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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RLING(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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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哎呀,好像昨天也——”

床上用品店的老闆露出饒有興趣的表情,武澤裝作沒看見,付了錢。昨天在這家店買了真尋的被子,這一回則是來買八尋和貫太郎的被子。

“要送貨嗎?四百塊錢。”

“有這傢伙,沒關係。”

武澤拿大拇指指指身後的貫太郎。貫太郎臉上閃過一道不情願的表情,不過八尋用粉紅色的聲音一說“貫貫加油”,貫太郎頓時意氣風發地衝到櫃檯前面,一下子扛起兩套被褥,簡直像是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一樣。

“貫貫好了不起耶!”

“你男朋友真蠢。”

“可愛吧?很單純。”

“別說我可愛嘛,八尋。”

貫太郎開心得連魂都沒了。

三個人出了床上用品店,踏上回家的路。老鐵和真尋現在應該正在超市裡買三人份午飯和五人份晚飯的原料。

武澤問走在身邊的八尋。

“買被子歸買被子,你們真打算一直待在這兒了?”

“不知道。”

背後傳來貫太郎呼呼呼的喘氣聲。

“我只說一句,在我們家裡可別和那個貫太郎調情。”

“不會的喲,那種事情。”

“今天在二樓可看見了。”

“你偷窺。”

八尋看著武澤的眼神好像發現痴漢一樣。

“我可沒從頭到尾看——對了,喂,你。”

武澤喊貫太郎。

“你有打算找工作嗎?”

“當然……在找。”

貫太郎一邊擦臉上的汗,一邊慢吞吞地走在後面,好像被被褥壓垮了一樣。

“因為就像剛才說的……表演的委託……已經基本上沒有了。”

“你的表演也沒人掏錢去看吧。”

“貫貫的表演超帥的喲。”

“哎,是嗎?哦,我知道了。說是表演,其實就是縮在角落裡吧,要麼就是躲在後面的。”

“不對……中心……就是正中。”

“唱歌?”

“唱……過”

有點意外。

“什麼歌?唱唱看?”

“國王陛下,王后陛下,在箱子上……”

童謠一樣的曲調,好像以前沒聽過。

回到家,老鐵和真尋還沒回來。雞冠一邊咪咪叫,一邊圍著武澤腳邊打轉。武澤給它餵了點吃的讓它閉嘴,然後指示貫太郎說:

“房間在二樓,你們兩個和真尋睡一個房間。”

“哎哎哎,不是單獨的房間嗎?”

“廢話。你也有點自知之明好吧。”

“我們和真尋睡一個房間嗎?可是,晚上的那個,真尋不高興的吧。住在公寓的時候就一直抱怨個不停——”

“那種事情別在家裡做。這條咱們事先可說好了,絕對不行。”

“哎哎哎,不行嗎?”

貫太郎向武澤翻了個白眼。

“打鼾都不給打啊。”

“你這小子……”

貫太郎是在戲弄自己吧。被耍固然也是自己不夠小心,但貫太郎這又算是什麼態度?明明還是自己收留的他。對於真尋和八尋姐妹,自己固然懷有很大的愧疚,但對於貫太郎,可犯不著這麼低聲下氣地陪他玩。武澤正想說點什麼狠狠諷刺他一頓,玄關的門開了,老鐵和真尋回來了。

“老武,新聞!大新聞!”

老鐵雙手各提著一個超市的塑膠袋。什麼東西買了那麼多啊。

“真尋實際上是個燒菜的高手!”

“說了不是高手。”

真尋一臉不高興地走進來,一隻手還提著塑膠袋。她抱起剛吃過東西的雞冠,拿鼻子頂頂它的鼻子。雞冠在空中搖擺著小小的軀體,高聲鳴叫。似乎它也有表情,反正看起來比武澤他們回來的時候更高興。紅色項圈的咽喉處,穿在小鎖上的色子也在搖晃。就是那個玩夾娃娃機的時候得到的東西。至於小貓的毛絨玩具,因為沒人玩,雞冠好像也沒什麼興趣,就丟在廁所窗臺上了。

真尋拿的塑膠的上印著百元店的logo,其中塞了很多報紙。好像是碟子飯碗什麼的。

“真尋在公寓裡和八尋住的時候,好像就是專門負責燒飯的喲,一切菜餚都是手到擒來。”

“我說了只有日式的才會。因為姐姐什麼都不做,只好我來做了。燒的多了就會了。”

“真尋燒的菜超好吃喲。”用小指頭撓著眼角的八尋說。

“哎?”

武澤半信半疑地去看老鐵提的塑膠袋,一隻袋子裡有魚刨片,日本酒、三溫糖、糀味噌、幹海帶、大蒜和生薑。還有個什麼——海帶茶嗎?然後還有紅茶茶包和兩大瓶可口可樂。另一隻袋子裡則是許多蔬菜和豬肋排、木棉豆腐、兩條整的青魚。魚的袋子上寫著“石鱸”。這是真尋自己挑的嗎?

“還買了醋啊。”

“嗯,老鐵吃麵的時候要放。話說回來,還真花了不少錢啊。”

“一開始把基本的東西備齊,以後就只要買菜就行了。比起淨菜划算很多喲。”

“哦,這樣啊。”

真尋不知怎麼突然像是變了個人一樣。

“嗯。這也是日式料理用的?”

武澤把藏在鱸魚袋子下面的大罐頭拿出來看。

“wholetomato……這是西紅柿吧?”

這個問題問的有點白痴。真尋略顯疑惑地看了看老鐵。

“老鐵說下回想吃義大利麵。我都說了我沒做過西餐。”

“那個回頭再說,回頭再說。”

老鐵喜笑顏開地把西紅柿罐頭從武澤手上拿過來,放到廚房的洗碗池下面。

真尋做的三人份的午飯,是炒蔬菜和小茄子的味噌汁。因為武澤和老鐵在馬馬亭吃過麵了,真尋只做了三個人的分量。

“高手嗎……”

這兩個菜自己也能做嘛,武澤略微有點失望,從貫太郎的盤子裡夾了一點炒蔬菜嚐了嚐。

“嗯……”

“用海帶茶稍微調下味,就變成這個味道了。一開始使用生薑和長蔥炒,香味也很不錯吧。接下來最後又放了一點三溫糖,口感醇厚。”

太好吃了。武澤無視貫太郎的抱怨,順便也嚐了嚐味噌汁。這個不知道是不是沒有什麼發揮的餘地,也就是很普通的味噌汁。不過雖然說是“普通”,對武澤而言依然是一種難以抗拒的美味。雖然剛剛吃過拉麵,但這時候不禁又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正好還剩了一點味噌汁,武澤裝了一碗,在桌子旁邊坐下來一起喝。老鐵也是一樣。

“真尋、八尋。真尋、八尋。”

老鐵低聲自語,把味噌汁裡切成長條的小茄子刺溜刺溜吸進嘴裡。“容易混淆啊。沒人這麼說過嗎?”

長相相似的姐妹一起搖頭。

“我忽然想到,說不定八尋一開始的時候是叫八雲吧?”

“哎——為什麼?”

“因為你看,你父親不是想管真尋叫真雲的嗎?所以我覺得八尋是不是也這樣啊。”

“啊,有可能吧。老鐵很聰明啊。”

八尋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剛剛認識的樣子,不過一點都沒覺得彆扭,這是因為和真尋長得像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老鐵說不定比外表看起來要聰明啊。”

貫太郎說的這話確實很失禮。難得心情愉快起來的老鐵頓時滿臉不高興。不過他喝了一口味噌汁,立刻恢復了平和的表情,又開始向八尋搭話。

“八尋今年多大?”

“馬上就要二十六了。”

哎,老鐵端著碗瞪大了眼睛。

“這麼大了?我以為和真尋就差一歲。”

“八尋是永遠的公主。”貫太郎莫名其妙地說了一句,軟軟的眼睛眯成了縫。

“八尋也是做這個的?和真尋一樣靠這個賺錢?”

老鐵把食指彎成鉤子形狀。

“姐姐什麼都不做喲。工作也不做,家務也不做,東西也不買。連之前和貫太郎用的避孕套都要我去買。”

這簡直像是漫畫裡的搞笑臺詞一樣。噗的一聲,老鐵嘴裡的味噌汁噴了出來。

“我可沒讓你去買喲,明明說的是去偷一盒。我是因為沒有真尋那樣的技術,才拜託你的嘛。特地花錢去買都是你自作主張。”

“那種東西怎麼能偷啊,雖然不大可能失手,但真要被店員看見了,我羞也要羞死了。”

“買的時候就不羞啦?”

“到底有點不一樣。”

“好了好了好了。”

貫太郎以極其平凡的方式勸說兩個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他那菩薩般的沉穩相貌安撫,姐妹倆立刻恢復了無憂無慮的表情,各自又埋頭吃飯了。貫太郎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似乎很滿意。他得意洋洋地自誇說:“這也是爭風吃醋啊。”

“那種東西本來該你自己去買,年糕。”武澤隔著桌子說。

貫太郎歪過頭,向旁邊的八尋低聲問:“年糕?”八尋把男友肥嘟嘟的下巴搖得噼裡啪啦作響,說:“貫貫可不是年糕!”

“不是年糕喲!只是有點陽痿!”

噗的一聲,老鐵又噴了一口味噌汁。這一回武澤也噴了。

“什麼啊……喂,我說,你真是那個什麼?”

武澤這麼疑問,貫太郎連連點頭。

“是的,我是陽痿,也就是性功能障礙者。中學的時候,被媽媽說我是未婚先孕生下來的小孩,從那以後就完全沒辦法勃起了。”

“被嚇到了呀!”

八尋又在搖晃他的下巴。

“啊,真像屁股。超好玩。”

“不要哦。”

下巴像屁股有什麼好玩的。

“可是,今天在二樓……”

“那是治療。我在治貫貫的陽痿。”

“治療?”

“恩,治療。想讓他興奮勃起。雖然還是不行。”

“那種事情不該在別人家裡做吧。”

“我是進來的時候忽然想到的。要是和平時的情況不一樣的話,貫貫的興奮度肯定會猛然增加,說不定可以做得很好啊,我想。所以我就讓真尋出去了。雖然還是不行。”

“陽痿為什麼還讓妹妹去買避孕套?”

“那也是我想到的點子。因為說了未婚先孕什麼的,貫貫被嚇到了。要是營造出不會未婚先孕的情況,是不是就能勃起了呢,我想。這是個很了不起的點子吧。想到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很吃驚呢。雖然還是不行。”

“是嗎……”

武澤瞥了貫太郎一眼。貫太郎伸手摸著後腦勺說:“還是不行。”垂下眼睛。

“嗯……總而言之,別再在家裡治療了。”

武澤又喝了一口味噌汁。

02

“詐騙是gentlemanlycrime——也就是’紳士犯罪‘。這是英國作家亨利?詹姆斯說的。”

這天晚上,坐在真尋主廚的豪華晚餐前,貫太郎一邊比手勢一邊說。

老鐵把筷子伸向日式豆腐色拉,哈的吐了一口氣。

“作家懂個屁啊,說得像真的一樣。你讓那小子來趟日本,給他來個’紳士犯罪‘嚐嚐。”

“這個豆腐超級軟,像屁股一樣。”

八尋就喜歡突然打斷別人的話,自己好像還一點感覺都沒有。而且她似乎很喜歡屁股。

“完全不一樣吧。”

“是啊。嗯,總之我喜歡騙子,不管怎麼說,騙子是靠技術騙人,很帥嘛,就跟變魔術一樣。對了,說到魔術,理想的詐騙和理想的魔術之間的區別,各位知道嗎?”

嘴裡的湯還沒完全嚥下去,貫太郎就開口說話。搞得汁水飛濺,不知道是唾沫還是什麼。坐在對面的真尋伸手蓋住自己的碗。

“嗯,理想的詐騙啊,是對方沒有意識到被騙。這是完美的詐騙,但是,魔術要是也追求這種效果可就錯了。魔術和詐騙完全相反,要是對方沒有意識到自己被騙,魔術可就沒有意義了。”

挺有趣的啊,武澤想,但他又實在不喜歡貫太郎這麼一副居高臨下的口氣。

“我說,有沒有人喊你死腦筋啊?”

“有啊。還有人一直喊我死胖子。”

“那還真是可憐。這兒有啞鈴,你可以拿它鍛鍊——總而言之那個什麼,什麼都不懂的門外漢,別裝得好像很明白一樣,一口一個’理想‘什麼的。咱才是靠那個吃飯的。”

“是啊是啊,咱們才是專業的騙子。”旁邊的老鐵也附和說,然而就在這時候,貫太郎的回答讓武澤大吃一驚。

“我說過我是門外漢嗎?”

“什麼?”

“什麼?”

武澤和老鐵同時發問。

“專業哦,貫貫。”八尋一邊喝湯一邊說。

“咪”的一聲,雞冠叫了。“啊”的一聲,貫太郎喊了起來。

“我忘了,我聽說家裡有貓,帶了禮物過來。”

他一下子站起身,出了客廳。啪嗒啪嗒走上樓梯。

“喂,那傢伙是幹什麼的?和我們是同行?”

八尋正要回答的時候,貫太郎回來了,自己說了一聲“對頭”。他身上穿著燕尾服,不過只有上衣。這副模樣讓武澤不禁吃了一驚,挑起眉毛。老鐵張大了嘴,雞冠迅速轉了個身子,做好了隨時逃跑的準備。

就在這時,貫太郎突然唱起了歌。

“某一天……小小的房子裡……吃晚飯——”

還是之前那首聽起來像是童謠的奇怪歌曲。貫太郎哼著歌詞字數嚴重超標的歌,重重坐到桌子前面,推開桌上自己的碗碟,騰出一個小小的空間。看起來是要搞什麼東西。

“蟑螂啊,在那裡,豆腐沙拉的旁邊……”

“啊?”

老鐵下意識地望向豆腐沙拉,哪裡有什麼蟑螂。回頭再看貫太郎,不知什麼時候,他在面前空出的桌子上放了一個正方形的木箱。

“國王陛下、女王陛下、在箱子上——”

貫太郎慢慢擺動起肥胖的手臂。那手臂像是汽車的雨刷一樣,在木箱上面晃過好幾次。武澤正不知道他要幹什麼的時候,看見他在木箱上擺出兩張牌。國王和往後,兩張牌排在一起,正好把木箱蓋住。

“這樣一下,那樣一下——”

貫太郎的歌聲在繼續,手臂也在繼續像雨刷一樣擺動。

“生了喲——”

貫太郎猛然拿走了兩張撲克。本該是空空的木箱裡面,出現了某個東西。是罐頭嗎?武澤不禁探頭去看。

“是的,給雞冠的禮物!”

貫太郎從木箱裡取出罐頭,是貓食,而且蓋子已經開啟了。貫太郎把罐頭放到地上,雞冠露出“哎呀”的表情,湊過來嗅了嗅味道,呼哧呼哧地吃了起來。

“貫太郎,你怎麼會這一手?”

“哎,我不是說過,我之前一直都在舞臺上表演的嗎?”

“舞臺……你是魔術師?”

“我沒說嗎?”

“沒聽你說過。你不是搞音樂嗎?”

“我什麼時候說我是搞音樂的了?”

哎呀,是沒說過。

“可是,你不是說你唱過歌嗎?”

“是唱過歌呀。就像剛才那種。”

“貫貫的舞臺表演超級好玩喲。一邊唱剛才那種歌,一邊變好多好多東西。”

八尋用石鱸的生魚片蘸著醬油說。

“老武你是不是看到貫貫的吉他盒子,理解錯了?”

“理解錯了。”

“那個啊,”貫太郎解釋說,“那個吉他盒子也是一個魔術道具,還有放道具的功能。也就是說,其他道具全都放在裡面。”

貫太郎好像從小就受欺負,人人都衝他胖子胖子胖子地叫。

“唉,胖也是事實,這麼叫也沒辦法。不過像是鞋子被藏起來啊,課桌裡被人倒麻婆豆腐什麼的,到底還是很煩啊。”

貫太郎像個孩子一樣抱著胳膊,若有所思地回憶道。

“最不能理解的是炮仗,我被帶到公園去,然後大家一起朝我扔炮仗。胖子和炮仗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啊?到現在我都害怕,連花火大會都不敢去看。”

“所以貫貫去學了魔術喲。”八尋加上一句。

貫太郎很開心地繼續說:“是的,我想我要是學會了什麼本事,就不會被人欺負了吧——可是實際上學了魔術之後再看,被人欺負其實根本也算不了什麼事嘛。我雖然胖,但是會變魔術,大家雖然瘦,但是不會變魔術。比較起來都一樣。各人都有各人的好處。現在的我只有唯一一個願望,做個瘦瘦的魔術師。然後就和大家都一樣了。”

真是似通非通的邏輯。

桌子上的飯菜差不多都吃完了的時候,老鐵開始催貫太郎表演魔術。貫太郎裝模作樣推辭了一分鐘,然後彷彿施恩一般說了聲“下不為例”,便興高采烈地從二樓拿著吉他盒子下來了。接下來的時間裡,客廳裡響著貫太郎的古怪背景音樂,桌子上的零錢忽增忽減忽而消失,撲克牌站起來飄起來走動起來。每個戲法結束的時候,貫太郎都是一副露骨的自傲神情。不過每個戲法確實都很有看頭,其中武澤最喜歡的一個,是把手帕放在榻榻米上,然後用那種類似趕潮時候用的塑膠耙子在上面撓,就會撓出淺蜊來。

“那個……淺蜊小子……榻榻米……的關係……”

耙出來的淺蜊雖然是肚子裡塞了紙漿的假貨,但要是事先很好準備,似乎也可以耙出真的淺蜊。

“這些道具都是哪兒買的?”

武澤問的時候,貫太郎露出得意的神色,搖了搖頭。

“全都是自己做的喲,全部。”

“那倒真是聽了不起的。可是貫太郎,你為什麼會沒工作呢?我覺得很好玩啊。”

身穿燕尾服的貫太郎抱起胳膊,顯出嚴肅的表情。

“我這些戲法,其實都有一個嚴重的缺點。”

“什麼缺點?”

“觀眾無法參加。只能一直看我一邊唱歌一邊變魔術,要說怎麼能讓觀眾興奮、吃驚,說到底還是讓他們親身參與到魔術裡來更好,可惜我的魔術做不到這一點,所以是個缺點。”

“那你偶爾也換個方式不就行了嗎?讓觀眾一起參加參加。”

“不要,”貫太郎立刻說,“我喜歡現在這樣。讓觀眾欣賞我的歌聲和魔術,而不是參加進來。”

“死不肯改,到最後沒了工作不就什麼都沒意義嗎?”

“沒工作就在這種地方表演表演不也挺好嘛。房東趕不趕我走能不能賺到錢,這些我才懶得管。”

“不管怎麼說,還是早點找工作去——哎,難得會變魔術,要是有能靠這個賺錢的生意就最好了。”

武澤隨口說了這一句。這時候的他並沒想到,不久之後自己真的會和貫太郎一起“做生意”。

“說起來,那家公寓的房東趕我們出來,說不定也是件好事呢。”

八尋說著,從kool的盒子裡抽出一支叼在嘴上,貫太郎立刻遞過打火機點上。

“什麼,都被人趕出來了,還說是好事?”

“嗯,那家公寓啊,最近總有古怪男人在附近轉悠,躲在樹蔭裡,我和真尋出來的時候,就會鬼鬼祟祟朝我們看——感覺很討厭喲。”

“嗯,感覺很討厭。”

“變態男?”

“對。本想讓貫貫去把他趕走,可是貫貫膽小得要命,一點用也沒有。”

“哎呀,那傢伙太壯了,我絕對打不過他嘛。我本來就討厭暴力。”

喂的一聲,武澤攔住了他們的對話。

“那是個什麼樣的傢伙?長什麼樣?”

“沒看到長相喲,我們一朝他看,他就立刻把臉背過去了。我眼睛又不好。”

“是誰?”

“所以說不知道啊。”

武澤看了老鐵一眼。老鐵也在朝武澤看。

——有個高個子的奇怪男人。

這是豚豚亭的店主說過的話。

——來到店裡,問了好多。

據說是在問武澤的情況。

然後還有——我家裡也接到好幾次奇怪的電話,那個人說話帶著嘶嘶的聲音,非要我告訴他你在什麼地方。

——是的是的,是一個叫火口的人!

會有關係嗎?這幾件事情之間,會有某條線把它們串在一起嗎?不,不會的,雖然知道火口實在調查武澤的情況,但他完全沒有理由出現在真尋和八尋的公寓附近。她們兩個是當初武澤在火口手下“拔腸子”的時候逼去自殺的母親遺留下來的兩個女孩。火口應該沒有理由在這樣兩個人的附近轉悠。

武澤慢慢地深吸一口氣,掩飾著內心的驚慌問:

“那,你們來這兒的時候……沒被那個男人看到吧?沒人偷偷跟在你們後面吧?”

八尋和真尋對望了一眼,然後又一起向貫太郎望去。三個人分別點了點頭。

“應該沒有吧。”八尋回答。

“因為那種感覺很討厭,所以出來的時候我們很仔細地看過四周。”

“——是嗎。”

雖然心頭依舊籠罩著說不清的疑惑,不過武澤總算暫且放下了一顆心。但是,到底對什麼放心,武澤自己也不知道。

咔嗒咔嗒的,老鐵的手指神經質地敲著桌面。

03

後來,武澤、老鐵、八尋三個人開了真尋買來做菜的日本酒喝,真尋泡了袋紅茶,貫太郎在玻璃杯裡倒上可口可樂。問他要不要喝酒,貫太郎舉起可口可樂的瓶子說,“我只喝這個”,不知為什麼一臉得意。老鐵沒用那個阿拉蕾的杯子,武澤悄悄問他原因,老鐵說“不好意思”。確實,在這種場合搬出那種杯子,天曉得會被嘲笑成什麼樣。

“說起來有點那個什麼,那個,好像一家人哪。”

貫太郎像是喝糖水都能喝醉,一隻手舉著玻璃杯,嘿嘿嘿嘿地傻笑。武澤哼了一聲,沒理他。不過的確,這個世界上,有血緣關係卻又形同陌路的人太多太多了,偶爾能有幾個陌生人像是親人一樣也不錯吧。

喝得差不多的時候,真尋和八尋借了貫太郎的撲克,開始在榻榻米上玩二十一點。貫太郎又揮舞著筷子開始收拾桌上剩餘的飯菜。老鐵剛剛還苦著臉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現在已經躺倒在榻榻米上,張著嘴睡得好像死豬一樣。在他肚子上面,雞冠的眼睛眯成兩道縫在睡覺,好像也是吃貓食吃飽了。老鐵從來不像是喜歡動物的人,收養雞冠的時候也很是反對,但不知怎麼雞冠總是喜歡黏著他。真尋一邊打牌,一邊時不時抬起頭張望,看到雞冠在老鐵肚子上睡得正香,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

深夜,大家都睡下了。

關了燈的客廳裡,武澤聽著旁邊老鐵的鼾聲,睜著眼睛眺望昏暗的天花板。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有人低語。

“——睡了嗎?”

穿著t恤和短褲的真尋站在客廳門口。

“怎麼,上廁所嗎?”

“不是。貫太郎打鼾的聲音太吵,我逃出來了。”

真尋的手指插在頭髮裡亂揉,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可是,沒別的地方睡了吧。”

“沒關係,這兒就行。”

真尋接下來採取的行動,武澤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因為她的動作非常自然,簡直就像理所當然的一樣。

“……喂。”

武澤支起身子,盯著鑽到自己被子裡的真尋。

“嗯?”

“嗯什麼?你幹嗎啊?”

“在這兒睡覺。不行嗎?”

“不是行不行的問題。你在想什麼呢?”

真尋沒回答,枕著自己的胳膊,閉上眼睛。

“就算在這兒睡,老鐵打鼾也吵啊。”

真尋的頭髮散發出甜美的氣息。武澤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僵著身子愣了好一陣。在這期間,真尋的呼吸變得緩慢而規律,好像睡著了。武澤把手腳一隻只小心翼翼地挪開,靜悄悄地移出被子,把真尋的頭輕輕抬起,在下面放上枕頭。真尋沒有動。

武澤在昏暗的客廳裡盤腿抱肩坐了五分鐘,終於鑽進老鐵的被子閉上眼睛,但是因為沒有枕頭,只好又爬起來,嘆著氣把扔在房間角落裡的五公斤鐵啞鈴塞進墊被下面。

04

“喂,你妹妹怎麼回事?”

吃過早飯,趁著真尋去更衣室開洗衣機的空隙,武澤悄悄問八尋,廚房方向傳來老鐵指導貫太郎怎麼洗碗的聲音。

“什麼怎麼回事?”

八尋盤腿坐在矮桌前面,正在喝餐後的速溶咖啡,她挑起沒有描過的眉毛,似乎很不解。

“昨天晚上突然鑽進我的被子了。”

昨天夜裡,因為老鐵的鼾聲近在咫尺,武澤差不多一直沒睡著。今天早上一大早真尋爬出了旁邊的被褥,上了二樓,武澤才終於回到自己的床上,小睡了一會兒——武澤簡單介紹了這些經過,八尋“啊”了一聲,顯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難怪昨天夜裡沒找到她。我醒過一次,看到她不在旁邊,當時還覺得奇怪,原來是在老武那邊啊。”

“什麼叫原來是在我這兒……這也太奇怪了吧?不管貫太郎的鼾聲再怎麼吵,也沒有突然鑽到我被子裡的道理吧?”

雖然武澤苦著臉,但是八尋卻好像並沒覺得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大叔控喲,這孩子是。”

大叔控,武澤跟著重複了一句。八尋點頭說:“對,大叔控。”

“而且控得很極端。看電視電影什麼的時候,那孩子只看大叔主演的。恐怖片啊諸如此類。cd也是隻聽大叔唱的。”

八尋舉了好些具體的“大叔”名字。其中既有演技派,也有偶像派,種類頗為豐富,但果然上了年紀這一點是共通的。

“那孩子偷錢的物件也全是大叔。很難說是不是故意想惹大叔生氣,被大叔原諒什麼的吧……因為你看,她還從來沒經歷過這些事哪——所以,昨天晚上只是和老武一起睡覺吧?別的也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這是肯定的。”

八尋把馬克杯舉到嘴邊,含混地說:“那孩子是想把老武當成自己的父親。”

“你們的父親,是什麼呀的人?”

“完全不記得長相了,不過不知怎麼就是有種非常巨大的印象。記憶當中好像話很少……”

“那和我完全不一樣啊。我個子又不高,而且基本上就是靠一張嘴吃飯。”

“這我可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某種感覺吧。不管怎麼說,那孩子對父親的瞭解比我還少。父親走的時候,她到底還是個小毛孩呀。”

八尋放下馬克杯,低頭望著杯子裡微微散出的熱氣,換了一種語氣說:“比起真正的父親,老武要好太多了呀,我覺得。”

“什麼意思?”

咚的一聲,八尋把馬克杯蹾在桌上。

“我到現在也不能原諒父親。就因為父親走了,媽媽才會那麼辛苦,到最後還被債主逼死。”

“啊……好像是吧,聽說了。”

武澤不禁垂下了頭。

“我們和媽媽都相處得不太好。家裡沒錢,連笑聲都沒有——我們看到的,永遠都是為生活操勞、焦躁、不停嘆息、日漸消瘦的女人,沒有半點媽媽該有的那種感覺。”

八尋微笑著望向武澤。武澤別過臉抱起胳膊。春天的朝陽從窗戶照射進來,灑在矮桌的桌腳上。

“我從上小學的時候開始,基本上就和媽媽不怎麼說話了。為什麼只有我家這個樣子,為什麼家裡沒有爸爸,為什麼媽媽的眼神總是那麼可怕。我一直都在想這些問題。然後,因為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我只有不說話了。從學校回到家裡,直到睡覺的時候為止,我都一直不說話……”

“兩個人都是這樣嗎?你和你妹妹?”

八尋想了想,搖搖頭。

“真尋可不一樣。那孩子很喜歡笑,和媽媽經常說話。很外向的。”

“因為通常都是妹妹和媽媽更親的緣故吧。”

年長七歲的姐姐,感覺到自己家的怪異,然而對此無能為力只有放棄,決定一直保持沉默;而妹妹卻因為還不懂事,能夠做到不想太多,快樂生活。是這樣的吧——

這樣想就錯了。

“完全相反喲。”八尋的眼睛望著別處說,“那孩子是在演戲喲。每天每天都是演著戲過日子。她在想,只要自己快樂了,這個家就快樂了——不對,說是演戲也不對。總而言之,那孩子是在建造自己的世界。這一點好歹我是知道的。但是也沒辦法說破。說破了她就太可憐了。”

八尋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轉過來看著武澤。

“那孩子偷錢什麼的,簡直可以說是她的天職。我想,恐怕到最後的最後,在伸手偷錢的那一剎那之前,真尋都不認為自己是在騙人,或者說是在演戲了。她是編出了一個故事一樣的世界,然後全身心地投入了進去,所以一般人絕對看不穿。”

確實,那一次“搞笑警察”的事情,直到看見她從對方上衣口袋掏走錢包之前,武澤都沒看出她是小偷。

“老武也最好小心一點,別被那孩子騙了。”

武澤正不知道回答什麼的時候,八尋笑了起來。

“現在再小心也遲了吧。已經被她騙了。”

“被騙——我嗎?”

八尋點點頭,一口氣喝乾了咖啡。

“貫貫雖然長得那樣,其實不打鼾喲。”

05

“果然還是父母都在最好啊,阿嚏……”

“不管怎麼樣的父母,在都比不在好啊。阿嚏……”

在勉強能稱為套廊的狹小地板上,武澤和老鐵兩個猶如一對老夫妻一樣並排坐著慢慢品茶。屏風前面,瑞香花的葉子在春風中搖擺。

武澤正把從八尋那裡聽來的、她們孩提時代的事情說給老鐵聽。

“我說老武——伸個手給我看看。”

老鐵忽然把茶杯放到一邊。

“跟貫太郎學了魔術了?”

“不是不是。啊,一隻手就行了。以前聽人說過一件事。”

武澤不明白老鐵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過還是照他說的伸了右手出來。

“老武,你知道每根手指都叫什麼嗎?”

“你當我是傻子啊?拇指,食指,中指——”

“不是這個,是另外的叫法。喏,就是大人教給小孩子叫的那種。”

“哦。”

武澤把右手手掌聚到面前,一根根數過去。

“爸爸指,媽媽指,哥哥指,姐姐指,小孩指——是說這個?”

“對對,就是這個。”

一直到上小學為止,沙代都是這麼叫自己手指的。

“爸爸指和媽媽指能貼在一起嗎?”

聽老鐵這麼一問,武澤把拇指和食指貼在一起給他看。

“這個很簡單吧。”

“那,爸爸指和哥哥指?”

“能行哦,瞧。”

武澤把拇指和中指的指尖輕輕貼在一起。

“爸爸指和姐姐指,還有小孩指,也能貼在一起吧。”

“能貼啊。”

武澤照做。都很簡單。

“好,現在用媽媽指來做同樣的事情。”

“這樣……”

武澤把食指依次和中指、無名指、小指貼過去。

哎,武澤不禁輕輕哼了一聲。只有小指很難和食指接觸。雖然也不是不行,但手指的傾斜角度和能勉強,肌肉也感覺繃得很緊。

“媽媽和小孩,不太好湊到一起吧?”

“嗯,很難。”

“那,拿爸爸指幫媽媽指看看。”

武澤把拇指壓住食指的中間。

“啊,貼到了。”

借了拇指的力量,本來很難觸到的小指,可以用食指觸到了。

老鐵把茶杯拿起來,長長地輕聲吁了一口氣。彷彿是空氣從輪胎裡漏走的聲音一般。

“果然還是父母都在最好啊。”

武澤也喝了一口茶,低頭盯著自己的手,再一次讓爸爸媽媽合力貼向孩子。分開,貼上。分開,貼上。反覆做了幾次,武澤漸漸感覺自己好像能在指尖看到人臉了。拇指是武澤。食指是雪繪。小指是沙代。然後與此同時,拇指又是不明身份的大眾臉,食指是公寓玄關前抬頭看著自己的母親,小指是真尋,無名指是八尋。

武澤用自己的手指模擬兩個家庭。拇指和食指搭在一起貼到小指上。這是以前武澤的家。後來,三根手指中的一根,雪繪死了。武澤把食指從家裡移開。拇指和小指還緊緊貼在一起。然後,沙代被殺了,武澤把小指從拇指上移開。孤零零剩下的一根是武澤。膝頭的拇指又黑又粗,看起來飄搖不定的模樣——再來一次,拇指,食指,無名指,小指,聚攏到一起。做成四個人的家。這一次一開始就把拇指移開,於是剩下的三根手指之間就出現了小小的縫隙。接著把食指移開。只剩下無名指和小指。真尋和八尋。這兩根手指,現在和剛才剩下的拇指一起生活。

武澤抬頭仰望天空。越過生著青苔的矮牆,天空中飄著幾朵淡淡的白雲。

“啊,對了老武,現在住在這個家裡的人剛好也像手指。一共五個人。從小指開始數,真尋、八尋、貫太郎、老武——”

“喂,我說——”

“嗯?”

“我不要當媽媽指。我可不是基佬。”

“老武是食指喲。”

“我討厭基佬。”

老鐵笑了。

“不要這麼認真啦。”

他一邊笑,一邊盯著自己的手掌。

“只是說手指而已。”

武澤也再一次低頭看自己的手掌。

“是說手指啊。”

兩人斷斷續續交談的聲音,越過矮牆,融入天空。

這天晚上,吃過晚飯,武澤嘟囔了幾句,說生活費有點不夠用了,老鐵立刻拽出他的工具箱。

“我倒附近小做一筆生意吧。”

老鐵把工具箱裡的開鎖工具偷偷給武澤看了一眼。

“撬鎖?”

“嗯,偶爾我也一個人去做它一筆。老武你就在家裡喝茶吧。”

“不過……”

武澤很不喜歡“盜竊”,但是眼下沒工作的房客這麼多,這話也說不出口,不管怎麼說,詐騙和盜竊其實也沒什麼區別。貫太郎說什麼“詐騙是紳士的犯罪”,其實如果說撬鎖是鼻屎,詐騙最多也就是眼屎罷了。

“哎呀,老鐵,要出去?”正在洗衣服的貫太郎扭頭問,“我有事要你幫忙,能等一下嗎?”

“有事找我?喂,貫太郎——啊,混蛋,地板又溼了。”

老鐵從水池下面拿出抹布,一邊抱怨,一邊跟在貫太郎後面擦地板,貫太郎不管老鐵,咚咚咚跑上二樓,過了一會兒又跑了下來。還溼著的手上提著一個紙巾盒大小的鐵箱,看起來很結實的樣子。箱子上沒有任何裝飾,是個四四方方的黑色箱子。正面正中有個鎖孔。老鐵問這是什麼,貫太郎說是魔術的小道具。

“幫忙開一下這個箱子吧。鑰匙丟了。”

“自己開。”

“我開不了啊。”

老鐵板著臉,從工具箱裡拿出開鎖工具,盤腿坐到地上,開始擺弄鐵箱的鎖孔。途中雞冠也湊過來盯著老鐵的動作看,那眼神好像看著父親修理電風扇的兒子一樣。但是最終不知道是不是鎖的構造不同,貫太郎的箱子沒能開啟。

“這玩意兒不是普通的鎖,開不了。放棄吧。”

哎哎哎哎,貫太郎發出露骨的遺憾聲音。老鐵吧鐵箱推到貫太郎的胸口,朝雞冠“噓噓”地揮揮手,提著工具箱徑直出了家門。

“裡面是什麼?”

武澤這麼問的時候,貫太郎咧開厚厚的兩片嘴唇,呵呵地笑了。

“這可是秘密。”

果然還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過了大約一小時,老鐵帶了十二萬現金回來了。武澤、貫太郎、真尋、八尋,全都鼓掌歡迎老鐵和現金,老鐵一副既害羞又自豪的模樣。看起來不甚可靠,其實很靠得住,這就是老鐵吧。

06

“老武,有件事要和你說說。”

武澤在客廳里正看智力競賽節目的時候,老鐵湊過來,一臉嚴肅地說。這是第二天傍晚時候的事。真尋和八尋在二樓聽音樂,貫太郎拿了本填字遊戲的雜誌鑽進浴室,已經待了快一個小時了。武澤雖然很想說買它不如買本求職雜誌,不過目前還在忍著。

“是真尋和八尋的事。”

老鐵放低聲音,用食指指指天花板。他的另一隻手上拎著東京都指定垃圾袋。

“我剛才看到了很不得了的東西。”

“不得了的東西?”

“喏,明天是扔垃圾的日子,我就去二樓收垃圾。然後她們房間的門剛好開著一條縫,裡面傳出音樂,還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

老鐵把手掌搭在耳朵上,做了個側耳細聽的姿勢。

“在她們說話當中啊,我聽到說起’錢‘什麼的。兩人說話好像特別小心,反而惹得我好奇了。然後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房門開了一條縫——”

“你就偷窺了?”

“只是看看而已。我就偷偷湊過去——”

“這不就是偷窺嗎?”

“哎呀,你別打岔。”老鐵說著,上半身更湊近了,一隻手搭在武澤肩膀上耳語。

“我從門縫裡偷偷一看啊,不得了……看到好多錢。”

武澤不禁瞪住老鐵的眼睛,老鐵也保持著手搭武澤肩膀的造型,一臉嚴肅地回瞪著他。兩人就這麼對瞪了半晌,忽然間傳來“啊”的一聲,從浴缸裡爬出來的貫太郎,一隻手拿著填字遊戲的雜誌,套著t恤的肩膀上還冒著熱氣,正站在客廳的入口。他口中低低說了聲“果然”,轉身就要離開,武澤趕緊叫住他。

別想歪了啊。“

“哎呀我什麼都沒想。我只是不想打擾你們二位。”

貫太郎圓圓的臉扭過來說。

“那,我和你們二位一起待在客廳裡行嗎?”

“啊,當然沒問題……呃,最好還是不要。”

“瞧,果然吧。”

貫太郎把地板踩得噔噔作響去了廚房,在水池上拿了一個玻璃杯,開啟冰箱門,雞冠從他身邊鑽過,正要跑進客廳,貫太郎一隻手抱起它,在它耳邊低聲說什麼“不能過去”之類的話,武澤也懶得再解釋,重新轉過來問老鐵。

“——那,有好多錢?”

“對對,有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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