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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幸福時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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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並排躺在床上約一小時,仍沒有入睡。葛羅麗亞緊閉雙眼,使得青色的月光透過眼簾,呈現一片深紫色,在眼前圍繞不去。安東尼則無神地凝視著頭頂上的黑暗。

一段時間後,這件事逐漸不再被隱藏,可以公開拿出來取笑,他們發展出一套對應的模式——不管何時,當夜的恐懼又再度壓倒性地襲擊安東尼,她會擁抱他,低聲如歌地輕哼:“我會保護我的安東尼,噢,沒有人可以傷害我的安東尼!”

他把她的舉動視為兩人之間取樂的小遊戲而一笑置之,然而對葛羅麗亞而言,意義卻絕對不僅止於一個玩笑,起初,是強烈的失望;接著,這變成她必須按捺住脾氣的時刻之一。

葛羅麗亞的情緒管理,不管理由是洗澡時沒有熱水,或起於與丈夫之間的小爭執,幾乎成為安東尼每天的主要責任。他不得不沉默以對,要不施加壓力,再不就讓步或強迫方式來處理她的情緒。憤怒之下,她的殘酷言行只是她無節制的自我中心在作祟。因為她很勇敢,因為她被“溺愛”,因為她獨斷獨行又令人可敬的獨立判斷,終極的理由,是因為她驕傲地認為,沒有一個女孩能比得上她的美麗。於此,葛羅麗亞發展出一套完整而務實的尼采哲學,當然,本質還是徹底感性的。

例如,她的胃口。她已習慣某些特定菜色,且強烈相信她不可能吃下其他東西。早晨接近午間,一定要有檸檬水加西紅柿色拉,接著午餐則是小份量包餡料的西紅柿。她不僅嚴格限定食物的種類,連烹調方式都有一定的講究。婚後兩星期間,她的挑食所造成的極度困擾發生在洛杉磯。一個倒霉的服務生端來一道填西紅柿,但裡面的餡是雞肉色拉而不是芹菜。

“我們這裡都是這樣料理的,女士。”他對著眼前那對憤怒瞪著他的灰眼睛顫抖地說。

葛羅麗亞沒有回應。然而當服務生戒慎恐懼地轉身離開後,她緊握雙拳猛拍桌子,桌上的瓷器和銀器都咯吱作響。

“可憐的葛羅麗亞!”安東尼不覺笑了出來,“你不能每次想要什麼就得到什麼,不是嗎?”

“我不吃這個餡!”她突然發怒。

“我去把服務生叫過來。”

“我不要你去叫!他什麼都不懂,那個該死的笨蛋!”

“呃,這不是他們的錯,要不就退回去不吃,當作沒這回事,要不就吃下去,別管什麼味道了。”

“住嘴!”她回嘴。

“為什麼要把氣發在我身上?”

“噢,不是的,”她嗚咽,“但我就是不能吃。”

安東尼無奈。

“還是我們找別的地方。”他建議。

“我哪裡也不想去,我已經很厭倦在路上的咖啡館到處亂轉,卻找不到一樣東西是可以吃的。”

“我們什麼時候在路上的咖啡館到處亂轉了?”

“可是在這個地方你就必須這麼做。”葛羅麗亞堅持她的強辯。

安東尼無計可施,只好嘗試另一種策略。

“為什麼你不試著吃吃看?也許它不像你想象的那麼糟。”

“因為——我——就是——不——喜歡——雞肉!”

她拿起叉子開始嫌惡地戳著那個番茄,安東尼預期她的下一步,就是把裡面的餡儘可能挖出來丟在旁邊,也相當確定她的怒氣幾乎已經要達到最高點——有一瞬間他偵測到她的憎恨,向他及周圍所有人齊發,有如火星四濺——而現在這個生氣的葛羅麗亞,是完全無法接近的。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令他驚訝。他看到她猶豫地把叉子舉到嘴邊,試了一小口雞肉色拉,緊皺的眉頭並沒有鬆開,她仍然很焦慮,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評論,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她又再吃了一口——轉眼間,她已經開始吃起來。安東尼費了很大的力才忍住不笑出來;良久以後他開口,字斟句酌不讓她有任何聯想到雞肉色拉的可能。

此類事件,和其變奏,在他們新婚一年間不斷重複發生有如一首哀傷的賦格曲;結果通常讓安東尼感到受挫、惱怒和沮喪。然而,一次激烈的個性摩擦(事件是跟送洗衣服有關),雖然結果仍免不了以他的讓步收場,卻令他備感困擾,耿耿於懷。

事情是發生在一個下午,地點在科羅拉多,那裡是他們此次蜜月旅行停留最久的地方,約三星期以上。那時葛羅麗亞正為接下來的午茶盛裝打扮,安東尼在樓下收聽完有關歐戰的最新快報後,走進房間,親吻她撲過粉的後頸,接著走向他的衣櫃。當他開關抽屜無數次很明顯沒有發現要找的東西,便轉身去問那個尚未完成的大師級藝術品。

“葛羅麗亞,你那裡有手帕嗎?”他問。

葛羅麗亞搖著她的金髮表示否認。

“一條都不剩了。我現在用的是你的。”

“我想,應該是最後一條了。”他乾乾地笑了兩聲。

“是嗎?”她正在描她的唇,輪廓搶眼卻精緻。

“送洗的衣服還沒回來嗎?”

“我不知道。”

安東尼遲疑——然後,像是突然領悟到什麼,開啟壁櫥的門,他的懷疑當下被證實成真。掛鉤上是旅館提供的藍色提袋,裡面滿是他的衣服——那是他先前就裝好的,在這之下的那一層則如垃圾般堆滿了數量驚人的華麗服飾——有貼身衣物、長襪、洋裝、女睡袍和睡衣褲——幾乎大部分都沒穿過,但無疑地,這些全部都是葛羅麗亞該送洗的東西。

他站著讓壁櫥的門保持全開。

“葛羅麗亞,為什麼!”

“怎麼了?”

她正在擦去原先畫的唇線,以一種神秘的洞察力修正形狀;她拿著唇膏的手沒有一根手指顫抖,眼睛看也不看他。她的專注大獲全勝。

“你還沒把衣服拿去送洗?”

“它們還在啊?”

“這點毫無疑問可以確定。”

“噢,那我想應該就是還沒有。”

“葛羅麗亞,”安東尼開始說,一面在床邊坐下,試圖捕捉鏡子裡她的眼睛,“你是個可愛的女孩,你絕對是!從我們離開紐約開始,每次都是我在做送洗的事,一個星期前,你承諾我說可以換手讓你來處理,而所有你要做的,就是把你自己亂七八糟的垃圾塞到袋子裡,然後打電話把負責打掃房間的女服務生叫過來。”

“哎呀,洗衣服的事有必要那麼大驚小怪嗎?”葛羅麗亞任性地嚷嚷著,“我會處理的。”

“我才沒有小題大作,我只是當場把困擾分析給你聽,當我們沒有乾淨的手帕可用時,總知道該做點什麼事了吧。”

安東尼認為他的話已經算是超乎尋常地有條理,然而葛羅麗亞卻彷彿完全沒聽到,她放下手邊的化妝品,若無其事地把背靠在他身上。

“把我也掛起來好了,”她提議,“安東尼,我最親愛的安東尼,我全都忘光了,老實說,我是故意的,我今天會去做,不要對你最愛的甜心發脾氣。”

安東尼無計可施,只好把她拉過來坐在他的膝蓋,親吻她塗上口紅的嘴唇。

“我不在乎,”她囈語著,臉上洋溢幸福的微笑,寬宏大量地表示,“你可以隨時把我畫的口紅弄髒,只要你想要。”

他們下樓去喝茶,然後到附近的日用品商店買了一些手帕,一切都過去了。

然而兩天後,安東尼開啟壁櫥,看到洗衣袋仍然原封不動掛在那裡,而下層那個鮮明的衣服堆,又愉快地以驚人的倍數增高。

“葛羅麗亞!”他大吼。

“噢——”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困擾。安東尼絕望地走向電話,吩咐女服務生過來清理。

“我的感覺是,”他不耐煩地說,“你似乎期望我成為你的法國貼身男僕。”

葛羅麗亞笑了,她的笑是這麼具有感染力,以至於安東尼也相當不智地跟著笑了。男人真是命苦!他的笑卻莫名地反讓她掌控局勢——帶著一種受傷的理直氣壯,葛羅麗亞斷然走向壁櫥,開始動手把她的衣物粗魯地丟進袋子裡。安東尼看著她——心中暗自羞愧。

“給你!”她的話,暗示自己已經遵照這個野蠻監督者的指示,達成任務。

他想,這次的事應該已經讓她學到教訓,一切便到此為止;然而相反的是,這其實只不過是一個開端。一個髒衣服堆接著另一個而來——長期不間斷地重演;手帕怎麼買也永遠不夠用——這只是冰山一角;更不用提襪子短少,還有襯衫和所有的東西。最終安東尼發現,要不就他自己來做,要不他就得準備和葛羅麗亞打一場越來越折磨彼此的口水戰。

葛羅麗亞和李將軍

在他們往東的旅途中,兩人在華盛頓停留了兩天四處遊蕩,卻帶著些許反感,因為當地刺目而令人厭惡的燈光、有距離感卻不自在、浮華但缺乏真正的壯麗——這是個如麵粉團般蒼白而缺乏自覺的城市。次日,兩人做了一個輕率的決定,安排行程到阿靈頓(arlington)造訪李將軍的故居。

枯燥的公交車上,擠滿了悶熱的人群,深諳葛羅麗亞個性的安東尼,感覺到有股風暴正在她身上形成。當公交車在動物園休息十分鐘時,她的脾氣於是爆發。動物園似乎到處瀰漫著猴子的騷臭味。安東尼付之一笑;而葛羅麗亞則希望老天的詛咒應驗在猴子身上,流彈所及,連公交車的乘客都因為他們的大汗淋漓,而一同被貶為猴子之列。

終於,公交車抵達了阿靈頓。在那裡有來自各地的公交車,緊接著兩人遇見一大群女人和小孩,他們走過的地方,就會遺留下一條長長的花生殼尾巴,一直拖到李將軍的大廳,最後全部聚集在他舉行婚禮的房間。在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個可愛的標誌以紅色的字大大寫著“女用洗手間”。受到這最後打擊,葛羅麗亞終於崩潰。

“我覺得這一切真的太恐怖了!”她怒衝衝地說,“居然想到要讓這些人進來這裡!為了鼓勵他們來,還把房子變成觀光區。”

“這個,”安東尼持反對意見,“可是如果不這麼做,房子就會破敗變成廢墟。”

“就算這樣又怎樣!”她主張,一面走向寬敞的柱廊,“你認為這些房子還儲存著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風貌嗎?不,它們已經變成一九一四年的產物了。”

“你不希望老東西可以被儲存嗎?”

“可是這是不可能的,安東尼。當美麗的事物達到某種高度以後,它們就會殞落並消逝無蹤,一當腐敗,就會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中淡出。就如同任何年代都會在我們的心中逐漸遺忘,那些屬於當時的事物也應該被遺忘。在這不可逆的過程中,會有少數如我這樣的心靈,會將它們儲存得更久一些。比方以泰瑞鎮的墓園來說,那些花錢儲存古蹟的人,同時也破壞了它們的原貌。華盛頓·歐文已死,他的作品《睡谷傳奇》(sleepyhollow)也被淡忘;而他的書在後人的批評下,年復一年地腐朽——那麼就讓他的墳墓也一起腐朽吧,它該如此,萬事萬物也該如此。以樣本的方式儲存一個時代,和用興奮劑讓一個垂死的人延續生命,是一樣的道理。

“所以你主張,如果一個時代已經煙消雲散,那當時的房子也應該要一起瓦解是嗎?”

“當然!你衡量濟慈信件的價值,是因為上面的簽名讓它可流傳得久一點嗎?而我純粹只是因為對過去懷抱著愛,我希望這棟房子可以令人回想起它年輕美麗的迷人時刻,我希望樓梯依然能發出咯吱的聲響,就如同當年穿著大蓬裙女人和穿馬靴帶馬刺的男人走在上面一樣,但他們卻把它裝扮成一個金髮白膚又濃妝豔抹的六十歲婦人,這個房子看起來這麼繁榮是完全不對的,保留原始的一磚一瓦不動,才是對李將軍最大的敬意。有多少……這些野獸。”——她揮手指著周遭的人群——“從這裡又得到什麼,是目前僅存的歷史、導覽手冊和重建的痕跡嗎?他們當中充其量有多少人會知道,鑑賞是要低聲讚美,走路是要踮著腳尖走,不然萬一房屋有什麼狀況怎麼辦呢?我希望這裡聞得到木蘭花香而不是花生味,我希望我的鞋子踩過的碎石路,就跟李將軍踩過的一樣發出嘎吱的聲響。世上沒有任何美麗是不包含刺痛的,沒有刺痛就不讓人感覺它正在消逝,人們、名字、書本、房子——註定要歸於塵土——都會一死……”

此時一個小男孩出現在他們身旁,滿手拿著香蕉皮,大搖大擺地走過,就在兩人面前,英勇地把香蕉皮用力朝波多馬克河(thepotomac)的方向丟去。

感傷

在比利時的列日淪陷德軍的同時,安東尼和葛羅麗亞抵達了紐約。回顧六個星期以來發生的點點滴滴,有如奇蹟般的幸福。他們對彼此的瞭解大幅度地增加,就像大多數年輕的新婚夫婦都會經歷的一樣,他們會發現雙方在某些特定想法、會好奇的事物,及精神上的怪癖等都有相同之處;確信對方跟自己本質上是相契合的。

然而,要將兩人的許多對話維持在討論的層次,卻是件相當費力的事。辯論對葛羅麗亞的個性來說是個致命傷。截至目前為止,她所交往的朋友,不是智力層次不如她,就是震懾於她的美貌、也不敢拂逆她意見的男人;因此,當安東尼從她自認為正確無誤、毋庸置疑的定論中挑毛病,很自然地,便激怒了她。

起初,他並沒有認清這個結果,部分源自她所受的“女性”教育,部分則是由於她的美貌,因而傾向於推論是她整體性別上有所侷限的緣故。例如,她完全沒有公平的觀念,這讓他抓狂。然而,他也發現,當她真的對某個主題產生興趣,她的頭腦會轉得比他快而不知疲倦。其實他不明白的是,她的目的只是想賣弄學問——也就是某種對秩序和精確的概念,以及視生命為一件拼布藝術,每個部分都有神秘的關聯。然而經過一段時間以後,他終於領悟她的個性中,的確存在著這種很不協調的特質。

在兩人的共通點中最明顯的就是,他們會以近乎變態的方式互相牽動對方的心。在離開科羅拉多的旅館那一天,葛羅麗亞坐在其中一張床上,那時他們正在收拾行李,她突然開始悲泣。

“親愛的……”他的手環抱著她,把她的頭拉過來靠在他的肩膀,“怎麼回事,我的小葛羅麗亞?告訴我。”

“我們就要離開了,”她啜泣,“噢,安東尼,這算是我們第一個住在一起的地方,瞧我們這兩張可愛的小床——在這裡並排——它們將永遠等待我們,而我們卻永遠也不可能再回來了。”

她又像往常一樣撕扯著他的心。感傷又再度襲向他,讓他淚眼模糊。

“唔,葛羅麗亞,我們現在正要前往另一個房間,和另外兩張可愛的小床,我們這一輩子都將永遠在一起。”

話語如決堤般湧出,她的聲音低沉而嘶啞。

“但它將不會——就像那兩張床一樣——再回來了。每個我們前往和離開的地方都在改變,某些事失落了——某些事被留下。你根本不可能再經歷同樣的事情,而我曾經完全屬於你,在這裡……”

安東尼激情地將她緊緊擁抱,這一刻他對於她個性中的感傷的深刻洞察,遠超過任何的批評所能及,他只願她能夠盡情地哭泣——這個無所事事的葛羅麗亞,這個放縱自己夢想的葛羅麗亞,她正品嚐著生命的苦澀,這正是青春歲月中最值得紀念之物。

下午稍晚時分,當他去車站購票回來,發現葛羅麗亞睡在其中一張床上,她的手臂蜷曲抱著一個他第一眼認不出是什麼的黑色物體。等他再靠近一點看才發現,原來那是他的一隻鞋子,已經不算是新的,也不乾淨,然而她被淚水沾溼的臉頰,卻枕在鞋子上,他終於領悟到她所發出的古老而極其高貴的訊息。帶著幾乎是狂喜的心情,安東尼將她喚醒,看著她對他微笑,雖感覺有些羞澀,卻完全理解她獨特而纖細的想象力。

不再去批評這兩件事情的得與失,對安東尼來說,他們倆人似乎因此又更靠近愛情的核心一步。

灰屋

從二十幾歲起,生命真正的驅動力便開始減緩下降,確實,在二十多歲時很多事情就已經決定,到了三十歲,什麼是重要的,什麼是有意義的,其實都和十年前無所差別。一個三十歲的街頭手風琴演奏者,多多少少已成為一個過氣的人,就只能繼續拉手風琴——一旦他選擇了當手風琴藝人,一切就已被決定!人性的汙穢無例外地染指所有自然的、美麗的事物,它們只有在年輕還涉世未深的年紀,才能被體會和掌握。一個光輝燦爛的舞會,被浪漫而快樂的笑聲圍繞,被絲綢和錦緞所裝點,其實正足以顯示它的本質是人為的——噢!那隻永恆的造物之手!——原本一齣至為悲傷至為神聖的戲,卻充斥著喋喋不休的臺詞,拙劣的模仿者揮汗吃力地表演,而角色的型別也受限於懦夫和男性的感傷。

對葛羅麗亞和安東尼來說,新婚的第一年和灰屋讓他們陷入以上狀態,手風琴藝人正逐漸步入他無法逃脫的變形命運。這時她二十三歲,他二十六歲。

起初,灰屋全然出於他們田園牧歌的幻想。當兩人從加州回到安東尼的公寓,才十四天,就覺得難以忍受,為開啟的旅行箱、太多訪客和那永遠沒法解決的洗衣袋等所造成的窒息氛圍困住。他們和朋友討論有關自己未來的嚴重問題。當安東尼逐一列舉出兩人未來“該”做什麼,以及“該”住在哪裡時,坐在一旁的迪克和墨瑞會很嚴肅、幾乎是若有所思地表示贊同。

“我想帶葛羅麗亞到國外,”他抱怨,“要不是因為這可恨的戰爭……接下來,我會想要在國內找一個地方,也許離紐約不遠,當然,那裡可以讓我靜下心來寫作……或做任何我決定要做的事。”

葛羅麗亞笑了。

“你們不覺得他很可愛嗎?”她問墨瑞,“任何他決定要做的事!但是假如他去工作,那我要做什麼呢?墨瑞,如果安東尼工作,你會陪我出去玩嗎?”

“至少,我現在還沒有要去工作。”安東尼立刻說。

在他們之間似乎有個模糊的默契,就是在未來的某一天,安東尼會進入令人稱羨的外交界,並被所有的王公大臣豔羨,因為他有個如此美麗出眾的妻子。

“這個,”葛羅麗亞無奈地說,“我很確定我真的不知道。我們一直反覆不斷地談,卻沒有任何進展,我們也問了身旁所有朋友的意見,但他們都只按照我們想要的答案回答,我真希望有人可以幫助我們。”

“你們何不走出去——到格林威治或其他地方?”理查德·卡拉美提議。

“我很願意,”葛羅麗亞精神一振,“你想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到房子嗎?”

迪克聳肩不置可否,而墨瑞則笑了。

“你們在開我玩笑,”安東尼說,“真是不切實際的傢伙!只要一提到某個地方,你們就會希望從我們的口袋裡掏出成堆的相片,展示每個小屋的建築風格的差異。”

“那種房子我才不要呢,”葛羅麗亞哀嚎著,“一個又熱又擠的小屋,隔壁房間還有一大堆嬰兒,而他們的父親則正捲起袖子鋤草——”

“拜託拜託,葛羅麗亞,”墨瑞打斷她,“沒有人想把你關在小屋裡,老天,到底是誰先提到小屋的?不過,除非你們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不然還是永遠沒地方住的。”

“去哪裡呢?你說要‘真的付諸行動去尋找’,但是去哪找呢?”

墨瑞揮舞著他像動物的手掌指著可能的地方表示敬意。

“哪裡都可以去,在這個國家裡,有這麼多地方可去。”

“還真謝謝你了。”

“看這裡!”理查德·卡拉美得意洋洋地轉著他的黃色眼瞳,“你們的問題就在於兩個都是雜亂無章的人,你們對紐約州有任何認識嗎?安東尼,你閉嘴,我在跟葛羅麗亞說話。”

“嗯,”終於她坦承,“我曾去過波特卻斯特(portchester)和康乃迪克(connecticut)附近,參加過兩三次的家庭派對——不過,當然它們都不在紐約州境內,對嗎?我想墨利斯鎮(morristown)也不是。”她慵懶地說畢,完全文不對題。

所有的人都爆笑出來。

“我的天啊!”迪克大叫,“什麼叫‘我想墨利斯鎮也不是!’別鬧了,葛羅麗亞,我還聖塔芭芭拉也不是。現在,你聽著,首先,除非你們手上有用不完的錢,不然就不用去考慮紐波特(newport)、南漢普頓(southhampton)或塔克錫多(tuxedo)那裡的房子。那些地方對你們來說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們都嚴肅地點頭同意。

“再來,就我個人的意見,我非常討厭新澤西州。那麼,當然就得考慮紐約以北過了塔克錫多再往上的地方。”

“那邊太冷了,”葛羅麗亞簡短地說,“我坐車去過那裡一次。”

“呃,就我看來,在紐約和格林威治中間有不少城鎮,例如黑麥鎮(rye),在那裡你們可能找到一棟可愛的灰屋——”

葛羅麗亞聽到這裡,又興奮起來。這是在他們回到東部以來,她第一次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對,就是這個!”她歡呼,“對,就是這個!就是它;一棟可愛的灰屋,外觀帶著一點白,還有許多咖啡和金色的沼澤楓樹,就像畫廊裡典型的十月風景照片。在哪裡可以找到這樣房子呢?”

“很遺憾,我的名單上並沒有列入這樣一棟被沼澤楓樹圍繞的可愛灰房子——但我會試著去發現。同時,你們要做的是拿出一張紙,寫下七個較有可能的城鎮,在這個星期內一天去看一個鎮。”

“噢,拜託!”葛羅麗亞馬上反對,喪失興趣,“何不就你去幫我們看?我最痛恨坐火車了。”

“那麼,就租一輛車,還有……”

葛羅麗亞開始打呵欠。

“我累了,不想再討論這件事。我覺得大家就只是一直在談要搬到哪裡住。”

“我聰明敏銳的妻子已經厭倦思考了,”安東尼嘲諷地說,“她該需要吃一份番茄三明治,來刺激疲憊的神經。走吧,我們去喝杯茶。”

按照那段對話所得出的結論,他們接受迪克的建議,兩天後便出發到黑麥鎮,跟著一個讓他們覺得煩躁的房地產經紀人到處遊走,像是在森林裡迷路的嬰兒。經紀人向他們介紹月租一百元的房子,跟隔壁同樣是月租一百元的房子緊密相鄰;另外他們也看了獨棟卻偏遠的房子,兩人心下都相當不喜歡,但仍軟弱地順從經紀人的意思行事,跟著“看看那個爐子——是很不錯的牌子!”轉一轉鬆脫的門栓,拍拍牆壁,以證明房子不會立刻倒塌,縱使它的種種強烈給人這樣的印象。他們從窗戶往內注視裡面的裝潢,看著所謂的“商業式”風格,是木頭板凳和硬梆梆的沙發椅,或所謂的“家庭式”,裝飾著過時的夏季古董——交叉的網球拍、不夠大氣的沙發和悲傷的吉布森雞尾酒女郎(gibsongirls)。帶著些許罪惡感,他們還是看了一些真正的好房子,獨棟、高貴、清冷——但月租要價三百元。離開黑麥鎮之際,他們真的打從心裡謝謝一路相陪的那位經紀人。

回紐約的火車相當擁擠,在他們座位後有一個呼吸異常濁重的拉丁人,很明顯他應該剛剛才以大蒜裹腹。可想而知他們抵達家門的心情有多麼感激,幾乎要歇斯底里了,葛羅麗亞立刻衝進那無可挑剔的浴室,洗了個熱水澡。至此,有關他們未來的居住問題,兩人的處理還不到一星期便無疾而終。

終於這個事件以預料之外的浪漫方式得到了解決。一天下午,安東尼衝進客廳釋出“好訊息”。

“我找到了,”他大喊大叫像是抓到了一隻老鼠,“快點,我們要上車了。”

“別鬧了!難道你嫌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給我一分鐘的時間解釋,可以嗎?我們把大東西留給迪克處理,現在‘只要’先簡單收拾一兩個箱子放到車上,那是我將來要買下來的——如果住在鄉間,無論如何要有一輛當作代步工具——然後就‘只要’往新港方向出發。你知道,離開了紐約的通勤範圍,房租就會比較便宜,一旦我們找到理想中的房子,就‘只要’安頓下來就行了。”

在安東尼連續引用“只要”好幾次後,他終於點燃葛羅麗亞沉睡已久的熱情。他在房間裡昂首闊步極力吹噓的樣子,激起兩人充滿行動熱情和無法抗拒的效率。“明天我們就去把車子買下來。”

生命,藉助於無限的想象力而躍動,看著他們在一個星期後再度啟程,開著一輛廉價卻簇新閃閃發亮的敞篷小車;看著他們穿過混亂的布隆克斯區,再行經都市近郊充滿藍綠廢棄物和低層勞動的黑暗地帶。他們在十一點離開紐約,輕快地度過一個炎熱而興奮的中午,那時大約走到佩勒姆。

“這裡不能算是城鎮,”葛羅麗亞語帶諷刺地說,“這裡只能算是城市街區延伸的廢棄土地。我可以想象,這裡的男人,鬍鬚上應該都會沾著咖啡的汙漬,因為早晨得趕著出門。”

“然後在通勤的火車上玩匹納可(pinochle)打發時間。”

“什麼是匹納可?”

“不要這麼追根究底,這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這個名詞聽起來就像是他們會玩的遊戲。”

“這個字我很喜歡。它的發音聽起來,有點類似伸展關節發出的喀啦聲什麼的……車讓我開。”

安東尼狐疑地看著她。

“你發誓你是個好駕駛?”

“我十四歲就開始開車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車停靠在路邊,兩人交換座位。然後在一陣嚇人的金屬噪音中,車子開始發動,葛羅麗亞還加入她的笑聲當作伴奏,這讓安東尼覺得相當不安,而且可能是開車的車品裡最糟的一種。

“我們出發嘍!”她歡呼,“嗚哇哇!”

當車子突然往前躍進,他們的頭不自主地往後仰,就好像懸絲傀儡由一根看不見的線所牽動。他們驚險地繞過一輛靜止的牛奶車,讓駕駛從駕駛座上站起來在他們車後抗議。根據古老的道路傳統,安東尼也不客氣地回嘴,用一些簡短的格言批評牛奶運送業的粗野。然而,他想起什麼似的中斷評論,轉向葛羅麗亞,越發相信自己把車的控制權讓出來,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她開車的方式有許多怪癖和無可救藥的粗心大意。

“我現在想起來了!”他緊張地警告她,“賣車的人說,我們在開到五千裡前,時速不能超過二十里。”

她飛快點點頭,但卻很明顯地想要儘可能快一點衝破里程的下限,因此逐漸在加快速度。過了一會,安東尼又再度干預。

“看到那個標誌了嗎?你想讓我們被警察攔下來嗎?”

“噢,看在老天的份上,”葛羅麗亞惱怒地吼叫,“你總是喜歡大驚小怪!”

“因為我不想被抓。”

“有誰要抓你啊?你這麼守規矩——就像你昨天晚上堅持要我吃咳嗽藥一樣。”

“那是為了你自己好。”

“哈!我好像是跟個媽在一起。”

“你怎麼可以這樣說我!”

一個執勤的警察突然出現在視線範圍,他們快速通過他。

“看到沒?”安東尼問。

“你真的要把我搞瘋了!他又沒有要來抓我們,不是嗎?”

“等到他採取行動,一切就太晚了。”安東尼成功地反擊。

她的回答是諷刺的,幾近受傷的。

“這有什麼,反正這個老東西也跑不到時速三十五的。”

“它不老。”

“它只是精神不老。”

那天下午,這輛車加入洗衣袋和葛羅麗亞的胃口,成為他們爭論的三大專案。他警告她留心經過鐵軌;他提醒她有其他車輛接近;最後,在行經拉奇蒙特和黑麥鎮之間,他堅持要換人駕駛,感覺受到侮辱而氣憤的葛羅麗亞坐在駕駛座旁,沉默不語。

然而,也就是因為她惱怒的沉默,才讓灰屋從抽象的夢想得以在現實成形。就在過了黑麥鎮不遠,他沮喪地投降再度交出駕駛權。他無聲地哀求她,而葛羅麗亞因為心情好轉,答應他會更小心開車。然而,因為前方有一輛粗魯的街車一直毫無感覺地擋住他們的路,葛羅麗亞於是從主道路閃避到支線——接下來的下午,她就再也無法找到回波士特路(postroad)的途徑。當這條路走到寇斯寇柏鎮五里左右,街景已經完全沒有波士特路的樣子,路面變成碎石路,接著變得泥濘——此外,路徑變窄了,兩旁被楓樹圍繞,樹葉篩過西沉的陽光,在長長的草地上進行一場沒有止盡的光影實驗。

“我們迷路了。”安東尼抱怨。

“有路標了!”

“馬利塔——五里。馬利塔是哪裡?”

“從來沒聽過,不過我們還是繼續走下去,這裡沒辦法迴轉,或許下去會有地方繞回波士特路。”

越走下去,車痕就越深,路面還有石頭浮現,迎面而來三間農舍,又被拋在車後,前方出現一個城鎮,陰暗模糊的屋頂成群圍繞著一個白色高聳的尖塔。

而葛羅麗亞則在兩條叉路前遲疑,因為太晚做決定,而撞上消防栓,車子的變速器猛然脫落解體。

當馬利塔的房地產業者帶他們參觀灰屋時,天色已經暗了。他們碰巧在村子西邊發現它,靜靜矗立在暖藍色如斗篷的天空下,以星星為紐扣。這棟房子年代久遠,當養貓的女人或許仍被視為女巫之時,當保羅·瑞維爾在波士頓預科學校採取錯誤的強硬手段,發起商業人士抗議之時,當祖先光榮地成群棄守華盛頓之時,灰屋就已存在。因為當時房子建築在脆弱的地基上,因此曾經過數度翻修,新近還粉刷過,增建了廚房和屋側的陽臺——不過,由於某個快活的傻瓜在廚房加蓋了紅錫鐵屋頂,因此仍遺留了相當明顯的殖民風格。

“你們怎麼會來馬利塔呢?”房地產經紀人問,一面介紹四個寬敞而通風的臥室。剛開始他還誤以為兩人是表兄妹關係。

“我們車子故障了,”葛羅麗亞解釋,“我撞到一個消防栓,然後我們自己把車推到汽車修理廠,在那裡看到你們的標誌。”

經紀人點點頭,無法理解這種自發性的巧合。對他而言,有些事沒有經過幾個月的時間考慮就做決定,是有點不太道德的。

當晚他們就簽了租約,坐著經紀人的車,開心地回到那昏睡而看似快要倒塌的馬利塔旅館,它是一個鄉間酒店,因為實在太過破爛,以至於根本沒有機會營造因放浪不道德而產生的歡愉。直到深夜,兩人都還興奮得無法入睡,在床上計劃將來要做的事。安東尼要以驚人的步調繼續做他的歷史研究,來討他憤世嫉俗的祖父歡心……等到車子修好,他們可以盡情在這鄉間探索,加入離此最近“真正高階的”俱樂部,然後當安東尼寫作的時候,葛羅麗亞就可以在那裡打打“高爾夫”或做點“其他消遣”。當然,這是安東尼的想法——葛羅麗亞確定自己想要的是閱讀、做夢,和享受由某個內地來如天使般的女僕所準備的西紅柿三明治和檸檬水。當安東尼寫作的休息時間,他會過來親吻慵懶躺在吊床上的她——吊床,哇!新生的夢想正以想象的節奏譜寫旋律,伴隨著流動的風,陽光在盛開的麥田追逐著光影的波瀾起伏,或塵土飛揚的路面被夏日沉靜的雨水淋溼,產生斑駁而深淺不一的顏色……

還有訪客——在這一點上兩人爭論很久,他們都試圖表現超乎平常的成熟和遠見。安東尼主張至少隔兩星期就要有客人來訪“以作為一種調劑”,於此引發了一場牽扯不清而極端感傷的對話,討論到是否安東尼認為葛羅麗亞改變得還不夠多,雖然安東尼一再保證他不這麼想,但她仍一味地不信任他……最終,對話又落入永恆的單音:“什麼時候?噢,我們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要做?”

“這個,我們可以養一隻狗。”安東尼提議。

“我不要狗,我想要一隻小貓。”她如數家珍般熱切地回顧自己以前養貓的歷史、習慣和品味,安東尼推想,這隻貓的個性必定很糟,既沒有個人魅力,也不具備一顆忠實的心。

接著他們便睡了,在黎明前一小時醒來,用惺忪的睡眼,看著灰屋閃耀著幽暗的微光。

葛羅麗亞的靈魂

那年秋天,灰屋迎接他們的到來,由於兩人被一時的感傷衝昏頭,而錯估了屋齡的老邁。儘管,生活裡洗衣袋的問題、葛羅麗亞的飲食習慣、安東尼的猶豫不決和他妄想的“焦慮”問題都繼續存在,然而,期間也有不少出乎意料的靜好時光。他們會親密地坐在陽臺上,等待月光依序照耀銀色的農田、跳躍過濃密的樹林,而後在他們的腳上翻騰著閃亮的波紋。在這樣的一個月夜裡,葛羅麗亞的臉色泛著記憶裡的蒼白,只要少許的努力,兩人便能避開習慣所造成的隔閡,在對方身上重新發現那已失落的六月曾有過的愛情濃度。

一天晚上,她的頭枕在他的心上,手上的煙發出丁點大的火光,餘煙嫋嫋穿過籠罩在床上的黑暗,她第一次片段性地談起那些曾短暫為她的美貌著迷的男人們。

“你曾經想起他們嗎?”他問她。

“偶爾會——當有什麼事情發生,剛好讓我回想起某個特定的人。”

“你會想起什麼——他們的吻?”

“各種事情都有……男人跟女人很不一樣。”

“哪方面不一樣?”

“嗯,全部吧——很難用言語說的清楚。有些在這個或那個領域已經享有穩定成就的男人,他們在面對我的時候,會表現出驚人的不一致。粗暴的男人會變得溫柔,粗心大意的男人表現出令人訝異的忠實和可愛,而通常正直高尚的男人什麼態度都有,就是沒有正直和高尚。”

“例如?”

“這個,比如說有個從康乃爾來的男孩,名字叫做波西·沃寇特,他在大學裡被當成英雄,是個優秀的運動員,還曾在一場火災或類似的災難救出許多人。然而,我很快就發現他在某個危險地方完全是個無知的笨蛋。”

“哪方面?”

“他似乎還存有一種幾近天真無知的觀念,認為一定有一個女人‘生來就註定要當他的妻子’,從以前我就碰過好多次有這種觀念的人,每次都讓我憤怒。他理想中的女孩,是那種從來不懂得什麼叫做接吻,喜歡裁縫和戀家,全心全意為丈夫而活的人。我可以跟你賭我的帽子,假如他真的娶到一個白痴,整天坐在家裡笨到跟他在一起,那他準會把她撇在一邊,再找個跑得比較快的女人。”

“我為他的妻子感到悲哀。”

“我不會。你想想,是什麼樣的笨女人,才會笨到沒有了解這一點就嫁給他。他所有對於女人的尊崇和敬意,都不會給她帶來任何的刺激與快樂。往好的方面說,他擁有如中世紀的騎士精神一般深沉的情感。”

“他又是怎麼對你的?”

“這正是我接著要說的。正如我以前告訴你的——我跟你提過嗎?——他長得一表人才:大而誠實的棕色眼睛,從他的微笑,可以保證他的心也如純金一般真誠可靠,那時因為我還少不更事,以為他有所顧忌,因此在某個夜裡,當我們結束熱泉的一個農場舞會,四處開車兜風時,我狂熱地吻了他,我記得那一個星期美妙而令人難忘——繁茂的樹林有如綠色的肥皂泡般,遍佈滿山滿谷,霧氣從林間升起,十月的清晨如營火般照亮棕色的山頭……”

“你那位充滿理想的朋友,對你的舉動有什麼反應?”安東尼打斷她。

“當他吻我的時候,似乎也開始思考,也許該對自己的理想有所放寬,也就是我並不需要被‘尊敬’,就像他原先想象中對他的夢中情人貝翠斯·費爾費克斯(beatricefairfax)一樣。”

“他怎麼做?”

“也沒做什麼。他才剛要開始時,我就把他推下十六尺高的堤防。”

“你讓他受傷了?”安東尼大笑問。

“他摔斷手臂,扭傷膝蓋。他把這件事在熱泉大肆宣揚,等他的手傷好了,有個喜歡我,名字叫巴爾利的男人找他單挑,又把他的手打斷了。噢,後來的發展真是一團混亂。他威脅要告巴爾利,而巴爾利——他來自喬治亞州——被人目擊在鎮上買槍,不過在此之前,我已經被媽媽強拉回家,完全不顧我的意願,所以我再也沒機會知道到底最後的結果是什麼——即使我曾在凡德彼特飯店(vanderbilt)的大廳曾看過巴爾利一次。”

安東尼笑得樂不可支。

“真是了不起!我以為自己會因為你跟那麼多男人接過吻而生氣,可是,我卻沒有。”

為此她從床上坐起來。

“接吻是真的很有趣,但我很確定,那些吻並沒有在我身上留下任何印記——我的意思是指,亂交的汙點——即使曾有個男人非常嚴肅地告訴我,他只要一想到我是個公共酒杯,就恨得咬牙切齒。”

“他膽子真大。”

“我就只是笑笑,告訴他要把我想成是一個愛的酒杯,在眾人手中傳遞,但完全無損於我的價值。”

“說也奇怪,我完全不在意——從另外一個角度看,如果你的所做所為不僅止於接吻,當然,我就會在乎。不過我相信,你是完全對嫉妒免疫的,除非是虛榮心受創。為什麼你不在乎我過去做過什麼?難道你不會比較喜歡一個完全純真而沒有紀錄的我?”

“這完全視我對你的印象而定。我會跟人接吻,原因不外乎這個男人長得很好看,或月色很美,或甚至我覺得自己有些朦朧的感傷和心情低落等。而這就是全部了——它們對我一點影響也沒有。然而,你卻都會記得,而且讓回憶成為你的噩夢,困擾著你。”

“你從來沒有像吻我一樣去吻另一個男人嗎?”

“沒有,”她坦率地回答,“就像我告訴過你的,男人會企圖嘗試——噢,很多事情。任何美麗的女孩都應該有過類似的經驗……你知道,”她繼續說,“我一點也不在意過去你跟多少女人交往過,只要你們的關係停留在肉體滿足的層次,然而,如果你曾經和另一個女人長時間住在一起,甚至曾興起要和某個女孩結婚的念頭,我就不認為自己可以忍受。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兩者是相當不同的。你會記住所有親密的小細節——這些會扼殺了新鮮感,那是愛情中最珍貴的部分。”

一陣激情湧出,他把她拉到身邊躺在枕頭上。

“噢,我最愛的人,”他輕聲呼喚,“我彷彿什麼事都可以忘記,只記得你的吻。”

葛羅麗亞以非常柔和的聲音說:

“安東尼,我好像聽到有人在說她口渴了?”

安東尼突然大笑起來,帶著順從和愉快的表情下了床。

“我的水裡只要再多加一小塊冰塊,”她追加,“你會不會覺得麻煩?”

不管何時她要求別人幫忙,總會在句子里加入形容詞“小”——讓這個忙聽起來不那麼麻煩,但安東尼聽了又再度笑起來——不管她要的是一小塊或一大塊,他都必須下樓一趟到廚房去……她的聲音又穿過大廳尾隨而至:“還有一小片餅乾,上面再抹一點橘子醬……”

“唉,不妙了!”安東尼充滿激情地讚歎,“她真的很棒,這個女孩!真有一套!”

“當我們有了小孩,”有一天她說——小孩他們已經決定好,是結婚三年以後的事——“我希望他長得像你。”

“除了腿以外。”他戲謔地若有所指。

“對,沒錯,腿例外,他的腿要像我,不過剩下的全部都可以像你。”

“我的鼻子?”

葛羅麗亞有些躊躇。

“噢,或許鼻子也可以像我,但眼睛絕對要像你——再加上我的嘴,還有我的臉型吧,我想;如果他的頭髮也像我,應該會很可愛。”

“我親愛的葛羅麗亞,整個嬰兒都被你佔據了。”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她愉快地表示歉意。

“至少讓他有我的脖子,”他極力主張,對鏡嚴肅地審視自己。“你經常說你喜歡我的脖子,因為我的喉結不明顯,還有,因為你自己的脖子太短了。”

“不,才不呢!”她氣憤不平地大喊,把鏡子轉過來,“它長得剛剛好,我不相信自己看過比它更好的脖子。”

“它太短了。”他戲謔地重申。

“短?”她的語氣表現出激烈的質疑。“短?我看你是瘋了吧!”她把脖子拉長,好像要說服自己它可以像爬蟲類一樣彎曲。“你說這是短脖子?”

“它是我所見過最短的脖子。”

在這幾個星期來,淚水第一次從葛羅麗亞的眼睛湧出,她看著他的表情裡有一種真實的痛苦。

“噢,安東尼——”

“我的女王,葛羅麗亞!”他困惑地走近她,用手握住她的手肘。“你不要哭,拜託!你不知道我是開玩笑的嗎?葛羅麗亞,看著我!別哭了,親愛的,你的脖子是我所見過最長的,我是說真的。”

她破涕為笑,但表情仍是扭曲的。

“嗯……你不需要這麼說,我們再談談嬰……嬰兒。”

安東尼在地上踱步開講,彷彿在為一場辯論做暖身。

“簡單地說,我們可以生兩個小孩,兩個有區別而符合邏輯的小孩,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其中一個集合了我們兩個最好的特質,你的身體,我的眼睛,我的頭腦,你的智慧——另一個則是集我們的缺點於大成——我的身體,你的壞脾氣和我的優柔寡斷。”

“我喜歡第二個小孩。”她說。

“我真正希望的是,”安東尼接著說,“你可以生兩次三胞胎,兩組相差一歲,然後我可以對這六個男孩進行實驗……”

“我真可憐!”她插嘴。

“……我會把每一個送到不同的國家,接受完全不同系統的教育,然後當滿二十三歲時,我會把他們叫回來聚在一起,看看他們長得像誰。”

“讓他們的脖子全部都長得像我。”葛羅麗亞建議。

尾聲

汽車終於修好,它卻成為他們之間無止盡激烈爭執的導火線。誰來開?葛羅麗亞該開多快?這兩個問題和接下來一貫的相互指責耗盡他們的生命。兩人開車到波士特路沿線的鄉鎮,黑麥鎮、波特卻斯特和格林威治,去拜訪許多朋友,幾乎大部分是葛羅麗亞的朋友,她們全體似乎都處於生育兒女的不同階段,除卻這一點,她們其他的生活面也讓葛羅麗亞感到相當乏味而焦躁不安。每回拜訪不到一個小時,她就會開始煩躁地咬指甲,然後便容易把怒氣發洩在安東尼身上。

“我真受不了女人,”她帶著些微的怒意呼喊,“到底你還能跟她們聊什麼——除了叫‘女士,女士’之外?本來我對嬰兒滿懷熱情,但在看過成打的嬰兒以後,我幾乎悶得想吐。而且如果他們的丈夫依然保有魅力,每個女孩的反應都不例外地開始嫉妒和懷疑,但如果丈夫也變得平凡,則開始嫌棄他而覺得生活乏味。”

“難道你從來就不想去拜訪任何女人嗎?”

“我也不知道,她們在我看來從未乾淨過——從未——從未,只有少數一些人例外。康斯坦絲·蕭——你知道,馬利安太太,上星期二來看過我們——幾乎是唯一的一個。她個子很高,外表不俗又高貴。”

“我不喜歡有人長那麼高。”

雖然他們在不同的鄉村俱樂部參加過幾次晚宴舞會,最後仍決定因為秋天即將結束,天氣已不適合他們“外出”做任何活動,即使他們有這個意願。他痛恨高爾夫;葛羅麗亞也沒有特別喜歡,雖然她很能夠從一些大學生對她的熱情邀請中得到一夜狂歡的樂趣,對於安東尼以她的美貌為傲也感到高興,然而她也察覺到,當晚的女主人,格蘭比太太,顯然對安東尼一起來湊熱鬧的同學亞力克·格蘭比感到相當不安。後來格蘭比夫婦沒有再打過電話,雖然葛羅麗亞表面上一笑置之,但心裡著實生了不小的氣。

“你看,”她向安東尼解釋,“如果我是單身,她就沒必要為我的敗德擔這個心——在她一手自導自演的電影裡,她可能視我為吸血鬼。但重點是,要安撫這類人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卻是我完全沒有意願去做的……那些猛盯著我看的可愛大一小男生,還有那些愚蠢的恭維!不,我已經長大了,安東尼!”

馬利塔鎮本身也鮮少提供社交活動。有一半的農場地主組成了一個協會,但參加的人都是老古董,他們是一群遲鈍的、頭髮花白的粗人,坐在豪華轎車的後座到車站去,不論到哪裡,他們身旁有時則有妻子隨行,她們也是一樣的老古董,但體積則比丈夫大了兩倍。小鎮的鎮民是屬於特別令人不感興趣的型別——未婚女性是其中最大的主流族群——她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學校的節慶,而靈魂則像鎮上三座教堂禁止進入的白色建築般嚴峻無趣。唯一與兩人有密切接觸的居民,是那個有寬臀部、厚實肩膀的瑞典女孩,她每天來幫他們做家事。她既沉默,做事又有效率,而當葛羅麗亞發現女孩在廚房桌上把頭埋在臂彎裡哭得很兇之後,逐漸產生對她不尋常的恐懼,而不再抱怨她準備的食物。由於女孩不可告人而壓抑的悲傷,她因此可以繼續留下來工作。

葛羅麗亞對於預兆的迷信和她不時迸發的超自然主義信仰,對安東尼來說是個驚奇的發現。除了因為早年與她的比非教母親相處,耳濡目染了某些情結以外,和遺傳了她個性上的過分敏感,讓葛羅麗亞容易受到各種心理暗示的影響,她並非容易被人們隱藏的動機所騙,而是傾向於相信任何異常現象的發生,都是由埋在地底的人蠢動不安所造成。在風大的夜晚,他們這棟老房子發出的嘎吱聲不絕於耳,安東尼想象是有夜賊帶著左輪手槍試圖闖入,而對葛羅麗亞而言,則是死去那一代邪惡而喧鬧的靈氣所致,他們正在為過往的遺憾和失落的家庭的愛進行贖罪。有一天晚上,由於樓下傳來兩聲巨響,安東尼強忍恐懼前去巡視卻一無所獲,於是兩人幾乎到黎明前都不敢入睡,以世界歷史的考題相互與對方問答。

十月,慕瑞兒到他們家停留了兩星期。葛羅麗亞打長途電話給她,而這位肯恩小姐則用一貫招牌的唱歌音調“好————的,我到了會按門鈴的!”結束對話。後來,她便帶了一大堆流行歌登門拜訪。

“住在鄉下,你該有個留聲機,”她說,“一個小小的維克牌(vic)就可以了——不會很貴的。然後不論什麼時候你覺得寂寞,只要輕輕一放,卡羅素(caruso)或愛爾·喬森(aljolson)馬上就到你家。”

慕瑞兒老是讓安東尼心煩意亂,如跟他說“他是她見過第一個聰明人,她已經厭倦那些膚淺的人”。他很納悶有誰會為這種女人墜入情網,但他假設要是碰上男人深情的凝視,即使是她,應該也會有溫柔和許諾之時。

而葛羅麗亞,在狂熱地炫耀過她對安東尼的愛之後,反因注意力移轉,呈現一種滿足的狀態。

之後來訪的是饒舌的理查德·卡拉美,對葛羅麗亞而言,那是個痛苦的文學周。等她在樓上以孩子氣的睡姿入睡後,他和安東尼長談他的自我剖析。

“整件事都變得很可笑,有關於我的成功和所有的一切,”迪克說,“就在我的小說出版之前,我努力要把一些短篇故事賣出去,卻一直沒有成功。然後,就在我的書暢銷之後,我重新改寫其中的三篇,馬上就被以前拒絕我的一家雜誌社採用了。從以前開始我就寫了很多;直到這個冬天,出版社才因為我的書而願意花錢買它們。”

“不要把勝利和得寵冠上等號。”

“你的意思是,我寫的是垃圾?”他思索,“假如你的意思是說,我故意在每篇文章裡灌水的話,其實我並沒有。但我也不能預設自己是否每次都不草率。我確實寫得比以前快,也似乎不像以前一樣想得比較深比較多。也許是因為我喪失跟人對話的機會,現在你結婚了,而墨瑞則去了費城。我失去了以前的衝勁和企圖心。這就是太早出名的後果。”

“你不擔心嗎?”

“擔心得要發瘋了。我得了一種病,將它稱之為造句狂熱症,我想症狀就像公羊熱(buck-fever)一樣——當我企圖強迫自己時,那種強烈的文學上的自覺便會出現。然而最糟的時候,不是當我想我再也寫不出東西,而是我開始質疑到底我的作品是否具有任何價值——我的意思是說,我是否只不過是個被讚美的文學小丑。”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安東尼說,他以前自以為是的傲慢態度又再度出現,“我很怕你因為作品受歡迎就變成了一個笨蛋。看看你那刊出的什麼狗屁不通的對談……”

迪克十分痛苦地打斷他。

“好朋友!別提了。寫的人是個年輕女孩——是個漂亮的年輕女孩。她一直說我的作品‘很有力’,而我有點被衝昏頭,於是發表了許多奇怪的宣言。雖然其中有一些是還算不錯的,你覺得呢?”

“噢,當然。例如講到有智慧的作家是為了與他同一代的年輕人而寫作的片段,還有下一段的評論,和未來的導師等等。”

“對,你說的大部分我都相信,”理查德·卡拉美同意,臉上散發朦朧的光彩,“它唯一的錯誤,就是被公開發表。”

十一月的時候,他們搬回安東尼的公寓,以此為據點,他們去觀戰耶魯對哈佛和哈佛對普林斯頓的足球賽,去到聖·尼可拉斯(s)的滑冰場,也看遍了所有的戲劇演出,和玩遍所有的娛樂——舉凡小型、固定舉行的舞會,到少數幾家望族的盛大宴會,那是葛羅麗亞的最愛。屆時可以看到許多臉上撲了粉、戴假髮的奉承者,簇擁在醉心英國事物的貴族身旁,由體型高大的管家在前開路。兩人計劃在第一年間到國外去,或至少等戰爭結束以後。安東尼以介紹他列舉的書單方式,完成一篇十二世紀卻斯特頓的論文,而葛羅麗亞則對於俄國的貂皮大衣做了延伸研究——事實上,這個冬天過得相當舒適,直到比非教的造物主突然在十二月中決定,吉爾伯特太太的靈魂在現有肉體裡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於是,安東尼帶著傷心欲絕而瀕臨崩潰的葛羅麗亞回到堪薩斯,以人類的方式向死者致上悲痛之意。

而吉爾伯特先生,在他生命裡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變成了真正悲慘的人。那個經年累月被他傷害、等待他使喚的女人,那個扮演他心靈信眾的女人,卻諷刺地先棄他而去——就在他也快要無法支援她的時候。他再也不能控制一個人的靈魂,讓她無聊讓她胡說八道,再也不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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