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作戰第一日。
“——還沒打過來?”
揉著肚子從洗手間裡一出來,老鐵就低聲問。武澤低頭看看自己右手裡的手機,無言搖頭。
“哦,時間還早吧。”
老鐵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肚子怎麼樣了?”
“唉……拉了好幾回,還是不見好啊。鬼知道貫太郎這傢伙到底在麵條裡放了什麼東西。”
這是上午十一點,武澤和老鐵坐在一家小小咖啡店的一角,面向縱貫足立區、連結琦玉方面和都心部的國道四號線,小口啜飲咖啡。他們在這兒等貫太郎的電話已經等了三個小時了。
“老武你沒事?”
昨天夜裡,五個人連夜召開作戰會議,一宿沒有閤眼,雖然狀況無比緊張,但頭腦怎麼也無法保持清醒。大腦好像被裹在蒸籠裡似的,有一種迷迷糊糊的感覺,不管喝冰水還是喝咖啡,那種感覺都揮之不去。
“一會兒怎麼樣?”
老鐵好像有點不放心。武澤揮揮手,應了一聲“沒事”,視線轉向旁邊的窗戶。來往車輛很多。向都心方面開去的車流之中,也有許多空駛的計程車。這樣看來,貫太郎來電話的時候,應該可以立刻跟上吧。
“不過,計程車司機會幫咱們跟蹤嗎?”
“會的。不願意的話,多給點兒錢就是了。眼下到處都不景氣,他不會拒絕的。”
“是嗎?”
“是哦。”
武澤微微點頭,視線落回右手的手機。
貫太郎還沒來電話。
這時候貫太郎正蹲在斜坡上,身子躲在一人高的雜草叢裡,目不轉睛地盯著下面的小路,時不時吃一口八尋讓自己帶的爆米花。他已經盯了三個小時。
但是從大約三十分鐘之前開始,貫太郎有了一個很大的問題——他被迫面對一個昨天夜裡作戰會議時沒人想到過的極其嚴重的事態。
便意。
猛烈的便意,此刻正在折磨著貫太郎。
他伸手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也許有人會想,明明已經忍不住要大便了,還繼續吃東西,這簡直是自殺的行為,但貫太郎並不這麼想。人不是氣槍,不是說上面塞了東西進來,下面就會有東西出來。從物理上說,兩者其實完全沒有關係,而且不如說攝取食物會有緩解便意的作用。原因很簡單:沒有人會在吃東西的時候排便。從道理上說,嘴巴咀嚼食物吞嚥下去的刺激,會引起某種條件反射,使得目前感覺到的便意被認作“弄錯了”而被忽略。所以想要消除便意的時候,還是吃點東西為好。這是最具效果而且起效最快的緩解便意的手段——然而這只是貫太郎的一廂情願,實際上越吃爆米花,貫太郎的下腹越是窘迫。他的額頭滲出冷汗,發出無聲的嗚咽,手腳逐漸麻痺,稍不留神就會精神恍惚。每到此刻,貫太郎只能拼命搖頭,無聲怒斥脫力的肛門括約肌。
不能離場。自己被分配的任務必須完成。為了八尋和真尋。為了雞冠。還有,為了武澤和老鐵——雖然他們經常會抱怨,但還是收留了無處可去的自己——可畢竟沒聽說能忍住便意的。貫太郎彷彿都聽到屁股傳來“忍不住了”的聲音。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這聲音合著心臟的跳動,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變大。貫太郎又抓了一把爆米花塞進嘴裡,咯吱咯吱地嚼了一會兒嚥下去。忍不住了。忍不住了。忍不住了。
拉了算了。
懷著殉道者一般的心情,貫太郎這樣想。拉出來就舒服了。自己的任務是在這裡一直等著那些傢伙,一旦出現,就聯絡武澤他們兩個,告知這邊的情況。這並不是什麼困難的工作。臭氣也好,做人的尊嚴也好,都不會妨礙到這項工作。拉嗎?拉嗎?——拉吧。
在近乎覺悟的感情中,貫太郎的一隻手動了起來,像是被操縱的木偶一樣,他把爆米花的盒子橫放在草叢裡,手搭上褲子的皮帶,但是——
就在這時,傳來了低低的發動機聲。貫太郎頓時停住手,凝神細望斜坡下面。透過茂密的雜草,尖尖的葉片群上,慢慢出現了白色的轎車身影。
來了——貫太郎在心裡暗暗叫了一聲。終於來了。武澤和老鐵的推測沒錯。那些傢伙果然來了。又來這兒了。
一個人一邊打量周圍,一邊從司機的一側下了車。是那個整理人。在昨天夜裡的作戰會議中,來的那個男人不知怎麼就被叫成了整理人。貫太郎趕緊開啟手機,調出武澤的號碼,正要按下呼叫鍵——
“哎……”
他忽然低低喊了一聲。從轎車上下來的不只整理人一個,後面還有一個人。副駕駛位置的門開了,彎著身子下來的是一個猩猩一樣相貌和身材的大個男人,右手還拿著一根長長的東西。那是什麼?是管子嗎?不對——貫太郎的手機舉到一半,眯起眼睛,仔細分辨猩猩手裡的東西——然後他不禁大吃一驚。
那是高爾夫球棒。貫太郎對高爾夫球所知不多,不過也知道那是所謂的鐵頭球棒。頭的部分是用金屬做的,略有傾斜,所以叫這個名字,主要用途是在高爾夫球場擊飛高爾夫球。好像是更重視控球,犧牲擊球距離的時候會用這個,但偶爾在高爾夫球場以外的地方也會使用。比如說,黑社會小流氓毆打對手的時候。
烏賊一樣眼睛的小個子整理人離開汽車,走到住處的玄關前,毫不猶豫地按下門鈴。小型緊急鈴一樣的聲音,隱約傳到貫太郎這邊。整理人等了一會兒。裡面沒有迴音。這是當然的。因為裡面已經沒人了。提著鐵頭球棒的猩猩站在整理人旁邊,在寬闊的肩膀上不停敲擊球棒,像是按摩肩膀一樣。兩個人似乎在說什麼,內容當然聽不到。突然傳來整理人嘶啞的高音尖笑。他一邊笑一邊後退,來到圍牆外側,向周圍打量了一圈,然後招呼了猩猩一聲,緊接著的一剎那,猩猩沒有絲毫的猶豫,猛然舉起肩頭的鐵頭球棒砸向房門。一次。又一次。然後又一次。不知道砸了多少下,球棒砸在門上聲音開始變了。用膠合板和貼面做成的便宜房門似乎被鐵頭球棒砸破了。猩猩的一隻手伸進新破的洞裡。這時候整理人也走了回來,手搭在門把手上。猩猩扭開門鎖。房門毫無抵抗地開啟了。兩個人一邊說著什麼,一邊向室內走去。
“哎……哎……”
昨天老武對自己說的可不一樣啊。躲在斜坡上,看看那些傢伙會來玩什麼把戲——武澤是這麼給貫太郎佈置任務的。那時候他說過:“萬一被他們發現也不用害怕。光天化日之下,那些傢伙絕對不會直接施加暴力。我知道他們有這條底線。所以萬一被發現的時候,只要大喊大叫,撒腿逃跑就行了——”
可是老武完全想錯了。
不管怎麼看,現在這兩個人不是正在施加赤裸裸的暴力嗎?
家裡傳來某種堅硬的東西被打碎的聲音。貫太郎屏住了呼吸,不行。不行。作戰不成功。自己的想法太簡單了,明明不瞭解對手,卻被攛掇著攬下了這份活。
但是,總而言之,此刻的貫太郎只有先把交付自己的任務完成。他重新舉起手機,按下武澤的號碼。電話那一頭立刻接通了。
“是住一晚嗎?”
服務生這樣問的時候,真尋不知道怎麼回答。她瞥了旁邊的八尋一眼。向服務生豎起兩根手指。
“先住兩個星期吧。”
服務生臉上剎那間閃過驚訝的表情,隨即又立刻恢復了工作式的微笑,她敲擊手邊的鍵盤,眼望液晶螢幕說:
“那麼是五位客人住兩週是嗎?好的。有行李嗎?”
“有的,在外面。”
八尋拿拇指指指身後。五個人的行李全都堆在玻璃自動門的外面。那是塞在計程車後備箱還有座位之間運過來的。
這是距離上野站很近的一處商務旅館。從今天開始,這個旅館的某個房間,就是真尋她們的作戰本部了。
服務生報出房價。
“原則上是預付費,可以嗎?”
服務生來回打量真尋和八尋,視線落在年長的八尋身上。八尋點點頭,向真尋說:
“用了也沒問題吧。”
真尋在回答之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推翻昨晚思考了一夜的答案。
“事到如今,再想太多也沒用了哦。”
現在是該用的時候了。從一開始就是這樣決定的。
真尋把掛在肩頭的旅行包的拉鏈拉開,又開啟裡面的白色塑膠袋,從裡面拿出一萬塊的紙幣,數出服務生報的金額。服務生接過錢,消失在裡面的事物室。收銀機似乎是在那裡面。真尋的目光一直追隨者她手中的那幾十張一萬元的紙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裡面為止。這是七年時間裡她們所痛恨的物件不斷送來的錢。也是第一次拿來用的錢。
真尋和八尋向武澤他們坦白錢的事,是在昨天夜裡的作戰會議中。作戰計劃需要一定的資金,大家在討論該從哪兒弄錢,坐在抱起胳膊喃喃自語的武澤和老鐵身邊,真尋偷眼向姐姐望去,姐姐也正看著她,兩個人在想同一件事。
“我們出……”
插嘴進來的是真尋。
“非常對不起,我們一直瞞著你們。其實我們身上有很多錢……”
也許是為了儘可能消除武澤他們的驚訝,八尋彷彿演戲一樣誇張地俯首致歉。武澤和老鐵先是一怔,然後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緊接著一同發出“哎”的一聲。
“你們?有很多錢?”
老鐵瞪大雙眼,顯得非常吃驚,那樣子簡直像是故意做出來的一樣。
“為什麼又……那個……”
武澤則是嘴裡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說什麼。
“請允許我們在這裡解釋。”
像是在演獨角戲一樣,八尋繼續說:
“我們手裡的錢,和接下來要反擊的高利貸組織有關,事情發生在大約七年前……”
然後,八尋把所有一切都毫無隱瞞地說了——關於兩個人的錢是怎麼來的。
“我領你們去房間。”
緊緊盤著頭髮的年輕服務生走過來,伸手指向電梯示意。雖然是商務旅館,倒也會對大主顧提供領路服務。真尋和八尋進了電梯。
“行李會由搬運工送到房間。”
“啊,貫貫的吉他盒小心一點兒。裡面放了各種東西。”
“遵命。”
服務生面帶親切的笑容點頭,伸手去按電梯的關門按鈕——正要按上的時候,八尋突然抓住她的手。“嗯?”服務生不解地望向八尋,八尋飛快伸出另一隻手攔住了正要關上的門。
“說是遵命,可關了門就沒意義了吧?好好去告訴那邊的搬運工啊。貫貫的吉他盒。”
“啊,是……抱歉。”
服務生慌忙出了電梯,向門口同樣年紀的搬運工交代過行李的事情才折回來。
“十分對不起。”
“裡面放的都是貫貫很寶貝的東西,要小心哦。”八尋瞪了服務生一眼。
姐姐真是從心底喜歡貫太郎啊。
真尋感受著電梯上升過程中短裙底部傳來的振動,一邊悄悄探手伸進旅行包。塑膠袋裡母親留下的零錢和記事貼。現在裡面還放了雞冠戴的紅色項圈。零錢和四方形色子堅硬的觸感傳到真尋的手上。隔著塑膠袋,真尋悄悄握緊那些遺物。
“咱們好像猜錯了。那些傢伙沒打算繼續玩下去啊。”
掛上貫太郎的電話,武澤立刻把內容告訴了桌子對面的老鐵。
“說是砸壞了玄關的門,闖進家去了。而且不但是整理人一個,還有個體形粗壯像只猩猩的傢伙也和他在一起。”
老鐵的表情頓時變得僵硬起來。
“那可怎麼辦,老武……放棄嗎?”
“不,”武澤搖搖頭,從椅子上站起來。
“照計劃行動。走完這一步,再討論是不是繼續。目前沒時間改計劃。”
把咖啡錢放在收銀臺上,武澤出了店門。老鐵落後一步跟在後面。面前是交通繁忙的國道四號線。武澤向右邊張望,等待空駛計程車開過來。
“來了——老鐵,上車吧。”
坐上計程車。武澤首先遞給司機一萬元的紙幣,請他在這裡先等一會兒。司機頭髮花白,看起來很耿直,沒有顯露任何困惑的表情。理所當然地接過紙幣收進口袋。武澤扭過身子,注視後窗外面,等待據貫太郎所說的剛剛從住處離開的整理人和猩猩開的車。
“會從這兒過吧,老武?”
“不從這兒過就沒轍了。作戰失敗。不過我想不會。雖然不知道他們事務所在哪兒,不過從咱們的住處出來,不走這條四號線,應該哪兒也去不了。”
白色的轎車,首先應該會經過這裡,應該超過這輛計程車。
“那個,客人,還要再等——”
“再有一會兒。”武澤攔住司機的話,“再等一小會。不好意思。”
“哎,這個,等倒是沒什麼關係,但是在路邊停的時間太長,會影響到其他車輛。萬一被撞到也很麻煩。”
“來了!”
老鐵叫道。
“司機,追那輛白色轎車!低車身、黑色窗戶的那輛。”
“哎,要追車?追那輛?”
司機的表情驟然一變。恐怕是因為剛剛從旁邊開過去的轎車看上去有點像是政府機關的車輛吧。
“拜託了,快。”
“可是——”
“快!”
司機猶豫不決地放開手剎,開啟方向燈,駛入車流中,轎車已經開了很遠。武澤湊到窗戶上檢視對方的位置。好像他們沒有變更車道,順著車流一路往前。
“司機,再幫忙開近點,追上去。”
司機沒有回武澤的話,那雙不安的眼睛透過後視鏡掃了武澤一眼。明顯是在猶豫。就在這時,老鐵以沉著的聲音說:
“老武,把我們的身份告訴司機把。請他幫我們保密就行了。”
“身份——”
“我們是在秘密搜查,請不要告訴任何人。今後我們也絕不會給您添任何麻煩。”
老鐵飛快說完,從上衣的內側口袋掏出黑色的筆記本在司機面前一晃。司機的臉朝著前面,只用眼睛掃了一眼。
“啊,警察——”
“請追那輛車。拜託了。”
老鐵迅速收起筆記本,用事務性的語氣說。司機好像終於下定了決定,雙手用力,緊緊握住方向盤。
“知道了。”
打起方向燈,踩下油門,駛入旁邊的車道,加快了速度,一看到旁邊車流出現空隙就穿插進去。這樣來回變換了好幾次車道,計程車終於慢慢接近了轎車。老鐵轉向武澤,微微一笑——奇怪,他是什麼時候準備好警官證的?生意做到現在,還從沒有偽裝過警察。武澤向老鐵投去疑問的眼神,老鐵悄悄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把封面朝向武澤。那只是個黑色的普通筆記本。老鐵又攤開手掌給武澤看。越過窗戶的光線,掌心裡有顆金燦燦的星星閃爍。那是老鐵從公寓的黑煙裡搶出來的聖誕節的星星。
“還帶著那玩意兒啊。”武澤小聲說。老鐵撅起長長的嘴,有點害臊地縮了縮脖子。
雖然如此,也是幸虧司機不懂行。如今真正的警官證,表面並沒有櫻花的紋章。
“我還真不知道,你們警察互相說起話來也都是叫綽號的啊。”
好像是一路的跟蹤讓司機意氣風發,他的聲音裡頗有歡欣鼓舞的氣氛。
“’老武‘,’老鐵‘什麼的。”
“嗯,我們都是這樣。”老鐵含糊地應道。
“’工裝褲‘,’花格布‘什麼的,不是也有叫那種的嘛。嗯,以前電視上放過的吧。”
“咱們還有就叫’肥肉‘的。”
“’肥肉‘可真胖啊。”
“還有叫’雞冠‘的,殉職了。”
前方的白色轎車沿著右車道筆直前進。計程車在左車道稍後的地方開著。他們會去哪裡?會乖乖返回事務所嗎——剛這麼想的時候,轎車突然在一個大十字路口前面亮起了右車燈,開進了右轉的車道。
“啊!”司機叫了一聲,想要跟著換道,但被別的車擋住了,只能朝前開。
“對不起,警察先生,那車突然拐彎——”
“糟糕,老鐵,怎辦嗎?說不定被發現了。”
“哎呀,我想不至於,又不是緊跟在後面。”
“右轉過去是什麼地方?”
“司機,先停下車。”
依照老鐵的指示,司機把車停到路邊。
“在那邊轉過去,是文京區和豐島區。現在我們是在臺東區。”
司機似乎認為跟蹤失敗是自己的過錯,搶著連比帶畫地解釋。
“文京區,豐島區……”
他們的事務所在那一帶嗎?還是說,是去那邊辦點什麼事?武澤和老鐵對望了一眼。
“怎麼辦?”
“嗯……”
毫無頭緒地過了兩分鐘,老鐵的手機忽然響了。看到螢幕上的顯示,老鐵咋舌道:
“是貫太郎,這時候打來幹什麼——喂?”
老鐵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不耐煩地喊。
“哎,什麼?所以讓你聯絡真尋她們,去旅館啊。不是說過了嗎?現在那輛車……哎呀,跟丟了。突然拐了個彎。嗯,現在計程車就停在繼續往前的地方……貫太郎,是不是你被他們發現了?哎呀,我們這兒應該沒有。”
老鐵說了一會兒,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
“嗯……啊?……啊!”
突如其來的大叫,讓武澤和司機都朝老鐵望去。
“什麼?老鐵,怎麼了?”
“那邊那邊那邊!在那邊!”
老鐵的食指直直指向窗外。在他指的地方,是那輛白色的轎車。回到四號線了。剛才拐彎過去,好像只是在那邊有點什麼事情。
“司機,繼續跟上,快!”
武澤一說,司機似乎覺得這是自己挽回失敗的機會,興奮地踩下油門,連方向的都沒打就衝進了車流裡。
“好你個’肥肉‘!多虧你的電話,敵人又回來了!”
老鐵高興地叫著,掛了電話。計程車再度開始跟蹤。雖然多少有些風險,不過這次武澤還是請司機緊跟在後面。之後,轎車沿著四號線徑直前進,一直來到秋葉原附近,然後又向右轉去。計程車也跟著轉彎。武澤和老鐵在車裡低下頭。
“這前面是新宿方向啊。”
司機的話讓兩人對望了一眼。
“他們還把事務所設在新宿嗎?”
好像確實如此。之後轎車又轉了好幾個彎,終於離開大路,最後在新宿小巷裡的一處舊樓前停了下來。稍微往前開了一點兒,計程車也停下來。
武澤和老鐵通過後視鏡盯著轎車。首先是一個大個男人從副駕席上慢吞吞地下來。貫太郎在電話裡說過,確實是像猩猩。猩猩走進微暗的樓門。整理人沒有下車,他發動汽車,向旁邊的升降式停車場開去。在入口處的軋機插進一張磁卡一樣的東西,前面的鐵門便向左右開啟,轎車像是被吸入一樣消失在裡面。過了一會兒,整理人弓著身子,一隻手顛著鑰匙走出來,按下軋機控制盤上的按鈕,關上鐵門。接著他走回大樓,進了門裡。
從窗戶的數目看來,這棟樓一共十層,好像每層四戶的模樣。入口處有個混凝土拱門,上面裝腔作勢地刻著花體拉丁字母“maisondeshinjuku”。
“maisondeshinjuku是?”
“新宿之家。maison是家的意思。”
“真是個裝腔作勢的名字,而且這麼舊。”
“那些傢伙用不著太好的事務所吧。”
這樣說來,七年前武澤用自己的住民票籤合同的時候,也全都是舊樓的一室戶。
武澤和老鐵付過錢正要下車,司機把一萬元的紙幣遞了過來。
“你們既然是警察,剛才的這個錢我就不能要了。不好的。”
“沒事。”
“不行不行。”
“這是我們的業務經費。”兩個人最後還是硬把錢塞回給司機,下了車,向大樓走去。在採光不足的入口左邊,只有一部電梯。本來只要看過表示電梯位置的燈,就能知道那些人的事務所在幾樓,但是現在電梯好像在整理人上去之後又被別人用過了,燈是向下的。老鐵不禁小聲抱怨。
“都是那個司機浪費了時間。”
“哎,這也沒辦法——喂,來了。”
電梯接近了一樓,武澤和老鐵躲到郵箱旁邊的空間裡。門開了,出來的是一個一身夜店裝束的年輕女郎。身材纖細,五官端正,長得很不錯,不過現在不是看美女的時候。
“怎麼找房間號?”
“看郵箱……哎,也搞不明白啊。”
排得密密麻麻的郵箱上沒有像樣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入住者都不用心,基本上每個郵箱上面都沒寫名字。
武澤和老鐵出了大樓,向剛才整理人停車的升降式停車場走去。軋機旁邊有個簡易廁所大小的預製裝配房,開著的小窗裡面有個臉頰消瘦的老人在抽菸。來看上去像是停車場的管理員。
“請教個事情。”
武澤搭話道。老人像是嚇了一跳,把煙放到從窗戶看不見的地方。煙順著工作服的胸口冒上來。
“剛才有輛白色轎車往這兒開進去了,是旁邊那幢樓裡的人吧?”
“哦。”老人應了一聲。他把堵在喉嚨裡的痰咳下去,然後接著說:
“是啊……”
“知道是幾室的嗎?”
武澤這麼一問,老人立刻顯出為難的神色,嘴皺得像個荷包一樣,又拿出剛收起來的香菸抽了一口。
“知道是知道,我是這兒的管理員嘛。不過啊,最近出來了一個個人什麼……什麼什麼保護法的東西,對吧。可不能隨便告訴你,不能哦。”
老人在手邊開啟了某份登記冊,嘩啦嘩啦地翻著。那上面應該寫了簽約人的住址吧。
“我們有事找他們。”
“有事?”
“我們車被撞了。”
“啊,撞車,哎呀呀,這可糟糕。”
老人的表情顯得頗感興趣,探出頭來。是太悠閒了吧。這老人的表情還真豐富。
“可是我剛才也說了,因為有個什麼資訊什麼什麼的東西啊,而且那個什麼,那輛車的車主不像正派人啊。”
“哎,是嗎?”
武澤做出吃驚的神情。老人誇張地挺直身子。
“是啊,看見汽車就知道人品。那人是黑社會的。所以有點那個啊。”
“黑社會確實有點那個。”
武澤和老鐵一起應道。
“不過還是告訴我們一下吧。幾樓幾室的。”
“確實不行。有個什麼什麼規定。”
“真的嗎?”
砰的一聲,老人把手邊的登記冊合上了。
“求你了管理員。其實之前我們自己去查過,可是忘記了。只記得是那邊大樓的二樓,二〇幾就記不得了。”
“二樓?”
老人露出不解的神色,再度翻開手邊的冊子,然後不知從哪兒掏出一副老花鏡,仔細查詢。
“不是二樓吧……”
“哎?那,是我把那邊的數字看錯了嗎?”
武澤裝作比畫門牌號的樣子。
“看上去寫的是’2‘啊。數字’2‘。”
老人顯出猜謎一樣的表情,用右手食指在自己左手上慢吞吞地寫字。“2”……“10”……“2”……“10”……分辨出老人的動作,武澤“啊”的喊了一聲。
“不對,不是二樓,是十樓。”
老人抬起頭,露出一副“是吧”的表情。
“想起來了。十樓二號,一〇〇二。”
老人的嘴角微微揚起。
“不是,是四號。”
老人的表情沒有變化。
“不對不對,終於想起來了。是了,三號室,一〇〇三。”
還是沒有變。
“好了,管理員,想起來了。麻煩您了。”
老人像是要說什麼,武澤已經催著老鐵離開了。
“十樓一號吧。”
“應該就是了。一〇〇一室。”
老鐵和武澤一踏進商務旅館的房間,不禁驚訝地挑起眉毛。
“這房間很不錯啊。是吧老武。”
“好像都有點浪費啊。”
五張床,兩張寫字檯。房間門的裡面大概是洗手間吧,小小的碗櫥上面放著電水壺之類的東西,旁邊還有綠茶和紅茶的茶包,還有速溶咖啡的小袋。
“歡迎回家。”坐在床頭的真尋抬頭說。開了窗在抽菸的八尋也回過頭。
“情況怎麼樣?”
八尋的聲音裡半帶不安,半帶興趣。
“嗯,很好——哎呀,算是還行吧。”
“聽貫貫說,那些傢伙衝進房子砸東西?”
“好像是吧。說是帶了高爾夫球棒過去。”
老鐵剛一說完,似乎又覺得不能讓兩個女孩太擔心,又加了一句:“不過不用怕,就算我們在房子裡,他們最多也就是拿球棒砸砸牆,敲敲傢俱什麼的,嚇唬咱們罷了。”
“真的嗎——”
八尋把kool放到唇邊,朝妹妹的方向望去。真尋還是坐在床上,雙手撐在身後,一直盯著自己的膝蓋。
“哎,說起來,貫太郎呢?”
老鐵這麼一問,八尋朝房間門努努嘴。
“一直蹲在廁所裡。說什麼自己的理論錯了什麼的。”
“什麼意思?”
“不知道。”
裡面傳來水流聲。貫太郎嘆著氣從門裡出來了。
“啊,回來了——怎麼樣,跟蹤的?”
“貫太郎,你瘦了點嘛。”
“忍過頭了。肚子不行了……哎,怎麼樣?找到他們的車了嗎?”
“放心。順利找到他們的老巢了。”老鐵得意地說。
“是嗎……太好了。”
貫太郎一邊說,一邊皺起臉,像是在忍耐什麼似的,又消失在門裡。
“我去前臺找點兒藥。”
八尋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出了房間。老鐵把手邊寫字檯的椅子拉出來。一屁股坐在上面。
“老武,先坐下來歇歇吧。”
“嗯,然後重新規劃今後的作戰。每個細節都要仔細想好。”
武澤也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把椅子上。
途中多少有些沒有預想到的部分,不過到目前為止計劃還算是順利的。但真正困難的還是接下來的部分。必須想定一切情況,理清所有細節。
“是啊老武,信天翁作戰,終於要真正開始了。”
“信天翁作戰是什麼東西?”
“哎,沒聽說過嗎?”
這是自己給這次作戰起的名字,老鐵告訴武澤。
“信天翁是什麼啊?”
“呆頭鵝。給那些傢伙挖坑設套,拿他們當呆頭鵝耍。”
02
第二天中午剛過。
武澤在阿麥橫路的某條小巷裡走。外國人一個個帶著百無聊賴的神色,時不時向他望上一眼。武澤在其中看到一個下巴突出的男子,記得在他這兒買過東西,於是走過去。
“手機、手機。”
武澤擺出拿手機打電話的樣子,男子挑起濃濃的眉毛,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掏出印有手機照片的紙。
“這個新品,五千塊。能用九十天。”
“便宜點兒不行?我要買好多。”
“好多?多少?”
“十一部。”
男子的臉色微微一變,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張紙。看上面的照片,和前些日子武澤買的那個手機一樣,同樣有著s公司的logo。
“這個能發簡訊。七千塊。買多的話六千塊給你。”
“這回用不著簡訊。”
“簡訊必需的。”
“不要。剛才五千塊的那個足夠了。十一部四萬塊,怎麼樣?”
男人把緊身t恤裡伸出的兩隻粗胳膊抱在一起,誇張地伸直了身子,露出不知所依然的神情。
“五千塊,十一部,是五萬五千吧。”
“所以說便宜點兒嘛。”
討價還價又持續了一陣,最終以一部手機四千六百塊的價格定了下來。武澤付了五萬零六百塊,男人朝更深處的小巷伸伸下巴,示意跟他進去。和上回一樣,巷子裡面有幾個好像和他同一國家的人在說笑,其中一個揹著帆布包的人交給武澤十一部手機。武澤把它們塞進事先準備好的皮包裡,離開了上野。
坐上山手線去往新宿。出了站,找到昨天電話裡說的路名鑽進去,最終來到一處外觀已經破敗不堪、偏偏還取了個裝腔作勢名字的二層小公寓。入口處不知為什麼有個狗窩。提心吊膽地在低低的犬吠聲中走過狗窩,乘上一部聲音很吵的電梯上了二樓。倒數第二個門上,貼著要找的偵探事務所的牌子。
這家以竊聽為專業的偵探事務所是老鐵找到的。昨天老鐵和武澤兩個人翻了一晚上電話黃頁,尋找能在手機裡安裝竊聽器的地方。問了好幾家偵探事務所,每個地方的回答都是一樣,說是技術上做不到。只有老鐵最後打通的一家說可以,不過條件是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能說出他們事務所的名字。問他們裝竊聽器要多少天,對方回答的遠比預想的要短。
——兩天就夠了。
雖然價格不菲,而且還要先付款,但因為沒有別處接這筆單子,也沒別的辦法。
按下門鈴,門裡傳來細細的應答聲,招呼武澤進去。昨天晚上電話聯絡的老闆好像不在,坐在前臺桌子後面的事務員給人一種豆芽菜的感覺。他好像已經知道了委託的內容。武澤把剛才買的十部電話機交過去,付清了錢。剩下的一部有別的用處。
“改裝好的電話機送到哪裡?”
“請送到這兒。”
武澤在記事貼上寫下商務旅館的地址交給事務員。
離開偵探事務所,武澤給老鐵打電話。
“我這兒結束了。大樓的空房間找到了嗎?”
“嗯,問過中介了,他們事務所一〇〇一室的斜下方九〇二室是空的。”
“正是用來竊聽的絕好場所呀——傳單和名片呢?”
“傳單真尋的八尋已經做了個漂亮的設計。一下就能抓住人的那種。名片這邊也已經準備好了像模像樣的公司名和人名。接下來只要拿去影印店就行了。啊,對了,印在傳單上的手機號碼知道了吧?”
武澤把之前留下的一部手機的號碼報給老鐵。
“那就是把這個號碼印在傳單上吧?”
“你說你有認識的影印店,是吧?”
“嗯,就是那個,以前做鎖匠的時候,一直找他印傳單的。”
“那個騙人的傳單嗎,萬能膠的?”
“別總說那個成不?反正就是說我這兒的事情已經好了,接下來再去那邊一趟就是了。順便去把九〇二的鎖開了。”
“小心點兒——貫太郎那邊怎麼樣?”
“買了各種東西,正在做那些小玩意兒。”
說到這兒,老鐵的語氣稍稍有些變化。
“那個貫太郎啊,好像有點不對頭。”
老鐵的聲音有些發悶,似乎是用手捂著話筒說的。
“不對頭?”
“話很少,眼神也特別跳。”
“昨天晚上的拉肚子還沒好吧?”
“我本來也這麼想,還問了問他,不過好像不是。我也小心問過八尋,八尋什麼都沒說,只是搖頭。”
“難道……說不定是那個原因。喏,他昨天親眼看到那些傢伙闖進房子的。”
“嚇破膽了?”
“有可能啊。”
嚇破膽了也沒辦法。仔細想來,這一回武澤他們要乾的事,唯獨和貫太郎沒有半點關係。雖然他贊成作戰,但也只有他不是為了自己。作為貫太郎本身,一定是為了心愛的八尋和她妹妹真尋才去做的吧。但不管怎麼說,為自己和為別人,動力是完全不同的。不管貫太郎的身體和大腦裡塞了多少贅肉,害怕也不是沒有可能。
“老鐵,繼續讓那小子這麼下去行不行?做點東西沒什麼關係,把他帶去那些傢伙的事務所也沒問題嗎?”
老鐵回答的語氣很慎重,他也在考慮同樣的問題吧。
“今天晚上再問問他本人看看吧。”
掛上電話,武澤輕輕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自己不是擔心別人的時候。自己本來就已經很害怕了,這七年多的時間裡,武澤之所以一直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當然也有放棄人生的意思,但更多的還是因為害怕被自己弄解散了的組織報復。但是,此刻的自己卻要向那個組織布下大膽的圈套。
問題不單單在這裡。除了老鐵之外的三個人,真尋、八尋、貫太郎,都只知道自己是那個組織的受害者。貫太郎也就罷了,如果那一對姊妹知道了武澤的過去,她們會怎樣?要是她們知道同吃同住一同作戰的武澤其實正是逼死她們母親的直接罪犯,她們會怎樣?自己還要繼續隱瞞下去嗎?能瞞得下去嗎?武澤又一種預感,就像是隻要移動一根火柴棍,拼出的狗就會完全改換方向一樣。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會生出最壞的結果。他和老鐵私下商量好了,這一次作戰,要趁火口和整理人這些認識武澤的人不在的時候做,但這畢竟只是一廂情願。在作戰實行的過程中,難保對手一直都不會發現武澤的身份。一旦被發現,武澤的過去也就暴露了。到那時候,自己又該怎麼辦?
兩天後的上午,發自新宿偵探事務所的包裹到了旅館。老鐵找影印店印的傳單和名片本來也應該送來的。但是一直沒來,武澤打了個電話去催。
正在這時候,快遞員把包裹送到服務檯了。
“啊,很好,超華麗。”
開啟包裹,對比裡面的傳單和名片,八尋開心地叫起來。
“’限時促銷!限量促銷!預付費手機處理品跳樓大賤賣!一千元一部!聯絡電話:03-xxxx-xxxx‘——’處理品‘這個詞是我想的哦。便宜貨總要有點理由才行,我覺得。對吧,老武,我的頭腦不錯吧?”
“嗯,不錯。”
武澤敷衍了一句,把名片盒分給各人。每盒最少有五十張,不過其中最多隻會用一兩張吧。
“不光是自己的名字,所有人的都要好好記住。”
接下來開啟偵探事務所送來的箱子。裡面放的是十部手機和一部步話機一樣的接收機。老鐵伸手取過接收機。
“這一部接收機,能聽到全部手機吧?十部,全部?”
“下單的時候就說過了。不但能聽到電話裡的交談,連周圍的聲音都能收到。”
武澤大致瀏覽了一遍附在裡面的a4紙大小的說明書。接受最大距離約五十米,因為體積小,發不出強電波,接受範圍較短。同樣原因導致電池壽命也短,不過似乎有裝置保證在手機接上充電器的時候也會竊聽。說明書上還說,手機電源關掉的時候,只要沒取下電池,竊聽器就會工作。說明書的空白處以潦草的筆跡寫著:依照委託的內容,已經將竊聽器發射電波的頻率設為互不干擾了。
作戰第二幕開始的時候,武澤他們討論竊聽對手事務所的方法。其結果就是這樣一個辦法。
首先把裝了竊聽器的十部預付費手機賣給他們。手機當中會有若干恐怕會被拿去別的據點,不過總有幾臺會被留在這裡。哪怕事務所裡只留下一臺,把接收機與那當中的竊聽器頻率調為一致,就可以竊聽事務所裡的聲音了。武澤他們是這麼打算的。
“先試試看吧——貫太郎,拿著這個到門外去。竊聽。”
老鐵把一部手機遞給貫太郎。但是貫太郎盤腿坐在地上,心不在焉的視線落在裝手機的箱子上,沒有回答。
“——貫太郎?”
“啊,什麼?”
貫太郎終於抬起頭,好像完全沒發現是在和自己講話。
“抱歉,說什麼?”
“讓你拿著這個出去。”
老鐵把手機遞過去,貫太郎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慢吞吞站起身,無言地出門去了。武澤和老鐵對望了一眼,又向真尋和八尋望去。八尋她們兩個也一臉擔心地看著貫太郎剛剛出去的門。
“貫貫沒事吧……”
兩天前的晚上,吃著拿電熱水壺燒的水泡的碗麵,武澤若無其事地問貫太郎。
“要是擔心的話,不幹也行。”
貫太郎的一次性筷子在嘴邊頓住,翻起眼睛看著武澤。
“你看,你本來就和這些人沒關係,不用勉強。”
貫太郎轉向碗麵,吃麵喝湯,然後又一次吃麵喝湯。然後頭也沒抬,說:“我可不會不幹。”
“可是你……”
“以為我害怕了是吧,你和老鐵……”
武澤和老鐵對望一眼,誰也沒說話。
“我幹。因為和我有關係,我幹。為了八尋,真尋還有雞冠,我幹!”
雖然如此,武澤對於貫太郎的狀態還是非常介意。當然,這一次的事情,沒有哪個人能泰然處之,但是貫太郎好像哪裡有點不一樣。具體雖然說不上來,不過似乎不是對這次的作戰本身感到不安或者害怕,而是對更加具體的——特定的某種事物有所膽怯。總有這麼一種感覺。雖然也許是想得太多了,但武澤沒辦法不想,又不能直接了當地問,就像喉嚨裡卡了一根魚刺一樣。貫太郎的事情就這麼一直堵在武澤的心裡。
“國王陛下……”
老鐵手邊傳來貫太郎的聲音,是從接收機的揚聲器裡發出來的。
“王后陛下……”
“哦,聽見了。很清楚。”
老鐵的嘴湊到接收機旁邊回答貫太郎,但是這東西只有外形像步話機,又不是真的步話機,說也沒用。
“現在走到走廊盡頭了。還能聽見嗎……”
然後貫太郎的聲音稍遠了點兒。
“把電話機放在地上,我人離開了點兒。現在大概五米左右……十米左右……現在十五米……現在……米……”
聲音越來越遠,不過一直到十五米左右,還能清楚聽見貫太郎在說什麼。
“超出預期啊,老武。”
老鐵的側臉浮現出興奮的表情。
03
那一天的傍晚,武澤他們在房間正中圍坐成一圈。在圓圈中心地上的,是上野買的十一部手機當中沒裝竊聽器的那部。翻蓋的蓋子開啟著。
“……沒打來嘛。”
老鐵從剛才就一直不停在看時間,盤腿坐的腳趾頭神經質地抽動著。
“嗯,不會馬上就來吧。說不定還沒看到傳單。”
拿到手機傳單之後,老鐵立刻去了新宿之家,往一〇〇一室的郵箱裡塞了傳單。
“不看的話怎麼辦?”
“再塞就是了。不管怎麼說,一千塊一部的預付費手機,對他們來說應該挺有誘惑力。我覺得他們遲早會來聯絡。”
“我說老鐵,你那腳趾頭還是別動了吧。搞得我這兒都著急。”
被八尋一說,老鐵立刻不動了。但也只是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又動起來。八尋嘆了口氣,點起一隻kool。她抽菸的樣子也沒有平素那麼自然。真尋從剛才開始就在咯吱咯吱地吃著“美味海苔”,現在還在吃。
貫太郎很安靜。在八尋身邊坐著。手放在盤起的雙膝上,像個靜靜的佛像一樣沉默不語。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聽到貫太郎說話了。八尋叼起煙的時候,他好像也徹底忘記該遞打火機過去了。明明不熱,但大滴大滴的汗從心不在焉的臉上往下滑落。武澤的目光追隨著汗珠的軌跡。從大大的耳朵周圍出發,趟過鬢角,流到河豚一樣的臉頰——
手機突然響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齊集中過來。螢幕上顯示出“未知號碼”四個字。老鐵神色僵硬地給了武澤一個眼色,武澤拿起電話機,按下通話鍵。
“你是賣手機的?”
武澤朝另外四個人望了一圈,微微點頭。全員的神色都緊張起來。
“哦……是問預付費電話嗎?”
“看到傳單了。真的一千塊?”
“數量有限。”
“有幾部?”
那是一種彷彿要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人,但又彷彿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逗弄對方的語氣。那語氣以前聽到過,給自己打過電話來,是那個整理人,沒錯。
“您問還有幾部是吧,請稍等,我看一下。”
武澤用手捂住電話,靜候了幾秒。聽筒裡傳來整理人向別的什麼人說話的聲音,對方混著笑的低低聲音回答了句什麼。
“——讓您久等了。”
“幾部?”
“嗯,十部。剛好剩了十部。不過這只是目前的剩餘數量。我們這裡電話一直響個不停,因為東西很搶手,如果想買,最好——”
“全都買了。十部都要。”
肋骨內側,心臟咚的跳了一下。
“啊,買十部?”
武澤的話讓另外四個人都不禁湊近了些。
“不是說了嗎?十部一萬塊,其他什麼都不用吧?”
“嗯,不用,因為是處理品。不過請放心,功能全都沒問題。那麼手機送到哪裡?”
“啊——等下。”
整理人好像嘴巴離開了手機,聲音遠了些。武澤用力握緊手機。
“……這裡……是吧?”
好像是在向什麼人確認送貨地點。對方回答了。應該是比整理人還遠的地方發出來的聲音,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聲音低沉的緣故,在武澤耳朵裡聽來卻更清晰。
“……問問……隨便……”
下一句話傳入耳朵的剎那,武澤不禁全身僵硬。
“……火口還……也許……”
手機和耳朵之間微微滲出汗水——對方半晌沒有回答。微弱的對話聲還在持續。但是兩個人的聲音比剛才輕了,聽不到說話的內容。
“不好意思,久等了。”
過了好久,終於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我告訴你地址。錢怎麼付?”
“啊,稍後會單獨發一份通知。上面會有轉賬的賬號。”
“哦,那我報地址了。”
整理人說了新宿區的地址。正是前天跟蹤到的那幢樓的地址。
“這邊的一〇〇一室。”
“一〇〇一是嗎。客人的名字是?寫誰收好呢?”
“名字無所謂。你們隨便寫個吧。”
“這樣嗎。那,我們隨便寫個……”
武澤向四個人望去。真尋面無表情地指著自己的t恤低聲說“三木忠太郎”。
“啊,行。”
對方說完就掛了電話。在真尋t恤的胸口,米老鼠正張口大笑。說不定在咱們這些人裡最有膽量的就是她了,武澤想。
04
第二天。
新宿之家的九〇二室,門已經開好了。進去看看,房間是2dk的格局。因為裡面完全沒有傢俱,看起來地方很大。
“暫且泡杯咖啡什麼的吧。我把旅館的速溶咖啡拿來了。還有紙杯。”八尋悠然說道。
“水電煤氣都不能用。我以為你知道,不用專門說吧。”
武澤的話讓八尋“啊”的挑起眉毛。
“那,晚上怎麼辦?”
“帶了手電筒。”
“洗澡呢?”
“一定想洗的話,可以去附近的澡堂洗個桑拿什麼的。而且也可以回旅館那邊洗,反正又沒退房。”
“想上廁所呢?”
“去就是了。在那兒。”
“可是沒有衝的水吧?”
“水箱裡還留著能充一次的水吧。不夠的話就拿帶來的塑膠瓶裡的水衝。”
“喂,貫貫,晚上要是冷了就抱在一起吧。”
“唉……是。”
貫太郎還是心不在焉的模樣。膝蓋彎著,臉上的表情像是在做夢。他把買來的食物和飲料並排放在地上。
“貫太郎,那麼排了也沒意義吧。”老鐵困惑地說。
貫太郎微微點頭,又開始把排出來的東西放回塑膠袋裡。看到那個樣子,武澤也忍不住又一次問:“我說貫太郎,你這次真的——”
“不是說了沒問題嗎?我幹。”
那是從未見過的尖銳眼神。貫太郎似乎也意識到這一點,立刻又聳聳肩垂下目光,小聲說了一聲對不起。
“哎呀,沒關係。”
武澤從包裡取出接收機,開啟電源。他轉動旋鈕,逐一調整接收頻率,依次與十部竊聽器吻合。但是聽上去全是噪聲。這也是當然的,因為竊聽器應該還沒送到那些傢伙的房間。
“快遞指定上午,快的話幾點能到?”
“最早八點半吧我想。”
真尋一邊說,一邊看看果菲的手錶。
“至少還有三十分鐘喲。”
武澤挑了一個竊聽器的頻率調好,放在地上。
上午十一點的時候,聽到了最初的聲音。一直持續的噪聲出現了變化,緊接著噪聲又漸漸變輕。一開始武澤還在想接收機是不是電池沒了。但是不對。代替噪聲的是一些不同的聲音。那是吱、吱這樣飛快而又規律的聲音。
“這是什麼啊,嗯?什麼奇怪的聲音——”
噓的一聲,武澤把手指豎在嘴唇上,讓八尋不要說話,耳朵湊近接收機。吱、吱、吱、吱……消失了。然後是一陣無聲的沉默。接著又是吱、吱、吱、吱……的聲音。
“是在開車吧。帶著箱子。”真尋第一個低聲說。
是的,一定是的。這是竊聽器在箱子裡搖晃的聲音。
“快遞好像來了。”
五個人的頭一起聚到接收機旁。吱、吱、吱、吱……咔嚓、咔……
“快遞。”
開門的聲音。請求籤字的快遞員的聲音。然後又是手機在箱子裡搖晃——撲通一聲,粗暴地扔在某處的聲音。終於斷斷續續地傳來箱子的膠帶被撕開的聲音。
“野上,來了。”
整理人的聲音。被喊做野上的一個聲音回答:
“先檢查一下看看吧。”
低沉粗獷的聲音。昨天傍晚的時候,透過電話聽到也是這個聲音,單憑聲音雖然無法判斷,但也許正是那個和整理人坐同一輛轎車的猩猩。
“真尋,錄音。”
聽到老鐵的指示,真尋把準備好的錄音機湊近接收機,按下錄音按鈕。就是分鐘的磁帶轉了起來。
豎起耳朵聽。事務所里人聲嘈雜、全是聲音。從那聲音的數量判斷,事務所裡除了整理人,至少還有四五個人的樣子。年輕的聲音,臨近中年的聲音,還有聽上去很上年紀的聲音。
“你是借了吧?”
“說好明天的吧?昨天的明天就是今天吧?”
“你耍我?”
“不還錢就是詐騙喲。”
威脅、恫嚇,忽遠忽近,混雜在一起傳來的那些聲音,硬生生地讓武澤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些日子。自己家裡幾乎每天都會有這樣的電話打來。然後,在受組織驅使之後,自己也曾目睹過許多次這樣打電話的現場。充滿煙味的房間。埋頭打電話追迫債務人的那些傢伙的臉。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
武澤把接收機的頻道調到另一個竊聽器,傳來的聲音基本沒有什麼變化。再調到下一個竊聽器的頻率,還是一樣。十部全都確認過了,每一個都在正常運轉。聽到最後一個竊聽器的時候,突然響起了鈴聲,聽上去是哆,咪,唆,哆的旋律。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零九分——”
某個人——似乎就是整理人——正在報時,好像是在檢查手機好不好用。大概是偶然使用了武澤正在竊聽的電話,聲音傳到這邊來了。過了一會兒,又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都是好的。”
“先拿幾部用用。拿這些新手機給不接電話的人打。”
名叫野上的男人下了某種指示。武澤一聽就明白了。債務人被每天重複催促的電話惹煩了,最終會不接某個號碼打來的電話,甚至所有不顯示號碼的電話都不接。武澤也清楚記得,之所以不接電話,不是裝作不知道,恰恰相反,是因為太害怕了而無法按下通話鍵。每到這時候,當看到有新號碼打來的時候,雖然頭腦中依然盤踞著被催促的恐懼,但在心底也會有些許毫無根據的期待,盼望能是某個好訊息——於是就接了。
接收器裡傳來大聲的按按鈕的聲音和緊接著的撥號聲。似乎那邊拿了武澤他們正在竊聽的手機,向某處打電話的樣子。終於,一個微弱的女性聲音帶著不安接通了電話。
“……喂?”
“這不是在家嗎?”
女性彷彿倒吸了一口冷氣。
“為什麼剛才不接電話,啊?”
“啊,不,沒有。”
“喂!”
聽不下去的武澤換了個接收機的頻率。
總而言之,現在武澤他們需要的情報之一,是那些傢伙用於回收債權的銀行賬號。知道得越多越好。
繼續坐在地上,武澤他們無言地竊聽著。每九十分鐘,真尋便飛快地換磁帶。那是意氣消沉的時間。預備肚子餓而買來的食物,誰也沒有伸手去拿,雖然也不是完全不餓,但沒有吃東西的心情,沒人喝水,也就沒人去上廁所。一直聽著接收機傳來的聲音,時不時裡面會有人說到銀行賬號,這時候五個人就會迅速記在準備好的記事貼上。五個人同時記,同樣的記事貼分了五份,這是為了防止聽錯賬號,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防止事務所裡兩個以上的人在同一時間報賬號。每逢這種時候,武澤就會飛快地小聲指示分頭記錄,儘可能沒有遺漏地記下來。
銀行賬號的數量比預想的要多,不過還不至於不可勝數。寫記事貼的途中,也有發現曾經記過的情況。但還是決定以後再檢查,武澤五個人只管埋頭增加記載號碼的記事貼——事務所裡的那些傢伙對工作異常地熱情,催促和威脅的電話連線不斷。時不時會有人拿起當前正在竊聽的電話用,這時候武澤就會立刻調整接收機的頻道,換到另外一臺上。不然打電話的聲音太大,會蓋住周圍的聲音,不過偶爾也會換到正在被用的手機,剛剛換好的頻道,也會從接收機的揚聲器傳出怒吼的聲音。
到了下午,不知道是不是都出去催款了,事務所裡聽到的聲音的數量漸漸少了,但又時不時會突然多一陣。
到了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終於感到肚子餓了。先是真尋從塑膠袋裡拿出飯糰開始吃。就像是暗號一樣,武澤他們也無言地向袋子伸出手,開始吃東西。不過注意力並沒有從接收機上移開。每當對方有人報銀行賬號的時候,大家都會停下正在吃的東西記錄賬號。
從接收機聽到的聲音,之後也沒什麼大的變化。沒聽到什麼重要的對話,火口也沒有來事務所。確定組織的賬號這一首要目的,差不多可以認為結束了。對方報出來的銀行賬號,到了現在這個時候,已經全是記過的了。
終於到了傍晚,床上貼的報紙漸漸發暗。很快房間裡就徹底黑了,雖然準備了手電筒,但也沒有開啟的必要,五個人就在黑暗中度過。只有接收機的指示燈和偶爾八尋抽菸時發出的微弱的光,在黑暗之中,接收機裡傳來的聲音一個個減少,終於,催促和威脅完全都聽不到了。時間是下午七點三十分。
“這是——下班了吧?”
對於老鐵的問題,武澤搖搖頭。
“現在是債務者從上班的地方回家的時間,大概是去直接施加壓力了吧。”
七年前,從公司回家的時候,停在住處附近的陌生車輛。讓自己折回去多少次啊。
“野上……晚上幹什麼?”
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今天沒什麼指示,去歌舞伎町?”
“是嗎?啊,還是先聯絡下火口比較好吧。”
“那你聯絡啊。”
無聲持續了半晌。好像是整理人在給火口打電話。
“……不接啊。”
“等會兒再打,走吧。”
“對了野上,那件事呢?那個,叫武澤的那傢伙?”
大家全都繃緊了身子。
“那個也等火口的指示。昨天我也問過,火口只是說’讓我想想‘。”
“但是那傢伙逃跑了,對吧?家裡都空了。火口還打算繼續找他嗎?”
“誰知道啊。說不定是要我們去找。”
“這回要做偵探啦?”
“放火、殺貓、做偵探……還真是什麼都有。”
真尋想說什麼,八尋飛快地抓住了她的手。
“唉,就算是讓我們找,也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子啊。”
“我也只知道武澤一個人的長相。而且也只是放火的時候看到了跑出來的人才知道。啊,那個時候還看到一個人。小個子,長得很奇怪。我總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那傢伙……忘記是在哪兒了。”
整理人好像想了一陣老鐵的事,不過最終還是放棄了。
“其他還有幾個人吧,住在一起的?”野上問。
“好像是。不知道是什麼關係。”
“火口自己去幹就好了。搜尋也好,收拾也好。那個人啊,有點那個,太使喚部下了。”
“下次請直接對本人去說。”
“我先寫好遺書再去。”
低低的笑聲從兩個人嘴裡發出來,混著彷彿聽天由命的情緒。然後是腳步聲和關門聲,接著什麼都聽不到了。
05
之後,根據老鐵的建議,武澤、貫太郎、真尋、八尋四個人暫時回旅館休息。到明天早上為止,事務所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事。而且水電煤氣都沒辦法用的情況下。全體住在這裡也確實很困難,還是採取換班制。
“我在這兒負責豎起耳朵聽。”
回到旅館,依次洗澡,武澤開始整理包括老鐵在內的五個人記了銀行賬號的記事貼。另外三個人幫忙比對,一邊糾正聽錯的地方,一邊整理到一張報告紙上。很快做成了大約十五個左右的賬號一覽表。
工作至此結束,身體雖然沒有運動,但疲勞和睡意猛然湧來。其他三個人好像也是一樣。雖然有點對不起通宵的老鐵,但還是要去睡覺了。關上電燈,各自上床,閉上眼睛。
但是,幾分鐘之後,武澤在黑暗中猛然一顫,睜開眼睛。
電話在響。是武澤放在枕邊的手機。按下通話按鈕,把手機放在耳邊的剎那,電話那頭傳來匆忙的呼吸。
“是火口。”
老鐵的聲音非常激動。武澤頓時坐起身,用手蓋住話筒,低聲說:“來事務所了?”
“嗯,就在剛剛。和那個整理人還有野上一起回來的——現在三個人正要出去。”
老鐵還在傳喘氣。真尋、八尋、貫太郎也各自從床上坐起身。望向武澤。
“說了什麼?”
“我都錄下來了。本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留下來的。他們三個人一回事務所我就錄音了。準備好了嗎,老武?我放給你聽。”
電話裡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老鐵是吧錄音機的揚聲器按在自己的手機上了吧。開始播放了。老鐵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然後是磁帶的聲音。
“沒這麼做的道理。準備新據點的時候,還有空在歌舞伎町閒逛?”
這句話裡帶著許多齒擦音。刺耳的齒擦音。七年前,在家電商場的電視螢幕裡,媒體閃光點照得發白的火口的臉。透過那時候的螢幕,向武澤說什麼的薄薄的唇。
整理人和野上低聲道歉。從對話的內容聽來,好像是兩個人在歌舞伎町閒逛,偶然被火口撞上了,要麼就是專門打電話叫出來的,現在被帶回事務所了。
火口和整理人的聲音在繼續。
“你們說新手機來了是吧?”
“啊,是的,這兒。一共十部。以一千塊一部,用起來和新的沒區別。”
“一千塊。”
“據說是處理品,數量有限,只剩了十部,就先全買了。我們想新據點也可以用。電話機本來就不夠的吧?”
“東池袋的據點再有五部就差不多了。你明天一大早拿過去。剩下的先放這兒吧。”
似乎是把武澤他們送去的十部電話留五部下來的意思。
“那個,對了……火口先生,以後是在這裡常住嗎?這個事務所,您是說過要拿它做組織的中心吧?”
“嗯,不然每天在各個據點轉來轉去,太費事了。不過這段時間就算能露面也就是這個時間了。嗯,對了……等過一陣大家都安定下來了,在這兒買點辦公桌什麼的吧。”
火口說著,笑了起來。
“順便準備個’社長‘的牌子怎麼樣?喏,就擱在辦公桌上。”
電話裡傳來火口的鼻息,似乎頗為得意的模樣。看來火口最近變成了組織的老大。對話的內容給人這樣的感覺。
“嗯,其實也沒時間悠閒坐著。據說最近這一帶的保護費要漲,還得努力幹活啊。”
保護費其實就是付給黑社會的錢,以此換取在其勢力範圍內做生意的許可。雖然自暴力法實施以來,對一般生意人的徵收少了,但似乎對於火口這樣的生意目前還在徵收。
“擴大組織,還有武澤的那件事,因為是遺言,不能撒手不管啊。”
遺言?
野上低低的聲音插進來:“對了,火口先生,那件事怎麼辦?武澤那傢伙。”
砰的一聲,桌子或者別的東西被什麼重重一敲,打斷了野上的聲音。空氣彷彿緊繃起來一樣,持續了片刻的沉默——然後又傳來火口的聲音:“我說了讓我想想的吧,昨天。”
“是是,嗯,確實。”
“別再問了。”
然後便沒了聲音。不是竊聽中斷,而是三個人不再交談了。咔嗒一聲,磁帶停了。老鐵對著電話說:
“接下來他們一直都沒再說話。嗯,就在我給老武你打電話的之前一會兒,三個人又出了事務所——我說老武,他們最後說了’遺言‘什麼的。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我還想問你來著……”
黑暗之中,六隻眼睛不安地看著武澤。
第二天早上,武澤連早飯也沒吃,就在想信的措辭,他把草草寫成的草稿交給貫太郎,拜託他重新撰寫。貫太郎在信紙上寫下猶如鉛字一般的工整文字。
敬啟
冒昧打擾,十分抱歉,我是市政府所屬某機構的成員。寫這封信,是因為有事需要與您聯絡。
也許您已經知道,本機構長期以來一直致力於消滅市內違法貸款的現象。如附件所示,本機構已經掌握了您所使用的銀行賬戶,目前正著手通過警視廳聯絡各家銀行,預備凍結所有賬戶。
不過,本機構內部的資訊管理體系並不嚴密。在當前這一時刻,尚有抹除賬戶一覽資料的可能。本機構每個成員都能做到這一點。當然,我也可以勝任。
因此,如果您對此有所不安,我可以幫助您抹除賬戶資料。只需支付一小筆手續費即可。支付方法稍後另行聯絡。
祝
商祺
武澤把這封信和昨天寫好的記有銀行賬號的紙一起放進信封裡,幾個人收拾行裝出了旅館。他們在便利店買了早飯,一邊吃一邊坐計程車去了新宿之家。在門口看過周圍沒人,悄悄把信塞進了一〇〇一室的信箱裡,然後迅速乘上電梯,按下九樓和十樓的按鈕。武澤、八尋、貫太郎在九樓下來。
“那就拜託了。”
真尋一個人上了十樓。
進入九〇二室,空蕩蕩的房間中,老鐵像個嬰兒似的抱著膝蓋,半張著嘴巴和眼睛在睡覺。
“老鐵,買了早飯來了。”
武澤朝他打了聲招呼,老鐵猛然怪叫了一聲,抱著膝蓋,硬生生從地上跳了一跳,也不知道他是使了哪塊肌肉的力氣。
“嚇……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被子都沒有,冷吧。”
八尋把傳來的白色夾克披在老鐵肩上,老鐵雙手捂住胸口,像是要抓住心臟一樣,長長出了一口氣。
“啊……我,睡著了嗎……哎,我覺得自己就睡了一小會兒。”
武澤把便利店的塑膠袋遞給老鐵。
“買了飯糰、三明治、咖啡。先吃點兒,然後回旅館睡會兒吧。守了一個通宵。”
“哎呀,沒關係。這裡還能再睡一會兒。”
“後來樓上有什麼動靜嗎?”
“沒動靜。沒人來事務所。”
武澤他們和昨天同樣坐在地上。老鐵睡眼惺忪地吃了幾口早飯,又橫躺下去,抱起膝蓋,披了八尋的夾克當被子,閉上眼睛。其他三個人無聲地豎起耳朵,聽接收機揚聲器裡的聲音。
在十樓下了電梯,真尋來到走廊裡。走廊左手是油漆剝落的欄杆。雖然已經是十樓了,但那欄杆只到真尋的胸口。
真尋不喜歡高的地方。
中學的時候,真尋只想過一次自殺。逃出學校,爬上附近的高樓樓頂,眺望遙遠下方的小小人影。高樓前面有個公園,媽媽帶著孩子在裡面玩,孩子們充滿活力的叫喊聲時不時傳到真尋所在的樓頂上來。她在那裡一直待到晚上,最終還是沒有跳下去的勇氣,放棄了自殺。回到公寓,真尋抱著姐姐哭了很久。從那以後,她就覺得高處是距離幸福最遠的地方,怎麼也不喜歡。
真尋一隻手扶著欄杆,靜靜向下看。緊挨在旁邊有一幢二層的小樓,從上面看它正方形的樓頂,有點兒像電視轉播拳擊比賽的時候,攝像機俯覽拳擊場的模樣。樓頂上有個四方形鍋爐一樣的機器。粗大的管子。一把人似乎很少會上去。水泥地上稀稀拉拉掉著不知哪裡來的t恤衫、塑膠袋之類的東西。
離開欄杆,真尋順著走廊往前。一〇〇一室在最裡面。真尋咽喉發緊,慢慢往前走。她在從裡面倒數的第二個門,一〇〇二室的前面站定,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真尋按下門鈴。
等了一會兒,可是沒有應答。真尋又按了一次門鈴。門裡似乎有了動靜。終於,裡面傳來“咚……咚咚……咚咚”的奇怪聲音,似乎是有人撞到了門裡的什麼東西。然後透過門傳來長長的嘆息,咔嚓一聲,裡面的鎖開了。
“——你是誰?”
一張瘦瘦的女性的臉露出來,她大約二十多歲,長長的棕色頭髮,緊身紅色t恤,長到膝蓋的粉紅色套衫,再往下是仔細除過毛的白色裸足。
“什麼事啊……這麼早。”
女子從門縫裡探出頭,眯著眼睛打量真尋。不知道是喝醉了還是沒睡醒。
“喝醉了,早上才睡。”
原來兩個都是。
不好辦啊,真尋想。對方要是中年男性就好了,自己對付起來最拿手,可是像這樣的對手是最討厭的。不過這種話當然不能說出來。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啊……對不起,我,房間……”
一邊說,真尋一邊側身去看門邊的名牌。
“我是來九樓的……哎,這是十樓?”
這可怎麼辦,真尋雙手捂住嘴。女人“哎呀呀呀呀”的一聲,長長嘆了一口氣,咂了咂嘴。
“饒了我吧,剛睡下。”
女人一邊搔頭,一邊正要關門,真尋說了聲“對不起”攔住了她,然後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問:
“那個……姐姐您是不是’pairetsoptorebian‘的陪酒女郎?”
真尋胡亂編了個店名。女人張開嘴打了個哈欠,齒縫間拉出一條唾液的細絲,然後毫不掩飾地笑了。端正的五官,纖細的面龐。要是打扮仔細一點還真是個美人。可惜了。
“那是什麼呀?聽上去一點品味都沒有,我怎麼可能在那種地方上班?我是’grace‘的陪酒女郎。喂,知道嗎?”
哎!真尋雙手在胸前握住,顯出驚訝的表情。
“’grace‘?真的?那可是我憧憬的店呀。”
雖然是個完全沒聽說過的店名。但真尋還是儘可能滿腔熱情地發出嚮往的聲音。
“憧憬?”
女人皺起眉頭,彷彿非常不耐煩的樣子。但是,表情深處卻有一點得意的神色。女人毫無顧忌地上下打量真尋。
“什麼呀,你也是陪酒女郎嗎?完全看不出來,還像個孩子嘛。”
女人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地撫平弄亂的頭髮。“憧憬”這個詞好像有效果了,雖說稍微正式了點兒。
“哎呀,那個,我還不是陪酒女郎,只是一直都很憧憬,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天成為陪酒女郎……什麼時候要是能在’grace‘之類的地方工作就好了。”
女人哼了一聲。短短的鼻息充分顯示出嘲弄和優越感。
“我勸你還是放棄吧。陪酒可是個很累的工作。”
“哎,是嗎?可是我一直——”
“我不是非要攔你,真的別做這一行。什麼事都會碰上……”
女人伸手搔自己的頭髮,放眼望向遠方。真尋顯出受打擊的表情,怔了片刻,然後又毅然向女人轉去。
“可是,我總覺得這一次相遇不是偶然的。我按錯門鈴的房間,出來的正好是’grace‘的陪酒女郎。”
說到店名的時候,真尋的聲音裡依然充滿感情。
“姐姐……我知道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說非常失禮……那個,能把我介紹給店裡嗎?”
“介紹?哎呀,不行的。”
女人板起臉,扭了扭身子。
“可是,我真的很想去’grace‘,我想試試呀。”
“這樣的話,你自己直接去店裡應聘不就行了。”
“姐姐覺得沒問題嗎?”
真尋滿懷不安地一問,女人又打量了真尋半晌,終於帶點不情不願地說:“嗯……能行吧。我也不知道。”
以一種在自己的面龐周圍盛放鮮花的感覺,真尋展開燦爛的笑容。
“真的?我太高興了,能被真正的陪酒女郎這麼說。這下我可有信心了。今天晚上就去’grace‘試試。”
然後,真尋又小聲說:“不過,我不想和姐姐同一天進店……有姐姐這樣好看的人在,客人肯定不會來我這邊的。”
女人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笑意。
“也許是吧。還是不要同一天的好。”
“姐姐一邊都是星期幾上班的?”
“也沒有固定的時候……嗯,每週的星期三和星期五都會去店裡。”
“啊,那我就請店長給我安排週三和週五之外的時間看看。”
“不知道店長會說什麼呀。自己挑日子這種事……”
是,真尋用充滿活力的聲音應了一聲,向女人點頭致謝。在那動作的途中,真尋的目光掃過室內——三合土上有五六雙裝飾華麗的高跟鞋。房間裡面視線所及的地方,可以看到許多散落的純色衣服,還有很可愛的小梳妝檯。梳妝檯上放著指甲刀和睫毛膏。顯然是獨居。
“姐姐,謝謝您。如果我的願望能實現、能在’grace‘上班的話,也許會在店裡再見到您。那時候還請多多關照!”
“啊……哦,你也是。”
女人的醉意和睡意似乎都徹底消了,她退回玄關裡。門啪嗒一聲關上了。
“星期三、星期五。”
接收機裡什麼聲音都聽不到。為了緩解緊張情緒,武澤喝了一口帶來的塑膠瓶裡的水。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真尋進來了。全體齊刷刷朝她望去。
“——怎麼樣?”
武澤一問,真尋毫不客氣地回答說:“搞定。”
“獨居陪酒女。基本上週三和週五都去店裡。”
“哦,很不錯嘛。今天是星期二……最近的就是明天,或者是大後天。”
真尋打聽出了一〇〇二室的住客哪幾天會不在。如果隔壁有人,這次的作戰就不會成功。
“不好意思,讓你做這種麻煩的事。要是我和老鐵能行就好了。”
武澤和老鐵不方便去十樓,只能把這件事拜託給真尋。他們兩個的長相整理人都知道,在走廊裡遇上就糟了。武澤甚至有可能直接撞上火口。
“這邊怎麼樣?”
真尋在武澤旁邊彎下穿著工裝褲的腰,隨手拿起一隻塑膠瓶喝水。
“什麼也沒聽見。他們早上好像比較晚。”
“昨天十一點的時候全都到了呀。”
老鐵看看手錶。現在是上午八點三十二分。
“大概再過兩個半小時,他們就會來吧。”
“大概吧。”
不過並沒有等到那個時候。大約一小時以後,傳來了最初的聲音。
開門的聲音。然後是粗暴關門的聲音。兩隻腳踩著地板走近。咔嚓的金屬聲,似乎是坐在金屬摺疊椅上了。咔,咔,咔,咔,咔——像是手指在敲什麼的聲音。
“很急躁啊……不知道是誰。”
沒過一會兒,又傳來開門的聲音。比剛才重的腳步聲進了房間。
“哦,野上。”
“哦,早。”
聽起來剛才進事務所的是整理人,現在進來的是野上。
“那是什麼……信?”
片刻的沉默之後,傳來野上呻吟般的聲音。
“喂喂……什麼啊這是,銀行賬號完全被查出來了啊。”
“糟糕啊,野上先生。這可怎麼辦?”
“不管怎麼辦,首先要先聯絡火口。”
兩個人沒再說話,過了二十秒左右,又傳來整理人的聲音。
“啊,火口先生對不起,有點那個……不妙的事。”
整理人好像是給火口打了電話。他短短解釋了情況,把信箱裡塞進來的信一字不漏地讀出來。然後接著就是“是……是……是”,附和對方的聲音;時不時會有更大聲的“是”傳來,那是火口的聲音也嚴厲的緣故吧。僅僅是透過接收機聽整理人說話,武澤就已經坐立不安,連脈搏都加快了許多。
“……火口先生說什麼?”
野上的聲音。整理人好像掛了電話。
“說是讓我們儘快把所有賬戶裡的錢都取出來。要是賬戶被凍結了,付不了保護費就糟了。”
“取出來的錢怎麼辦?”
“暫時先集中到這個事務所來。”
“太好了!”
老鐵叫了起來。武澤也不禁在胸前握住拳頭。但是聽到接下去的一句哈,兩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因為只有這兒有保險櫃。”
“嗯,那麼多現金確實不能到處亂放。還是放在這邊的保險櫃裡比較放心。”
“保險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