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稱讚自己的貼身婢女,做主人的本來面子十足,心裡決不會不高興,何況宣揚人家的缺點並沒有什麼好處,所以每當人家稱讚阿春時,幸子總是聽聽,不置可否。再說像阿春這樣獲得外界好評的女傭也不多見。因為阿春善於交際,幹什麼都很機靈,氣量又大,自己的東西不用說,即使是主人的東西,誰要,她就給誰。所以出出進進的小商人以及做手藝的口口聲聲「阿春姐、阿春姐」地抬捧她。連悅子的班主任老師以及幸子的那些太太朋友們都特地託人帶口信來稱讚阿春「實在是個好樣的女傭」,往往弄得幸子啞口無言。幸子的心情只有阿春的繼母最明白,她經常從尼崎來蘆屋問候幸子,說什麼「不管別人講些啥,您府上能把這樣一個添麻煩而又難對付的孩子用作使女,我們一輩子也感恩不盡。我為這孩子到今天不知哭過多少次,所以太太您的為難處境我完全理解」。還說:「萬一府上不用她,這樣的人哪家都不會要,所以即使麻煩府上,也希望將就使用著。至於工資,不給都可以,只求您狠狠地教訓她。那孩子絲毫不能給她好顏色看,只配一天到晚加以訓斥。」阿春的繼母就是這樣對幸子一再懇託,然後回去的。當初洗衣店的老闆領著十五歲的阿春來到這裡,懇求錄用她時,幸子見她長得眉清目秀,有意試用一下,可是不到一個月,漸漸地就發覺自己用了一個夠嗆的姑娘。她繼母所說的「難對付的人」決不是什麼謙虛話。特別叫全家人感到為難是這個少女的腌臢。當初試用時已經看到她手足又黑又髒,不久才發現那不是由於她的境遇使然,而是她特別厭惡洗澡和洗衣服,是由於她懶惰的性格造成的。幸子為了改變她這種壞習慣,不知警告過她多少次,可是隻要一不注意,又不成了。別的女傭幹完一天的工作,都趕緊去洗澡,唯有她一到晚上就在女傭的屋子裡打盹兒,連睡衣也不換就睡著了。自己的襯衣襯褲都懶得洗,穿了許多天的髒衣服還滿不在乎地穿在身上。為了使她搞得清潔,旁邊一定要有人強迫剝去她的衣服,把她推進浴池,或者經常檢查她的衣箱,取出塞在裡面的襯衣和內裙,當面督促她洗乾淨,不這樣就不成,教導親生女兒還沒有這樣費勁。因此,直接受害者的同輩女傭首先叫苦連天,幸子還在其次。她們都說:「自從春倌來到這裡以後,女傭屋子的壁櫥裡全是髒東西,齷齪不堪。她自己無論如何不洗,我們打算代她洗,取出那些髒東西一看,其中還有太太的內衣,這可把我們嚇壞了。她自己懶得不肯洗衣服,把太太的內衣都穿上了。」有的說:「走近她身邊,有一股臭氣,誰都受不了。不僅身上臭,因為她經常買零食吃或者隨便抓東西吃,大概把胃吃壞了,口臭得叫人掩鼻,晚上睡在一起尤其受不了。」有的說:「她身上的蝨子終於爬到我身上來了。」這類訴苦的話永遠聽不完,幸子因此讓她本人懂得這是她自作自受,幾次打發她回尼崎,可是她父母又輪流來賠禮道歉,硬是把她留下,他們自己卻回去了。據說尼崎的家裡她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她是前娘留下的遺孤,天資不高,在學校裡的成績遠遠趕不上她的弟弟妹妹,做父親的顧慮著後妻,做繼母的怕得罪丈夫,因此阿春呆在家裡,風波永遠不斷。由於這種情況,她的父母向幸子磕頭作揖,懇求把她留用到出嫁的時候為止。她的繼母還老對幸子發牢騷說:「鄰居特別誇獎那孩子,連她的弟弟妹妹也站在她一邊,動不動讓人誤會只有我這個做後孃的虐待她。要是我說那孩子性格上有這樣那樣的缺點,連她父親都不相信,在背地裡庇護她,真是遺憾。只有您太太一定明白我的心。」經她繼母這樣一講,幸子反倒同情她繼母的為難立場了。
「反正她那個邋遢勁,看她穿衣服的樣子就知道了。別的女傭都笑她,說春倌穿衣服連xx都不遮蓋。可是到現在她還是那樣,一點兒也不改。生性如此,怎麼斥責都不中用。」
「不過面貌生得很清秀呀。」
「她光愛護自己那張臉,揹著人塗脂抹粉。我們用的潤膚膏和口紅,她私下都拿著用。」
「這孩子真滑稽。」
「你家的阿久不用你吩咐,能別出心裁地做菜。阿春在我家工作了六年,要是我不這樣那樣地指導,她從來沒有做出一個像樣的萊。中午我空著肚子回到家裡,問她做了什麼菜沒有,她總是回答還沒有做。」
「原來如此。聽她說起話來倒像很聰明似的。」
「人倒並不蠢,可是她只愛和人家應酬,不愛幹零零碎碎的家務事。打掃屋子每天都得幹,可是我們如不監視,她馬上就丟開手。早晨要是不催促她,她就決不起身,晚上照舊和衣而睡……」
這樣地談談說說,幸子又想起許多別的事情,因此逢場作戲地又繼續談下去。——阿春嘴饞得很,偷吃東西是她最拿手的,一盆糖燜栗子從廚房送到餐室,少了一兩粒是司空見慣的;她在廚房裡的時候,嘴巴里經常含著東西,一旦突然被叫喚,嚇得她直翻白眼,慌忙背轉身子答應;晚上叫她按摩,搓揉不到一刻鐘,先是靠在幸子身上打盹兒,漸漸的老著臉皮放平兩腿橫下身來,最後是倒在幸子被褥上舒舒暢暢地睡著了。開著煤氣爐睡覺,忘了關電熨斗而燒焦衣服,三番兩次幾乎釀成火災,到這種時候決心打發她回老家,可是又被她的父母乖乖地勸解住了。差她出去辦點事,她到處磨洋工,費的時間特別多。
「真的,這種人要是現在嫁了出去,不知將會怎樣。」
「你說的也對,不過一旦結婚生了孩子,就不會這樣了。得啦,不講這些了,留著她使喚吧。不是也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嗎?」
「你看!她呆在我身邊已經六年,差不多和自己的女兒一樣了。自私的地方固然也有,卻沒有後娘撫育下那種乖僻性格,她直爽、忠厚,儘管叫人覺得棘手,對她可又恨不起來。這孩子畢竟有人緣。」
第十八章
離開大黑屋回到濱屋的房間裡,大姐一直談到傍晚才回去。由於阿春曾背過大姐的幾個兒子避風災,因此她十分傾心阿春,提出讓阿春陪同阿久去日光玩一次,作為酬謝。大姐說:「其實是阿久當初要求回大阪時,我曾答應讓她去日光玩兒一次,作為留她在東京的條件。因為沒有適當的同伴,一直拖到現在沒去成。正好這次機會來了,可以讓阿春陪同她去。我自己也沒有去過日光,不過聽說坐上從淺草開出的東武電車,一下車就有去日光的公共汽車,遊覽東照宮、華嚴瀑布以及中禪寺湖,當天就可以回來。你姐夫也說一定叫她們去,費用由我們出。」
幸子覺得這似乎太便宜阿春了,不過想到如果不讓阿春去,阿久也去不成,她太吃虧;再說阿春私下似乎已經聽到了這個訊息,本人正得意洋洋,要是不讓她去,似乎有點兒對不起她,於是就聽任大姐的安排。第三天早晨,大姐來電話說:「昨天晚上對她們說讓她們去日光,兩人高興得一夜沒睡,今天一清早就出發了。萬一當天回不來,也給了她們足夠的旅費。不過預計今天晚上七八點鐘就可以回來了。雪子妹妹說隨後她要去你那裡。」幸子心想雪子要是來的話,三個人就一同去參觀美術院和二科展1。她剛把電話結束通話,旅館裡的女傭就把一封快信塞進門縫,悅子一臉驚異的臉色接過信,翻看了一下信背,不聲不響地把那封信放在她母親憑靠著的桌子上。幸子拿到手一看,長方形的西式信封上寫著「濱屋旅館蒔岡幸子女士親展」,顯然不是丈夫的筆跡。她心裡奇怪除了自己丈夫而外,又有誰會寫信到東京這個旅館來,再看信封背面的發信人,原來是「大阪市天王寺區茶臼山町二十三號奧畑啟三郎」。
1「二科會」是一美術團體。自1914年起,每年秋季舉辦美術展覽會。
她避開悅子的視線,急忙拆開信封,取出正反兩面都寫得滿滿的三頁洋信箋,由於紙質較硬,展開一折四的信箋時,沙沙的聲音就像有聲電影裡發出來的。
信的內容完全出乎幸子意料之外,她所讀到的全文如下:
謹啟者:請原諒我突然給您寫這樣一封信。儘管預料到姐姐看到這信會大吃一驚,可是我仍然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我一直想寫信給您,可是又怕中途被細姑娘扣留,所以耽擱了下來。今天難得有機會去夙川看細姑娘,知道姐姐去東京後和悅子姑娘母女倆下榻於築地的濱屋旅館。那個旅館我的朋友去東京時就住在那裡,所以我知道它的地址。想到這封信準會到達您的手裡,也顧不上什麼禮貌,急急忙忙就執筆了。
儘可能想寫得簡短些,先講講自己的疑義吧。因為目前只不過是我個人的懷疑,就是最近細姑娘和板倉的關係似乎有些曖昧。——不用說,這當然是指精神上的,至於更進一步的關係,為了細姑娘的名譽起見,我連想也不願想;不過,我推測他們兩人中間至少在精神上已經有戀愛的苗頭了。我最初意識到這事,還是水災以後。想起當時的情況來,覺得那時板倉趕去搭救細姑娘,非常奇怪。在那種場合板倉為什麼拋開自己的家和妹妹,冒著生命危險去救細姑娘,難道只不過是關心細姑娘嗎?依我說,那時他早已知道細姑娘去西服學院以及和玉置院長關係搞得挺好等等,這些在我都不好理解。難道不正說明他以前就經常出入西服學院,和細姑娘在那個地方聚首或者取得聯絡嗎?關於這些事我已經做了調查研究,而且掌握了證據,這裡暫時不提,必要時自當奉告。姐姐自己也不妨另外從別的方面加以調查。我想說不定還會發現許多意外的問題。
自從我有了這種疑心以後,也曾質問過細姑娘和板倉,但他們兩人都堅決不承認有這樣的事實。可是,奇怪的是從我提出質問以後,細姑娘迴避和我見面,也很少去夙川。打電話到府上,接電話的總是阿春,說什麼細姑娘不在家,也不知是真是假。板倉呢,總是老生常談那兩句話:「水災以來和細姑娘只見過一兩次面,今後一定注意不再叫您起疑心。」儘管他這樣說,我這裡早就設法在調查。自從那次水災以來,他幾乎每天到府上去。還和細姑娘一起去游泳。我靠某種方法能探聽到全部事實,他想隱瞞也隱瞞不了。說不定他會使府上的人把他看成是我派他去充當細姑娘和我的通訊員的,可是我從來沒有叫他幹過這樣的事情。假如說他有必要和細姑娘見面,也只是在接洽拍照這件事上。可是最近我禁止他給細姑娘拍那些布娃娃照片,所以那種事也早已不存在了。可是,近來他越發經常去府上串門,而細姑娘又絕足不去夙川。這在姐姐賢伉儷監督之下,固然不會有問題,不幸的是這次您和悅子姑娘連阿春都去了東京,姐夫白天又不在家,這種場合將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簡直不堪設想(您肯定不知道,當您外出的這段時間裡,板倉每天都到府上去)。細姑娘為人堅強,我想不至於出什麼問題,可是板倉這個人是完全靠不住的。他在美國吃、喝、嫖、賭,什麼樣的事情都幹得出來。就像您所知道的那樣,只要有門路,任何家庭他都能闖進去糾纏不清,這是他的拿手好戲。至於向人借錢或玩弄婦女更是大家所公認的。早在做學徒工時我就認識他,他的一切我都知道得很清楚。關於和細姑娘結婚的問題,我還有許多事情想請求您幫助,不過這些且等以後再說。目前首先得解決怎樣使板倉不再接近細姑娘。即使細姑娘打算毀約不和我結婚(細姑娘自己說她並沒有這個意思),可是一旦要是傳出她和板倉那樣的人搞戀愛的風聲,細姑娘將會身敗名裂。我想細姑娘是名門閨秀,決不至於當真把板倉那種人作為物件。可是板倉是我首先介紹給細姑娘的,因此我覺得我有責任向您這位監護人說清楚自己的疑念,好讓您提防。
我想姐姐一定有您自己的想法和對策,不過,在這件事情上如果用得著我的話,只要一通知,我隨時都將奉訪。
最後千萬請求姐姐對於我寫這樣一封信給你的事保守秘密。如果這事讓細姑娘知道了,只能招致更壞的結果,決不會使事態好轉。
為了想讓姐姐還在濱屋時收到這封信,所以急急忙忙動筆,寫得亂七八糟,說不定您看都看不明白,務請諒察原委。想到什麼就寫什麼,毫無層次,寫法實在蠢笨。信裡說不定還有不適當的詞句,萬望寬恕。
蒔岡仁姐妝次
奧畑啟三郎敬上
九月三日燈下
幸子兩肘支在桌上,兩手捧著那封信翻來覆去地檢閱其中的某些處所。為了躲避悅子那探索的眼光,看完馬上把信塞進信封,一折為二,塞進腰帶,走到廊簷下,在藤椅上坐定。
由於這一擊來得過於突然,她要是不先鎮靜一下,讓心臟的悸動平靜下來,那就什麼事都不能考慮。還有這封信的內容究竟可靠到什麼程度……誠然,讓奧畑那樣一講,一家子的人看來都太忠厚了。對於板倉這樣一個青年太寬容了。他什麼事情也沒有,卻經常來串門,全家都不懷疑他,聽任他為所欲為,完全可以說是麻痺大意。不過,推究起原因來,一家人根本沒有想到這個青年是抱著這樣一個目的而來的。全家不知道這個青年的姓氏,也不知道他的品質,只知道他是奧畑商店的學徒出身。說句良心話,頭腦裡最初就存在著這個青年和我們是兩個階級的人。這個青年自己也說他要娶阿春做老婆,不可能想象他會對細姑娘懷有這樣的野心。難道娶阿春做老婆那句話只是他的一種手段嗎?縱使這個青年真有那樣的野心,細姑娘也決不會同意。至少在讀到奧畑這封信的今天,還不相信細姑娘會有這樣的事。儘管細姑娘過去犯過錯誤,但也不至於拋棄自尊心,自暴自棄到這種程度。雖說門庭衰落,細姑娘畢竟是蒔岡家的姑娘嘛(幸子想到這裡,不由得掉下了眼淚)。奧畑雖說沒志氣,可是細姑娘和他搞戀愛。那是有可能的,而且也是容許的。萬萬沒想到會和那個青年出花樣。……細姑娘對於那個青年的態度以及說話的方式方法,顯然沒有把對方當作同一階級的人看待,對方不是也自甘處身於僕從的地位嗎?……
既然如此,這封信的內容難道就一點兒根據也沒有嗎?信上說經過調查研究,握有真憑實據,可是證據一個也沒有擺出來,難道只不過是奧畑捕風捉影的猜測嗎?難道是為了避免產生那樣的差錯,故意小題大做提出這種警告來的嗎?奧畑用什麼方法探聽到這類事實是無從知道的,可是細姑娘單獨和板倉去游泳的「事實」卻從來沒有過。儘管自己信任細姑娘,可也決不會不加管教。單獨和板倉去游泳的是悅子。細姑娘去的時候總和全家一塊兒去,她和板倉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極少。平常一家人並非為了監視他們兩個,只因板倉說話有趣,他一來,全家都聚集在他周圍,從來沒有發現他們兩人中間有什麼形跡可疑的舉動。很可能是奧畑根據一些不負責任的道聽途說憑空描繪出來的幻影。
幸子儘量往這方面想,以期抹殺一切,可是,不能否認當初她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心裡不由得一動。老實說,幸子認定像板倉這種人完全屬於另一個階級,不可能和蒔岡家的小姐有什麼瓜葛。既然如此的話,信上所寫的那些東西難道全然沒有設想過嗎?那也未必。至少幸子已隱隱約約地覺得板倉對妙子的獻身效勞以及經常來串門,骨子裡說不定抱有什麼目的。她還為妙子設身處地想過,一個少女遭到滅頂之災的時候,讓一個青年救了她性命,她的感動會有多麼大,對那個救命恩人的感謝會有多麼深,這是可想而知的。只是由於抱著「身份不一樣」的先入之見,對於感恩思想盡管有所覺察,又似乎不值一提而沒有深入追究,毋寧說這是迴避深入追究更確切些。這次的信是自己視而不見或者怕見的東西,冷不防由奧畑不客氣地端到幸子鼻子底下,因此格外使她狼狽。
幸子本來就歸心似箭了,現在手裡捏著這樣一封信,就更加覺得在東京一天都呆不住了。她腦子裡往來起伏的都是下面這些問題:一回家首先弄清事實真相,不過要調查這件事,用什麼方法好?盤問兩個當事人的時候,怎樣開口才能不使他們激動?這件事情要不要和丈夫商量呢?不,這件事必須由自己負責到底,不讓丈夫和雪子知道,暗地裡查明真相;倘若不幸是事實,也要不損害當事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使他們斷絕關係,這才是上策。還有,最迫切的問題是在自己回家之前,要使板倉不去蘆屋,用什麼辦法好?為什麼說這是最迫切的問題呢,因為信裡「當您外出的這段時間裡,板倉每天都到府上去」這兩句話特別叫幸子為難。他們兩個人中間如果真的有什麼戀愛的苗頭,現在正是發芽的絕好機會。「您和悅子姑娘連阿春都去了東京,姐夫白天又不在家,這種場合將會發生什麼樣的問題,簡直不堪設想」。這幾句話尤其使幸子心慌意亂。真是,自己粗心大意到怎樣一種程度呀!家裡只留下妙子一人,自己帶了雪子、悅子甚至阿春來到東京,這個主意是誰想出來的呢?還不是自己嗎?自己簡直是特地為他們兩個準備了戀愛的溫床。有了這樣的好機會,即使沒有苗頭也會發芽。假如因此出了漏子,該責怪的不是他們兩個,而是自己。無論怎樣,這件事一分鐘也耽擱不得,連考慮問題的時間都怕出亂子。
幸子焦急得無可奈何。陪同悅子回去還得等一兩天,這一兩天裡怎樣防止出事呢?最省事的方法是直接打個電話給丈夫,請他阻止妙子在這幾天裡和板倉見面,不過這仍然不妙,總想不讓丈夫知道這件事。另外還有一個辦法,萬不得已時只對雪子實說,請她今天晚上就動身回去監視他們。這個方法比讓丈夫知道這件事輕鬆得多,但是能避免這樣做還是避免為妙。因為雪子儘管能諒解這件事,不過她剛剛回到澀谷,找什麼藉口再叫她趕回關西去呢?在這種場合最自然的辦法莫過於叫阿春先回去,對阿春當然不用實說,她儘管防止不了板倉的訪問,卻能起牽制他們兩個人接近的作用。
可是幸子想到阿春的嘴最快,因此對最後的方案也猶豫不決。叫阿春回去插在妙子和板倉中間,他們兩個要是不出什麼花樣固然好,如果一旦讓阿春發現他們有曖昧行為,誰都保證不了那個愛饒舌的傢伙不到處去宣揚。即使不是這樣,阿春對於這類事情本來就比較關心,她自然而然地會悟出為什麼叫她提前回去的原因。幸子還擔心她會被妙子收買。阿春這人的性格是一團和氣、八面玲瓏,對於這方面的誘惑很容易上鉤,遇到甜嘴蜜舌的板倉那類人,一下子就被籠絡住了。想到這裡,幸子覺得這件事情不能委託別人去辦。只有自己早點回去,今明兩天悅子求醫這件事一結束,無論乘多麼晚的夜車,當天就得動身回去,除此而外,沒有別的辦法。
這時,幸子看到雪子打著一把遮陽傘,從歌舞伎座1那頂橋穿過河岸大馬路向旅館走來,幸子慢慢走進寢室,為了察看一下自己的臉色,走到隔壁那間屋子的鏡臺前坐下,拿起粉撲子在臉頰上抹了兩三下。忽然想起似的輕輕地——輕到不讓悅子聽見——擰開身旁的化妝皮包的扣子,取出一瓶袖珍白蘭地酒,揭開瓶蓋杯,倒出三分之一杯酒喝了。
第十九章
幸子早已沒有參觀展覽會的興趣了,不過要是去參觀一下那些東西的話,說不定能暫時忘憂,因此姐妹兩個下午帶著悅子去了上野美術館。參觀了兩個展覽會後,已經有些累了,由於悅子想去動物園,所以又拖了疲軟的雙足匆匆在動物園裡轉了一圈,回到旅館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本來打算在外面什麼地方吃頓晚飯,又覺得莫如早點回旅館歇息,所以連雪子也一同回到旅館,大家洗了澡以後,在屋子裡吃了晚飯。這時戶外一聲「我回來了」,阿春帶著一張流汗流得通紅的臉,身上一件明石綢和服弄得皺皺巴巴的從外邊走了進來。她和阿久今天去日光玩兒了一整天,回來的時候和阿久一道在雷門乘坐地鐵,想起必須到旅館裡看看太太,謝謝太太讓她去日光旅遊的好意,因此在尾張町獨自先下車來旅館的。她解釋一番後,取出日光羊羹三匣,風景明信片一套,說是送給小姐的。
「這些紀念品你特意買了來,家裡沒有必要,莫如拿到澀谷去送送人。」
「是,是。澀谷的禮物也買來了,阿久先拿回去了。」
「這真是……太多了呀。」
「華嚴的瀑布去看了嗎?春倌。」悅子一面翻看風景明信片一面問。
「去看了。從東照宮到華嚴瀑布,直到中禪寺湖,靠太太的福,哪兒都去參觀了。」
大家圍繞著旅遊日光談了一陣,阿春說她看到了富士山,這句話引起了問題。
「怎麼,你看到了富士山?」
「是的。」
「在哪裡看到的?」
1劇院名。專門上演傳統歌劇。
「在東武電車上看到的。」
「東武電車上能看到富士山嗎?」
「真的嗎,阿春?會不會是類似富士山的別的什麼山呢?」
「不,的確是富士山。乘客們都說:‘看到富士山了,看到富士山了,’這大概不會錯。」
「是嗎?那是在什麼地方看到的呢?」
幸子今天早晨起就擔心著悅子看病這件事,因此便吩咐阿春利用桌上的電話機給杉浦博士家打了一個電話。接電話的人回答說博士剛從外地回家,明天(六日)早晨如去他家,就給診察。本來說杉浦博士五日回家,估計至少得推遲兩三天,不料竟然能如期回京。既然這樣的話,就叫阿春通知旅館的賬房買三張明天晚上的臥鋪火車票,最好是連號的。雪子驚訝地問:「二姐明天就回去嗎?」
幸子說:「要是明天上午能看成病,時間雖說倉促一些,下午買買東西,非乘夜車回去不可。我倒沒有什麼特別急於要辦的事,不過悅子的學校已經開學了,不能老呆在東京閒著,我想還是早些回家好。所以明天上午你和阿春都得來,我們去杉浦博士家看完病就回旅館,下午一同出去買東西。本來應該再去澀谷辭行,可是時間太緊迫,抽不出工夫去,姐夫和姐姐面前就請你代我致意吧。」說完就吃晚飯,飯後打發她們回去了。
第二天是又忙又亂的一天。早上先去本鄉西片町杉浦博士宅接受診察,診察完了去本鄉藥局配方取藥,然後在東京大學門口僱了一輛出租汽車回濱屋旅館,雪子和阿春早已等候在那裡了。雪子首先問起看病的結果,幸子說:「杉浦博士的見解大體上和辻博士差不多。不過杉浦博士說:‘像這種神經質的少年、少女幾乎多是些在學習上優秀的天才型,因此像悅子小姐那樣的孩子如果教導得法,在某些方面說不定能超出一般人的水平,所以用不著太擔心。主要是應該找出孩子在哪一方面有突出的才能,然後培養她在該方面集中精力學習。’還說:‘治療方法以飲食療法為主。’博士給開了方子,他的處方和辻博士的處方大不一樣。」
下午四個人跑了池端的道明繩索店、日本橋的三越百貨公司、山本海苔店、尾張町的襟圓綢緞莊、平野屋綢緞莊以及西銀座的阿波屋。由於殘暑回潮,儘管有風,但是日頭很毒,不得不在三越百貨公司七樓、日耳曼麵包房、科隆點心店那些處所歇歇腳,喝點冷飲止渴。買來的東西讓阿春拿著,包包裹裹多得掩蔽了她整個身體,只露出一個頭。她還像昨夜那樣滿頭大汗,跟在她們三人後面走著。幸子姐妹和悅子各人手裡也都提著一兩件東西。她們重新來到尾張町,最後在服部商店的地下室又買了幾樣東西。那時已經是晚飯時候了,羅馬尼亞西餐館她們已經去過一次,因此換個地方去了數寄屋橋旁的新大觀西餐館。這樣做的原因一則是節省時間,再則是雪子愛吃西餐。今夜一別,又要半年三個月見不到面,趁此機會一塊兒吃頓西餐,喝杯啤酒當作臨別紀念。吃完晚飯,她們急急忙忙回到旅館裡收拾行李,趕到東京火車站,和趕來送行的大姐在候車室裡講了五分鐘話,就登上八點半開的夜間快車的臥車。鶴子和雪子跟到月臺上,悅子走下車和雪子說話,鶴子趁機走近幸子站立的地方,低聲說:「雪子妹妹的親事後來沒有再提嗎?」
「後來沒有再提過,我想不久還會有吧。」
「年內如果再沒有結果,明年就是她的災難年呀。」
「我也是這樣想的,所以四面八方都在託人……」
「阿姨再見!」悅子走上車廂門外的地板,舉起手中那粉紅色的喬其紗手絹。「下次什麼時候來?阿姨。」
「這可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去了……」
「早點來呀!」
「嗯。」
「一定早點來呀,阿姨。一定早點來吧,好嗎?」
臥鋪票是上鋪一張,下鋪兩張,幸子讓悅子和阿春面對面睡下鋪,自己睡上鋪。她一爬上鋪位,連衣服也不脫就躺倒了。反正臥鋪狹窄得只夠橫下一個身體,明知睡不著,所以也不打算勉強入睡。可是迷迷糊糊一閉上眼睛,剛才大姐和雪子送她上車時含淚注視著她的那兩張面容,永遠浮現在她的眼睛裡。一想起來,從上月二十七號動身直到今天,在東京已經呆了十一天,哪次旅行也沒有像這次旅行這樣慌張不安。最初幾天住在大姐家,孩子們吵鬧得不行,結果還遭到颱風的威脅,狼狽不堪地避難到濱屋,還沒有定下心來,又接到奧畑那封炸彈似的來信。唯一比較舒暢的一天是陪同大姐去大黑屋吃鰻魚。不過悅子能得到杉浦博士的診察,總算完成了來京的首要任務。可是,來東京一次,連戲都沒有看一場。昨天到今天這兩天裡,風塵僕僕地在東京街頭東奔西走、大辦採購,真是眼花繚亂、應接不暇的兩天。要不是在旅行,無論怎麼也不可能在這樣短短的兩天裡跑那麼多的地方,光是這樣一想就叫她格外疲勞。她彷彿被人從高處扔了出來似的,不是臥著而是被打倒在地上的一種感覺。不僅睡不著覺,而且越來越清醒。喝點兒白蘭地說不定能迷迷糊糊地打個瞌睡,可是連起身拿酒瓶的氣力都沒有。她睡不著覺,腦子裡只想著回去後等著她處理的那樁棘手的事件,——昨天以來留待解決的那個問題成了各種各樣的懷念和憂慮,此起彼伏。那封信上寫的確是事實嗎?……如果是事實,又該怎樣處置呢?……悅子不會覺得有些奇怪嗎?……她會不會把奧畑來信這件事告訴雪子?……
第二十章
悅子回家後只休息了一天就上學去了。幸子這兩三天來一天比一天疲乏,有時叫人做做按摩,有時睡個午覺,無聊的時候,一個人坐在露臺的椅子上看院子裡的景色。
這院子反映著女主人的愛好——春花勝過秋色。除了假山背後有幾株芙蓉開在那裡以及和舒爾茨家接境處有一叢白荻花臨風搖曳而外,這時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點綴。夏天枝葉繁茂的檀香和刺桐懶洋洋地舒展著它們的丫枝,草坪像深綠色的地氈那樣鋪展在那裡,景色和十天前幸子動身去東京時沒有什麼大變化。只是陽光稍稍減弱了一些,微微流動的涼爽的空氣中,不知從哪裡飄來一陣桂花香,使人覺得秋天畢竟悄悄地來到身邊了。覆蓋在露臺上的蘆棚,這幾天裡也得拆除了,幸子這樣想著,對於這個看慣了的家裡的院子,這兩三天來她越看越愛。的確,偶爾出門旅行一趟是需要的,儘管離家僅十天,也許是不習慣於出門吧,彷彿已經一個月不在家裡了,一旦回到家裡,油然產生一種回到自己家裡的無比歡欣。她還想起雪子在這裡的時候,往往獨自一人依依不捨、像想念什麼似的在這院子裡東站站西立立的情景。這樣看來,不僅雪子愛關西,自己畢竟也是地道的關西人,可以想象對於關西的風土愛得多麼深刻了。雖然這是一個沒有什麼特別風景值得一提的普通庭院,但是站在這裡聞著飽含松樹芳香的空氣,遠眺六甲方向的層巒,仰視澄鮮的晴空,會覺得再也沒有別的地方能比阪神一帶住得更寧靜安逸了。東京那種嘈雜不安、塵埃撲面的都市,多麼可厭呀。「東京和這裡相比,連碰到身上來的空氣都不一樣」,雪子這句口頭禪確實很有道理。幸子覺得自己能夠不移居到那種地方去,比大姐和雪子幸福多了。沉浸在這樣的感想中成了幸子的無上享受。
「春倌。你運氣好,日光都去遊覽了。可是,我覺得東京這塊地方一無可取,還是自己家裡最好。」
妙子這一程打算重新開始暑期中擱下的做布娃娃的工作,幸子去東京的那幾天她避不出門,幸子回家的第二天她就每天去夙川了。她對幸子說:「西服學院不知哪天開學,山村作師傅又去世了,眼下除了做布娃娃而外沒有別的可幹,趁此機會想學學一直想學而沒有學的法語。」幸子就說:「那就把塚本太太請到家裡來吧。自從雪子停止學習後,我也長久不學了。現在細姑娘要學法語,我可以奉陪。」妙子笑了笑回答說:「我是從頭學起,我們兩人不宜一塊兒學習,而且法國人束脩太貴。」
妙子不在家時,板倉也來過一次。聲稱聽說太太回家了,特來問候。他和幸子在露臺上坐談了三十分鐘,又到廚房裡去看阿春,聽她講遊覽日光的情形,然後回去了。
其實,幸子一面在恢復旅途的疲勞,一面在等待著適當的機會。奇怪的是她從東京帶回來留待解決的許多疑念,一天天地淡薄下去。在濱屋旅館讀信時的驚恐,以及直到第二天還深藏在心底的憂慮、睡進臥車鋪位後像夢魘那樣使自己苦惱了一夜的那些問題——當時那麼迫不及待、覺得一天也擱置不得的那些問題,回到家裡迎來了明朗的早晨那一瞬間,那種緊張竟莫名其妙地漸漸鬆懈起來,覺得用不著那樣慌亂了。一句話,事情如果是涉及到雪子的品行,不管是準說了什麼樣的話,幸子根本不會理睬,一定會斥之為無風生浪的惡意中傷,她對妙子就不是這樣了,這個妹妹過去一度曾引起風波,她的性格和自己以及雪子不—樣,露骨地說,有些地方不能對她完全信任。正因為如此,才被那封信弄得狼狽不堪。可是回到家裡以後,看不出妙子的態度和以前有什麼兩樣,對著她那張滿面春風的臉,覺得這個妹妹不見得會做出那種虧心事,這一想法佔了上風,甚至覺得當初自己那種周章狼狽有點可笑。回想起來,在東京的那段時間裡,說不定自己也害了悅子那樣的神經衰弱症。事實上像自己這樣的人如果長期呆在東京那種焦躁不安的空氣裡,神經準會出毛病。當時的那種心緒不寧畢竟是病態,現在的判斷才是正確的。
回家一星期後的某一天,幸子找一個機會對妙子說出了這件事情,當時幸子的心情已經輕鬆多了。
那天妙子比平常早回家,她走進樓上自己的臥室,取出剛剛從夙川工作地點帶回家的一件作品,那是—個身穿黑底白碎花和服、腳上拖著一雙木屐、蹲在石燈籠下的中年婦女形象的布娃娃。作品的標題是「蟲聲」,表達出一箇中年婦女入神地傾聽蟲鳴的情景。這是妙子以前老早就精心設計的作品。妙子把它放在桌子上,仔細地端詳著。
「哎呀!做得真好哇……」幸子走進屋子說。
「做得不錯吧,這個布娃娃。」
「做得真好,是近來的傑作啊……不做妙齡女子而做一箇中年婦女,那才表達出一種淒涼滋味,設想真妙!」幸子還評論了兩三個地方。歇了一會兒,又說:「細姑娘,其實我在東京時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誰給你的?」妙子若無其事地問,她的眼睛仍然沒有離開布娃娃。
「是啟哥兒給我的。」幸子說。
「嗯。」聽到幸子這樣一說,妙子才回過頭來向著她。
「就是這個。」幸子從胸口取出那封信,說:「細姑娘,你猜信裡寫的是什麼?」
「大體上知道。不是板倉的事情嗎?」
「是呀。你讀一下試試。」
這時,妙子面不改色,從容不迫,態度很沉著。旁邊的人看不出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只見她把三頁信紙攤開在桌上,一頁一頁地看下去,一根眉毛都沒動。
「無聊!前些日子他就恐嚇我說要把這信裡講的一切告訴二姐。」
「對我來說,這簡直是晴天霹靂,嚇了我一大跳。」
「這種事情你不用睬他好了。」
「信上儘管寫著這事要對細姑娘保密,可是我想這樣的事情和誰商量都比不上直接和你打交道來得迅速,我要問你,當真有這樣的事嗎?」
「啟哥兒自己朝三暮四,反倒疑心別人!」
「不過,細姑娘,你對板倉是怎麼想的?」
「那樣的人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我有我的看法,不是啟所說的那個意思。我很感謝板倉,他是救命恩人,不應該虧待他嘛。」
「這個我理解。我想準是這樣的。」
據妙子說,奧畑懷疑板倉,信上說是「從水災那時起」,其實奧畑老早就懷疑了。奧畑在妙子面前不說什麼,可是在板倉面前老挖苦他,這是最近才知道的。板倉最初以為那不過是由於奧畑看到他能自由來我家串門,奧畑卻沒有那種自由,因而心裡不痛快,吃起醋來,像小孩子那樣發脾氣。板倉也不和他計較什麼。可是水災以後,奧畑的話越來越刺耳了,甚至對妙子也不斷懷疑起來。他對妙子還這樣講:「這些話只是向你打聽,板倉是不知道的,所以你不要對他說。」其實奧畑自尊心很強,這類事情他不見得會對板倉講。因此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妙子避免和板倉商量。板倉受到奧畑的責備,也不對妙子說。就因為這件事,妙子和奧畑爭吵過一次,奧畑打電話來,她偏不接,還故意不給奧畑見面的機會。由於奧畑的擔心很認真,妙子有點可憐他起來,最近,也就是信上寫的本月三日那天才和他見了一次面(平常妙子和奧畑會面,總是妙子去松濤公寓來回的途中約定在某個地方。奧畑信上也說「今天在夙川相會了」,可是在什麼地點、怎樣相會,就沒有詳細說明。幸子問起時,妙子就說在那邊松林裡一頭散步一頭談,談完話就分手了)。見面時奧畑說他可以舉出許多證據,就把那封信上寫的那些東西舉出來質問妙子,要求妙子和板倉絕交。妙子說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沒有絕交的道理,因此拒絕了奧畑這個要求,只答應以後儘量避免和板倉見面,叫他少去蘆屋訪問,不再讓板倉拍攝布娃娃的宣傳照片等等。為了履行這個諾言,必須和板倉說明理由,於是妙子根據自己的意見,把情況對板倉講了。一談起來,才知板倉也被堵住了嘴,許下同樣的諾言。由於這樣一個情況,妙子和奧畑言定以後,也就是從這個月的三日起,自己一次也沒見過板倉,板倉也沒有來蘆屋訪問過。只是二姐回家後,他覺得突然絕跡訪問,很不自然,所以前幾天來問候了,不過也特地挑自己不在家裡的時候來的。妙子講的就是這些話。
可是,妙子這方面縱使有了交待,板倉對妙子又是怎樣想的呢?奧畑懷疑妙子即使沒有什麼理由,懷疑板倉是有道理的。讓奧畑說起來,對於板倉的救助,妙子根本用不著感恩。為什麼那樣說呢?板倉那種英雄行為,一開始就是有目的的。那個狡猾的傢伙如果不存心想獲得極大的報酬,決不肯冒那樣的危險。出事那天早晨,他一清早就穿好衣服,在那一帶地方轉來轉去,這件事本身就證明他的行動完全是有計劃的。對於那麼一個不自量的野心家,有什麼可感謝的呢。第一,他存心奪取舊東家的情人,就是忘恩負義。奧畑就是這樣講的。可是板倉卻竭力否認,他說:「啟少爺的話完全是誤解。我去救細姑娘,因為她是啟少爺的物件。正因為我忘不了過去老東家的恩情,我才捨命盡忠的。讓啟少爺那樣一講,實在無法忍受。我還有點常識,細姑娘肯不肯嫁給像我這樣的人,我是清楚的。」既然這樣,妙子對他們兩個人的辯白又是怎樣判斷的呢?據妙子說,對於板倉的真意,她其實也覺察到一些,板倉也機靈,他的真情實意決不露到臉上來。他冒了那樣大的風險救我,大概不光是對舊東家的報恩或盡忠,不知道他本人是否意識到,要說他是對啟盡忠,莫如說是對我盡忠。不過即使是對我盡忠,那也沒有關係,只要他不超過一定限度,我也開一眼閉一眼,只當不知道算了。像他這樣一個勤勤懇懇、叫幹什麼就幹什麼的寶貝疙瘩,能利用就儘量利用上,對方也以能被利用為光榮,讓他這樣想好了。妙子就是抱定這個主意和板倉交往的。她說:「啟哥兒氣量小,愛吃醋,我不願受到無謂的誤解,所以和板倉商定今後儘量少來往,但並不是絕交。啟哥兒現在不再懷疑,安下心來了。今後大概不會再寫那樣的信給二姐了。」又說:「像板倉那種人,愛把我怎樣想就由他怎樣想去,滑稽的是啟哥兒。」「要是有細姑娘那樣的心胸,就不成問題了,啟哥兒大概還做不到這點。」
妙子近來在幸子面前什麼都不迴避,她從腰帶裡掏出一隻白鱉甲煙盒子,從中取出一支新近進口的高價金嘴香菸,用打火機點上吸了起來。她把她那特有的厚嘴唇張得圓圓的,吐出一圈一圈的白煙,思考了一會兒,側轉臉朝對幸子說:「二姐,你考慮過出國這件事沒有?」
「嗯。這件事考慮倒是考慮了。」
「你在東京沒有提起這事嗎?」
「和大姐談了許多事情,這件事已經掛在嘴邊了,可是想到它要牽涉到錢的問題,必須特別巧妙地提出來才成,所以這次什麼都沒有說。要說就請你姐夫去說吧。」
「姐夫對這件事是怎樣講的?」
「你姐夫說只要細姑娘意志堅定,態度認真,他也可以去說說。不過他又說他擔心歐洲可能要爆發戰爭。」
「戰爭會爆發嗎?」
「究竟怎樣還不知道,他說觀望一下形勢再決定去不去。」
「自然是這樣,不過玉置先生已經決定不久就要動身。她說如果去的話,帶我一道去。」
其實,幸子也想既然這樣一個局面,讓妙子出國倒是個好辦法,不僅解決了板倉的問題,還可以暫時避開奧畑。不過,報上講得明明白白,歐洲風雲迫在眉睫,把一個妹妹單身送去國外,委實放心不下,長房也決不會同意,所以又躊躇莫決。現在聽到有玉置院長陪她一道去,就有重新考慮的餘地了。據妙子說,玉置院長也不打算長期呆在法國。她第一次留法,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有機會她總想再去一次,調查研究最新的時尚。恰好那時山洪淹沒了西服學院,學校非重蓋不可。因此她想利用這段時間再去一次法國,大體上半年回國。她說:「妙子小姐本來應該在法國學上一兩年,要是你一個人留在法國有所顧慮,那麼和我一起回國也不妨。即使只去半年,也有半年的收穫,我再幫你活動活動,弄上一個頭銜大概沒有什麼問題。目前計劃明年正月動身,七八月份回國。時間極短,戰事不見得會在這半年內爆發。即使爆發戰爭,那就聽天由命,那種時候我們兩個人在一起,膽子也壯得多。再說德國和英國我都有朋友,萬一發生戰爭,也不愁沒有避難的地方。」妙子認為這樣好的機會不可多得,她想即使冒點風險也願意隨同她去。
「因為板倉這件事,這下子啟哥兒也會贊成我出國了。」妙子說。
「我也同意你去,不知道你姐夫會說什麼。總之,商量起來看吧。」
「拜託你請姐夫務必贊成,並且說服長房。」
「明年正月去的話,也不用這樣急呀。」
「越快越好。只是姐夫下次什麼時候去東京呢?」
「年內大概還得去一兩次吧。你先去學法語吧。」幸子說。
第二十一章
舒爾茨太太決定下月十五日帶羅茜瑪麗和弗利茲乘坐柯立芝總統號去馬尼拉。羅茜瑪麗由於悅子去東京的時間拖得意外地長,她每天到悅子家纏住妙子和女傭們,追問悅子姐姐回來沒有,為什麼不快點回來。悅子一回家,瑪麗利用剩下的七八天工夫天天盼望著悅子放學後和她一起玩兒。
悅子一放學,把書包扔在會客室,就跑到往常那個鐵絲網的籬笆下,夾著一些德國話叫「露宓姐姐,你來!」
這時羅茜瑪麗走出屋子,跳過籬笆來到這邊的院子裡,赤著腳在草地上跳繩。弗利茲、幸子和妙子有時也參加。
「一、二、三、四……」從一到三十,悅子能用德語數數。還有像「快!快!」「露宓姐姐,請!」「還不成!」以及其他一些德語單詞她都會講。
一天,羅茜瑪麗在樹木繁茂的兩家毗連的地方用日語叫道:「悅子姐姐,再見!」
悅子就用德語回答:「再見!」
「到了漢堡,—定來信呀。」
「悅子姐姐也別忘了給我來信!」
「噢,一定給你寫信,一定!……請代我向彼得哥哥問好。」
「悅子姐姐……」
「露宓姐姐,弗利茲弟弟……」
兩下的呼應聲剛停,突然又聽到羅茜瑪麗和弗利茲用德浯合唱起來:
「祖國至上。」
幸子走到露臺上一看,羅茜瑪麗和她的小弟弟爬在刺桐樹恰到好處的高度,立在樹枝上揮舞著手絹,悅子在樹下應和,合演著一齣開船的景狀。
「哎呀!」幸子馬上跑到刺桐樹下,叫聲「露宓妹妹!弗利茲弟弟!……」彷彿自己也立在碼頭上似的揮舞著手絹。
「伯母,再見!」
「再見!祝露宓小姐一路平安!一定再來日本呀。」
「伯母,悅子姐姐,來漢堡玩兒呀。」
「對,我們要去的。……等悅子長大了一定去。祝露宓小姐身體健康……」幸子這樣說的時候,明知是和孩子們遊戲,卻不由得眼眶發熱起來。
舒爾茨太太對於孩子們的教育既嚴格又有規則,平常羅茜瑪麗到悅子家來玩兒,到了一定時間,她就在籬笆那邊叫喊「露宓——」。可是在這離回國才不足十天的期間裡,她似乎特別體諒孩子們惜別的心情,不像平常那樣到了一定的時間就叫羅茜瑪麗回去。所以一到天黑,她們兩人又像平常那樣在會客室裡擺弄光身的布娃娃,給它們穿上形形色色的衣服。最後把那隻「鈴」也捉了來,把布娃娃穿的衣裳穿在貓身上。有時她們兩人輪流彈鋼琴,羅茜瑪麗老說:「悅子姐姐,請你再給我一個。」其實她那句話是「請你再給我彈一曲」的意思。
舒爾茨上次匆忙動身,扔下的行李要他太太整理,許多家財道具要她處理,剩下的一切雜務都要她一個人收拾。她每天操勞忙碌的樣子,從幸子家的樓上都看得見。說起來,自從這家德國人搬來做了鄰居以後,幸子這方面並非存心窺探什麼,早晚站在二樓的廊簷上俯視院子裡,自然而然地就可以看到鄰家的後門。舒爾茨太太和阿媽們的操作以及廚房裡的情形都看得一清二楚。灶間裡的器物任何時候都擺得井井有條,看了真叫人驚歎。以燒菜的爐子和炊事桌為中心,周圍是燒開水的鋁壺和帶把手的炒勺之類的東西,由小到大擺成一列,都放在一定的地方,每件炊具都擦得鋥亮鋥亮像武器一樣。洗刷、掃地、燒洗澡水、開飯等等都有一定的時間,每天像點卯那樣準確。幸子家裡的人只要看到鄰居在做什麼,連鐘錶都不用看。阿媽是兩個年輕的日本人。提起她們,一度曾和幸子家發生過糾葛。事情出在前次用的兩個阿媽身上,在幸子她們眼裡,那兩個阿媽的確是不辭辛勞、埋頭幹活的老實人。可是,在她們眼裡,舒爾茨太太用人太苛刻,也許她們對女主人早就不滿意了。她們老說什麼:「我家太太自己帶頭安排家務,哪個時間做哪件事,一分鐘也不浪費。我們剛做完一件事,隨即又做另一件事。我們的工資比日本人家裡的女傭多得多,在家務方面我們又學到許多有益的東西。可是整天一分鐘也休息不了,我家太太作為一個主婦確實了不起,值得我們佩服,但是在她手下工作,實在吃不消。」
舒爾茨家牆外一帶的清掃工作原是天天派定那兩個阿媽做的,有一天,幸子家的勤雜工阿秋掃完自己牆外那片地,捎帶也給對方的牆外掃了。阿秋覺得平常每次都是鄰家的阿媽掃這邊牆外的地,過意不去,偶爾也給人家的牆外掃一次還個禮。這事讓舒爾茨太太看見了,她大不以為然,認為她們自己擔當的工作叫人家的女傭幹,多麼不檢點,於是把阿媽們訓斥了一頓。阿媽們不服,認為不是她們怠工,也不是她們請阿秋掃,是阿秋好意給掃的,而且也只有今天早晨—次。如果不該這樣做的話,下次不讓阿秋掃好了。由於舒爾茨太太不懂她們的話,怎麼說也不原諒她們,因此她們提出辭職。舒爾茨太太就說:「好吧,請你們走吧。」事情因此弄僵了。幸子從阿秋那裡聽到這個訊息,想去打圓場。可是阿媽們反倒強硬起來,說:「不,謝謝您。這事和您沒有關係,請您什麼也不要說。其實不光是今天這件事,我們平常乾死幹活,這裡的太太一點都不重視,開口閉口總說:‘你們腦袋瓜不靈。’不用說,我們自然是趕不上那位太太的頭腦靈敏,不過,究竟我們如何忠誠老實而且頂用,等他僱了別的傭工來試試,總有明白的—天。那位太太如果自覺認錯,那就算了;否則的話,正是我們離開這裡的好機會。」舒爾茨太太終於沒有挽留她們,那兩個阿媽就同時走了。不久僱上了現在那兩個阿媽,不過上次那兩個阿媽的憤慨畢竟是有道理的,無論在智力上或者工作效能上,上次那兩個人都是出類拔萃的。舒爾茨太太后來才對幸子吐露:「上次放走那兩個人,是我錯了。」從這件事上可以看出舒爾茨太太的當家本領。儘管這樣,她的為人並非恪守規律、一味嚴格,也還有慈愛、多情的一面。比如那次山洪爆發,附近派出所逃來兩三個渾身泥漿的避難者,她一聽到這訊息,馬上給他們一些襯衫和貼身衣褲。還熱心動員阿媽們說:「你們要是有什麼單衫,也不妨送些給他們。」她惦念著丈夫和孩子們的安全,甚至還擔心悅子的安危,在她那鐵青的臉上流著眼淚。傍晚,她的丈夫和孩子們平安回到家裡時,她發瘋似的歡呼著跑出來迎接,從這些地方也就看得出她的為人了。幸子到今天還清楚地記得穿過檀香樹葉看到她興奮得緊緊擁抱她丈夫的情景。真叫人佩服她的熱情。一般都說德國婦女了不起,可是不見得個個都有舒爾茨太太那樣好,像她那樣出色的人畢竟不多。有這樣的人做鄰居,是自己的福氣,可是兩下的交往畢竟不夠。一般西洋人家都不大願意和日本鄰居交往,舒爾茨家在這方面卻很會應酬,搬家當時就送來一隻金字塔蛋糕作為進見的禮物,自己就應該開誠相見,兩下更親密地交往,不光是在孩子們的交遊上,自己也可以請舒爾茨太太教一些做菜和做點心的方法,幸子這樣一想,就覺得錯過了機會。
舒爾茨太太既然是這樣一種性格,除了幸子一家而外,還有不少依依惜別的鄰居。在她家出出進進的商人中間,由於買到了她家特別廉價出讓的電冰箱和縫紉機而歡天喜地。舒爾茨太太把家裡不必要的傢俱什物廉價讓給了朋友和有來往的人,沒人要的東西全部賣給了傢俱店,只剩下一隻旅行筐,內中放了些吃飯用的東西。
「這屋子裡已經空無所有了,我們上船以前,就用旅行筐裡那些刀叉吃飯。」舒爾茨太太笑笑說。
附近人家聽到她回國後打算蓋一間日本式屋子作紀念,屋子裡將擺飾日本的紀念品,因此他們每家都送了字畫或古董給她。幸子也把祖父母留傳下來的外面繡了源氏車的緞子包袱送給了她。悅子送給羅茜瑪麗一幀著色照片,那上面拍的是悅子前次的舞姿,還有當時她身上穿的那件桃紅綾子縐綢上繡了花笠的舞衣。
上船的前夜,羅茜瑪麗得到她媽媽的特許,住在悅子的臥室裡。那個晚上她們兩人簡直鬧翻了天。悅子把自己睡的那張床讓給羅茜瑪麗睡,她睡在雪子睡的草墊子上,可是兩個人誰都不想睡。貞之助被她們兩個的叫喊聲以及在走廊裡啪嗒啪嗒的腳步聲鬧得眼睛都閉不上,訴苦說:「鬧得太厲害了,」就把被子矇住腦袋。可是後來她們越鬧越厲害。最後他驀地抬起頭,拉開床頭燈說:「喂!已經兩點鐘啦。」
「怎麼?已經那樣晚了!」幸子也吃了一驚。
「興奮過度了不成,舒爾茨太太要發火的。」
「只有今夜一夜了,由她們鬧去吧。舒爾茨太太今夜也只好睜一眼閉一眼了。」
這時聽到一聲叫「鬼……」,臥室外邊忽然響起了腳步聲。
「爸爸!」悅子在拉門外邊喊,「爸爸!德語的鬼怎樣講?」
「悅子她爹,德語的鬼怎樣講,您知道就教教她吧。」
「gespenster!」貞之助不知哪年學過的德語,到現在還記得,連自己都覺得奇怪,但終於高聲說了出來。
「德國話的鬼叫gespenster。」
「gespenster,」悅子學了一遍,就說:「露宓姐姐,你瞧,gespenster……」
「啊!我也成了gespenster了……」
此後鬧得就更厲害了。
「鬼……」
「gespenster!」
她們兩個你一句我一句地呼應著在樓上到處奔跑,羅茜瑪麗一馬當先,終於闖進了貞之助夫婦的臥室。兩人頭上都兜著襯衣,裝成「無常」的模樣。嘴裡你—個「鬼」,我一個「gespenster」,一邊講—邊哈哈大笑,她們繞床轉了兩三圈,又到走廊裡去了。直到清晨三點鐘,才回到她們的臥室裡。可是兩人到底興奮過度,怎麼也睡不著覺。羅茜瑪麗忽然想起家來,吵著要回到她媽媽那裡去,因此貞之助夫婦倆輪流起身安慰她,到天亮時才好容易哄她入睡。
開船那天,悅子隨同她媽媽和妙子捧了一束鮮花去碼頭送行。郵船的啟程時間是在晚上七點過後,孩子們送行的比較少。羅茜瑪麗的德國女朋友只有一個名叫茵姑的少女,悅子在舒爾茨家的茶會上曾經見過她多次,她背地裡被稱為「豆角兒」。日本女孩子就只悅子一個。舒爾茨太太全家三口,白天就上了船。悅子她們提早吃了晚飯才出發,從阪神電車三宮站坐上出租汽車趕去,一過海關,就看到那艘懸掛著五彩電炬的柯立芝總統號猶如不夜城似的矗立在碼頭旁邊。幸子她們立即尋到舒爾茨太太所在的船艙。船艙裡的天花板、窗簾以及床鋪一律是白裡帶綠的顏色,床上堆滿花束,鮮豔奪目。
舒爾茨太太叫羅茜瑪麗領悅子去參觀郵船內部,羅茜瑪麗帶著悅子去各處遊覽。悅子想到再過十四五分鐘船就要開了,心裡焦急得不行,只記得那條船特別漂亮、豪華,上上下下她走了不知多少次扶梯。等她回到船艙裡一看,舒爾茨太太一邊和媽媽道別,一邊在淌眼淚,她媽媽也哭了。直到響起了銅鑼聲,幸子母女和妙子才走下船。
船離開碼頭後,身上只穿一件白色罩衫的妙子在海邊的夜風中縮著肩膀說:「啊!多美呀!簡直像一個移動的百貨公司。」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裡,只看得見舒爾茨太太和她的兩個孩子站在甲板的彩燈光中,身影越來越小,最後連誰是誰都分辨不清時,還聽到羅茜瑪麗使勁地呼喊悅子的聲音從暗黑的海面上傳過來。
第二十二章
一九三八年九月三十日於馬尼拉
親愛的蒔岡夫人:
這個月在日本是颱風挺多的月份,我一心惦記著你們各位的安康。過去幾個月裡你們已經遭受了許多災難,但願你們不再遭受風災。前次山洪留下來的那些岩石和砂土小丘,大概已經從國道以及蘆屋附近搬掉了吧。交通也恢復常態,人們又重新安居樂業了吧。以前我家住的那幢房子大概已經出租,你們又有了好鄰居了吧。我經常想念我們住過的那幢房子裡可愛的庭園,以及我的孩子們騎著腳踏車遊玩的那些幽靜的街道。他們確實度過了愉快的歲月。孩子們在府上還看到了多少有趣的演出,我再次感謝你對孩子們的種種親切關懷。他們經常在一起講到府上的各位,甚至有時對您和悅子小姐產生一種鄉愁。彼得從郵船上來信說起令妹和悅子小姐帶他們遊覽了東京,享受了無比愉快的數小時。令妹真是做了一件好事,感謝得很。他們已經平安抵達漢堡,前幾天我收到了他們的來電。現在他們寄居在我妹妹那裡。我妹妹有三個孩子,彼得成了她家的第四個孩子。我們在當地是個大家族,共有八個孩子,而我卻是籠子裡唯一的一隻母雞。孩子們經常打架,不過一般還是和睦地在一起玩兒。羅茜瑪麗年紀最大,也懂得一些事了。我們每天下午騎腳踏車去逛漂亮的散步街,在那裡吃了冰激凌。
祝各位身體安好,請您代我向您的先生、令妹以及可愛的悅子小姐致候。歐洲一切狀況重新穩定以後,盼望諸位來德國訪問。目前歐洲到處都是刀光劍影,可是哪個國家的老百姓都不喜歡戰爭,戰爭也許最後能避免。捷克的問題,我深信希特勒會處理的。
祝您健康。請不要忘掉我對您的敬愛。
希露達敬上
又,和這封信同時寄出一包菲律賓的刺繡小品,但願您能中意。
舒爾茨太太的這封信,幸子是在十月十日前後收到的。附白裡提到的那個小包郵件,兩三天後也收到了,內中是十分精巧的手織桌布。幸子本想隨即覆信,但是寫了又沒有人翻譯,丈夫嫌麻煩,推辭說請她原諒。她也找不到適當的人選,終於懶散地拖延了下來。一天傍晚她去蘆屋川堤上散步,中途遇見一位曾由舒爾茨太太介紹過的德國人亨寧格的日本太太,忽然想起那封信來,和那位日本太太一談,對方滿口應承說:「這點小事不算什麼,自己雖然譯不好,我女兒能寫德文和英文,讓她譯一下就行了。」幸子考慮到是寫給遠隔重洋的外國朋友的信,一時捉摸不透,又拖延了一程。終於有一天她自己寫了一封信,又讓悅子也寫了一封信,送到亨寧格太太那裡去了。
不久,紐約寄來一個給悅子的包裹,開啟一看,原來是彼得回國時路過美國,守信買了一雙皮鞋送給悅子的。可是這雙皮鞋太小,儘管彼得動身前一再量過院子的腳寸,不知怎的悅子卻穿不進去。因為這雙皮鞋是用上等漆皮製成的出客穿的高階皮鞋,悅子怎麼也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地試穿,穿是穿進去了,可是緊得實在受不了。
「真可惜呀,要是大一些倒不要緊……」
「彼得哥哥大概搞錯了吧。說不定是尺寸過於符合腳樣了。」
「小悅的腳也許比前些日子大了。給孩子們買鞋非得買大一些不成,只怨當時沒提醒他一句。要是他媽媽陪同他去買,就會注意到這個問題了。」
「真遺憾!」
「別再穿了,一次兩次地穿它做啥。」
幸子看到悅子還在試穿那雙皮鞋,一頭笑,一頭制止她。不過對於人家特地送來的禮物不知怎樣回答才好,結果連道謝信也沒寫一封。
那一陣,妙子說她想把各方面定做的布娃娃在出國前全部做出來,所以天天去夙川松濤公寓,一天也不休息。同時,她還到西洋畫家別所豬之助的太太那裡去學法語,那位太太在巴黎呆過六年,是玉置院長給介紹的。妙子每週去三次,學費才十元,特別便宜。因此妙子白天總不在家。悅子放學回家後,走到以前舒爾茨家那幢空房子前的鐵絲網那裡,對著鄰家雜草叢生的庭院依依觀望。她過去由於鄰近有了合適的朋友,所以不大和學校裡的同班同學在一塊兒玩,和她們逐漸疏遠起來。現在羅茜瑪麗一走,她就寂寞不堪,開始在物色新朋友了,可是一下子又不容易找到性情脾氣相投的人。她常說那幢空房子以後會不會有像露宓姐姐那樣的人住進來。可是那幢房子是專為租給外國人蓋造的,日本人不來租借,西洋人因為目前全世界有大亂的兆頭,很多人都像舒爾茨那樣全家離開東亞回國了,一時那幢房子不見得會有人來住。幸子也無聊得只能練練寫字,或者教阿春彈彈古琴。有一次她在寫給雪子的信裡開首就說:「覺得寂寞的不光是悅子,不知怎的,今年的秋天連我也感觸較深。從前總愛春天,今年開始感到秋天的淒涼寂寞裡也別有一番情趣,這也許是年齡的關係吧……」
原來從今年春天雪子那次相親開始,六月裡舉辦了一次舞蹈會,接著就是大水災、妙子的遭難、山村作師傅的逝世、舒爾茨全家的回國、自己帶悅子她們去東京、關東大臺風、奧畑來信捲起的陰雲……到現在事件一個接一個,層出不窮。回到家裡以後,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就好比中間裂開一個窟窿,閒得沒事可做那樣的。再就是幸子深深覺得自己的生活無論內心或外表都是和兩個妹妹緊密結合在一起的。幸而她家生活美滿,夫婦間融洽無間,悅子儘管是個費手腳的孩子,畢竟是獨生女,一家三口,本來可以風平浪靜地過日子。可是,到如今家庭生活中不斷產生的許多變化,都是兩個妹妹引起來的。儘管這樣,幸子並不討厭有這樣兩個妹妹,恰恰相反,她倒喜歡她們經常給這個家庭新增色彩,造成有聲有色的熱烈氣氛。為什麼這樣說呢?因為已故父親身上那種爽朗浮華的性格,她比誰都繼承得多。她最討厭家裡冷冷清清,而願意家裡永遠充滿春天的氣息,熱熱鬧鬧地過日子。所以,兩個妹妹不喜歡長房而願意較長期地住在這裡。儘管她決不在姐夫、姐姐跟前主動慫恿她們這樣做,可是內心深處是歡迎的。她覺得像長房那樣孩子一大堆,叫兩個妹妹住到那裡去,遠不如讓她們住在房子大、人口少的自己家裡來得自在。不過在這件事情上貞之助對長房畢竟有所顧慮,可是他了解妻的這種性格,所以爽快地接受兩位小姨住在家裡。由於這樣一些原因,幸子和兩個妹妹的關係,就不能用普通的姐妹關係來衡量。有時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怎麼自己操心貞之助和悅子的時間反倒比不上操心雪子和妙子的時間多呢。說老實話,這兩個妹妹對於她來說,可愛的程度決不比悅子差,而且又可以說是最知心的朋友。這時她獨自一人在家,才首次發現自己沒有什麼朋友,除了官樣文章的應酬交際而外,女太太們中間的來往也極少,這實在奇怪得很。可是再—想,正因為有了兩個妹妹,就沒有必要再交什麼朋友了。所以現在也像悅子失去了羅茜瑪麗那樣,頓時覺得寂寞起來。
貞之助在一旁早就看出妻那無精打采的樣子,他一面翻看報紙上十月底的演出節目欄,一面說:「喂!下個月菊五郎要來大阪了。我們去看他第五天的演出怎麼樣?聽說這次要上演鏡獅子啦,不知細姑娘能不能來。」
妙子推說十一月上旬特別忙,她打算改天去。所以到了那天,他們夫婦倆帶悅子去了。幸子九月份在東京沒有看成歌舞伎,這次滿足了她兩個月前的願望,同時也遂了讓悅子看一次菊五郎演戲的心願。那天晚上演完鏡獅子後幕間休息,幸子離席去了休息室,悅子沒有發覺媽媽忽然淌眼淚。可是貞之助卻發現她忽然淌眼淚了。妻那多愁善感的性格他是知道的,奇怪的是看戲怎麼又看出眼淚來了呢。
「怎麼回事呀?……」貞之助悄悄地把她拉到屋角,只見她還在簌簌地掉淚。
「您難道忘了?……那次小產不是三月份的今天嗎?要是不出事,到今天正好十個月了……」幸子一面說,一面舉起手指拂拭掛在睫毛上的淚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