第十一章
舒爾茨家的孩子們和悅子不久都放暑假了,每天都相約著聚在一起玩兒。早晨涼爽,他們都在刺桐和檀香樹下玩開電車或爬樹。中午在家裡玩,只有兩個女孩子的時候就玩「過家家」,要是彼得和弗利茲也參加的話,就玩打仗。四個人合力搬運會客室裡的沙發和安樂椅等笨重木器,把它們聯接在一起或堆疊起來作為堡壘或火力點,用氣槍瞄準攻擊。彼得當軍官,號令一發出,其餘的三個人同時開槍射擊。這種時候,那幾個德國孩子連小學都沒有進的弗利茲也包括在內,一定把敵人稱作「弗郎克來希,弗郎克來希」。最初幸子她們都不懂那是說的啥,後來貞之助對她們說這就是德語的法國。從這件事上,可以使人看出德國人的家庭教育來。可是,為了做這種遊戲,蒔岡家西式會客室裡的傢俱擺設始終被攪得亂七八糟,全家對此毫無辦法。一旦來了客人,女傭們首先必須在門口擋駕,全體出動來拾掇那些堡壘和火力點。有一次舒爾茨夫人偶然從露臺看到屋子裡的那副模樣,吃驚地問:「彼得和弗利茲來您這裡玩兒,總攪成這個樣兒嗎?」幸子無可奈何,只能照實告訴她。夫人苦笑著回去了,後來她究竟管教過孩子沒有,就不知道了,他們那些肆無忌憚的行動卻絲毫沒有改變。
幸子為首的三姐妹讓出那間西式會客室給孩子們,作為他們遊玩的場所,白天她們總無所事事地呆在餐室西邊那個六鋪席大的日本式屋子裡。那間屋子正對著浴室,中間只隔一條走廊,換洗的衣服都放在那裡。它南面對著庭院,可是由於屋簷深,屋子裡總是暗暗的,活像軟禁遊客的暗室1。那間屋子太陽光射不到,西牆下面又開了一個垃圾窗,中午時分會有涼颼颼的風吹進來,成了全家最涼快的一間屋子,姐妹三個爭相來到那窗子下,躺在席子上度過下午最熱的兩三個鐘頭。她們每年一到立秋前十八天就吃不下東西,缺少維生素b而疰夏。特別是本來就瘦弱的雪子瘦得更明顯。她今年六月開始鬧腳氣病,至今一直沒有痊癒,所以趁慰問水災的機會同時轉地療養一下,哪裡知道來到這裡後,病情反而更加重了,全靠姐姐和妹妹給她打維生素針劑。幸子和妙子也或多或少犯了同樣的毛病,所以近來姐妹們互相打針幾乎成了她們的日課。幸子身上早就穿了背脊袒露的連衣裙,到了七月二十五、六日,連平素不愛穿西服的雪子也無可奈何地穿起了喬其紗西服來了。三人中最活躍的妙子,水災給她帶來的衝擊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今年的夏天她不像過去那樣精神。西服學院水災後一直沒有開學,夙川的松濤公寓幸而沒有受災,繼續做布娃娃本來沒有問題,可是她一時還不想幹那個活,所以極少到那裡去。
水災以後板倉常常到蘆屋來。災後去他店裡拍照的人沒有了,買賣暫時停頓下來,因此他去災區拍攝受災實況,說是想出一本水災紀念相簿。遇到好天氣,他往往穿了一條短褲,提了萊卡照相機東兜西轉,帶著一副讓太陽曬得棕紅的汗滋滋的臉,突然跑了來,先到後門口,叫聲:「春倌,給點水喝。」
阿春在涼水杯子裡放進幾塊冰給了他。他一氣喝完冰水,仔細撣去上衣和褲子上的雪白的塵埃,從廚房來到幸子她們那間六鋪席大的午休室,擺一回龍門陣才回去。談話內容大抵是視察災情方面的,例如說今天去了布引,或者去了六甲山、越木巖、有馬溫泉、箕面,有時還拿出他在那些地方拍的照片給她們看,穿插說明他那奇警獨特的觀察和感想。
1原文為「行燈部屋」,指妓院裡軟禁付不出冶遊費的嫖客的暗室。
有時他高聲叫著「太太,不去洗海水澡嗎?」走進屋子來催促:「起身吧,起身吧,只管這樣躺著不衛生。」幸子她們愛理不理的,他就說:「到蘆屋海邊去一下,沒什麼吧,腳氣病一遊泳就會好的。」幾乎要一把拉起幸子似的。還一下子自作主張叫阿春取出太太和小姐們的游泳衣,僱好去海水浴場的汽車,讓姐妹三個連同悅子坐上汽車去游泳。有時幸子懶得帶同悅子去游泳,往往就讓她跟隨板倉一塊兒去。這樣地雙方日漸親近起來,說話的口氣也沒什麼顧慮,變得粗魯了,他甚至動手亂開壁櫃,做出叫人看不入眼的舉動來。儘管如此,有什麼事情委託他辦,他一定不嫌麻煩地給辦,方便得很,說話也頗為風趣,這都是他的長處。
一天,姐妹三個躺在那間六鋪席的屋子裡像慣常那樣享受著從垃圾視窗吹進來的涼風,一隻馬蜂從院子裡飛了進來,先嗡嗡地在幸子頭頂上飛了一圈。
「二姐,一隻馬蜂。」妙子這樣一說,幸子慌忙立起。那隻馬蜂從雪子頭上飛到妙子頭上,又飛到幸子那邊,在三個人的頭上盤旋。袒胸露臂的三姐妹,在那間屋子裡東逃西躲,那隻馬蜂纏住她們不放,她們逃到東,它飛到東,逃到西飛到西,弄得她們哇哇叫,從走廊逃進餐室,再從餐室逃進會客室。嚇得正在那裡和羅茜瑪麗玩「過家家」的悅子問:「什麼事呀,媽媽?」話音才落地,馬蜂嗡的一聲又飛了來,撞在玻璃窗上。
「啊!馬蜂來了,馬蜂來了。」
這下子連羅茜瑪麗和悅子都湊趣參加了進來,五個人猶如在和馬蜂捉迷藏,一邊「喔」、「喔」地叫喊,一邊在屋子裡亂逃。是不是她們把馬蜂刺激得更興奮而促使它亂竄呢,還是馬蜂原來就有這種習性,看去它是向院子裡飛,卻又飛回來追人。她們五個再從餐室穿過走廊逃進六鋪席的那間屋子,就這樣翻來覆去在幾間屋子裡亂折騰。
「怎麼回事呀?這個熱鬧勁。」板倉這時突然走進後門,在分隔廚房和走廊的短門簾處探出了他的頭。今天他看來是想邀她們去海邊的,游泳衣外面罩著一件單衫,頭上戴了頂遮陽帽,脖子上圍了一條毛巾。「春倌,怎麼回事呀?」
「讓馬蜂糾纏住不放哩。」
「哦呀,夠氣派啦……」一句話沒說完,五個人像練習賽跑那樣晃動著捏緊的拳頭在他眼前一擁而過。
「今天。——可真夠嗆。」
「馬蜂,馬蜂,板倉老闆,快捉住它。」幸子尖聲叫著,仍然一步不停地跑過去。她們都張口露齒,眼睛發亮,一本正經的臉上似笑非笑,起著痙攣。板倉隨即脫下他的遮陽帽,啪噠啪噠地把那隻馬蜂從會客室趕到院子裡去了。
「啊,真嚇人,多倔強的馬蜂呀。」
「什麼話,吃驚的是馬蜂呀。」
「別開玩笑,剛才真的嚇死人。」雪子還在直喘氣,蒼白的臉上裝出一絲笑容說。她犯著腳氣病,透過她身上的那件喬其紗西服,可以看到她心臟在怦怦悸動。
第十二章
進入八月沒幾天,妙子收到她同門姐妹寄給她的一張明信片,告訴她山村作師傅因腎臟病惡化住進附近一家醫院裡去了。
原來每年七八月份山村舞照例停止訓練,今年六月舉辦了一次鄉土會,當時師傅的健康情況就不大好,所以決定繼續往後推遲一個月的假期,休息到九月份。妙子對於師傅的健康並非不關心,幾個月來一直不通訊息,是因為師傅的家在天下茶屋,從阪急蘆屋坐電車去,要從北到南穿過整個大阪,還必須在難波換乘南海電車,才能到島之內的訓練場學習,那個地方妙子從來沒去過。這時突然接到這樣一個通知,而且據說腎臟病已變為尿毒症,可見病情已經相當嚴重了。
「病情究竟如何,明天細姑娘能不能去探望一下?過幾天我也要去。」
幸子擔心師傅這次發病的遠因說不定是今年五六月份,她每天從遠處趕來蘆屋指導妙子和悅子學舞蹈,勞累過度而造成的。當時她看到師傅臉色蒼白浮腫,指導學習時,上氣不接下氣,儘管本人說「我的健康就靠舞蹈維持」,可是腎臟病患者最忌勞累過度,幸子本想辭退師傅來家裡授課,又怕挫傷女兒和妹妹的積極性,再則顧慮到師傅本人非常熱心,終於不好意思說出自己的意見,到今天就後悔當初不該讓她來。幸子因為過幾天自己要去探訪,所以在接到明信片的第二天就先派妹妹去了。
妙子原說趁上午涼快的時候去,由於商議究竟帶些什麼東西去探訪病人,費去許多時間,結果還是在下午太陽最毒的時候才走。下午五點鐘,她呼呼地喘著氣回到家裡,訴說天下茶屋那一帶地方多麼熱。走進家裡六鋪席的那間屋子,像剝皮那樣把那件被汗水貼牢在身上的西服從頭剝光,赤條條的只剩一條寬大的褲衩,躲進廁所。過了一會兒,她頭上捲了一條溼毛巾,腰裡裹了一條大浴巾,走了出來,取出一件寬大的浴衣披在身上,帶子也不繫,說了一聲「對不起」,走到兩個姐姐跟前,坐在電風扇旁邊,敞開領子讓風吹進胸懷,開始講山村師傅的病狀。
——師傅嘴上儘管說近來身體不好,上個月裡並不見得特別嚴重。平常師傅不大願意發證書給門弟子襲用她的藝名,可是七月三十日那天給某小姐發襲名證書,在師傅自己家裡舉行了儀式。那天的天氣盡管炎熱,師傅卻整整齊齊穿上禮服,拜祭上代遺像,事先還按照她祖母留傳下來的格式一板三眼地敬酒。第二天七月三十一日去那位小姐家道賀時,師傅的臉色就不大好。據說八月一日就病倒了。原來南海電車沿線和大阪神戶之間不一樣,路上樹木極少,東一片西一片蓋滿了住宅房子,妙子流了一身大汗才找到那個醫院。師傅住的那間病房又朝西,一屋子的太陽曬得很熱,師傅靜靜地躺在那裡,有一個徒弟在陪床。師傅的浮腫並不怎麼厲害,面孔也不像想象中那樣虛腫。妙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她枕頭旁邊問候時,她似乎已經看不出是誰。據陪床的說,有時意識也清醒一會兒,不過多半在昏睡狀態中,還不時說胡話,內容全是和舞蹈有關的。妙子坐了半個小時,告辭出來,她的同門送她到走廊裡,告訴她醫生說這次怕不濟事了。這在妙子一眼看到師傅的病容時,也已經覺察出來了。當妙子在烈日之下喘著氣、流著汗趕回家時,想到僅僅來回走了一次,就累得這個樣子,像師傅那種身體,每天要來一趟蘆屋,那種辛苦,就使她更加深深地體會出來了。
幸子聽到這個訊息,第二天又讓妙子陪同她去醫院探望了一次病人。過了四五天,師傅病逝的通知寄來了。那時她們姐妹倆才第一次有機會到已故的師傅家去弔唁。當她們看到師傅住的那個淒涼的大雜院時,簡直吃了一驚,不敢相信這是大阪歷史悠久的山村流舞蹈的唯一傳人、繼承著由於從前住在南地九郎右衛門町而被稱為九山村這樣一個家世的第二代師傅的住宅。如此看來,師傅的拮据生活,只能說是潦倒不堪了。原因是死者忠於藝術的良知,極端憎恨人家毀傷上代留傳下來的舞蹈規格,不肯順應時代潮流,一句話,死者是一位不善謀生處世的人。聽人家說,第一代鷺作師傅最初是南地演舞場的師傅,負責設計葦邊舞的舞姿,第一代祖師死的時候,第二代的作師傅據說曾被聘請去當妓院的舞蹈師傅,可是本人堅決謝絕了。因為當時正盛行藤間和若柳等時髦舞蹈,要是她當了妓院的專屬教師,必然會受到妓院當局的種種干涉,不得不按照當時流行的手勢改變山村流的舞姿,作師傅決不願意這樣幹。死者這種狷介的性格,大大地影響了她的立身處世。由於這種原因,跟她學舞蹈的人也很少。她從小沒有父母,是祖父一手撫養大的,藝妓時代雖說曾經有個大財主給她贖身落籍,可是沒有和誰結婚,也沒有孩子,所以根本沒有什麼天倫之樂。去世之後,弔喪的親屬一個也沒有。火葬那天,正當秋老虎肆虐,僅僅由少數幾個人在阿部野1舉行了儀式。這些人都留下來把遺體送到鄰近的火葬場,在等待火化的時候,大家談了許多追懷死者的話。
師傅討厭交通工具,特別怕坐汽車和船。她篤信宗教,每月二十六日一定去阪急沿線的清荒神廟進香。還有一百二十八個神社的巡迴進香,她每個月要去其中的住吉、生玉、高津三社以及最後那個神社。四時八節還要去上町的許多寺院拜地藏菩薩,供奉相當於自己歲數的糕餅。對於舞蹈訓練十分熱心,遇到關鍵處所,一遍又一遍地精心指導。比如在「汲潮水」一曲中,載歌載舞到「有誰來同情你呢?讓我們分擔汲取滿潮吧」的時候,她嚴格要求演員心中要有數,「—個月亮,兩個影子」,水桶裡還有個月影。又如「鐵輪」舞中的「事到如今,你痛悔前愆了吧,那就好好懲罰一下叫你記住」那個處所,當演員掄起鐵錘釘釘子的時候,必須注意彎著腰眼神要集中。山村作師傅萬事守舊、消極,可是她看到近來上方舞落後於形勢,便再也不能坐視,腦子裡產生了一種想法,要是有機會的話,親自去東京登臺演出。再說她本人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死,曾對人表示到她六十歲時要租借南演舞場舉辦一次盛大的舞蹈會。妙子本來是她新收的徒弟,近幾年來才漸漸親密,所以她和幸子只是小心謹慎地聽人家談論。儘管這樣,山村作師傅對妙子特別垂青,妙子自己也企圖有朝一日能襲用藝名而傳師傅的衣缽,可是現在這一希望落空了。
第十三章
「媽媽,聽說舒爾茨伯伯要回德國去了。」
有一天,悅子被邀到舒爾茨家去玩兒,傍晚回家時這樣說。
因為是小孩子的話,幸子覺得有點兒靠不住,第二天上午幸子隔著一道鐵絲網遇見舒爾茨太太的時候,就追問說:「昨天聽悅子說您先生要回國去,是真的嗎?」
「真的呀。」舒爾茨太太回答說。「自從日本發動事實上的戰爭以來,我丈夫的買賣一點兒也做不成了。神戶的店鋪,今年幾乎完全休業了。最初以為戰事馬上會結束,直等到今天,也不知道哪天能打完仗。我丈夫考慮來,考慮去,終於決定回國。」她還告訴幸子,她丈夫原先在馬尼拉做買賣,兩三年前來到神戶,總算在東洋立下根據地,這下子把多年來的努力白白丟掉,殺羽回國,惋惜得很。再說有你們這樣的好鄰居,我們全家都覺得非常幸運,現在不得不和你們分手,委實難受,尤其是孩子們比我更加忍受不了。他們打算讓大孩子彼得跟著他父親這個月先動身,繞道美國回去,舒爾茨太太帶羅茜瑪麗和弗利茲下個月先去馬尼拉,暫時住在馬尼拉她的妹妹家,然後從馬尼拉回歐洲。這樣做的原因是由於她妹妹的家屬這次也要回國。她妹妹現在生了病臥倒在本國,舒爾茨太太得去馬尼拉收拾她妹妹的家,包裝好行李,除了自己的孩子而外,還要帶同她妹妹的三個孩子一道回國。因此,她和羅茜瑪麗還得等二十天以後再動身。可是舒爾茨先生和彼得,已經預訂了八月下旬從橫濱啟航的加拿大皇后號的船票,簡直就是眼前的事情了。
1大阪市地名,這裡專指該處的火葬場。
蒔岡家呢,悅子從七月底起,又犯了輕度的神經衰弱和腳氣病,雖說沒有去年那樣嚴重,可是老說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趁現在病情沒有發展的時機,想帶她去東京找個神經科專家給診斷一下。她從來沒有去過東京,平常總說她的同班同學誰和誰參拜了二重橋1,非常羨慕那些人,所以要是帶她去東京見見世面,她—定高興得很。再說長房搬到東京澀谷以後,幸子一次也沒有去過,藉此機會去一次,也非常理想。她原來打算一交八月就和悅子、雪子三個人動身去東京,後來因為山村作師傅生病等其他事情拖延了下來,弄得這個月去得成去不成都不知道了。可是,彼得父子這幾天裡就要從橫濱啟程,幸子想趁現在動身還可以去送送他們。偏巧啟程那天正好是地藏王菩薩生日,幸子必須代表長房的姐姐去上本町的寺院施捨餓鬼,這是每年的例行公事,非去不可。因此,只得在十七日舉行一個茶話會給彼得送別,招待了彼得、羅茜瑪麗和弗利茲。隔了一天,十九日那天舒爾茨家為孩子們舉辦了臨別紀念茶話會,招待了彼得和羅茜瑪麗的德國小朋友,其中唯一的一個日本客人就是悅子。二十日下午,彼得獨自來到蒔岡家辭行,和全家的人一一握手,告別時他說:「明天早晨我和爸爸從三宮動身去橫濱,繞道美國回去,估計九月上旬到達德國,定居在漢堡,今後希望你們一定來漢堡玩兒。」還說:「路過美國時想買件東西送給悅子姐姐,喜歡什麼請對我說。」悅子和媽媽商量了一下,就請彼得給買雙皮鞋。彼得因此要了悅子的一雙鞋子帶回家。可是不久他又拿著紙、筆和捲尺回來說:「媽媽說按照悅子姐姐的腳寸大小測量,比借鞋子還好,所以我來量一下。」說著就把紙鋪平,讓悅子把腳放在紙上,依照他媽媽教的方法畫下腳寸,然後回去了。
二十二日早晨,悅子由雪子陪同著去三宮車站送舒爾茨父子。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大家圍著餐桌談論起他們父子,講到早晨送別時彼得十分依依不捨,火車開動之前他還再三問:「悅子姐姐什麼時候去東京?要是去的話,能不能到船上去看看?啟航定在二十四日晚上,要是想見面的話,我們還可以再見一次面。」看他的樣子覺得怪可憐的。由於有這樣一件事,幸子就說:「既然這樣,悅子去橫濱送送彼得吧。媽媽得過了二十四日才能去。悅子和阿姨明天夜車就動身,後天早晨在橫濱一下車,立即去加拿大皇后號好嗎?媽媽二十六日左右也要去,悅子先去遊覽一下東京,在澀谷等著怎麼樣?……嗯,這樣辦不錯吧……」事情就這樣決定了。
1東京皇宮前的那頂橋。
「怎麼樣,雪子妹妹,明天晚上你能動身嗎?」
「可是還得買許多東西呀……」
「明天一天不能買齊全嗎?」
「那……夜車要是太晚,小悅想睡……後天一清早動身也趕得上吧。」
幸子看到雪子在這種時候都願在這個家裡多呆一天好一天,覺得十分值得同情,就若無其事地說:「真的,後天動身也不晚。」
「怎麼一下子就動身回去,不是才來不久嗎。」妙子在旁邊講風涼話。
「本想多住些日子,為了小悅要去送彼得,沒有法子呀。」
雪子七月裡來蘆屋的時候,心想大概能在這裡呆上兩個月,後天必須動身去東京,實在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心裡未免覺得有些洩氣。不過這次是和悅子在—起,過幾天幸子也要來,自己沒有嚐到一個人單獨回東京的那種孤寂滋味。可是幸子母子不會長期呆在東京,悅子的學校一開學,就得回去,今後自己又必須留在東京。一想到這點,雪子才明白到自己想呆在蘆屋,固然是由於她願意和二姐一家生活在一塊兒,更主要的怕還是她對於關西這片土地的熱愛,她討厭東京,一則是由於和姐夫合不來,另外也是由於她不服關東的水土。
幸子早就看出這點,所以第二天她故意什麼也不過問,一切聽憑雪子和悅子愛怎麼辦就怎麼辦。當天早晨雪子還磨磨蹭蹭的,看到悅子一味地想動身,到了下半天她獨自匆匆忙忙地打扮一下,讓妙子給她打了一針,一句話也不和誰講,帶著阿春翩然出去了。傍晚六點鐘後,提了一大捆神戶的大丸百貨公司以及元町一帶的商店包裝好的東西回來了。
「這個買來了。」
雪子從她腰帶裡取出兩張第二天早晨「富士號」特別快車的火車票。那次特快車早晨七點從大阪開出,下午三點鐘以前到達橫濱,所以三點過幾分就能趕到輪船碼頭。這樣的話,雙方在那裡至少可以會見兩三小時,因此就這樣匆匆忙忙的決定了下來,馬上動手拾掇行李,還派人去通知了舒爾茨太太。
雪子看到悅子興奮得不肯去睡覺,就對她說明天一清早得上火車,強迫她去樓上睡了,然後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和皮包。辦完這些事情後,看到貞之助還在書房裡鑽研什麼東西,她就拉了姐姐和妹妹在會客室裡談天,一直談到十二點過後。
這時,妙子放肆地打了一個大哈欠說:「雪姐,我們睡吧。」三姐妹中數妙子最不講究禮貌,她和雪子在這一點上恰恰相反,大熱天尤其是這樣。比如今天晚上洗過澡以後,她只穿一件浴衣,腰帶都不繫,一邊說話,一邊時時敞開胸脯承受團扇的風。
「細姑娘想睡就先去睡吧。」
「雪姐還不想睡嗎?」
「今天我大概多走了路,似乎過於勞累了,一點也不想睡。」
「再給你打一針怎麼樣?」
「還是明天早晨動身前打吧。」
「這次你真倒楣呀,雪子妹妹……」幸子看到雪子臉上那塊消褪已久的褐色斑又隱隱約約地顯現出來了,就說:「我希望雪子妹妹今年年內能再來一次,因為明年是你的災難年1呀。」
舒爾茨父子上次是在三宮火車站動身的,雪子和悅子為了推遲些早晨起身的時間,決定在大阪乘車。儘管如此,為了不誤點,六點鐘也必須坐上省線電車。幸子原來只想送她們到大門口就算了,可是舒爾茨太太要帶她的兩個孩子一直把她們送到蘆屋站,所以第二天早晨幸子和妙子姐妹倆連同阿春全都去了。
「昨天晚上我打了電報到加拿大皇后號,通知他們火車到達的時間。」等電車的時候,舒爾茨太太說。
「彼得哥哥準會站在甲板上等我們的吧。」
「噯,我想準是這樣。悅子小姐太親切了,多謝多謝。」舒爾茨太太說完又用德語對羅茜瑪麗和弗利茲說:「你們得謝謝悅子姐姐呀。」
幸子她們只聽懂「多謝」這兩個字眼。
「那麼媽媽也快點兒來呀。」
「噢,二十六日或二十七日我一定去。」
「一定呀。」
「一定。」
「悅子姐姐早點回來呀!」羅茜瑪麗追趕著已經開動的電車用德語說。
「再見!」
「再見!」悅子一面揮手,一面用她不知什麼時候學會的這句德語回答。
1日本人把三十三歲這一年稱為「厄年」,這和我國某些地方的迷信「三十三,亂刀斬」不謀而合。
第十四章
幸子決定二十七日早晨乘「鷗」號動身。隔夜拾掇行李的時候,發現要帶到澀谷去的禮物就有大小三個皮包,自己一個人怎麼也拿不了,莫如趁此機會帶阿春去東京見見世面。貞之助身邊有妙子在家照料,也沒什麼不放心的。帶了阿春去,許多地方都方便。理由是等到學校秋季開學時,說不定可以讓阿春陪同悅子先回家,自己暫時留在東京,因為多年不到東京,這次可以從從容容地多呆些日子,看幾回戲再回家,這就是幸子私下的打算。
「啊!春倌也來了。」悅子隨同雪子和長房的長男輝雄來到東京站,看到阿春跟著她媽媽走下車來,高興得叫了起來。坐在出租汽車裡,悅子也擺出老前輩的面孔指指點點地撒歡兒:「那是丸大廈,那邊就是宮城了。」
僅僅幾天工夫,幸子覺得悅子的臉色顯然健康得多了,兩頰也稍稍豐滿些了。於是就說:「小悅,今天富士山看得很清楚啦。不是嗎,春倌?」
「是呀,真清楚,上上下下沒有—片雲。」
「前次我們來的時候有幾分陰沉,看不見山頂。」
「哎呀,是嗎?這樣說來,春倌運氣可好啦。」只有對悅子說話的時候,阿春才自稱「春倌」。
汽車開到皇宮外壕,當輝雄取下他的帽子時,悅子說:「春倌,你看,那兒就是二重橋。」
「上次經過這裡的時候,我們都下車行了最敬禮。」雪子說。
「呵呵,確是這樣的,媽媽。」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二十四日那天,舒爾茨伯伯和彼得哥哥,還有阿姨和我,四個人在那個地方排好隊行了最敬禮。」
「哦呀!你們和舒爾茨伯伯來二重橋了?」
「是阿姨帶他們來的」
「有那麼多的時間嗎?」
「時間確實很緊迫,老是看著手錶,心裡著急得很。」
二十四日那天,雪子和悅子急急忙忙地趕到輪船碼頭的時候,舒爾茨父子早已站在甲板上等得不耐煩了。雪子問他們什麼時候開船,他們說晚上七點鐘。雪子一想離開船還有將近四個小時,可以邀他們去新大觀西餐館喝杯茶不過現在去喝茶,時間又嫌太早,莫如索性去東京兜一圈,帶他們見識見識丸之內一帶的氣派,因此就建議去東京,因為她知道彼得父子都沒有到過東京。經她這樣一提議,舒爾茨有些躊躇,接連問了兩三次「那樣行嗎?那樣行嗎?」最後才同意去。四個人立刻在櫻木町坐上電車,到有樂町下車,先在帝國飯店喝了茶,四點半鐘離開那裡,預定一小時內先驅車到二重橋前,下車行了最敬禮,然後到陸軍部、帝國議會大廈、首相官邸、海軍部、司法部、日比谷公園、帝國劇場、丸大廈那些地方走馬看花轉了一圈——有些地方坐在車子裡看,有些地方下車幾分鐘。五點半鐘趕到東京火車站。雪子和悅子本來打算送他們去橫濱,看著開船,由於舒爾茨再三辭謝,又顧慮到那天一清早從蘆屋趕來,要是再很晚回家,悅子太累,就聽從了對方的話在東京站頭分手了。
「彼得小弟弟高興了吧。」
「他只管讚歎東京的雄偉。是吧,小悅?」
「嗯,他盡東張西望,說什麼多麼高大的建築呀。」
「他爸爸熟悉歐洲,可是彼得除了馬尼拉、神戶和大阪之外,沒有去過別的地方。」
「看樣子他對東京欽佩得很。」
「小悅也是這樣吧。」
「我是日本人,沒來東京以前早就知道了。」
「熟悉東京的,畢竟只有我一個,所以費了老大的勁給他們講解。」
「阿姨用日語講解的吧?」輝雄問。
「我先講給彼得小弟弟聽,他當翻譯講給他爸爸聽,比如帝國議會大廈啦、首相官邸啦,這些話彼得小弟弟不懂,因此,有些處所用英浯說明。」
「帝國議會大廈和首相官邸這類英語阿姨全都會講嗎?」輝雄獨自操著地道的東京話問。
「日語裡有時摻進幾句英語。帝國議會大廈的英語是會講的,首相官邸這個英語詞彙沒學會,就用日語說‘這裡是近衛首相1住的地方’。」
「我講德語了。」悅子說。
「你講了aufwieder-sehen了吧?」
「嗯,在東京站分手時講了好多遍。」
「舒爾茨先生也用英語一再道謝。……」
幸子想到平常很少講話、一味思考問題的雪子,穿了花花綠綠的羅衫,一手牽著身穿西裝的悅子,陪同外國紳士和青年參觀帝國飯店的休息廳、丸之內的官廳街以及高樓大廈的鬧市那種光景,顯得多麼不相稱。還有舒爾茨先生緊跟在孩子後面,忍耐著語言上的不自由,顧慮著開船的時間而不停地看錶,一聲不響地被拉著東奔西走的情景又多麼傻,為對方設身處地想一想,也夠他為難的了。
1侵華戰爭時,日本的首相是近衛文麿。1945年判為戰犯,被捕前服毒自殺。
「媽媽,那個美術館你以前參觀過嗎?」汽車開到外苑前面時,悅子說。
「我參觀過。不要把你媽媽當作鄉下佬呀。」
幸子嘴上儘管這樣說,其實她對東京並不那麼熟悉。還是十七八歲少女時代,她父親帶她來過東京一兩次,寄寓在築地采女町的旅館裡,那時確實見識過許多地方,不過那還是大正十二年大地震以前的事情。復興後的東京,她還是新婚旅行去箱根的歸途中在帝國飯店住過兩三個晚上。生下悅子後的九年中間,一次也沒有到過東京。剛才她還譏笑悅子和彼得,其實當列車從新橋站開到東京終點站那段路中間,她目擊高架電車線兩旁矗立著的高層建築時,不由得產生了好久沒有接觸到帝都威容的想法,因此多少覺得有些興奮。大阪最近在御堂1一帶也大興土木,從中之島2到船場3陸續修蓋了許多近代式建築,要是從朝日大廈的十樓或者從阿拉斯加餐廳俯視下方,的確洋洋大觀,可是到底比不上東京。幸子上次見到的東京是復興後不久的東京,她沒料到這幾年中間發展的情景。坐在高架電車上放眼觀看,簡直和她原先知道的東京判然不同了。遠望展現在列車車窗前矗立著的街衢以及街衢隙縫中閃過的國會大廈的尖頂塔,深深感到光陰荏苒,已經九個年頭過去了,這中間不僅帝都的面貌今非昔比,自己和自己周圍的情況也發生了許多變化。
不過說句真心話,幸子並不那麼喜歡東京。提起祥雲靄靄的千代田城4的好處,固然誠惶誠恐,可是東京的魅力究竟在哪裡,那就只有以皇城的松柏為中心的丸之內一帶那雄偉的景色——江戶時代建都的規模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有壯麗的高層建築街作為其前景,以及皇城的城門和護城河邊的翠色。那確實是京都和大阪所沒有、而且百看不厭的景色,除此而外,也就沒有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了。銀座到日本橋那一帶的街道,出色固然出色,可不知怎麼的總覺得那裡的空氣乾巴巴的,對於幸子她們來說,決不是什麼安居的樂土。她特別厭惡東京郊區的荒涼市容,今天汽車行駛在青山去澀谷的馬路上,儘管還是夏天的傍晚時候,卻已經覺得冷颼颼的,彷彿到了一個遙遠的陌生地方。她已經記不起以前是否到過這裡,眼前接觸到的市容,和京都、大阪、神戶等地全然不一樣,不像是在東京,像是到了更北的北海道或者滿洲那些新開闢的地方。說是郊區,這一帶也已經是大東京的一部分了,從澀谷車站到道玄坂這段路的兩旁,店鋪很多,形成一個相當繁華熱鬧的區域。可是,不知怎麼的卻缺少一種溫潤的味道。路上的行人,都莫名其妙地帶有一副冷冰冰的蒼白臉色。幸子聯想到自己住的蘆屋一帶那明朗的天空和滋潤的土地,以及肌體所接觸到的空氣的柔和感,如果是在京都的街上,即使偶然走到陌生地方,也會產生一種似曾相識的親切感,想和路上的人攀談幾句話。可是每次來到東京,都覺得這個地方和自己無緣。幸子怎麼也不相信一個地道的大阪人、自己的親姐姐,現在竟住在這樣一個都市的這樣一個區域裡,……她彷彿做夢似地走在一條陌生的街上,像是到媽媽和姐姐居住的地方去,心裡嘀咕著媽媽和姐姐怎麼會住在這樣的地方,……幸子的心境幾乎就是這樣。可是她佩服姐姐竟然能在這樣的地方生活,直到她確實到達目的地為止,她仍然不肯信以為真。
123均為地名。
4江戶城的別名。
當汽車差不多開到道玄坂的終點,向左拐到幽靜的住宅區時,兩三個小孩子一擁而上,圍住車子,十歲左右的—個孩子打頭。
「姨媽,姨媽。」
「姨媽,姨媽。」
「媽媽在家裡等候您呢。」
「我家就在那兒。」
「危險,危險,走開呀。」雪子在開得很慢的車子裡說。
「他們都是姐姐的孩子吧?最大的一個是哲雄嗎?」
「他是秀雄,」輝雄回答。
「是秀雄、芳雄和正雄。」
「都很大啦。他們要是不說大阪話,還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呢。」
「他們的東京話都講得很好,為了表示歡迎姨媽,才說大阪話的。」
第十五章
澀谷大姐家的生活情況儘管經常從雪子嘴裡聽到,可是她家裡每間屋子都讓孩子們搞得亂七八糟,幾乎叫人無處容身,這實在出乎幸子的意料。不錯,房子是新蓋的,還算爽朗,可是柱子纖細,地板底下是窳敗的橫木,一眼就可以看出這房子是專供出租而蓋的劣等建築。孩子們跑下樓梯,整個房子就會搖動。紙槅扇和拉門隨處都是窟窿,正因為那類東西都是嶄新、雪白的便宜貨色,所以格外使人慘不忍睹。幸子不喜歡上本町那種格局陳舊、缺少陽光的屋子,可是比起澀谷這種房子來,還是過去那種老式房子住得安逸。大阪的老屋儘管缺少陽光,但是還有一個小小的中庭,呆在後面飯廳裡的人透過中庭的樹木可以看到倉庫門前,那個情景到現在還活生生地躍現在眼前。澀谷這所房子,除了牆邊屋角留下一些可供安放盆栽的空地而外,沒有稱得上是庭院的處所。大姐因為樓下孩子們吵鬧,特地給幸子騰出樓上那間八鋪席的屋子——她家接待客人的屋子,所以幸子一到,就先把旅行包放了進去,而且看到壁龕裡掛著大阪帶來的棲鳳1畫的香魚立軸。已故的父親有一陣曾收集過棲風的作品,大姐收拾家財時大部分都轉讓了,這幅畫是僅存的一兩幅中的一幅,幸子記得此外還有幾幅。她面對著擺在立軸前面那八條腿的紅漆供桌、掛在畫錦線上的賴春水2寫的字、靠牆安放的泥金畫木架,以及架上擺著的檯鐘,原先擺著這類東西的上本町長房家的細微情景,像幻影那樣一一浮現在幸子的眼前。大姐把這類東西從大阪特地帶到東京,也許是把它們作為過去的榮華的紀念品留在身邊看看的吧。另外也是由於想點綴一下充當會客室用的這間十分不像樣的屋子。可是,不管怎麼說,這些東西不僅不能抬高這個會客室的身價,反倒起了相反的作用。正因為有了這些擺設,更加顯出這屋子的質量低劣。把亡父的這些遺澤擺在東京郊區這樣一個地方,多麼奇妙,彷彿正象徵著大姐這個人的境遇似的。
「姐姐,你那麼多的行李居然都收藏起來了。」
「是呀。當初行李運到這裡時,還愁沒有地方安放這許多東西,不知把它們放在哪裡才好,後來總算勉強把它們收拾完了。房子看去雖小,塞放起來,有多少東西也塞放得下。」
那天傍晚,鶴子把幸子領到樓上,坐定後談了這樣一番話。談話中間,孩子們上樓來了,他們摟住鶴子和幸子的頭頸不放,鶴子無可奈何,一面連聲斥責:「熱得受不了,你們都下樓去,姨媽的衣裳都給你們弄皺了。」一面繼續和幸子談話。
「喂,正雄,快下樓去叫阿久給你姨媽拿冷飲來。喂,正雄,聽媽媽的話。」說完她就把四歲的梅子抱到膝上,接著又說:「芳雄,你下樓去取把團扇來。秀雄,你是哥哥,哥哥得先下樓。媽媽和你姨媽難得見面,有許多話要講,你們這樣纏住不放,我們怎麼能談話呢。」
「秀雄今年幾歲了?」
「我九歲啦。」
「九歲的人,長得挺高呀。先前在門口見到時,我還以為是哲雄呢。」
1竹內棲鳳(1864-1942),日本畫家,京都人。
2賴春水(1746-1816),江戶末期的儒者賴山陽之父。能做漢詩。
「個兒長得挺高大,可一天到晚像這樣的纏牢在我身邊,一點也不像做哥哥的。……要是哲雄的話,早就忙著準備報考中學,才不會幹這種淘氣的事……」
「女傭只有一個阿久嗎?」
「嗯,前些時候還有一個美代,她要求回大阪,我想梅子自己已經能走路,不用保姆看管,所以就讓她回去了。」
幸子本來以為大姐一定要為家務事累得憔悴不堪,今兒看到大姐的髮型梳得比她想象中的清爽,衣裝打扮也很整潔,就佩服她姐姐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忘掉自己的愛好。她既要照管六個子女——最大的十五歲,接下去是十二歲、九歲、七歲、六歲、四歲;還得侍候她丈夫,身邊只有一個女傭,總以為她顧不上什麼虛榮和名聲,蓬頭垢臉,衣衫不整,比她實際年齡老上十歲八歲也不足為怪,哪裡知道今年三十八歲的大姐,畢竟是她們四姐妹中打頭的,看去卻比她的實際年齡還年輕五六歲。她們姐妹四人中,大姐和三妹雪子像她們的媽媽,幸子和最小的妙子像她們的父親。媽媽是京都人,大姐和雪子的相貌有幾分京都女子的風韻,不同的地方只是大姐的輪廓什麼都是大型的。幸子以下,身材一個比一個矮,同樣,大姐的身材比幸子更高,她和矮小的姐夫走在一起,看去比她丈夫還高。正因為這樣,她肢體豐腴,儘管是京都型的,可不像雪子那樣瘦得楚楚可憐的樣子。大姐結婚的時候,幸子以二十一歲的少女參加了婚禮。大姐當時那種出類拔萃的美麗漂亮,到現在還留在她的記憶裡。大姐眉清目秀,臉盤子也大,頭髮就像從前平安朝時代的人,站立的時候長得拖在地上。梳了油光鋥亮的島田髻的姿態,真是儀表堂堂,既豔麗又威嚴,令人覺得這樣一個人要是讓她穿上結婚禮服,將是何等風光。幸子她們那時就聽到家鄉和社會上風傳著姐夫要到一位出色的千金小姐家去做贅婿,她們姐妹幾個就私下議論說,那點兒風傳是理所當然的。此後,大姐經過十五六年的星霜,生了六個孩子,境況一天不如一天,含辛茹苦,當年神采奕奕的丰姿已經消失。可是由於她身長玉立的天賦,到如今還能保留著比她實際年齡年輕五六歲的光豔。幸子一邊這樣想著,—邊貪看她姐姐胸口雪白粉嫩的、一點都不鬆弛的皮膚,那時鶴子正在啪嗒啪嗒地拍打抱在膝上的梅子。
幸子離家時,貞之助對她說:「帶了孩子住到澀谷去,對不起你大姐。住上一兩夜,以後住到築地的濱屋去怎麼樣?我可以抽空打個電話或者寫封信給濱屋的老闆娘,託她給你準備房間。」幸子心想,要是和丈夫一塊兒去倒也罷了,現在母女倆去住旅館,就不大願意。再說自己和大姐好久不見面,也想和她海闊天空地淡談,還是住在大姐家裡合適。她這次所以把阿春帶來,就是為了母女倆住在澀谷的那段時間裡,可以讓阿春幫幫廚。可是住了兩天之後,就覺得還是應該聽從丈夫的話。「平常老說孩子們討厭,也沒有現在這樣可厭,正當暑假期間,六個孩子一天到晚呆在家裡吵吵嚷嚷的,再過兩三天,白天就安靜了。」大姐儘管這樣說,可是芳雄下面的三個弟妹都還沒有上學,大姐永遠閒不了,為此她只能抽空上樓來談談。可是她一上樓,三個孩子馬上跟了上來,纏住她不放。孩子們不聽話,媽媽抓住就打屁股懲罰他們,這樣一來就更加鬧翻了天,震耳欲聾的哭喊聲每天總要發生一兩次。在大阪的時候,幸子就看到姐姐經常打孩子,而且深知不是這樣的話,做母親的實在照管不過來那麼多的孩子。由於這樣的原因,姐妹倆從從容容說話的機會就很少。兩三天來,悅子讓雪子領著去參觀靖國神社、泉嶽寺等名勝古蹟,可是大熱天也不能老往外跑,跑了幾個地方也就膩煩了。幸子本以為悅子沒有嚐到過手足深情,此番有機會可以讓她親近親近難得見面的、年紀比她小的表妹了。偏偏梅子這孩子老愛跟著她媽媽,連雪子都不依戀,所以悅子對她毫無辦法。悅子還一點半點偷偷地在她媽媽耳邊說:「學校快上課了,要是不趕快回去,露宓姐姐要動身去馬尼拉了……」再加幸子自己從來沒有打過孩子,這幾天裡她發現每當大姐懲罰孩子的時候,悅子老是怕怕縮縮地偷看姨媽的臉。四姐妹中數鶴子的性格最溫和,對於這樣一位姐姐,幸子擔心因為她打孩子而使悅子對她產生惡感。甚至還擔心大姐打孩子對悅子的神經衰弱會不會帶來異常的影響,因此幸子覺得最好還是讓阿春陪同悅子先回去。不過為難的是櫛田醫生所介紹的東京帝大的杉浦博士正在旅行,不到九月上旬不回京,因此必須等候,否則,帶悅子來京的目的就落空了。
幸子考慮要是滯留日期再拖延下去,也許該搬到旅館去住。濱屋這家旅館雖說沒去住過,但那裡的老闆娘曾經做過大阪第一流酒家播半的女招待,和已故的父親頗為熟識,幸子少女時代也曾和她見過面,所以不是去住什麼陌生旅館。據貞之助說,那裡本來是專供招妓女遊樂的地方,後來才改為旅館。客房不多,旅客大部分是大阪人,女招待操大阪方言的佔多數,住在那裡,就像住在家裡一樣,不覺得是在東京。幸子心想既然那樣,索性住到那裡去算了。可是看到姐姐在盡心竭力地款待她,住旅館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加之姐夫也說在家裡—頓晚飯都不能好好地吃,就領她們到聞名東京的道玄坂的二葉去吃西菜,有時為了悅子愛吃中國菜,就請她們到道玄坂附近一家名叫北京亭的中國餐館去吃飯,連自己的孩子們也帶了去,開了一個小小的家宴。姐夫本來愛請客吃飯,近來雖說變得儉樸了,但在這些地方也許還是故態依然,或者是他至今還有為小姨子效勞的脾氣,因而特別巴結討好她們,幸子不明白到底是哪種原因。不過在他來說,可能是為了輿論一向認為他和小姨子們感情不洽而大傷腦筋,才用這種方式加以補救的。姐夫說:「幸子妹妹們只知道播半或鶴屋那些第一流的大酒家,其實道玄坂有許多專門以花柳界為物件的小酒家,做出來的菜餚比東京第一流大酒家的還好吃。在那些地方經常可以看到帶了太太和小姐去的顧客。東京的風味究竟如何,吃了才知道,你們不妨跟我去試試。」他把大姐留在家裡,拉著幸子和雪子輕鬆愉快地去附近的酒家品嚐佳餚。回想起來,這位姐夫剛入贅時,她和兩個妹妹串通一氣,經常刁難他,大姐知道了就哭鼻子。想到這些,姐夫的軟弱忠厚,以及比自己的姐姐更敏感的形象就出現在她眼前。因此,她覺得自己再也不能像做姑娘的時候那樣刁難人家,此番來京,只能住在這裡,等杉浦博士給悅子看完病,及早回關西去。幸子這樣思忖著,八月份終於都住在澀谷的姐姐家裡了。
第十六章
這是九月一日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六個孩子和悅子先吃完晚飯,姐夫、姐姐兩口子和幸子、雪子在家裡進餐。當天正好是關東大震災紀念日1,餐桌上的談話材料從地震扯到兩個月前的山洪暴發,妙子遇難的經過以及年輕攝影師板倉的奮力救援。幸子說:「我既沒交好運,也沒遭殃,一切都是聽細姑娘講的……」她先交待了一番,然後詳細介紹了山洪暴發的情況。她那句開場白倒成了讖語似的,就在那天晚上,幾十年來從未遇到過的猛烈颱風襲擊了關東一帶。單就個人來說,幸子經歷了有生以來從未經歷過的恐怖的兩三個小時。
幸子是在風災極少的關西長大的,從來不知道有那樣可怕的大風,所以格外驚恐。本來四五年前,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的秋天,關西也發生過一次暴風,當時大阪天王寺的寶塔被颳倒,京都東山上的樹木被風颳得精光,這件事幸子是知道的,記得當時僅僅只有二三十分鐘的恐慌。不過那時蘆屋一帶沒有遭到很大的損失,當她在報紙上讀到天王寺的寶塔被颳倒時,還覺得有些意外,居然會有那麼厲害的風。可是,那次風災和這次東京的經歷比較起來,就根本算不上什麼了。其實,正由於幸子記得一九三四年那種程度的風都能颳倒五級寶塔,她覺得像澀谷那樣的房子無論如何也經受不住這次的颱風,所以她格外提心吊膽。還有,那天晚上的風勢的確很大,住的又是廉價的建築,因此她覺得風勢要比實際上的大五倍甚至十倍。
颱風開始的時候,孩子們還沒有睡,大概是晚上八九點鐘吧。風颳得最厲害的時候,大約是十點左右。幸子、悅子和雪子三人已經在樓上那間八鋪席的屋子裡睡下了。因為屋子搖晃得厲害,悅子緊緊地摟住她媽媽,叫了聲「阿姨也到這裡來」,把雪子也拉到她媽媽的臥鋪旁邊,自己夾在她們兩人中間,兩隻手各拉住一個脖子不放。每逢悅子驚呼「我怕」的時候,幸子和雪子起初都哄她說:「不用害怕,風馬上就停止了,放心吧。」隨後,悅子就把她們摟得更緊,她們也使出同樣的勁摟抱著她,三個人頭並頭摟在一起,抱成一團。樓上總共有三間屋子,八鋪席的旁邊是一間三鋪席的,還有一間四鋪席半的屋子在走廊那邊。輝雄和哲雄就睡在那間四鋪席半的屋子裡。輝雄起身來到八鋪席的那間屋子覷了一下,催請說:「姨媽,到樓下去吧。樓下好像比較安全些,我們下去吧。下面的人也在慌亂著哩。」——由於停電,屋子裡漆黑一片,分辨不出輝雄的面貌,只聽出他的聲音不尋常。幸子為了不讓悅子受驚,嘴裡不說,心裡早就覺得這幢房子也許有倒塌的危險,每當屋架劇烈地搖晃時,就覺得這下子真的要倒塌了,嚇得直冒冷汗。聽到輝雄這樣一講,她二話沒說,馬上叫聲「雪妹、小悅,我們下樓去!」自己帶頭,三個人跟著輝雄走到半樓梯,一陣風颳得屋子直搖晃,以為這下子屋子準要倒塌了。她的印象是咯吱咯吱作響的、又薄又軟的杉木板做成的扶梯,夾在像風帆那樣鼓起的兩道板壁中間,眼看就要稀里嘩啦地倒塌下來。柱子和牆壁間的縫隙在擴大,風沙從縫隙裡吹進來。幸子覺得她的身體彷彿受到牆壁的夾擊,跌跌撞撞地跑下樓,差點兒把輝雄撞倒。呆在樓上的時候,呼呼的風聲,讓滿天飛舞的樹葉、樹枝、白鐵皮以及招牌之類東西的聲音攪混,聽不清楚。來到樓下,哪兒都在喊「可怕!可怕!」秀雄以下的四個孩子都聚集在姐夫和姐姐睡的那間六鋪席的屋子裡,坐在父母身邊一動都不動。等到幸子們來到那間屋子坐定,芳雄和正雄叫了聲「姨媽」,都來揪住幸子的臂膀不放。悅子無奈,只能抱住雪子。大姐抱著梅子,兩手覆在她身上,衣袖卻被秀雄抓在手裡(秀雄害怕的樣子很奇怪,風停止的時候,他使勁揪住他媽媽的衣袖,豎起耳朵傾聽,等到遠處傳來猛烈的呼嘯聲,他急忙放下媽媽的衣袖,用他那低沉嘶啞的聲音說:「嚇死人,」兩手塞住耳孔,睜大著眼睛,低頭對著席子)。四個大人和七個孩子就這樣蹲在一間屋子裡,那模樣無異於恐怖的群像。姐夫辰雄除外,鶴子、幸子、雪子三人都一言不發地做好了精神準備——要是屋子倒塌下來,就同歸於盡。真的,要是那次颱風颳得再久一些、再猛烈一些,那棟屋子準定倒塌。為什麼這樣說呢?幸子剛才跑下樓的時候,一半出於自己的恐怖,曾作出這樣的猜測。事實上每逢颱風呼呼地刮來時,這棟房子的牆壁和柱子的裂縫足有一兩寸寬,這是她來到這間六鋪席的屋子裡以後親眼看見的。屋子裡只靠一支電棒照明,在幽暗的手電光中,裂縫看去彷彿有五寸到一尺那麼寬。說—兩寸寬,其實一點兒也不誇大。那裂縫並非一直開著,風停止的時候,裂縫就合攏了,風一刮起來又裂開了。每刮一次風,裂縫就增大一次。幸子還記得丹後峰山那次地震時,大阪上本町那棟住宅搖晃得也很厲害,可是地震時間短,颱風時間長,牆壁讓颱風颳得裂開了又合攏,合攏了又裂開,這還是第一次的經驗。
1關東大震災發生於1923年9月1日。
大家嚇得都在發抖時,辰雄還竭力不動聲色,可是他看到牆壁開裂的形狀,似乎也不安起來,就說:「也許只有我們這幢房子這樣搖晃,鄰近幾家的房子蓋得都比較好,不見得會有這樣的事……」輝雄接著就說:「小泉先生家一定平安無事,他家的房子既牢固又是平房……爸爸,我們還是去小泉先生家避避風頭吧。呆在這房子裡,要是倒塌下來,可不倒楣了嗎?」「倒塌大概還不至於,不過去他家躲避一下也許安全一些。可是把睡著的人叫醒,不是很不好嗎?……」辰雄躊躇莫決。鶴子就說:「現在是什麼時候,還講這種話。這樣大的颱風,小泉先生全家一定都起來了。」這時,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說:「去躲避一下吧,去躲避一下吧。」小泉家和這裡只隔一道牆。從這裡的便門走出幾步路,就是鄰家的後門。房主是退休官吏,老夫婦倆和一個兒子一塊兒過活。他們家兒子讀書的那個中學就是輝雄這回轉學的中學,兩人同在一個學校讀書,每常得到他們的照顧。辰雄和輝雄曾兩三次去他家作客。那時,女傭的屋子裡阿春和阿久在偷偷地商量什麼,隨後她們走了出來,阿春開口說:「既然這樣,我和阿久去小泉先生家看看情況,也許碰巧能求得他們的同意。」小泉先生的家究竟在什麼地方,阿春全然不知道,可是她自信有把握幹這類事,只要阿久領她到小泉家,她自會竭力懇求人家,這就是阿春打的主意。「好的,就這樣辦吧,喂!阿久,等風停了下來我們就去試試吧。」她說。阿春不等他們同意不同意,自作主張這樣幹,鶴子和幸子提醒她「受了傷可不行,小心不要讓風颳跑了」,她充耳不聞,催促阿久一同走出後門,不久就回來說:「人家說‘毫無問題,請光臨好了’,大家快去避一避吧。輝雄少爺講得對,這樣大的風,他們的屋子紋風不動,安全得簡直叫人難以相信。」阿春說完就把她的背朝向悅子說:「小姐,我揹你去,路上難走得很,春倌兩次讓風颳得後退,只好爬著去。各種各樣的東西漫天飛舞,為了不被打傷,頭上必須兜個坐墊什麼的。」於是辰雄就說:「那麼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看家。」他坐著不動。因此輝雄、哲雄、幸子、雪子、悅子和阿春先去避難。鶴子由於留丈夫一人看家不放心,正不知道如何是好時,阿春獨自一個回來了,她對正雄說:「少爺,我們去吧,」一下子把正雄揹走了。不久她又回來要把芳雄揹走,弄得鶴子坐立不安,她抱起梅子,叫阿久抱了芳雄也去鄰家避難。這段時間裡阿春的活動簡直驚人,第二次回來時,不知哪家的曬臺被風颳得向夾道倒塌,差點兒沒把她壓在下面。她看到阿久揹著芳雄,就對秀雄說:「秀雄少爺,你來。」鶴子說:「這孩子大了,不用背了。」她也不聽,背起怯生生的秀雄就走。
就這樣,連阿久也逃到小泉先生家來了。又過了半小時光景,辰雄不知打了什麼主意,一臉不高興的樣子從便門走進小泉先生家,說:「鄙人也來府上打攪了。」後來有一陣子風又颳得大起來,屋子外邊依然狂風怒號。不過來到小泉家一看,柱子和牆壁直挺挺的,根本不用擔心屋子會倒塌,建築的好壞,在安全感方面竟然有這麼大的區別,真叫人不可思議。蒔岡全家就這樣一直呆到第二天早晨四點鐘,等風勢逐漸減殺後才回到那棟可厭的爛房子裡,還始終帶著點兒怕怕縮縮的心情。
第十七章
颱風過後,第二天早晨一片碧空,頓時滿眼秋意。昨天夜裡那個可怕的回憶,像夢魘那般深印在幸子的頭腦裡,怎麼也忘不了。特別是看到害怕得神經過敏的悅子那副模樣,覺得一分鐘也不能猶豫了,上午就趕緊給大阪會計師事務所掛了一個電話,請貞之助給聯絡築地濱屋的客房。而且只要有可能,今天就打算住到那裡去。傍晚時候,濱屋來電說:「剛才接到你家老爺從大阪打來的電話,房間已經準備好了。」幸子接到電話,就對鶴子說:「姐姐,晚飯我們到旅館裡去吃了,想把春倌留在你這裡三四天,請姐姐也來旅館玩兒。」三言兩語告別了鶴子到築地去了。
雪子和阿春把她們母女倆送到旅館,大家決定一起去銀座散步,就在那裡吃頓西餐。旅館裡的老闆娘給她們出主意說:「既然這樣,不妨去尾張町的羅馬西餐館試試。」於是她們去到那裡,連阿春也陪著吃了一頓晚飯,回家時又在夜市上吃了些冷飲,在服部街角幸子和雪子阿春分了手。幸子帶著悅子走回旅館時,已經是九點過後了。把丈夫留在家裡,母女倆住旅館的事情,幸子生平還是第一次,隨著夜闌人靜,昨天晚上的恐怖情景又襲上心頭,因此就吃了幾片安眠藥,取出隨身攜帶的白蘭地喝了一兩口,可是怎麼也不能入睡,一直到清晨的電車聲音響了,連個盹也沒打成。悅子似乎也是這樣,她只管嚷嚷「睡不著,睡不著」,焦躁了一夜。她撒嬌說:「媽媽,我明天就回家,不用杉浦博士診斷了,這樣下去,神經衰弱只會越發厲害,莫如早點回去和露宓姐姐碰碰頭……」可是到了早晨,她呼呼地打著鼾睡熟了。到了七點鐘左右,幸子覺得怎麼也睡不著,她怕鬧醒悅子,悄悄地起身,要了幾份晨報,來到可以望見築地川的走廊裡,坐在藤椅子上看報。
當時亞洲和歐洲有兩件大事吸引全世界的視聽——一件是日本軍攻佔漢口,另一件是捷克的蘇臺德問題,幸子非常關心它們的演變趨勢,眼巴巴地等著讀晨報。可是來東京後,讀不到《大阪朝日新聞》和《大阪每日新聞》,只能讀到不熟悉的當地報紙,那些報道讀起來印象不深,產生不了親切感,讀了一會兒就膩味了,迷迷糊糊地對著河岸兩旁馬路上的景色出神。少女時代曾跟隨父親住過的采女町那家旅館就在河的對面,就是那條可以望見歌舞伎劇場屋頂的橫衚衕裡,所以她對這一帶地方並不陌生,反倒有些懷舊之情,不比道玄坂那裡。可是那個時候還沒有東京劇場和演舞場那類建築,沿河一帶的景色現在也完全改變了。再說父親帶她來東京,總在三月份的休假期裡,九月上旬從來沒有來過。儘管在這樣一條大街的中央,吹到身上的風涼颼颼的,使人深深體會到已經是秋天了。要是在大阪神戶這些地方,決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東京畢竟是寒冷的地方,所以秋天來得也早,或者是颱風過後一時的現象,熱天還要再來一次呢?抑或旅途中的風比故鄉的風更能沁人肌膚呢?……總之,要讓杉浦博士給悅子看上病,還得等四五天,這四五天工夫怎樣度過呢?其實幸子以為一到九月菊五郎就將登臺上演,趁此機會正好帶悅子去看他的演出。悅子愛好跳舞,一定喜歡看他的戲。再說,等悅子長大成人時,歌舞伎的傳統戲說不定已經衰亡,所以一定要趁現在這個時候讓悅子去見識見識。幸子想起年輕時父親每到歌舞伎上演的季節就帶自己去看雁治郎的戲。可是翻開報紙來看,九月份哪裡都不上演第一流歌舞伎的戲。因此,每天晚上除了去銀座散散步而外,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看的東西。這樣一想,幸子馬上變得歸心似箭,並非因為悅子說了什麼,而是想把看病推到下次辦,恨不得當天就動身回去。偶然來一次東京,只住了個把星期,對關西就這樣留戀,住在道玄坂那個家裡的雪子,為了想回到蘆屋去而哭鼻子的那種心情,就完全可以體涼了。
十點鐘左右,阿春打來一個電話,說:「這裡的太太說要來旅館看您,我陪同她來。老爺來了家信,我送來。另外要不要別的東西?」幸子說:「沒有什麼東西要你送來。你可對我姐姐說,讓她快點來這裡一同吃午飯。」說完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她打算把悅子交給阿春,她想姐妹倆難得在一塊兒從從容容地吃頓飯,到底去哪兒好,考慮的結果,想起大姐愛吃鰻魚,以前幾次來東京,父親經常帶她去蒟蒻島的一家叫大黑屋的鰻魚店,這家店鋪現在不知道還有沒有,向旅館一打聽,老闆娘說:「小滿津倒聽說過,大黑屋現在還有沒有,就不大清楚了。」她翻開電話簿一查,就說:「果然有這家鋪子。」於是幸子請她預訂餐室,等大姐一到,便吩咐阿春陪同悅子去三越百貨公司走走,自己和鶴子一同去了大黑屋。
鶴子對幸子說,她是趁雪子好容易把梅子哄上樓,才急急忙忙打扮一下出來的,這時雪子妹妹一定對付不了梅子了,不過既然逃了出來,今天得好好舒服一下。她瀏覽了一下餐廳外圍河流的景色,接著說:「這兒像大阪啦,東京居然有這樣的地方!」
「可不是活像大阪嗎?少女時代每次到東京,爸爸總帶我上這裡來。」
「地名蒟蒻島,難道這裡是島嶼嗎?」
「這就不知道了。的確過去這裡沒有臨河的餐廳,不過地點還是老地點。」
幸子說完,也對拉窗外看了一眼。以前和父親來這裡,河岸兩旁只有一面是街,現在沿河都蓋了房子,大黑屋分處在馬路的兩旁,酒菜都從馬路對面送到沿河的餐廳來。現在這個餐廳,景色的確比以前好,也更近似大阪。所以這樣講,因為餐廳蓋在和河道成直角的拐彎處的石崖上,拐角處另外又有兩條河流像十字那樣彙集在一起,坐在拉窗裡看到的景色,叫人感到彷彿是坐在四座橋附近的牡蠣船上一樣。這裡的十字河交叉流注,雖則沒有架起四座橋,卻也架了三座橋。早在江戶時代就有的這一帶的市面,大地震前很像大阪的長堀,舊式的市街有一種共同的寧靜感;可惜如今這裡的住宅、橋樑以至柏油馬路都換成了新的,來來往往的人也不多,總覺得有點新開闢的市區的氣味。
「汽水要嗎?」
「嗯,這……」幸子望著大姐的臉問:「怎麼樣,姐姐?」
「汽水也好,是中午嘛。」
「啤酒也可以吧。」
「要不我們兩人對半分著喝……」
幸子知道四姐妹裡這位姐姐的酒量最大。大姐很愛喝酒,有時想喝酒想得厲害,她最愛喝日本酒,啤酒也相當愛喝。
「姐姐近來舒舒服服地喝酒的機會不多吧?」
「也不見得。每天晚上得陪你姐夫喝上一兩杯,還經常有客人來。」
「客人是誰?」
「麻布的大伯來了,一定喝酒。呆在這樣簡陋的屋子裡,孩子們又吵鬧,他還說喝得很過癮。」
「姐姐忙壞了吧?」
「不過孩子們都一桌子吃,我只要敬敬酒,所以一點也不費事。菜餚又不用我一一吩咐,阿久做得蠻好。」
「真的,那孩子變得很頂用了。」
「初來這裡的時候,和我一樣,哭哭啼啼的不願呆在東京,口口聲聲‘送我回大阪去吧,送我回大阪去吧’,可是近來不再講這話了。反正必須把她留在這裡直到她出嫁為止。」
「她和阿春誰的年紀大?」
「阿春幾歲了?」
「二十了。」
「兩個人也許同年吧。阿春這個孩子你可不能放她走,一定要留住她。」
「那孩子十五歲來我家,跨年頭有六年了。叫她去別的地方,她無論如何也不去。不過,說實話,人不可以貌相,她並不值得你那樣稱讚。」
「我也聽到雪子妹妹講了,可是瞧她前天晚上那個幹勁還了得。那麼大的颱風,我家阿久張皇失措,和阿春比差得遠了。你姐夫看到阿春那種幹勁都大吃—驚,說什麼這孩子真了不得。」
「是呀,在那種時候這孩子確實很親切、厚道而且機靈,上次山洪暴發時她也是這樣的。」
大姐要的中串鰻魚和幸子要的筏子鰻魚送上桌子之前,幸子一直在搬阿春的缺點作為下酒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