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鐵壓低聲音說,不讓廚房裡的貫太郎聽到。
“就在真尋帶過來的那個旅行包裡面。隨便放著。全都是一萬塊的紙幣。恐怕有兩三百萬。說不定還可能更多。”
“不懂會話禮節的鳥,叫什麼來著?”
貫太郎從廚房回來了。他把冒著熱氣的填字遊戲雜誌放到榻榻米上。大約一半的格子裡填著鉛字一樣工工整整的字。
“這裡,豎的第十二個。這個提示怎麼也搞不明白。’會突然嘎嘎叫著飛走的鳥,所以江戶人把不懂會話禮節的人叫做□□□□‘。”
老鐵咂了咂嘴。
“這不是在說你嗎?”
“’貫太郎‘多了一個字。而且也不是鳥。”
“那就是starling。趕緊出去。”
“請說日語。我說英語只是裝裝樣子,其實完全不行。”
“現在再說要緊事,別煩我們。”
老鐵不耐煩地這麼一說,貫太郎歪著頭說了一聲“哇,真兇”,也沒拿榻榻米上的雜誌和鉛筆,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武澤對老鐵說:“是你看錯了吧。她們不可能有那麼多錢啊。”
“確實有那麼多錢。”
老鐵的聲音雖然低,但說得斬釘截鐵。
“而且那兩人在商量很奇怪的事。那些錢放在她們兩個當中,在說什麼’扔掉‘,’不扔‘之類的。”
“錢……沒有扔掉的理由吧。”
“你的表情別那麼嚇人啊。她們兩個是這麼說的,我也沒辦法啊。我說老武,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那兩個人明明沒錢,還要扔錢?我本來還想繼續往下聽,結果我在偷窺——呃,不是,是我在看的時候被真尋發現了,她怒氣衝衝地過來用力關上了門,所以只聽到這麼多。”
“是你什麼地方弄錯了吧。”
老鐵似乎對武澤這種不太拿自己話當真的態度有點不高興,嘴裡吐出長長的一聲不滿的嘆息,手裡拎著垃圾袋重新站直了身子。
“反正我是不知道怎麼回事,搞不好會被捲進什麼莫名其妙的事兒裡。那兩個人肯定隱瞞了什麼事。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以後就不關我的事了。要是遇上什麼事情,你自己解決。”
老鐵像是賭氣的孩子一樣一口氣說完,出了客廳。不過他立刻又轉回來,把客廳垃圾桶裡的垃圾倒進袋子,然後又出去了。
武澤仰面躺倒在榻榻米上。一直壓抑著的沉重情感,緩慢而黏稠地流入心中。
“是要扔掉嗎……”
果然如此……這是武澤真實的想法。
真尋旅行包裡裝的錢是從哪兒來的,武澤很清楚。
那正是武澤自己送去的。那是在這七年裡,自己送給兩個人的東西。七年時間,每次只要武澤弄到了錢,除了留下自己必須的生活費之外,剩下的錢全都會送到兩人的住處去。
裝錢的信封上沒有署名,不過在第一封信裡附了一張紙,坦白當年正是自己殺害了她們兩個的母親。不這麼解釋清楚,這錢就顯得不明不白,她們恐怕不會用。所以七年間不斷收到的這些錢,她們應該知道是什麼錢。
但是兩人似乎一直都沒動過武澤送的錢,哪怕是在缺錢缺到將要被趕出公寓的時候——雖然武澤心裡也早知道會有這種可能性,但真正親耳聽到的時候,心中還是禁不住異常苦澀。然而隨後武澤又意識到,甚至就連這種感情裡也隱藏著某種狡猾的相反情緒,心中更是痛苦莫名。
武澤的頭側到一邊,卻看見雞冠正趴在榻榻米上看著自己,表情似乎很驚訝。
比起迷路跑來這裡的時候,雞冠已經大了一點,鬍鬚,尾巴什麼的也有點像貓的樣子了。孩子的成長很快啊。
繼續躺在榻榻米上,武澤盯著雞冠看了半晌。雞冠轉了個身子,屁股朝著武澤,跑去了窗戶旁邊。它斜著身體,開始用前腿的爪子咯吱咯吱地撓窗框。是要去外面嗎?
“外面危險哦。”
榻榻米上放著貫太郎丟下的填字遊戲和鉛筆。武澤把他們拉到自己身邊,在豎的第十二條上寫下“白頭翁”幾個字。
以前租的地方也有棵不知名的小樹,每到夏天就會結出許多紅色的果子。而和這裡的瑞香花一樣,剛好是種在房間和外牆之間的地方。武澤記得,那棵樹只要一結出果實,必定就有白頭翁飛來。一邊叫個不停,一邊拼命啄食。雪繪死的第二年,某個夏日的星期天,武澤和沙代兩個人躺在房間裡,迷迷糊糊地看著白頭翁啄果子,窗玻璃上還隱約殘留著年末大掃除的時候雪繪擦玻璃留下的痕跡。
“它們最後都會帶一個回去呀。”沙代忽然說。
每隻白頭翁,在樹上吃了一陣之後,最後必定會在嘴裡叼上一顆果實飛走。
那一定是給窩裡的孩子們帶回去的食物吧。白頭翁的孩子們看到爸爸媽媽帶回給自己的紅色果實,一定會一邊發出口齒不清的鳴叫,一邊開心地吃吧。吃完以後,白頭翁又會從窩裡飛出去,尋找新的食物吧。
如果有一天,白頭翁被散發著血腥氣的猛禽襲擊了,然後那隻猛禽爪子上抓著白頭翁的屍體,嘴巴里叼著紅色的果實出現在鳥窩,孩子們會吃那果實嗎?
絕對不會吃的。
孩子們絕對不可能從殺害父母的可恨猛禽嘴裡接受那果實的。
日頭西傾,新聞節目結束的時候,真尋來到廚房,開始準備晚餐。八尋在客廳裡無所事事地抽著kool,貫太郎在她旁邊隨時聽候吩咐,等著給她的新煙點火。
上過廁所,正要回客廳的時候,武澤看見老鐵在走廊對面朝自己一個勁兒揮手。武澤談透露出疑問的神情,老鐵沒說話,只顧著一個勁的招手。
“什麼事啊?”
武澤來到老鐵身邊,老鐵伸出食指指指上面。
“剛才的事兒喲。那個錢,你不是說我看錯了嗎?那就請你自己去看看。就趁現在大家都在下面的時候,應該能看到。”
武澤一下子不知道怎麼回答。自己送出去的錢,不管再怎麼看,也只是徒增傷感吧。
“可是隨隨便便偷窺別人的房間總不太好吧,而且還是年輕姑娘的房間。”
“那房間貫太郎也在用。不是三個人一起住裡頭嗎?而且這是我和你借的房子啊。”
“嗯,話是這麼說……”
再要找藉口的話,老鐵說不定會起疑心吧。
武澤偷偷回頭掃了一眼。真尋正面對著水龍頭,向客廳探頭張望。電視裡好像正在放什麼好笑的東西,八尋和貫太郎兩個正笑得前仰後合。
老鐵努努嘴,示意武澤上樓。
“又不是去看人家的日記書信什麼的,沒關係。”
“嗯,那……”
武澤無計可施,只得慢慢往樓上走。老鐵緊跟在後面。不知什麼時候雞冠也跑過來跟在老鐵後面,老鐵回頭小聲“噓噓噓”的嚇唬它。雞冠被嚇到了,笨手笨腳地跑下了樓梯。
房間的隔門開著。
“旅行包就在那堵牆邊上。裝錢的。”
六疊的房間,好像是按照真尋、八尋、貫太郎的順序從左到右分配,對面左邊放著真尋的東西。右邊是八尋的衣服用具,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貫太郎的吉他盒也在裡面,亂放的衣服都要把吉他盒蓋住了。
“嗯,”武澤挑起眉毛。不知從哪裡傳來些許讓人懷念的氣息,那是什麼?微酸的、人工的氣息。
“……哦。”
房間左邊角落的垃圾桶裡扔了一張口香糖紙。揉成一團的銀色紙和細長的紫紅色包裝。烏梅口香糖。沙代喜歡的口味。那是真尋吃的嗎?紫紅色包裝紙上的圖案,和沙代那時候麼有很麼變化,武澤不禁跪在垃圾桶前,伸手去拿包裝紙。
“老武……”
順著這一聲往回看,只見老鐵正在房間外面,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眼神望著自己。武澤趕忙縮回手。
“不不不,我不是對垃圾有興趣,是因為看見口香糖……”
老鐵的表情顯得更加驚愕,眼睛瞪得都要掉出來了。武澤覺得再說下去只能越描越黑,只好閉上嘴,朝本來的目的轉過去。
“是這個?”
拉過真尋的旅行包,武澤拋開猶豫,拉開拉鏈。之間最上面有一個紮起來的塑膠袋。
“就是那個。就是那個袋子裡。”
“哪個?”武澤一邊明知故問,一邊解開塑膠袋。袋子裡面確實裝著好多錢。和老鐵說的一樣,放的真是很隨便。
“看,真的吧?裡面真有兩三百萬吧?”
“啊,說不定真有。”
“’說不定真有‘是什麼意思……老武,你怎麼一點兒都不吃驚啊?”
武澤愈發生出一種無地自容的情緒。看著未被使用的自己送去的錢,他的心中苦澀不已。事到如今,再在老鐵面前演戲,實在太愚蠢了。武澤輕輕吐出一口氣,把塑膠袋塞回旅行包,正要拉上拉鏈——
他的手停住了。
那個小袋子塞在旅行包的角落裡。裝著記事貼和零錢的袋子。裝著被武澤殺害的母親的遺書和全部財產的袋子。透過有點髒的半透明塑膠袋,可以看見記事貼上的字。似乎是鉛筆寫的“對不起”三個字。胸口一陣針刺般的痛苦,讓武澤閉上了眼睛。然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武澤注意到包裡還有一個同樣的塑膠袋。裡面——是什麼?折成細長條的信箋般的紙。武澤悚然而驚。難道說那也是遺書?真尋說母親的遺書只是一張記事貼紙,也許當時她說的只是那個袋子裡面的東西。也許她的母親在別處還留下了一封長長的遺書。塑膠袋口僅僅扭了幾圈,並沒有紮上。武澤近乎下意識地開啟袋口。伸手取出裡面的紙。那是縱數格式的信箋,按照同樣的方向折了兩道。
“老武,你在幹什麼?”
武澤展開信箋。似乎是圓珠筆寫的,很有特點的文字,長長短短地鋪展在信箋上。
“這……”
不是遺書。
琉璃江:
關於我的工作,一直在騙你,非常抱歉。
我並沒有想要一直瞞你。從很久以前開始,我一直想找別的工作。
如果你下定了決心,我也沒有辦法。隨信附的離婚協議已經蓋好了章。你可以直接寄去民政局。
我很想看八尋的學藝會。也想聽真尋唧唧呱呱說話。
對不起。
光輝
武澤反反覆覆地讀這封信,簡直像是擦窗戶一樣。琉璃江是八尋和真尋的母親。不會錯的。這是被武澤殺害的女性的名字,這樣說來,這個光輝——
“是她們的……父親嗎?”
“父親?”
老鐵也在偷看這封信。他讀過上面的文字,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臉上顯出苦澀的神情。
“是離家之後不久寫的吧。總覺得有股悲哀的氣氛啊。”
真尋是把這封信和母親留下來的記事貼,零錢一起小心收藏吧。也許,對她來說,這也是如同遺物一般的東西。在棄女兒而去的意義上,她的父母都是一樣的。
不能看太久,武澤迅速把信箋重新摺好,正要放回袋子的時候,突然又停住了。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圓珠筆寫的字上。
“怎麼了?”
“嗯——”
頭腦的某個角落裡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鉤到了某個東西。就好像是貼在牆上的海報破了一個小洞。汗衫上留了一點汗漬一樣,雖然都是很小的地方,可是一旦注意到了就很難再無視的感覺。但那種感覺究竟因何而起,驟然間還真弄不清楚——不對,等等,是了。
“這個字……我見過。”
武澤終於想到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了。這個筆跡自己似乎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是在哪裡呢?
“是你的錯覺吧。這明明是她們兩個父親寫的字啊。”
“嗯,哦……是吧。”
說不定真是錯覺。
嗯,是錯覺吧。
武澤再次把信摺好,放進塑膠袋裡。
“認識你這麼久,這一次是最讓我吃驚的……啊,對不起。”
“一直都沒什麼機會說……哦,不好意思。”
昏暗的廚房裡,武澤和老鐵兩人直接坐在地上,互相給對方杯子裡倒酒。家裡的電燈都關著,從磨砂玻璃外面照進來的月光,讓兩個人中間的一升裝酒瓶浮現出蒼白的顏色。
等到客廳裡的三個人上了二樓、靜悄悄睡著之後,武澤藉著酒意,把一連串事情——與之重逢、邀來同住的那一對姊妹,其實是被自己逼去自殺的女人的孩子——逐一向老鐵道明。
“那,剛才書信上那個’琉璃江‘,就是——”
武澤點點頭。老鐵長長吁了一口氣,露出笨拙的微笑。
“你讓他們三個住在這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嗎?嗯……貫太郎算是買二送一吧。”
“嗯,所以就是說,為了給自己贖罪,把老鐵你也給拖進來了。嗯……貫太郎算是買二送一吧。”
“真尋包裡的錢,就是老武送的啊。”
老鐵雙手捧著玻璃杯,盯著裡面的酒發呆,沉默不語。
地上月影婆娑。
老鐵在想什麼呢?自己和以前殺了老鐵妻子的人本就是同類。雖然說一直在懺悔,但犯下的罪行不會消失。這樣的自己為了給過去贖罪,卻把老鐵也牽扯進來了。月光下,老鐵欣長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表情。武澤默默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然而喝下去的酒在到達胃部之前,似乎就已經消失在不知哪裡了。
外面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輕微的聲音由遠及近,隨後是車門的聲音,還有男人低低的說話聲。武澤有點不放心,正要起身的時候,又是一聲車門的聲音,發動機聲遠去了。
07
“這房間怎麼回事,一股酒味。”
武澤努力掰開沉重的眼皮,只見八尋站在客廳門口皺著眉頭。透過薄薄的窗簾照進來的朝陽映出混濁的空氣。更衣室的方向傳來洗衣機的聲音。
“昨天晚上老鐵喝酒喝到很晚啊。”
老鐵在旁邊發出巨大的鼾聲。
盯著模模糊糊的天花板望了一陣,武澤爬起身,開始疊被子。不知是不是揚起了塵埃,老鐵的鼻子抽了半天,然後一個噴嚏,睜開了眼睛。他短短道了聲早安,也開始慢吞吞疊起被子。
正把被子塞進壁櫥,豎在牆邊的矮桌放回榻榻米上的時候,貫太郎哼著歌端著放了烤麵包的盤子進來了。橫攤著的粉紅色t恤上印著“we?people”,搞不清什麼意思的logo。
“爸爸啊……爸爸……男人……”
跟在後面的真尋拿著四個茶杯,一個玻璃杯,還有裝了牛奶的盒進來了。只有貫太郎每天早上不喝咖啡喝牛奶。
“老武,老鐵,你們也改喝牛奶吧。乳糖可以消滅壞細菌,改善腸道內環境,喝多了就會有效果。啊對了。你們兩位說不定喝那種牛奶不錯。就是那個,homo(日語中的’homo‘是雙關語,既有’均質‘的意思,也有’同性戀‘的意思。)奶,啊哈哈。”
吭哧,真尋咬了一口烤麵包。今天早上她一直沒說話。是因為房間裡的酒氣。
但是,她不說話並不是因為房間空氣不好之類的原因。
“我想我差不多該從這兒搬走了。”
真尋突然開口說。武澤和老鐵,還有八尋和貫太郎,同時朝她望去。
“對老武,對老鐵,都很不好。”
“沒什麼不好啊。”
“沒事的,真的。”老鐵也這麼說。
“你要是搬走,我和貫太郎怎麼辦呀。”
“是啊。這不是沒人燒飯了嗎?”
“等找到地方再三個人一起住就是了。”
“找到地方是哪裡?”
八尋撅起嘴看著妹妹。真尋輕輕搖了搖頭。
“這個我還不知道,不過不管怎麼說,總不能在這裡住的時間太長吧。繼續努力,想辦法過過看看吧。三個人。”
“工作是說這個?”
武澤把手指彎成鉤子形。真尋點點頭。
就在這時,窗戶外面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說起來,昨天晚上和老鐵兩人在廚房的時候,房子旁邊好像也停了車來著。
“好了,到底搬不搬,回頭慢慢商量吧。”
武澤向真尋說了這麼一句,站起身,走到窗邊,向矮牆外望去。一輛白色轎車停在馬路對面。車身很低,車窗上貼著車膜。司機的位置上好像坐著一個男人,但是看不到長相。不對,看得見。那個人搖下了車窗。大約四十多歲的樣子。坐在車裡也能看出是個小個子。一手拿著手機,正在和什麼人通話。那雙眼睛突然朝這邊看過來,毫無感情、不知哪裡像是烏賊一樣的眼神。男子好像沒有發現武澤正在家裡看他,視線沒有撞在一起。
“怎麼了,老武?”老鐵在後面探頭問。
“啊呀,一個奇怪的傢伙——”
武澤正說著的時候,轎車裡的男人再度搖上了車窗。那張臉重新隱藏到黑色的車膜後面去了。然後,很快地,轎車開走了。
品味著心中湧起的黑色異樣感,武澤轉頭向老鐵說:“不知道怎麼回事,一個大眼睛的小個子,剛才在往這邊看,還和不知道什麼人打電話。”
老鐵沒有搭話,眼睛一直盯著轎車開走的方向。然後突然間,像是頭腦中有什麼東西活動了一樣,眼睛一下子閃亮起來。
“喂,老鐵——”
但是老鐵一句話也沒說,只是一直盯著道路盡頭直勾勾地看。
那個人是誰?他盯著這座房子的時候,到底是在和誰通話?
望著躺在榻榻米上看漫畫的真尋,還有拿盤子當球拍打乒乓球的八尋和貫太郎,武澤回想起兩個星期前的情景。噴出黑煙的公寓大門,消防車。
——因為縱火的事,縱火啊。中村先生,您沒幹過什麼事吧?
——從門上的報紙投寄口倒了燈油之類的東西進去,點著了火……
——據說起火之前,公寓附近有不三不四的人轉悠……
——我家裡也接到好幾次奇怪的電話。那個人說話帶著嘶嘶的聲音,非要我告訴他你在什麼地方……
——是的是的,是一個叫火口的人。
啪嗒,乒乓球打在腦袋上。
“對——不起,老武。貫貫打到界外了。”
“別在矮桌上打乒乓球啊,這也太沒常識了吧。”
武澤把乒乓球扔回給八尋。嘆著氣望向老鐵。老鐵似乎也一直在想什麼。武澤非常想吧心中湧起的不安和老鐵說說,但是以來不能讓另外三個人聽見,二來他感覺一旦真把不安說出口,好像就再也沒辦法冷靜了,所以只能沉默不語。
雞冠窸窸窣窣地撓窗框。
話說回來,老鐵現在在想什麼?他和自己一樣,擔心這個地方也被火口找到了嗎?但是老鐵一直都是很樂觀的。一直都很意氣風發地說,那些傢伙找不到這裡來。可是現在他的臉上卻顯出如此嚴肅的表情,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像是在想某件具體的事情。那是日落西山時候的事。
最先發現的是貫太郎。
“哎,那邊怎麼這麼亮?”
站在走廊裡,貫太郎望著沒人的廚房說。
“亮?”
武澤在客廳應了一聲。貫太郎只是抿著厚厚的嘴唇點點頭,沒說話,臉上的表情頗有些奇怪。武澤順著貫太郎的視線望過去,確實很亮。廚房水池上面的小窗很亮。是外面經過的汽車車燈照在上面嗎?不對,那邊應該沒有馬路。窗戶上的亮光搖晃著,越來越亮。
嘶——武澤的心底一片冰冷。
老鐵“嗷”了一聲,跳起身來。那時候武澤已經踢翻了桌子向玄關衝了過去,沒穿鞋子就衝了出去。順著圍牆內側繞到後院,踢開茂密的雜草,肩膀蹭著牆壁飛奔。
“畜生!”
貼著房子的牆壁,地面上火焰騰騰。
“水!老鐵,水!”
武澤回頭大叫。感到身邊來的老鐵,伸手按住圍牆,停住身子,隨即猛然轉身跑了回去。武澤站在向前方延伸的火焰前面,用只穿了襪子的腳不斷去踢,像是拍打一樣。火焰剎那間頓了一下,但立刻又像噴發一樣燒了起來。一股燈油般的濃重氣味直衝鼻腔。牆壁的下半部分已經染黑了,遮雨棚都被烤的變了形。
“老武退後!”
聽到這聲音,武澤趕忙退開,提著塑膠桶的老鐵階梯上來,站在火焰前面迎頭澆水上去。伴隨著嘶嘶的聲音,著火帶只稍微小了一點。
“真尋,過來幫忙!八尋也來!”
真尋和八尋抱著裝了水的飯鍋臉盆趕過來,把水倒在火焰上。著火帶又小了一點。兩個人立刻又抱著飯鍋臉盆跑回去。武澤也跟在兩個人後面。就在這時,頭上有什麼黑色和白色的東西飛過。原來是買了存在家裡的可口可樂和牛奶。貫太郎扔的。塑膠瓶和紙盒撲通撲通掉在火裡。
“你在幹什麼,笨蛋!”
武澤情不自禁大聲呵罵,貫太郎卻把肋下夾的有一瓶可口可樂扔進火裡。伴隨著撲哧的聲音,第一支塑膠瓶上燒開了洞,漏出的液體澆滅了周圍的火焰。緊接著牛奶盒子也漲開了口,周圍的火被白色澆滅了。
“抓住機會!”
面色通紅的貫太郎突然脫了t恤,迅速捲成一團,按在被水染溼的地面上人,然後又繼續向前,把剩餘的火焰一下下按滅。火焰眼看著消退下去,剩下的差不多隻有篝火的程度了。
“貫貫讓開!”
抱著臉盆趕回來的八尋再度潑水。脫了汗衫的貫太郎本來躲過了好幾次攻擊,這次隨著“啊”的一聲大叫,背上終於被澆了個透,還好剩下的水把最後的火苗徹底澆滅了。
提了水桶跑回來的老鐵大口喘著氣,渾身都沒了力氣。
“……滅掉了……太好了。”
水桶從老鐵的手中掉下,哐哐在地上彈了幾下。夕陽已經落山了。周圍一片黑暗。四下裡微微傳來像是上了發條的蟲豸鳴聲,混在其中的只有五個人的呼吸聲。大家全都在喘著粗氣。
嘭,遠處傳來這樣一聲。
武澤猛然抬頭望向老鐵。老鐵也瞪大了雙眼看著武澤——兩人差不多同時跑了出去。這肯定是關車門的聲音。
沿著圍牆跑到玄關,衝出家門來到馬路。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扭頭向右邊看,是那輛轎車。白色的轎車掛著油門停在那裡。司機位置上的男子探出頭,頭頂上路燈的光纖照出他臉上詭笑的表情。
“經經常失火真是麻煩哪。”烏賊一般的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小個男人說,“……武澤先生。”
男人的臉消失在車窗後面。嗚的一聲,發動機響了——轎車轉眼之間便開走了,剩下的只有再度的寂靜。
“老鐵,那傢伙……是今天早上那個男的。”
武澤努力張開僵硬的嘴巴,擠出這樣一句話。
“那個傢伙……知道我的名字。”
武澤的旁邊,老鐵也全身僵直。他望著轎車開走的方向,頭稍微探出,嘴裡不斷重複著某句話。
“是……”
伴隨著呼吸的頻率,老鐵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著這句聽不懂的話。
“是……”
另外三個人帶著不安的表情,從玄關門口靠近。突然間,只有那麼一次,老鐵說的話清清楚楚傳到武澤耳朵裡。
“——是那傢伙。”
武澤一開始還沒有意識到老鐵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他以為老鐵的意思和自己一樣,是在說剛才的男子就是今天早上看見的那個人,但是不對。今天早上老鐵沒有看見那個人的長相。他去窗邊的時候,那個男人應該已經搖上了貼著車膜的車窗。
“喂,老鐵——”
在武澤發問之前,老鐵已經把臉轉向了他。
“那傢伙……我認識。”
“你認識?”
“今天早上聽你所是個小個子男人,眼睛很大的時候……我還沒想起來是誰。”
“是你的熟人?”
但是老鐵搖搖頭。
“不是。不是熟人……”
“那是誰?”
“那張臉我忘不了。永遠都忘不了。到死都不會忘。他騙過我,騙過我和我老婆。”
喘氣般地說完這幾句話,老鐵再度向昏暗的馬路盡頭望去。
“那傢伙,就是那時候的債務整理人。”
08
靜靜地客廳裡,五個人圍坐在桌旁。
“老武,怎麼辦?”低頭盯著桌子,老鐵低聲問。
“只有逃走了吧。趁著晚上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逃走。”
武澤也刻意避開老鐵的視線說。老鐵沒再說話。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的另外三人看看武澤,看看老鐵,再相互看看,全都是一副迷惑不解的神情。本來就連武澤自己也不知道事態怎麼會發展成這樣。唯一知道的——
“痛恨的物件是同一個。”
總之只有這一點,當年欺騙老鐵夫妻、把他妻子逼入自殺境地的債務整理人,也是火口一夥的。說起來,火口的組織那麼龐大,他們是一夥的可能性本來就不低。不過從剛才的情況看來,對方好像已經不記得老鐵了。那個烏賊眼睛的男人應該看到了老鐵,但是並沒有任何反應。
“那些傢伙瘋了。他們是打算一直追著你燒,直到燒死你為止嗎?”
“不知道啊。”
武澤聲音小得連自己都不太聽得見。
“喂,我說,我說——”八尋焦躁的聲音插進來,“債務整理人是什麼東西?是那傢伙放的火?痛恨又是什麼意思?”
武澤和老鐵飛快交換了一個顏色。不能說實話,不管是老鐵的事,還是武澤和那個組織的關係,都不能對她們挑明。因為這會導致武澤不得不坦白正是自己殺害了她們的母親。就算隱瞞這個部分不說,一旦她們知道武澤曾經在高利貸組織做過催債的事,必然也會大受衝擊。
“我和老鐵……以前都被同一個高利貸組織騙過。”
品味著自己心中某個小小部分的自責情緒,武澤含糊地回答。
“後來我偷了組織的機密檔案,交給了警察,組織因此解散了。所以那些傢伙一直都恨我。債務整理人這個……是騙了老鐵的騙子。那傢伙好像也是他們一夥的。”
“這樣啊……”八尋吃驚地來回打量武澤和老鐵。
“你說那個——那個組織解散了?”真尋追問道。
“是不是七年前的事?”
武澤不禁挺直了身子。
“為什麼這麼想?”
真尋沒有回答,向八尋望去。兩人對望了片刻。她們似乎在想同樣的事。
“如果是七年前的話,也許和殺害我們媽媽的傢伙是同一夥人。”真尋開口道。
“七年前媽媽不在了以後,我和姐姐一起住在公寓裡,後來有警察來找過我們。問了好多那個高利貸組織的事。我從來沒聽媽媽說過,只是從鄰居那邊聽說,好像是什麼’被來催債的人逼得自殺了‘,所以很多都回答不上來——就是那時候警察告訴我們的。說是組織解散了,現在在調查受害者的情況。我因為還是小學生,警察是向姐姐說的,我在旁邊聽到了,一直記得。”
真尋看看姐姐,像是尋求她的確認。八尋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說過的,解散了。如果都是七年前,應該不是巧合吧。”
“哎,那要是這麼說的話,是這樣子的嗎?”
貫太郎抬頭望了一陣天花板,像是在頭腦中真理思路一樣,然後開口說:“老武和老鐵,還有八尋和真尋,都痛恨同一個組織?”
武澤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其他三個人的確如此,但自己卻並非單純的受害者,同時也是迫害者;不但是痛恨,也是被痛恨的物件,但說這些有什麼用?
“好像是吧。”
武澤只有如此回答。面前兩姊妹的眼睛裡,頓時流露出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神色。那眼神讓武澤心中一陣酸苦。他抿緊嘴沉默忍耐著自己以及面前兩個人投來的感情。他也只能如此。
“老武,我咽不下這口氣……再這樣下去,也太……”
老鐵的心情武澤很明白。就在不久前,剛剛再次看到過以前那個欺騙自己、將妻子逼上絕路的人。夾雜著痛恨與窩囊的感覺,此刻應該正在老鐵心中激盪吧。換成武澤自己,假如再一次看到火口的那張臉,也一定會想起沙代而生出同樣的感受吧。
但是,就算會有那樣的感受,又能怎麼樣呢?
“老鐵,別做蠢事。那些傢伙不好對付,別把自己也搭上了。”
“把命搭上又怎麼樣?反正老婆死的時候,自己也已經死了一半了。”
“別這麼說。”
“我要說。本來也是事實。那些傢伙不單單殺了我老婆,而且也殺了我。這不是殺人是什麼是殺人?就算沒有拿刀砍、用槍打,實際上還是一樣。殺人,或者逼人自殺,肯定也會連周圍的人一起殺了。因為人不是孤立的人,不可能只殺一個人。”
“老鐵——”
武澤雖然禁不住出聲打斷老鐵的話,但接下去也不知該說什麼,最終只有重新低下頭,沉默不語。在武澤面前,老鐵還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他是顧及武澤以前“把腸子”的時候有過把一個人逼去自殺的經歷,一直沒有說出這種話,但其實一直都悶在心裡吧。這樣的想法。這樣的感情。
“殺人——哎,老鐵的妻子被殺了?”
八尋目不轉睛地盯著老鐵。真尋和貫太郎也無聲地瞪大了眼睛。老鐵先是點了一下頭,然後垂下臉,微微搖了搖頭。三個人似乎把他這種不清不楚的動作理解為肯定,再沒有追問下去。
“總之……我覺得很窩囊呀。”
老鐵依然垂著頭說。
“再繼續窩囊下去總沒有個頭,是吧?真尋和八尋也覺得窩囊吧?不窩囊嗎?”
老鐵的聲音裡帶著熱淚。從真尋和八尋的表情中可以看到,她們心裡正有某種強烈的感情急劇膨脹,幾乎都可以用肉眼分辨出它的形狀。武澤不禁有些畏縮。
“那個……總之,先吃完飯吧。”
貫太郎的聲音平靜得近乎不自然。這還是第一次看到貫太郎硬生生擠出一個笑臉。
“我去泡泡麵。”
包含武澤在內,所有人的視線全都散了開來,各自帶著曖昧的神情逐一點頭。
貫太郎的面很難吃。水明顯放得太多,湯味很淡。麵條好像還沒變軟之前就被攪動過,全斷掉了,而且還煮得稀爛。雖然放了雞肉做配料,但放的是炸雞塊用的帶骨肉,又硬又難吃。
“哎呀,我終於知道真尋有多厲害了。燒飯這種東西,果然還是要有天分和技術啊。對吧?”
故作輕鬆的語氣掩埋在沉默中。
五個人默然無語吃著麵條,真尋突然抬起頭。
“忘記了要給雞冠餵飯了。”
“啊啊,是啊,還沒餵它。”
真尋放下筷子站起身,一邊喊著雞冠的名字,一邊向廚房走去。之後喊雞冠的聲音又持續了一會兒,漸漸地,在那聲音之中帶上了一點疑惑的氣息。隨後聲音又向樓上移去。又過了一陣,終於只有下樓梯的腳步聲傳來,真尋回到客廳裡。
“……不在。”
“沒有躲在哪兒睡覺嗎?壁櫥什麼的裡面?”
“壁櫥全都關著。”
“那浴缸呢?”
“看過了,沒有。”
啊,武澤想起來了。
“說起來那小子好幾次都想開窗戶呢。”
“哎,跑到外面去了嗎?可是它那麼小,開不了窗戶吧?”
就在這時候,老鐵放下筷子說:“喏,著火的時候。大家都把玄關的門開在那邊,匆匆忙忙出出進進的吧。說不定就是在那時候——”
“跑出去了?”
“找找看嗎,在這附近?”
武澤一句話,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大家出了門。向馬路左右張望,卻看不到雞冠的身影。老鐵指著左手邊的石頭臺階說:
“我去斜對面草叢那邊找找看。”
“那我到對面路上看看。”
五個人分頭行動。“雞冠”,“雞冠”,“雞冠”的叫喊聲,如同不安的烏鴉在夜色中迴盪。
最終還是沒能找到雞冠。
然後,再見到雞冠的時候,已經不是武澤所認識的那個樣子了。
武澤他們趁夜收拾行李。錢包、衣服,還有其他最低限度的必需物品逐一塞進包裡,集中到廚房。他們決定等天矇矇亮的時候出門。暫且先坐上電車再說。是大家一起坐車,還是各自分頭坐,暫時還沒得出結論。真尋問,雞冠怎麼辦,然而對這個問題,大家只有默然無語,面面相覷。
如果今天夜裡那些傢伙再來搞什麼動作,自己就出去讓他們抓走好了——武澤心裡實際上已經存好了這樣的打算。他們的目標只是自己一個人。如果自己不再逃跑,老老實實讓他們抓的話,其他人也就沒什麼要擔心的了。
鬧鐘設到凌晨時分。為了今早動身,大家穿著衣服各自鑽進了被窩。但是武澤根本睡不著。就算閉上眼睛也完全沒有睡意。老鐵那邊也聽不到睡著的呼吸,取而代之的是不斷地深沉嘆息。枕邊的鬧鐘淡淡地刻畫著每一秒。那些傢伙今天夜裡還會過來搞嗎?來吧,抓了自己好好收拾吧。——這樣一種自暴自棄的情緒,和想要自保的截然相反的情緒,在武澤的心中糾結不休。遠處傳來犬吠。隨後身邊又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老鐵弓著背坐了起來。
“——果然睡不著啊。”
武澤朝老鐵說話的時候,老鐵扭過頭。好像嚇了一跳。
“哎呀,你醒著哪。”
黑暗中,老鐵低頭望著武澤,沉默了半晌,終於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要喝麥茶嗎?”
可是拉開門正要出去的時候,老鐵哎的一聲,停住了腳步。
“你一直在這兒哪?”
“我在想雞冠說不定會回來。”
真尋的聲音。
武澤也起身來到走廊裡。昏暗的玄關門檻上,穿著牛仔褲和運動衫的真尋一個人孤單單坐在那裡。老鐵有點擔心地靠過去。
“我知道你牽掛雞冠,不過還是去睡一會兒吧。雞冠回來的時候我們會開門的。”
真尋默然搖頭。老鐵沒再多說,輕輕點點頭,向廚房走去。他開啟冰箱門,裡面的燈光映出老鐵疲憊的臉。
“抱歉,拖累你們了。”
武澤在真尋身邊坐下,胳膊肘搭在膝蓋上。
“沒關係。你也幫了我們不少忙。”
本來是打算幫忙,結果卻弄成現在這樣。真尋的話讓武澤更是一陣揪心。
背後傳來洗手間關門的聲音。
“之前一點兒都不知道。老武,還有老鐵,原來都和我們的經歷差不多。”
被同一個組織同樣地擾亂了人生,是這個意思吧。武澤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真尋瞥了武澤一眼,顯出抱歉的模樣,不知道她把武澤的沉默理解成什麼了。
“雞冠會不會變成野貓?”
嗯,武澤撓撓頭。
“夜裡回來就好了。”
沉默了半晌,背後洗手間的門開了。老鐵苦著臉,雙手捂著穿汗衫的肚子走出來。
“這玩意兒……是貫太郎的拉麵搞的吧。”
衝著並排坐在玄關的武澤他們勉強擠出一個笑臉,老鐵徑直進了客廳,拉上了們。武澤感到玄關的沉默彷彿被加強了一般,於是故意大大打了一個哈欠。
門外傳來輕微的發動機聲。武澤不禁緊張起來,不過似乎只是路過的車輛,隨即又遠去了。
“果然還是要就此分別了啊。”
武澤還是第一次聽到真尋的聲音如此寂寞。他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只得先裝成理解錯了的模樣。
“雞冠嗎?哎,說不定夜裡會回來的。那樣的話,還是找個讓養寵物的公寓吧。”
真尋沒有糾正武澤。
接下來又聽到好幾次外面傳來的發動機聲音。每一重武澤都會張望門的方向,不過每次都好像是路過的車輛。幾次下來,對於發動機的聲音漸漸也就不那麼敏感了。武澤不再側耳細聽,僅僅是朦朧地感覺身邊真尋的情緒——但是,他錯了。
咚的一聲。緊接著是汽車離去的聲音。
“——什麼?”
真尋抬起頭。武澤在嘴上豎起食指,噓了一聲,屏住呼吸盯著門檻。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等了片刻,什麼也沒發生。剛才的聲音是從門外傳來的,好像是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武澤悄悄挺直身子,站起來,赤著腳在三合土上走了一步,把門上的鏈條拿下來,握住門把手。不鏽鋼的觸感似乎讓全身發冷。武澤慢慢推門,眼前生出縱向的細長黑暗。那黑暗慢慢展開……展開……
碰到了什麼東西。有某個東西擋住了門。武澤向真尋看了一眼,旋即又轉回頭,手繼續放在門把上,上半身探出門縫。昏暗的三合土上,擋住門的東西就在那裡。塑膠袋。紅白相間的袋子。不對,袋子是透明的。紅白色是裝在裡面的東西的顏色。
武澤一下子沒明白裡面是什麼。像是白色的毛坯、西紅柿,還有雞肉亂七八糟混在一起的怪異東西。袋子的一角有個黑黑的圓圓的東西。蠶豆大小,只有一顆。在那東西上面又排著四個紅豆大小的圓。武澤彎下腰,摸摸塑膠袋。還有點熱,可以看到紅色的細細的東西。然後,還有方方的色子。
“雞冠……”
剛一說出口,武澤不禁暗叫了一聲“不好”。他還沒來得及補救,真尋已經帶著欣喜的呼吸,從武澤的身體和門之間擠出了上半身,探頭到外面看。然後,她的側臉還殘留著笑容,呼吸卻停住了。武澤感覺接觸到自己的身體在微微發顫。緊接著,真尋尖叫起來,那聲音長而激烈,伴隨著急促的呼吸噴湧而出,又在半路上化作了嗚咽。她雙手捂住自己顫抖的嘴唇,痙攣著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背後響起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從客廳裡飛奔出來的老鐵,瞪大了雙眼來回打量武澤和真尋。接著又是沉重的腳步聲和輕盈的腳步聲依次從樓梯上下來。貫太郎和八尋兩個人也像老鐵一樣,不停打量武澤和真尋。武澤什麼也沒有說,視線落在真尋身上,然後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塑膠袋上。
真尋的雙膝跪在三合土上,雙手一直捂著嘴,反覆呼喚雞冠的名字。然而塑膠袋裡沒有迴音。這是當然的——眼睛適應了黑暗的武澤,透過透明的塑膠袋,分明看見雪白毛坯的肚子上有一道大大的裂口。裂口裡面露出桃色的肉。
“老武,到底怎麼回事?哎,真尋,怎麼了?”
武澤默默努嘴。老鐵像是在把感情小心翼翼釋放出來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撥出氣息,臉上毫無表情地又一次向下望去,然後彎下膝蓋,手搭在真尋肩頭。真尋像是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還是在不停地呼喚雞冠。貫太郎和八尋都是一臉瞭然的表情,閃出門來,垂下頭。誰都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很久。實際上也許只有一分鐘左右,然而武澤卻有恍若百年的感覺。有一股沉重的情感,彷彿握緊的拳頭一般堵在咽喉,令他震顫不已,似乎馬上就要噴湧而出。武澤用力咬緊牙關,拼死阻擋那份感情。
“那些傢伙……在找樂子哪。”
老鐵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他把手輕輕伸到塑膠袋下面。真尋的肩膀微微顫抖著。
“咱們越害怕,他們越開心。是這樣吧,老武?他們正開心著哪。什麼報仇雪恨,什麼找你算賬,根本沒那麼複雜。他們只是在找樂子。”
聲音雖然還是很低,然而在那低低的聲音背後,卻別有一股炙熱。老鐵雙手捧起的塑膠袋,像是樹上的鳥窩一樣。
“傍晚時候的火災也是這樣的吧。那些傢伙偏偏跑去後院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放火。特地挑了一個不容易燒起來的地方,公寓的火災也是。那時候房間雖說全燒光了,可是老武不是正巧外出了嗎?”
老鐵抬起沉鬱的眼睛。
“他們是在耍咱們玩兒啊。”
09
“怎麼辦,老武?”
幾個小時前剛剛在這個客廳裡問過一次的問題,老鐵再度投向武澤。
“還是……只有逃啊。”
天花板上的燈沒開。兩套被褥還鋪在榻榻米上,五個人在昏暗的房間正中圍成一個圓圈。
“嗯……我本來就是老武收留的人,沒有多嘴的資格。”
老鐵抬頭望天,疲憊不堪地說。
“聽你的。”
彷彿是要追隨迴響在空虛黑暗中的那個聲音一般,旁邊響起了細微的聲響。是從一直在默默嗚咽的真尋喉嚨裡漏出來的。那是她在拼死壓住噴湧的感情而發出的悲哀的聲音。
“還要……繼續忍下去嗎?”
靜靜的疑問,是不忍卒睹的真尋發出的低語。武澤不知該如何回答,只有咬緊牙沉默著。真尋卻慢慢抬起了頭。那視線中決意的強烈,彷彿在黑暗中灼然閃亮。她右手裡用力握緊的是雞冠的項圈。那是老鐵在把雞冠埋在瑞香花下面之前從塑膠袋裡拿出來、在水池裡仔細洗過之後交給她的。
“貫太郎,你有耙子嗎?”
在昏暗的玄關前面,老鐵這樣問。貫太郎似乎知道老鐵想說什麼,輕輕點了一下頭,回去拿了那時候從榻榻米上挖出淺蜊的塑膠耙子。老鐵雙手捧著塑膠袋站起身,向真尋投去確認的眼神。真尋沉默了半晌,終於微微點點頭。
消瘦的瑞香花畔,貫太郎挖出一個洞。老鐵輕輕把塑膠袋放下去,然後開啟袋口,伸手進去,從裡面拿出雞冠的項圈。項圈已經成了一條帶鎖的紅繩,中間已經被割斷了。骰子在繩子的中間搖晃。
八尋從廚房拿來作飼盆的湯杯,放進洞裡。
最後埋上土的是真尋。她始終沒有說話。
“珍貴的東西一個個被搶走……這麼忍耐下去真的應該嗎?我們本來就一直在忍耐……忍耐到遺忘為止。”
真尋重複了許多遍“忍耐”這個詞。在這時候,武澤才終於明白——她是在忍耐中活下來的。忍耐著母親被殺的憤怒。忍耐著沒有父母的寂寞。不僅是真尋,八尋也是這樣。兩個人一直忍耐到現在。不斷忍耐。
“只知道忍耐——”
真尋剎那間咬了咬牙,隨即以強烈的語調說。
“——的話,永遠也擺脫不了這樣的生活吧。”
八尋用懶洋洋的語氣接下去說:“我也不想再忍下去了。我想該是時候反擊了,轉換情緒,過一種更普通的生活。不工作的自己也好,做小偷的妹妹也好,已經都夠了。本來啊,媽媽去世之前,我都是很努力的。雖然只是打零工,但至少可以養活自己,偶爾也能給真尋買點零食什麼的呢。”
八尋無力地笑了。
“但是,既然發生了那樣沒天理的事情,我也就不想再那麼認真生活了。因為沒意義啊。媽媽也只是想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可是被威脅、被逼迫,到死的時候只剩下幾個硬幣。這種事情哪裡有什麼天理呢。”
八尋向真尋望去。這是武澤第一次看到她做姐姐的神情,心中不禁一痛。
“可是……只有忍耐吧。”
武澤費力地擠出這句話。這不是因為害怕高利貸組織或者火口,而是因為真尋她們兩個人想的事情太過危險。
“就算報復,也改變不了什麼。只有忍耐……只有逃走啊。”
“老武,已經無路可逃了呀。”老鐵說。
這一點武澤當然也是心知肚明。那些人會一直追到天涯海角的。一旦追上,又會拿自己尋開心吧。而且武澤自己也已經不想再逃了。他受夠了東逃西竄的日子。每次身邊發生什麼怪事,頭腦中就會出現火口的臉,這一點已經受夠了。每次想要強行把那張臉抹去的時候,最後的剎那總會浮現出沙代的臉,這一點也已經受夠了。可是——
“那,怎麼辦才後?去找他們打架嗎?有什麼別的辦法報復嗎?”
誰也沒有回答。這也是當然的。對手是近似黑社會的組織,能讓他們反過來吃到苦頭,這可是隻在電影和小說裡才會有的故事,不可能照搬到現實中來。但就在武澤剛這麼想的時候——
“我有辦法了。”貫太郎突然一拍大腿。
他站起身啪嗒啪嗒向廚房走去,在收拾起來的行李當中倒騰了半天,不知道在翻什麼,最後終於拿了一個東西回來。仔細一看,是個紙巾盒大小的黑色鐵箱。就是他原來說鑰匙丟了,打不開的那個。
“封印解除。”
伴隨著誇張的臺詞,貫太郎把箱子放到榻榻米上,然後猛然間全身撲了上去。大家全都大吃一驚跳起來的時候,咚、哐的聲音同時響起,貫太郎的右肘下面,鐵箱的蓋子裂成了慘不忍睹的形狀。貫太郎把手伸進蓋子和箱子之間,拿出一個黑色的東西。
“用這個吧。”
說出這句哈的貫太郎,手裡握的是——
“貫太郎,你……”
泛著黑光的手槍。
“呀,不用那麼吃驚吧,老武。這是以前從一個混黑社會的朋友那兒弄來的。實際上一次都沒用過。”
貫太郎擺弄著手槍。中間槍口有一回正對著武澤,武澤不禁縮起脖子往後退了退。
“不過我那朋友原本好像是拿著槍殺過人,後來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把槍,就給我了。口八(’口八‘可以拼成’只‘字。在日語中有免費的意思。)。口八就是免費的意思。這個總該知道的吧。哈哈。”
武澤呆呆望著貫太郎笑得直抖的臉。老鐵也是一樣。但是真尋和八尋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這是為什麼呢?——答案很簡單,她們本來就知道。
“開一槍試試。”
說著貫太郎雙手握槍,對準房間的隔門扣下扳機。
“喂!”
老鐵驚叫的同時,隔門上出現了一個洞。伴隨著啪的一聲輕響。
“……你!”
無力感從腳底升起。武澤狠狠瞪了貫太郎一眼。貫太郎用河豚一樣的嘴吹了吹槍口,回頭狡黠一笑。
“嚇了一跳吧?”
“渾蛋,別開這種玩笑!”
老鐵好像真的生氣了。貫太郎右手攤開託著氣槍,一邊顛一邊說:
“可是你們瞧,這個和真的一樣吧?做得真的很好喲。”
“做得好不好先不說,你他媽真是個渾蛋!”
但是貫太郎哎的一聲,露出不解的神色。
“怎麼了?拿假的當成真的賣給人家,不是你們的拿手好戲嗎?”
“哎呦這個——”
老鐵忽然停住,轉頭去看武澤,武澤也望向老鐵。兩個人對望了一會兒——然後幾乎同時重新望向貫太郎。
“以暴制暴,做的就有點過分,而且對手本來就是這一行的專家。我們必須以己之長,攻彼之短,不能靠武器和蠻力,而是要使用頭腦。不是取他們的性命,而是取他們的錢。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我們兩個乃是這一行的專家。說到頭腦,咱們可比他們強多了。他們除了會搞什麼暴力恫嚇之外,再沒有什麼一技之長,所以咱們有十分的勝算。嗯,或者更應該說,正因為他們一直沒拿我們當回事,所以會更被動。”
房間裡一片沉默。過了良久,也沒有人開口說話。
但在最後,還是武澤打破了沉默。
“……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