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澤情不自禁地低低說了一聲。其他四個人也是一臉愁雲。看起來,想要奪取的現金,要被收到保險櫃裡了。
“明天傍晚,火口先生去找對都市高利貸撲滅團體比較瞭解的人問問。打聽一下信上寫的那個”市政府所屬某機構“的訊息。讓我也一起去。”
“這期間,這個事務所怎麼辦?”
“交給野上先生你負責。”
“明天傍晚嗎……”
那時候一〇〇二的住客正好不在。一〇〇一室裡也沒有火口和整理人。也就是說,誰也不認識武澤和老鐵。
於是在這一天晚上,武澤他們做了計劃的最終討論。深入每一個細節,毫無遺漏。
07
第二天落日之前。
武澤、老鐵、貫太郎、八尋穿上工作服,帶上同樣的帽子,在九〇二室待命。工作服是灰濛濛的顏色,隨處可見的那種,帽子也是一樣。真尋雖然也穿著同樣的行頭,不過她並不在房間裡,而是在外面走廊上偷聽,等待正上方房間裡的女人出門。
開啟接收機,確認一〇〇一室的狀況。火口和整理人似乎和前一天說好的一樣都出去了,不在事務所裡。事務所裡只有野上和另外三個男人。兩個年輕的和一個好像上了年紀、聲音嘶啞的人。
瞄準的現金全都收在事務所的保險櫃裡。保險櫃到底是撥號式的還是鎖筒式的,沒親眼看見之前,沒辦法知道。不過對策昨天已經充分考慮過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行動的時機了。”
武澤對老鐵的話無言點頭。八尋從剛開始就一直在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貫太郎滿頭大汗,一直盯著地面,時不時做個深呼吸。這傢伙真的沒事嗎?
透過窗戶上貼的報紙之間的縫隙,細細的夕陽光線照射進來。
“上面的女人出去了。”
武澤諸人一起站起來。老鐵啪的一拍手。
“好,開始吧——真尋,別忘了工具。八尋準備好那個。貫太郎和老武帶好名片。”
武澤摸摸胸前口袋裡的名片。名片上以藍色和紅色印著大大的公司名,下面是黑色的文字,用明朝體寫“館山太”幾個字。這是老鐵起的名字,姓是用了武澤、老鐵、八尋、真尋幾個人的首字母,名好像借了貫太郎的。老鐵自己的名字是“錠明夫”,貫太郎是“小林貫二郎”。只有男性才有名片。因為老鐵認為這樣更有現實味。男性三人是正式員工,年輕女性則是合同工。被問起來的時候,確實這樣子更像小公司通常的狀況,不過也許實際上是因為老鐵想不出什麼好名字了吧。
“走吧。”
武澤領頭,穿著同樣的工作服、戴著同樣的帽子的幾個人魚貫而出。進電梯,上十樓。電梯廂裡誰都沒有說話。終於門開了,武澤第一個邁出去,走向走廊——但就在這時候,他的右腳撞在了還沒有全開的門上。甲板鞋的薄薄材質,差不多把那衝擊完全傳遞到了小腳趾頭上,武澤痛得不禁張嘴欲喊,趕緊雙手把嘴捂上。
“……沒事嗎?”
老鐵盯著武澤的臉,武澤一邊忍痛一邊點頭。
“沒事。”
武澤走在最前面,全員排成一列,沿走廊前進。天色將晚,走廊裡愈見昏暗,讓武澤感到這裡彷彿怪物溼潤的咽喉一樣。自己這一行人現在正向裡面前進。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我不是白痴——武澤在心中默唸了一遍又一遍。
貫太郎緊跟在武澤後面,感覺自己像是吞了冰塊一樣,一股寒意正從小腹底部升起。
不行。不行。不行。每走一步,頭腦中的聲音都在叫。
——不行。
我做不到。
——不行。
那種事情,我做不到。為什麼不拒絕?為什麼不說我不行?
可難看在前面領頭的武澤。偷偷瞥一眼背後。——現在坦白已經來不及了。
“冷靜點兒,貫太郎。”
背上被老鐵輕輕拍了拍。
“不要擔心。計劃這麼周詳的作戰,一定會成功的。”
錯了——貫太郎在心裡叫。不是那樣的。但是,這話沒辦法說出口。貫太郎只有沉默著重新向前,漠然前進,就像是從別人那裡借了兩條腿走路一樣。目標一〇〇一室漸漸近了……近了……終於,全體都停了下來。
領頭的武澤按下門鈴。裡面隱約傳出幾個男人的聲音。剛剛在九〇二室通過收音機聽到的聲音,此刻近在咫尺。
門開了,裡面探出一張疑惑的臉。那是前幾天去武澤他們的住處拿高爾夫球棒笑嘻嘻地砸壞玄關門的傢伙。
“你們有什麼事?”
這個人好像正是野上。一聽聲音就知道了。他健壯的肩膀靠在門上,從探出的額頭下面抬眼瞟著一張張不認識的臉。
武澤迅速把右手伸進胸口的口袋裡。野上的表情微微一動。武澤伸出右手伸到他面前,討好地縮了縮身子。
“突然打擾,十分抱歉。這是我的名片。”
看到武澤的名片,野上眯起眼睛。
“有限公司……竊聽退治?”
已經沒有退路了。
“對,我們對於近來市內頻發的竊聽——”
武澤開始向野上解釋。
老鐵面帶事務性的微笑,微微關上武澤流暢的解說。為了阻止近來市內頻發的竊聽案件,正在日夜巡視,專注於撤除竊聽器——這些就是武澤率領的“竊聽退治隊”的理念,也就是業務的內容。
“今天剛好是在這一帶定期巡檢的日子。但就在我們巡檢的過程中,探測到這幢樓的內部發出非法fm電波。為了確認發射電波的地點,我們從一樓開始,逐一在各家門前檢測電波。但是,不管哪個房間,我們的竊聽檢測器都沒有特別強的反應。”
野上在接過的名片和遞上名片的武澤臉上來回打量。房間裡傳來怒吼和威脅的聲音。
“最後來到十樓這裡,從距離電梯最近的一〇〇四室按順序一家家測過來,我們的機器還是沒顯示竊聽器的存在。我們也覺得奇怪,還以為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出錯了。”
話的最後,武澤露出親切的笑容,然後迅速又換上嚴肅的表情繼續說:
“但是,最後在這個一〇〇一室的門前檢測電波的時候,機器……啊,對了,請您直接看看,會更容易理解吧。”
武澤轉過身,向後面做了個手勢,真尋從旅行包裡取出個小小的機器。那是長方形的步話機一樣形狀的東西,是武澤事先在秋葉原買的,是個貨真價實的竊聽探測器,上面帶有小小的正方形液晶螢幕,探測到有竊聽嫌疑的電波的時候,就會顯示出“!”的符號。符號的數量和探測到的竊聽電波強度成正比,從一開始,最大到五。
真尋接通探測器的電源,等上幾秒鐘,畫面上兩起一個“!”。她把螢幕轉向野上的方向給他看。探測器稍微靠近了房間一點,這樣一來螢幕上“!”的旁邊又出現一個“!”。不過新的這個不是常亮,而是在閃爍。看起來檢測到的竊聽電波強度是一點五,不過不知道單位是什麼。
真尋關上探測器的電源。
“——嗯,就是這樣。”
武澤重新轉向野上。
“顯然這裡的一〇〇一室房間裡顯示出很強的反應。”
野上一臉的不耐,不知道在想什麼。他盯著武澤上下打量,像在尋找什麼似的。
“哦,就是說那個是吧,房間裡有電?”
“電波。”
“別廢話!”
野上突然大喝一聲。武澤一哆嗦。貫太郎沒事吧——老鐵悄悄瞥了背後一眼。
哎喲,老鐵吃了一驚。只有貫太郎神色如常。當然,他還是一如既往地神色不安,但也只有他彷彿沒聽到野上的大聲呼喝一樣,表情絲毫不變。
“對不起。”
武澤捂住嘴,誇張地鞠了一躬,繼續說:
“實際上,我們以前在這幢樓外面巡檢的時候,並沒有發現任何來自樓裡的奇怪電波,所以我們希望瞭解一下——這裡最近沒有什麼和竊聽有關的事情吧?比如說,感覺好像是被什麼人聽到了房間裡的對話什麼的。”
野上的視線垂下來,粗大的手指慢慢撫摸下頜,像是在想什麼。他沉默了很久,足足三十秒,終於抬起眼睛,開口問:
“你們這個檢查,要錢嗎?”
不不,武澤搖頭。
“我們不收取任何檢查費用。只有當我們的檢查確實發現竊聽器的時候,我們才會收取探測費。啊,對了,如果要委託我們撤除發現的竊聽器,也會產生撤除費用。”
對於每種費用,野上一一詢問具體的金額。武澤報了幾個便宜的價格——不過不是便宜到不自然的數字。
“就這麼多錢了是吧?”
“當然。我們不是不講誠信的企業。”
野上像剛才一樣,視線落在地上,想在思考什麼,慢慢撫摸下頜。
“你們等一下,我問問上面。”
野上剛要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機,武澤趕忙擺手。
“哎呀沒關係的,沒關係。您放心好了,我們的檢測不會動任何東西。很短時間就好了。”
真的?野上一臉疑問睥睨武澤。真的,武澤露出誠懇的微笑。兩個人對望了半晌。
終於野上挪開了身子,用下巴向房間裡示意。
“那就查查吧。”
聽到這話的剎那,武澤感到全身的力氣彷彿都從為椎骨周圍洩掉了一樣——成功了。
話雖如此,還是很危險。
剛才野上要打電話的“上面的人”,恐怕就是火口。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他,真是太好了。要是火口透過電話聽野上解釋原委,然後說“那我馬上回來”,那就完蛋了。
總而言之,眼下已經突破了第一關。武澤留心不讓自己一本正經的表情露出破綻,走向門裡。
“那我們就進來了——啊,你們也都遞下名片吧。”
老鐵和貫太郎各自把名片遞給野上,鞠躬施禮。武澤在玄關脫了鞋子走進室內。短短的過道盡頭是一扇嵌著玻璃的木門。野上從後面趕過武澤身邊,開啟那扇門。原本很小的說話聲一下子變大了。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機裡聽到厭煩的聲音,到了直接面對的時候,果然還是有一股反胃的感覺。
“打擾了。”
門裡是鋪著木地板的寬敞客廳。空氣裡一股香菸的味道。
對面左邊是一對黑色的皮革沙發。沙發中間是一張好像大理石臺面的矮桌。房間右邊放著一張會議桌,周圍圍著大約十張左右的金屬摺疊椅。椅子上坐著三個人,各自都把手機貼在耳朵上,一邊說話,一邊向武澤他們轉過頭來。當中有兩個年輕人。其中一個體格肥胖,另一個非常消瘦。胖子有一雙陰沉的、毫無感情的眼睛。瘦子則是三角眼,好像是在嗑藥似的,尖銳的視線輕飄地閃爍。最後一個人坐在裡面,一隻腳搭在椅子上,小小的個子,看上去年紀很大,稱為老人也不為過。在他蠶豆一樣扁平的臉上,兩隻眼睛像是在策劃什麼似的閃閃發光。三個人各自都讓人產生糟糕的印象,但不知道為什麼,武澤對於最後這個老蠶豆,直覺上感到最強的恐懼。
野上像三個人示意,讓他們繼續工作,然後望回武澤。
“——那,怎麼弄?”
“嗯,接下來我們就開始檢查了。如果有所發現,我們會通知您。您不用管我們,該做什麼繼續去做就行了。”
野上沒有回答,一屁股坐到其中一個沙發上,點上煙,抱起胳膊,好像在觀察武澤他們的一舉一動。武澤向他笑道:
“啊,沒關係的。照平時的樣子繼續工作就行了。”
“這就是平時的樣子。”
根據至今為止竊聽到的內容,在這個事務所,似乎除了火口,就是野上位置最高。火口不在的時候,他似乎總是這樣坐在沙發上,觀察部下的工作情況。
“那就開始了——喂。”
武澤朝真尋喊了一聲。真尋從包裡拿出剛才那個探測器,調了幾個旋鈕,開始把天線慢慢以扇形晃動。武澤一邊觀察探測器的螢幕,一邊掃視房間內部——保險櫃在哪兒?一眼望去沒有看見。
“館山,我去看看外面的表箱。”
老鐵向武澤招呼一聲,出了玄關。野上懷疑地皺起眉頭,手上的煙停在嘴邊,向距離最近的貫太郎望去。
“喂,那傢伙出去幹什麼?”
“哎……”
貫太郎呆住了。雙手垂在身子兩邊呆站著,直愣愣盯著野上的臉。糟糕,事先明明討論過怎麼回答這個問題,但是貫太郎好像太緊張了,忘記怎麼說了。
“那個啊——”
武澤正想插話給貫太郎解圍。
“我在問這個胖子。”
野上惡狠狠丟下一句。再度斜睨貫太郎,又問:
“那傢伙出去幹什麼?”
“啊,那個……”
一邊豎起耳朵聽武澤等人的對話,八尋一邊在心中暗自祈禱。快回答。快。快。昨天、今天,複習了那麼多回。明明仔仔細細討論過了的。沉默時間太長,對方會起疑心的。——但是,貫太郎的嘴裡一直沒有說出話了。
貫太郎到底怎麼了?沒想到他會緊張成這樣。在舞臺上表演魔術的時候,第一次闖進武澤他們住處的時候,連緊張的“緊”字的一豎都沒有啊。
昨天晚上,八尋問過貫太郎。
“貫貫,沒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吧?”
這是八尋一直存有的感覺。在商務旅館寄宿,計劃準備的進展過程中,還有在九〇二室竊聽那些傢伙事務所的過程中,八尋好幾次都想這樣問貫太郎。但是每次都硬生生嚥下去了。自己認識他這麼久了,貫太郎還從沒有任何一件事瞞過自己。就連陽痿的事情,也是早在正式交往之前就告訴自己了。所以這一次是自己多心了,八尋這樣告訴自己。最喜歡的貫太郎會對自己有所隱瞞——真尋對這一點根本連想都不願想。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有事瞞著你?”
貫太郎這樣回答。看到貫太郎裝出來的笑臉,八尋頓時明白自己的疑惑是真的。顯然貫太郎在隱瞞什麼,而且看起來多半是件非常重大的事。八尋不知道說什麼好。她也想追查貫太郎的秘密,但就算到了這個時候,她還是不願意相信,貫太郎怎麼會有事情瞞著自己呢?
“是吧。”
最終八尋只是這樣笑著說了一聲。
加油。加油。加油——八尋拼命祈禱。快點回答野上的問題。在他起疑心之前。快。快。
不知道是不是八尋的祈禱靈驗了,貫太郎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去檢查門外的表箱。水錶,電錶還有煤氣錶。表箱裡面經常會藏有repeater,也就是竊聽的中繼器。”
貫太郎說起話來出人意料地流暢,武澤更加放心了。看起來只是一時忘記了該回答什麼的樣子。真是讓人捏一把汗的胖子。
“中繼器是什麼玩意兒?”
“嗯,這個嘛,就是說,像竊聽器這種東西,差不多隻有這麼大。”
貫太郎伸手比了個百元硬幣的大小。
“發不出太強的電波,所以要把那種微弱的電波,用放在某個地方的中繼器接受,然後變換成足夠強的電波,傳送到接收機去。這種情況最近比較多見。”
“哈……大工程嘛。”
雖然只是信口胡說,不過野上似乎相信了。貫太郎轉身離開,走近另外三個人圍坐的桌子,彎下腰去,用手指敲擊輕便椅,開始擺出尋找竊聽器的模樣。三個人差不多都是散發出殺氣的感覺,一邊瞟這貫太郎,一邊舉著手機,繼續督促恫嚇著。
得趕緊找到保險櫃在哪兒。
“那邊房間也能進去看下嗎?”
武澤要向客廳左手邊的門走,野上微微抬起身,想要說什麼,但還是坐了回去。武澤握住門把手,輕輕推開門,探頭進去。看著右邊,看看左邊。裡面空蕩蕩,只鋪著地板,什麼也——
不對,就在眼前。沉甸甸的灰色耐火保險櫃就放在正對面,撥號式的。此刻,裡面現在正收著大筆現金吧。武澤咕嘟嚥了一口唾液,轉回身。可以看見沙發上抽菸的野上的側面。在他旁邊是真尋。正在向武澤這邊看。武澤朝她使了個顏色,示意她找到保險櫃了。她心領神會,按照約好的訊號擼鼻子。
“姑娘你感冒了?”
一隻腳搭在椅子座位上的老蠶豆笑嘻嘻地把臉轉向真尋。不知道是不是打算從工作中小小休息一下,或者是對闖入者感興趣,手中拿的電話不知什麼時候放在桌上了。
“不是,花粉過敏。”
真尋掩飾說。老蠶豆以令人不快的兇狠眼神上下打量真尋,然後嘶聲笑了起來。
“對付花粉過敏啊,小孩的臍帶據說很有效喲。”
“是嗎?”
“生吃就行。”
真尋決定不理會這種近乎騷擾的不快言語,舉起探測器想要繼續工作。但是老蠶豆糾纏不休。
“和叔叔我一起生小孩吧。”
“嗯?”
“嚯,治花粉過敏啊,用臍帶。”
“不了,不用了。”
“怎麼生小孩,姑娘你還不知道吧。”
“知道歸知道。”
“那,等下試試看吧。其實現在也行,叔叔我隨時都行。”
“閉嘴,我沒興趣。”
不好——武澤身體僵住了。緊接著,拳頭猛敲桌子的聲音,伴隨著尖銳的怒吼聲刺入耳朵。
“你再說一回試試!”
意外地,發出聲音的不是老蠶豆,而是他對面坐著的那個年輕的三角眼。消瘦的臉上,眼睛瞪得像要裂開一樣,兩個小小的黑眼珠哆嗦顫動,沒有固定的焦點。
“啊,對不——”
武澤正要慌忙趕去真尋身邊,三角眼又吼道:
“說了今天必須要還!是你自己說的吧!”
他是對著手裡的電話機怒吼。
“多可愛的小姑娘啊,這麼傲。”
老蠶豆笑了起來,聲音像是刷盤子,瘦弱的雙肩不斷顫動。他回去幹自己的工作了,滿臉帶笑地翻看手邊的檔案,把寫在上面的號碼敲進手機裡。
別鬧了——武澤向真尋投去責備的眼神。
被武澤這樣瞪了一眼,真尋假咳了一聲。剛才確實很危險,武澤生氣了吧。自己也確實不願這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不管怎麼說,這一次的作戰無論如何必須成功。母親的仇。雞冠的仇。還有現金。——如果失敗的話,就沒有未來了。因為在作戰中,塞在旅行包裡的那些錢全都沒了。雖說本來也不想用那些錢,而且至今為止好幾次都想扔掉,但之所以一直沒有真的扔掉,還是因為內心深處也在隱約考慮將來如何生活吧。真正要說的話,那些錢也許像是某種保險一樣的東西。然而現在已經沒有那份保險了。
平復情緒,真尋開始著手下一作戰。她慢慢在室內走動。把手上的探測儀逐一接近沙發、坐在上面的野上、矮桌、窗戶——畫面上的“!”從一點五完全變成了兩條——靠近摺疊椅、讓人討厭的老蠶豆、還有他前面的桌子——在這一帶,“!”的數目急劇增加到四條。
看到在桌子前面停止動作的真尋,武澤緊張地問:“發生反應了?”
“啊,館山先生。是的。這個……桌子附近。”
“桌子?”
武澤走到真尋身邊,一邊向三個人點頭致歉,一邊探頭看桌子下面。然後又歪過頭,在桌面上掃視。接著又一次沉吟起來。
送過來的預付費手機,十部中有五部留在這件事務所裡。其中三部現在正在由這三個人在用,剩下兩臺隨便扔在桌子上。武澤向真尋揮揮手,示意她檢查電話。真尋把探測器按順序湊近五部手機,螢幕上原本已經亮了四條的“!”,在接近電話的時候變成了五條。
“這些……全部?”
對於武澤嚴肅的聲音,真尋也嚴肅地點點頭。
“好像是。”
面朝桌子的老蠶豆,三角眼,還有面無表情的胖子,一邊繼續打電話,一邊皺眉看著武澤兩個。
“喂,怎麼了?”
野上站在背後,武澤回過頭,一臉嚴肅地問:“抱歉問一下,這個預付費手機是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渠道買來的?”
“啊?……哦,是前些日子從郵購公司那邊買的,塞到信箱裡的廣告單。一部一千塊的處理品。”
一千塊?真尋非常吃驚地在嘴裡低低重複了一聲。武澤繼續到:“那家公司的聯絡方式您知道嗎?”
“廣告單上應該有寫——哦,好像扔掉了。我說,怎麼了?這個手機有問題?”
頓了片刻,武澤才帶著遺憾說:“這話說來不太中聽……您徹底被騙了。”
“被騙了?”
“那家公司,是以竊聽為目的來賣這些電話的。”
面對臉露疑色的野上,武澤明確說:“竊聽器恐怕就在這裡面,五部電話裡。”
野上和各自拿著電話的三個人,表情同時變了。
看到表情的變化,武澤確信他們完全落入了圈套。停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武澤慎重地繼續道:“初步判斷,五部電話機全都被植入了竊聽器。能讓我們進一步調查一下嗎?”
“你們要怎麼調查?”
“請允許我們拆開其中的一部——喂,小林。”
“是。”
應了一聲走過來的貫太郎的工作服上,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奇怪的圖案,武澤心裡不禁咯噔一聲。那是什麼?從雙肩到胸口,布料的灰色變得很濃——是汗。貫太郎出了很多汗。臉已經溼透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
“你太胖了,熱吧。偶爾也運動運動啊。”
武澤掩飾倒。不過,從貫太郎的表情看來,很明顯他的汗水不是因為熱。沒錯,出汗是因為緊張。
“小林,這些電話機,拆一部看看吧。”
“啊,是。”
和事先商量好的一樣,貫太郎從工作服的胸口口袋裡拿出小螺絲刀,開始拆解手機。圓圓的下巴滴滴滴滴掉下來的汗滴落在手邊——到了這時候,圍在桌邊的三個人也各自掛了電話,注視貫太郎的動作。一邊看,一邊時不時向自己剛才用的手機投去令人恐懼的視線。
咔嚓一聲,玄關傳來聲音,老鐵回來了。
“表箱那邊沒問題。沒發現中繼器——”
老鐵停住話頭,不解地看著圍在桌邊的武澤他們。
“……怎麼了?”
武澤向老鐵解釋了目前的情況。老鐵“哎”的一聲,顯出驚訝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樣注視貫太郎的手。正在這時,啪嗒一聲,手機機身被開啟了,露出了裡面的東西。主機板。無數的細線。螢幕內側。錯綜複雜的電路的最下部分,有一個牛奶糖大小的、四四方方的黑色東西。顯然那就是事先裝進去的竊聽器。恐怕在這裡的全體人員都明白了吧。因為表面上的白色標記寫著“竊no.002”。貫太郎用嬰兒般的手指夾住竊聽器,咔嚓一聲剪斷電線,從電話機裡拿出來,就那麼拽著線拎在半空。真尋把探測器湊近貫太郎的手指。螢幕上顯示出五條“!”。
武澤轉向野上。
“就是這個,沒錯。不用拆了,其他四部應該也被裝了同樣的東西。”
野上嘴裡罵了起來。
“這種尺寸的竊聽器,發出的電波最多隻能傳到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所以這個房間附近恐怕應該還有一臺中繼器才對。所謂中繼器,就是剛才小林解釋的東西——那個東西也需要我們來找嗎?”
野上在回答之前,先看了看同夥的三個人。瘦瘦的三角眼和肥肥的無表情——凹凸二人組相互看了一眼,又向野上回望過去,老蠶豆把胳膊抱在纖弱的胸口,嘶聲說:
“還是找找好吧。”
“你也這麼想嗎?”
野上雖然地位較高,不過對老蠶豆的態度總有含有一絲可以說是敬意的東西。就彷彿野上竭力想要隱瞞,但怎麼都會從語氣或者眼神中表現出來一樣。是一種非常微妙的感覺。
老蠶豆鼻子裡哼了一聲。
“只有這樣吧,野上。要不拆掉那個叫什麼中繼器的玩意兒,下次再有別的竊聽器進來,又會出現同樣的事兒了。”
“是的。”武澤附和了一句。
“如果問我們的意見,確實也希望在這裡找到中繼器,斬草除根。可以嗎?”
野上猶豫了一會兒,終於一臉憤怒地瞪向武澤。
“去幹吧。”
“喂,錠,”武澤轉過身招呼老鐵,“去找中繼器。”
“知道了。”
老鐵從工作服的屁股口袋裡取出外表上猶如步話機一樣的四方機器。武澤向野上解釋機器的用途。
“那是中繼探測器——repeaterfinder。用那個機器,很快就能找到中繼器。”
老鐵開啟機器的開關,從揚聲器裡傳出噪聲,好像收音機沒有調好頻率時的聲音——其實就是收音機的噪音。另外,這機器不是外表上看著像步話機嗎,它就是步話機。
實際上武澤他們的安排是這樣的:這個被說成是中繼探測器的機器,其實是貫太郎的原創,只是把步話機的內部掏空,塞進小型半導體收音機而已。很簡單的小道具。收音機的旋鈕事先調好位置,確保揚聲器裡只能聽到噪聲,然後用小指悄悄波動音量旋鈕,就能使噪聲增大或者變小。接下來只要有點兒演技,就可以顯得機器的噪聲是在指示中繼器的存在一樣——當老鐵提提議這麼一個機器的時候,雖然也有反對意見說這個太像騙小孩子的東西了,但考慮到如果作戰能夠進展到使用中繼探測器這一步,對方應該不會再起疑心,所以最終還是決定這樣做。
“哎呀……”
老鐵驚訝地側首。
“突然有反映了,這個。”
揚聲器的噪聲微微大了點兒。其實指示老鐵用小指調高了音量而已。
“難道說,中繼器是在室內……”
對於武澤的話,老鐵曖昧地搖搖頭,伸出胳膊,將機器以扇狀搖動。天線慢慢朝向房間的各個角落。然後,當天線對著某個方向的時候——當然是因為老鐵的操作——噪聲突然變大了。
天線指向通往隔壁的門。
“那邊房間——”武澤問野上,“能再進去一次嗎?”
野上沒有反對。武澤和老鐵一起穿過那個房間的門。野上也跟進來,老鐵讓噪聲又大了一層,他舉起機器,把天線指向保險櫃,噪聲更大了。老鐵走過去,把機器自身貼在保險櫃上,噪聲的旋鈕調到了最大。
“吱”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盪。
“這個……是保險櫃嗎?”
這種事情還是第一次——老鐵帶著這樣的感覺低語。以一種“怎麼會”的表情,武澤彎腰打量保險櫃的前面。看看側面,看看背面,看看下面。然後停了半晌——大約二十秒左右,擺出思考良久的申請,才向野上轉過身去。
“在裡面啊。”
野上皺著眉頭探出頭,好像不知道什麼意思。武澤換了個方式說:“在這個保險櫃裡面,中繼器。”
“這……你不是開玩笑吧?”
一直泰然自若的野上,這時候似乎第一次有點心慌了。這也是當然的。突然被人告知自家保險櫃裡被裝了竊聽的中繼器,換了誰都會著急。
“有什麼頭緒嗎?”
哎呀,野上搖搖頭。
“沒頭緒,那玩意兒裡面只有現金……應該只有現金。”
“能開啟看看嗎?”
“開啟什麼?”
“保險櫃,這個。”
嘭的一聲,武澤敲了敲保險櫃的上面。野上低低呻吟一聲,抱起胳膊。
“這個可不行啊。”
“啊?”
武澤不禁探了探頭。本以為很輕易就會幫自己開啟的。
“可是,中繼器好像就在這個裡面,要是不開啟的話,我們就算想拆——”
“誰也不知道怎麼開啟啊,在這兒的人。”
真是最壞的情況。
“因為號碼只有火口知道。”
“那,可以聯絡那位火口先生,問他號碼嗎?”
就算聯絡了火口,他說要回來,到他要到的時候作戰也該結束了吧。總而言之,既然只有火口知道號碼,也只能問他了。
“啊……這個嘛……”
野上垂下視線,好像很難辦的樣子。考慮原因,武澤立刻想到了在玄關外面的交談。野上說讓武澤他們查竊聽器的時候,曾經想要取得火口的許可,那時候被武澤阻止了。到了現在再聯絡火口解釋原委,是覺得不好說了吧。
“我來打電話吧,野上。”
說話的是老蠶豆。
“你不好說吧,因為他們進來的時候沒請示。我來打吧。”
野上盯著老蠶豆的臉看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幫我打吧。”
於是老蠶豆裝腔作勢地取出自己的手機,按了幾下按鈕。對方好像立刻就接了。老蠶豆簡單扼要地說明經過,問火口保險櫃的號碼。可以聽到火口的聲音大了一點兒,於是老蠶豆說,哎呀不好意思是我同意了的。聽起來像是庇護野上的話。他把手機舉在耳邊,朝野上嘿嘿地笑了。野上彷彿很窘迫地移開了目光。
“——哎,那我就先掛了。唉,唉,一弄清楚情況就聯絡你,哎。”
老蠶豆結束通話了電話。然後什麼也沒說,在保險櫃前彎下腰,以身體遮擋住手的動作,轉了好幾回撥號盤。咔嗒一聲。
“好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老蠶豆站起來,身體轉向武澤這邊的同時,保險櫃的門開了——一捆捆的紙幣。武澤不禁感到小腹升起一股力量。這裡有多少錢啊。保險櫃裡很暗,看不清楚。紙幣隨隨便便用橡皮筋捆著。很可能一百張一捆。一眼望去,能看到的就有十二三捆。
“好,我們來查。”
武澤走進保險櫃,正要向裡面看的時候,左肩被一隻大手抓住了。
“先把錢弄出來。”
是野上,他擠到保險櫃前面,和武澤換了個位置。然後小心翼翼地把紙幣一捆捆取出來。一、二……七、八……十三、十四……紙幣一直塞到最裡面。全部十八捆——一千八百萬。然後還有幾十張零散的一萬元紙幣。
“沒看到有什麼機器一樣的東西啊……”
野上左臂抱著許多鈔票,右手抓著零散的萬元紙幣,彎下身子,端詳保險櫃裡面。
“有可能是內壁被動了什麼手腳。最近這種案例很多。”
武澤一邊曖昧地回應,一邊向貫太郎使了個眼色。貫太郎點點頭,走到也上背後。工作服上染汗的面積比剛才更大了。拜託了貫太郎——武澤禁不住生出一股想要祈禱的情緒。
“能讓我看一下嗎?”
貫太郎這麼一說,野上抱著錢,一臉不耐煩地讓開了地方。
“啊……掉了一張。”
貫太郎從地上撿起一張一萬元的紙幣。野上慌忙接過來——但這張一萬元紙幣其實不是野上掉的。是貫太郎從袖口扔下去的。
真尋在後面輕聲招呼野上。
“這個給您……方便的話。”
她遞出一個白色紙袋。野上驚訝地看著真尋。
“啊,沒關係的。很乾淨的。”
對於真尋的話,野上鼻子裡哼了一聲,把抱著的紙幣放進紙袋裡。一捆、兩捆、三捆……野上之所以毫無懷疑地用了真尋遞出的紙袋,是因為貫太郎從地上撿起來一萬元紙幣的緣故……十一、十二……一直抱在胳膊裡,很容易掉在地上,他是這麼想的吧……十七、十八。然後是零散的幾十張一萬元紙幣。全部裝進袋子裡的剎那,武澤在心中握緊了拳頭。到了現在,接下來只剩最後一步了。
“嗯……嗯?嗯……”
貫太郎把頭探進保險櫃裡,右手在內部咯吱咯吱地摸來摸去。大家全都盯著貫太郎蠢動的屁股。老鐵拿的機器還在繼續發出噪聲。
“哦?……哦!”
終於,貫太郎把汗透的上半身從保險櫃裡費勁地拽出來,站起身,靠近野上。
“這個,中繼器。頂上靠門邊的地方,藏得很好。”
貫太郎右手手掌上放著的是一個灰色的四方形機器。當然,這個其實是剛剛從工作服的腹部取出來的。正好是半塊豆腐的大小。頂上伸出短短的天線。這也是貫太郎準備的道具。雖然不知道竊聽的時候是不是真要有中繼器之類的東西,不過姑且先讓貫太郎做了個看上去挺像回事的東西。包括之前老鐵拿的中繼探測器,貫太郎坐起來倒是相當得心應手。到底是做過魔術道具的人。
不過,雖然是難得做出來的作品,野上他們對它本身好像並沒什麼興趣。他們快速穿過貫太郎身邊,聚集到保險櫃旁。沒有仔細檢查這個假貨固然不錯,但這樣一來,和預想的倒是有點不一樣了。保險櫃——野上等人——武澤他們——門口。這樣的站立位置不好。要想個辦法小心調整……
“到底是誰,怎麼把這東西裝到保險櫃裡去的?”
拎著裝現金的紙袋,野上往保險櫃裡張望。武澤嚴肅地回答說:“這一點我們也不知道。請讓我們再檢查一下可以嗎?也許會發現某些外部人員動手腳的證據。”
“動手腳的證據嗎,哪種……”
野上上半身探進保險櫃裡,開始用手在裡面亂摸,看起來他好像是想自己找線索。怎麼辦——武澤猶豫了。按照現在這樣站立的位置,沒辦法進行下一步行動。必須想個辦法讓野上離開保險櫃。但是現在不能隨便說話。需要小心選擇臺詞。戴不慣的帽子內側,溼溼地滲出了汗珠。其中的一滴飛快地從腦後滴落。武澤一邊用手擦汗,一邊向老鐵投去詢問的眼神——怎麼辦?老鐵表情僵硬地回望武澤。
就在這時,預想外的可怕事件在眼前發生了。
“你在幹——”
武澤倒吸一口冷氣。眼前的景象讓人無法置信。不願相信。
“貫太郎……”
武澤情不自禁地喊出了真名,不過似乎誰也沒注意到這一點。全員都注視著貫太郎。除了上半身探進保險櫃的野上之外。
“你……在幹什麼……”
老鐵擠出洩氣般的聲音。
貫太郎握在雙手裡的是那隻氣槍。槍口正對著野上的背。武澤腦海裡滿是疑問。貫太郎在幹什麼?到底打算怎麼樣?只聽到哧、哧、哧、哧的聲音。那是貫太郎河豚一樣的嘴裡發出來的。他的嘴唇不斷顫抖,下頜的肉僵硬著,咆哮道:
“都給我閉嘴。”
貫太郎這麼一喊,大家全都安靜下來。同時這一聲也讓野上“嗯”地一聲從保險櫃裡抽出身體,然後看見正對自己的黑色l字形可怕物體,頓時大叫一聲,條件反射地仰頭朝後,後腦勺撞在保險櫃邊緣,發出哐的一聲。
“說了閉嘴閉嘴閉嘴!都閉嘴!閉嘴!”
誰也沒說話。貫太郎的雙眼看上去異常狂躁。胸口和肩膀在顫抖,汗水從臉上一滴滴掉落,呼吸急促——明顯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模樣。
“你——”
武澤剛說了一個字,就被老鐵伸出一隻手攔住了。他小聲說:
“糟糕。那小子……眼神不對頭。”
“那個,那個袋,袋子給我!給我!錢!那些錢錢錢!”
貫太郎朝屁股著地的野上伸出手去。那手像是酒精中毒的患者一樣在顫抖。老鐵朝野上望去,微微搖頭。
“不能給。”
野上尖銳的目光死盯著貫太郎——但那眼神深處明顯帶著困惑——他把裝有現金的白色紙袋緊緊抱在肚子上。
“快!錢!錢!”
貫太郎再度雙手握住氣槍。野上、老蠶豆、三角眼、無表情的胖子,四個人在保險櫃前面各自緊閉雙唇,視線游移。說到心中的慌亂,武澤他們也是一樣。當然武澤等人知道貫太郎手中的是氣槍,但這一計劃外的事態讓他們也不禁變了臉色。
悄無聲息潛入野上四個人和貫太郎之間的是老鐵。他用胸口擋在氣槍的槍口前,一隻手朝背後的野上他們示意。
“逃吧——快。”
野上他們剎那間交換了一下眼神,四個人立刻聚到一起,開始向房間的角落逐步移動。貫太郎的槍口追隨著他們的動作。但是老鐵一直擋在槍口和四個人之間——終於,野上他們到了門口。就在這時,老蠶豆歪嘴一笑。
“喂,胖子,那槍不是真的吧。”
老鐵猛然回身。槍口直指老蠶豆。
“仿造得倒是很不錯嘛。”
“閉閉閉,閉嘴!”
叫喊的同時貫太郎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幾乎連鼓膜都要震破的爆炸聲在房間裡響起。老蠶豆的正後方——客廳沙發的一頭,猛然飛出白色的棉絮。皮革上出現黑色的洞口,裡面冒出縷縷青煙。
“你……你那個……”
老鐵的手腳都僵在半路,雙眼和嘴都瞪得老大,費力地擠出聲音。
“那個,不是氣槍嗎?”
“我說這個才是氣槍!”
貫太郎唾沫橫飛地叫喊著,從工作服的腹部掏出一個黑黑的東西,扔到地上。是氣槍。
“不好意思,錢歸我了。全都歸我了。給我。這次絕對不會錯過了。誰敢攔我我就打爆誰的頭。真的打爆!爆!爆掉!”
貫太郎把槍口對準野上。野上龐大的身軀微微發顫,死死盯著貫太郎。
“快給我大猩猩!”
貫太郎咆哮著逼近一步。野上四肢僵硬,視線在同夥中游移。但是另外三個人都想木偶一樣僵硬不動,只是呆呆看著貫太郎。
“……這邊。”
發出聲音的是真尋。聲音裡帶有與當下的場面不相稱的毅然。站在野上身邊的她,眼神像是要說什麼似的,抬頭望向野上,伸出一隻手。
“袋子給我。”
“想幹什麼!快給錢!給我!”
貫太郎又逼近一步。像是要從那股迫力下逃走一般,野上飛快把紙袋遞到真尋手裡。
“喂,喂,喂!為什麼你拿著?給我!”
這一回貫太郎向真尋逼去。
“給我!不然打你!不管什麼人,敢反抗的就殺!真的殺!殺!殺!”
顫抖的槍口朝向真尋。就在這時——
真尋飛快轉身,飛快地跑了出去。啊,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貫太郎喊了一聲什麼,同時扣動了扳機。房間裡再度響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緊挨著飛跑出去的真尋身邊,椅子旋轉著飛了出去。真尋沒有回身,她奔向客廳。貫太郎噔噔噔地在後面追。身體撞在玄關門上的聲音。只穿著襪子跑上走廊的聲音。短短的聲音。真尋的聲音。然後——
傳來咚的一聲。衝擊聲,像是使足力氣把鐵啞鈴砸到混凝土上的聲音。那聲音在遠處迴盪。在遠處,不是在遠遠的前方,也不是在遠遠的後方,而是在遠遠的——下方。
“小子……”
武澤跑了出去,其他人都緊跟在後面。武澤飛奔出客廳,穿過短短的走廊,出了玄關的門。貫太郎站在那裡,就在外廊的邊緣木然而立,一動不動。
貫太郎的臉向下望著,面無表情地俯覽著什麼。武澤簡直像撞上去一樣,緊挨住外廊的欄杆,順著貫太郎的視線望去。
最初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紅色。那紅色慢慢擴充套件開來。接著武澤眼中分辨出灰色。是工作服的灰色。然後是肌膚的顏色。攤開的頭髮的栗色。裝現金的紙袋的白色——就在旁邊的二層樓建築的屋頂。硬硬的混凝土屋頂。
“不是我……”
像是做夢一樣毫無起伏的聲音。
“不是我……她……她自己要逃……她自己……”
“你幹了什麼渾蛋!”
伴隨著怒吼,武澤再度跑了出去。勢頭猛烈地衝下樓梯,衝下去,衝下去,衝下去,一直衝到二樓走廊上。旁邊屋頂就在近旁。從走廊欄杆到旁邊屋頂雖然有近兩米的距離,但武澤還是毫不猶豫地飛躍過去。冰冷的混凝土稜角咕咚一聲撞到肚子上。武澤一邊呻吟一邊縱身跳上屋頂。
“喂!”
武澤喊了一聲,但是地上的人動也不動,完全沒有反應。裝了現金的袋子一直很小心地抱在胸口。
武澤雙膝跪地,觸控她的肩膀。依然沒有反應。她的嘴巴半張著,眼簾也微微睜開,從那縫隙間露出白眼珠。嗒嗒嗒嗒,背後的走廊裡傳來許多腳步聲。第一個跳過來的是老鐵。
“救護車!快!”
武澤向老鐵喊了一句,然後把倒在地上的身子抱起來,用手臂撐住無力垂下的頭。工作服被染得鮮紅。武澤回身朝向大樓走廊。貫太郎逃向緊急樓梯,驚惶地跑下去,從武澤的視野裡消失了。
“喂,那個——”
野上想要說什麼。武澤把裝了現金的紙袋拿起來,朝房頂上粗暴地扔過去。
“錢什麼的給你!你們也幫幫忙,今天的事都當沒看見。趕緊回你們事務所去。不然你們也有麻煩,有個人——”
嚥下後半句話,武澤嘴裡低低罵了一句。
“救護車叫了!馬上就來!不要晃頭,把她抬到下面去。”
武澤和老鐵兩個人把不再動彈的身體小心抬起來,從天台進入大樓,下了昏暗的樓梯。雖然沒有忘記老鐵說的“不要晃頭”,但是武澤怎麼也穩不住腳步。她的頭晃個不停。
忍受不了那麼劇烈的搖晃,八尋終於發出聲音。
“老武——老武,稍微抬好點行不行?”
“屍體閉嘴。再有一點兒就好了。”
“跟受刑一樣。行了行了我自己走。反正也沒人了。”
武澤猛然站住,走在前面的老鐵怪叫一聲摔下去。屁股口袋裡飛出的中繼探測器掉在地上。那衝擊讓裡面的半導體收音機的頻率偶然碰上了某個電臺,堀內孝雄的《懷念之日》從揚聲器裡響了起來。老鐵正要撿起機器,被武澤攔住了。
“行了,別撿了。反正也不用了。”
“那就扔了吧。”
“這個也扔了吧,重的要命。”
八尋把工作服裡塞的五公斤鐵啞鈴扔到地上。
把堀內孝雄的歌聲留在背後,三個人啪嗒啪嗒趕下樓梯。一邊走,八尋一邊問武澤:
“喂,順利嗎?按計劃進行的嗎?”
“哎呀,很危險。”
“貫太郎個渾蛋,差點兒全搞砸了。那傢伙把站的位置搞錯了。”
“站的位置?”
稍微想了想,八尋明白了貫太郎的失敗。
“難道貫貫背對著裝火藥的地方掏出槍了?”
“不愧是八尋,沒看都知道。”
老鐵欽佩地說。
是嗎,貫太郎犯了那樣的錯誤嗎?
計劃是這樣的:首先,貫太郎裝作尋找竊聽器的樣子,在房間的幾個地方撞上火藥和遙控式點火裝置。點火裝置以貫太郎的氣槍啟動,也就是一扣扳機,裝好的火藥就會爆炸。當然氣槍本身也做了改動,讓它能發出爆炸聲。從武澤和老鐵的話來看,貫太郎設定火藥和點火裝置應該沒有問題。那就是之後掏出氣槍的時間錯了。本來貫太郎掏出氣槍的時候,需要時“貫太郎——敵人——火藥”這樣的站立位置。原因很明顯:不然的話,面朝敵人扣動扳機的時候,反而是相反方向的火藥爆炸。但聽起來貫太郎是在“敵人——貫太郎——火藥”的站位上掏搶了。
武澤哼了一聲。
“幸虧老鐵聰明,領著野上他們轉了一圈——真是莫名其妙的錯誤。”
“那傢伙一直都幹得不壞,動作臺詞全都不錯。只有一回,那個猩猩問的時候,回答的時間拖長了點兒。哎,不過還是不錯吧,最終到底成功了。”
是吧,老鐵向武澤一笑,武澤也像受了影響似的笑起來。
“是啊。接下來就是和真尋貫太郎會合,順利逃走,然後就結束了。”
大樓出口馬上就到了,預定在那裡和真尋貫太郎他們匯合。接下來的任務就是逃走。其實只要脫了工作服混跡在人群裡,全員都和路人沒有區別了。
“真尋做的也不錯嗎?”
“啊,她乾得很好。”
“一直?”
“一直。就連知道計劃的我,都以為她是真的掉下去了。”
也就是這樣的:作戰的最後,抱了裝現金的袋子從事務所裡跑出去的真尋,飛奔出一〇〇一室的玄關,立刻跑進隔壁房間。隔壁的門由“出去查查表箱”的老鐵事先開好。所以這一次的作戰必須要等一〇〇二室的住客不在的時候才能進行。
其他人遲一步跑出走廊的時候,貫太郎一邊說“她掉下去了……”一邊木然俯瞰隔壁大樓的房頂。在那裡,八尋事先全身染滿紅色墨水,抱著同樣的袋子,翻起白眼倒在那裡。掉地的聲音當然只是鐵啞鈴撞擊混凝土而已。另一方面,抱著真正袋子的真尋,飛跑進一〇〇二室裡,把錢換到仿冒的lv包裡。脫下工作服,裡面本來就穿好了少女風格的衣服,然後趁其他人集中在二樓走廊的功夫,悠然自得地坐電梯下樓——貫太郎以氣槍和火藥牽制敵人,是防止他們當中有人追在真尋後面跑出房間,看到她跑進隔壁,那就會露餡了,整個計劃將功虧一簣。貫太郎的開槍,是為了讓敵人的行動遲緩混亂,準備兩槍是覺得如此更顯真實。那是武澤的主意。
八尋這邊,當武澤、老鐵、貫太郎、真尋四個人在一〇〇一室開戰作戰的過程中,一直守在九〇二室裡,豎起耳朵收聽接收機裡的聲音,一邊聽一〇〇一室的動靜,一邊等待躺到隔壁樓頂上的時機。太早染上紅墨水躺過去的話,說不定會被別的房客湊巧看到,弄假成真叫救護車過來就糟了。相比之下八尋的工作雖然是最簡單,不過要把沾在頭髮上的這些墨水洗乾淨,也不是件容易事。
下了樓梯,八尋他們來到大樓的大廳。
“姐姐,你還這麼紅啊。”
真尋站在那裡。前襟敞開的針織衫、超短百褶裙、金光閃爍的粗腰帶、仿冒lv包——太配了。她要是去夜店工作的話,真能招來很多客人吧。
尋想。
真尋旁邊站著貫太郎。
“大家都辛苦了。”
“啊貫貫,看看這個很紅嗎?”
八尋吧自己的工作成果拿給他看。
“不辛苦啊貫太郎!”
武澤挖苦道:“你知道自己差點捅婁子嗎?”
“啊?捅婁子?”
“掏出氣槍的時機啊。裝火藥的沙發和椅子都在背後,你到底怎麼想的啊?”
“啊,這一點我也覺得奇怪。在那時候掏氣槍真的好嗎?我是有點猶豫——不過老武給了我訊號啊。”
“我?”
反問了一句,武澤突然顯出“啊”的表情,不過他立刻恢復了正常,催促大家說:“行了行了,這事回頭再說。趕緊先逃。”
哈哈,八尋想。恐怕貫太郎犯錯是因為武澤的緣故吧。貫太郎掏出氣槍的訊號是事先決定好的,那就是武澤伸出一隻手撫摩自己的後腦勺。武澤和老鐵兩個人做生意的時候經常用這個做訊號。一定是武澤在事務所無意識地做出了這個動作。他到現在才想起來吧。
“那,大家走吧。”
貫太郎滿面堆笑。八尋在九〇二室送他們出門的時候,他還緊張得瑟瑟發抖。兩個表情相比起來判若雲泥。
“貫貫,不緊張了真好呀。”
“哎,沒緊張啊我。”
“還說沒有,彆嘴硬啊。”
老鐵一邊向大樓出口走一邊說:
“汗都溼透了,臉上都滴下來了——很早以前,我和老武就在擔心了。你這麼緊張行不行什麼的。”
“啊,那不是緊張,是我害怕火藥。”
“火藥?”
“嗯,以前不是說過嗎,小的時候,被大家扔炮仗欺負過,嚇得連花火大會都不敢去。我是真的害怕火藥。所以聽說這次作戰的時候,一直在後悔為什麼當初要答應一起幹。”
難怪貫太郎的樣子那麼奇怪。
“不過,不是很好嗎?回過頭去看,也沒什麼了不起嘛,火藥這東西。八尋,到了夏天,一起去看花火吧。”
啪的一聲,老鐵一巴掌拍在貫太郎的屁股上。
“你小子,這種事情你倒是早說啊。我們換個辦法就是了。不必這麼戰戰兢兢用火藥也行。”
“我想克服害怕的東西啊。有了膽量,陽痿說不定也能治好吧,我想。”
“這兩個有關係嗎?”
“嗯。”
哈哈哈,正在開懷大笑的時候——
哐的一聲,老鐵和什麼東西撞在一起。是某個人的身體。老鐵走在最前面,五個人正要出大樓門廳的剎那,外面的人突然站在門口,攔住了去路。
“哎呀……啊,對不起,走得有點急了。”
捂住鼻子,老鐵道歉說,但是對方毫無反應。八尋抬頭看那張臉。是這棟樓的房客嗎?個頭很高,面無表情——
咚的一聲。以此同時,鈍鈍的聲音響起,老鐵的身體彎曲著向後面飛去。臉朝下摔在玄關門廳的地上,手腳晚一步才落到地上。“哎”的一聲,老鐵的鼻子裡溢位許多血。鮮紅的血滴到嘴唇上、流過面頰,滴滴答答浸溼了地上的瓷磚。
“果然很有趣啊。”
低頭看著自己的拳頭,男人發出低低的聲音。“是”這個字的齒擦音特別刺耳。
“做了一場大生意,你們辛苦了。”
另一個聲音響起。男人身後還有一個人。烏賊一樣眼睛的小個子男人。
整理人向旁邊的男人抬起頭問:“火口先生,這些人怎麼處理?”
08
從來沒想過還會再一次來到這個房間。而且不是作為竊聽巡檢的館山太,而是作為武澤竹夫。
和其他四個人一起被迫坐在地上。全員集合的火口、整理人、野上、老蠶豆、三角眼的瘦子、無表情的胖子把他們圍在昂中。武澤一直垂頭喪氣。
從剛才開始,武澤的頭腦中便有兩個疑問揮之不去。其中一個很簡單——為什麼己方的計劃被看破了。明明應該天衣無縫。明明應該徹底騙過他們嘞
站在面前俯視武澤的火口,主動把答案告訴了他。要點在於,武澤他們的計劃不是被看破了,而是一直就沒有瞞過她們。
“這些人全都知道你。都在等著你。我把你的長相告訴了他們,說只要這個人來了,雖然不知道會使什麼圈套,總之就先裝成被騙的樣子。”
最糟的——武澤在心中暗暗低語。對於騙子來說,這是最糟的失敗。
“我的這些人演技也不錯吧?不比你的同伴差吧?”
老鐵給這次作戰起的“信天翁”這個名字也許確實很合適。不過武澤他們自己這邊才是真正的呆頭鵝。
“喏,武澤。”
薄薄的嘴唇上滲出憐憫一般的模樣,火口彎下高高的身子,盯住武澤的臉。
“你——沒覺得太順利了嗎?”
實際上是有這麼想過,只是並沒有因此而產生懷疑。可惜的是,人生的失敗,多數都是從放過了這種小小疑問開始的。
“聽到野上他們說買了一千塊一部的手機、那時候我就覺得很奇怪了。不管再怎麼樣的處理品,這個價也未免太便宜了。”
火口沒有放過小小的疑問。
“接下來仔細一想,我就明白了。說不定這是為了竊聽的目的吧。所以從事務所拿了一部出去拆開一看,果然找到了一個寫著”竊聽no.007“的黑色部件——雖然不知道是委託哪邊做的,不過這個竊聽器也太容易識別了吧?”
赤裸裸的嘲諷。
在拆開的電話機中找到竊聽器的火口,開始推測這東西到底是誰設的陷阱。不對,先都不用想,一下子就有答案了。
“立刻想到的,就是武澤這個名字。”
火口低聲小了,帶著刺耳擦音的聲音繼續說:
“是對我們的還擊,是為了小貓的報仇——是吧?”
簡單來說,確實如此。但是武澤不想點頭。這個傢伙嘴裡說出來的話,絕對不想點頭。你怎麼能懂?你這種人從來都是踩著弱小的人生活。——這樣的話溢滿了武澤的胸口,但也只是溢滿胸口而已,嘴裡什麼也沒有說。這是當然的,武澤也愛惜性命。雖然並非閉口不答就能保住性命。
“既然是要竊聽我的事務所,接下來大概就是要玩什麼花樣了吧,我猜。哎,這也是當然的吧。光是單純偷聽我們的工作,並沒什麼意義。那到底要幹什麼、怎麼幹、什麼時候幹呢?我稍微想了想。真的只是稍微想了一小會兒,哦——首先,你的目標只能是錢,因為你們總不會想要對我們這樣的對手動武吧。其次,你弄錢的動機,只能是這個事務所裡存有大量現金,並且認識你的人都不在的時候。你肯定是這麼打算的。具體來說,就是今天的傍晚。”
火口一一言中。
“列舉我們銀行賬戶的信寄過來的時候,我就想這個肯定是你的計劃的一環。不過呢,世上到底還是有萬一。我也擔心這信萬一要是真的怎麼辦。安全起見,我把賬戶裡的錢全都集中到事務所來了。因為不能被凍結啊。”
武澤心中疑惑。如果認為信是武澤寫的話,為什麼還要特意把錢集中到這個事務所來呢?之前送來手機的時候,火口應該已經明白武澤知道這個事務所的地址了,而且他也猜到武澤他們是以現金為目標的。既然如此,不是應該把錢放到別的事務所去才對嗎?放到武澤絕對不知道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這個疑問似乎顯示在臉上了。火口解釋說:
“因為我啊,武澤,我想好好看看你的花招啊。這也是個樂子嘛。”
聽到這話,武澤感覺全身的力氣眼看著全部消失了似的。從肩頭、從肚子、從心口。
“所以我才特意把錢按照你們的希望集中到這個事務所來,然後告訴事務所的人,如果你們來了,就裝作受騙的樣子,好讓我舒舒服服觀賞整個過程。”
“觀賞?”
武澤不禁抬起了頭。火口的意思是說,整個過程中,他一直躲在什麼地方偷看嗎?——不,不是。不過應該說武澤猜對了一半。
“全都聽著哪。就在大樓旁邊的車裡。方法和你們一樣。”
火口從上衣裡面的口袋掏出一個長方形的機器。看上去和丟在九〇二室裡的那個接收機很相似。
“因為你們裝的是fm調頻發射型竊聽器。只要拿個接收機調整好頻率,就和你們一樣能聽到事務所的聲音了。哎呀,確實很有趣啊,讓我想起從前聽諜戰廣播劇的時候了。”
火口的聲音裡確實充滿了歡樂。
“你們進到事務所的時候,我在車裡都情不自禁拍了大腿。不愧是這七年裡一門心思搞詐騙啊。連竊——”
火口的話突然停住了,好像是被衝上來的笑噎住了似的。他俯身朝下,上半身微微搖晃了半晌,終於抬起頭,苦著臉繼續說:
“連’竊聽退治隊‘都都想得出來啊。”
屈辱感在工作服的對襟裡燃燒。
“哎呀,真對不起,借用了你們辛辛苦苦弄的竊聽器。真是大費周折的作戰啊。而且讓我覺得天才和笨蛋果然也沒什麼區別啊。”
正解是後者。
“對了,武澤。我在車裡聽的時候,確實都有點懷疑自己了。搞不好是不是真的公司來了吧。因為這附近確實有這樣子的公司啊。”
“要是一直這麼想就好了。”
低聲嘟囔的是真尋。火口瞥了她一眼,繼續說:
“是你們自己的頭兒露餡了,可不是我的錯。”
“我……露餡了?”
火口朝身後放在桌上的五部預付費手機看了一眼。
“你用竊聽探測器探測這個手機的時候,說過’預付費手機‘這個詞吧。”
——抱歉問一下,這個預付費手機是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渠道買來的?
確實那麼說過。
“光是看看這些手機,不可能知道它們是預付費的吧。”
確實如火口所售。完全是自己的錯。
“聽到這話的時候,我終於確定了。啊,果然是你們——接下來我就在汽車裡躺下,悠然欣賞了。哎呀,真是逼真的演技啊。中繼器、還有探測那個中繼器的finder,騙我們開啟保險櫃,結束之前突然開槍。嗯,你們不可能有真槍,我猜你們應該是拿玩具槍和火藥搞了什麼,搞得確實很漂亮。”
一點兒也不漂亮。
“保險櫃的現金都裝進袋子了,然後又掏出了玩具槍——真期待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啊。我都忍不住在車裡坐起來,握緊了接收機。”
火口特意把那姿勢擺給武澤看,目光朝上繼續說:
“就在那時候啊,我無意間向外一看,只見一個穿著工作服的姑娘拿著紙袋站在二樓的走廊裡。我剛想她在幹什麼,突然就看見她翻過欄杆跳到了旁邊樓頂上。看到那一幕,我終於明白了。你們在想辦法把錢弄出來。”
“……被看到了啊。”
八尋無力地嘆氣。
“我想自己可不能錯過演出的高潮,就從車裡出來,走到能看到十樓走廊的位置。一走過去,果然,就看見另外一個姑娘抱著袋子從事務所裡跑出來,長得和跳到旁邊樓頂的姑娘挺像,飛快鑽進了隔壁的房間。”
火口微笑著望回武澤。
“就是說,你們打算連人和袋子一起換對吧。真是個好主意啊,氣勢宏大。是我喜歡的演出。”
但是被人看到後臺就沒意義了。
“隔壁樓頂上的那個袋子裡面大概是塞了報紙什麼的吧。還是塞的枕頭?”
都不是。不過武澤沒回答。
哧,火口鼻子裡哼了一聲,悠然叼起一支菸。整理人趕緊掏出打火機給他點火。
武澤盤腿坐在地上,眼睛盯著高個子的火口兩片薄薄嘴唇裡慢慢飄出的煙。——兩個疑問中的一個已經解決了。當然,解決歸解決,狀況並不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不過總算明白己方的計劃為什麼失敗了。
剩下的還有一個疑問。那個疑問實際上比第一個簡單太多了。是個非常單純的疑問。
“那麼,我能問個……小小的問題嗎?”
武澤決定直接問問看。
“什麼?”
火口眯起眼睛,直直地俯視武澤。
“你——”
抬頭正視對手的臉,武澤問:
“你到底是誰?”
老鐵、貫太郎、真尋、八尋的視線刷的一下全都轉向武澤。大家都是一臉“啊”的表情。武澤又問了一遍。
“你到底是誰?”
火口似乎猜到武澤會問這個問題。不但如此,他似乎懷著某種樂趣,在等武澤提問。看他嘴角微微露出的笑容,確實透出那種感覺。
眼前確實是火口。聽他的聲音,確實和之前通過接收機聽到的那個火口的聲音一樣。但他不是武澤認識的那個火口。要說有什麼地方不一樣,很簡單,長的不一樣。而且還年輕許多。眼前的火口,差不多還只是個青年。雖然身高和說話方式確實都很像,但他不是自己在七年前每天見面、讓自己從事非法工作、威脅自己說“你有女兒的吧”、在電視螢幕裡囁嚅讓人不安的話的那個火口。眼前這個明顯是旁人。這傢伙是誰?為什麼也叫火口?
不過,簡單純樸的疑問,基本上都有簡單純樸的答案。火口回答了武澤,而聽到答案的時候,武澤自己甚至有種大失所望的感覺。毫無懸念、毫無爭議的答案。
“讓你痛恨的人,是我哥哥。”
“哥哥……”
“歲數差的很大。同父異母的兄弟。”
一股猛烈的憤怒。當然不是對火口,而是對自己。
如果實在有意欺騙的情況下被騙,那也就罷了。可是並非如此。自己如此輕易地被騙了,這一點才是最讓武澤難受的地方。他禁不住生出一股空虛的愚蠢感。在九〇二室的接收機裡聽到火口聲音的時候,僅僅因為聲音裡帶有那種說話的特徵,自己就認定他是那個火口了,一直都沒有懷疑過。誰想到那是——
“弟弟啊……”
聲音中都透出了無力感。
“為什麼做弟弟的你要來找我的麻煩?”
火口微微挑了挑眉毛,回答說:
“沒辦法,因為哥哥死了。”
“死了?”
“託你舉報的福,哥哥被抓進了監獄,在裡面整整蹲了六年。除了高利貸,他還幹了其他好多事。盜竊、傷害、恐嚇——嗯,反正越查越多,黑幕一個個解開。然後,好容易服完刑出來,又被一箇中年男人捅了肚子。”
“被捅了?”
火口點點頭。
“捅他的傢伙借過錢,一直對哥哥懷恨在心。雖然當場被抓——這一點要感謝國家——但哥哥還是不行了。哦對了,那傢伙和你差不多,向組織借了錢,結果把自己的人生搞得徹底玩兒完,真是個白痴的典範。那個白痴反過來怨恨我哥哥,好像為了等他出監獄,足足等了六年。毅力真是大。”
武澤盡力抑制湧上咽喉的感情。
“武澤,你不看報紙的吧?我哥哥的事情有報道的哦。”
從七年前開始,武澤基本上就不看報紙了。因為他覺得世上的事情和自己沒什麼關係了。
那個火口死了嗎?已經死一年了嗎?
“那……他是向你這個弟弟留下遺言,要向我報仇嗎?我讓組織解散,又把他送進了監獄,所以要找我報仇嗎?”
“哥哥太認真了。”
火口的表情裡帶著笑意。
“以前就這樣。不知道適可而止。不管到什麼時候,一直都不會忘記仇恨,總是很介意。自己被捅之後,都快要死了,可還是非要喊我過來留下遺言,不然都有點死不瞑目的意思。”
武澤想起幾天前的夜晚裡聽到火口的話。
——擴大組織,還有武澤的那件事,因為是遺言,不能撒手不管啊——
那就是火口的遺言嗎?
“其實這種事情,我是不大想幹的。”
火口扭扭脖子,似乎頗為不耐。
“放貸的生意最近查的越來越嚴了,賺的錢也少,至於找你的下落、給哥哥報仇什麼的,既麻煩又沒好處。哥哥也真是給我找了件頭疼的事兒啊……你這件事情啊,要是不抱著消遣的心思,絕對幹不下去。”
“只是……消遣嗎?”
火口一臉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不是當然的嗎?消遣消遣,全都是消遣啊。難道說你還真以為我打算要你的命?”
武澤無語。火口攤開雙手,好像感覺非常無聊。
“你想想放火的事兒吧。第一次放火,喏,是在公寓的時候,特意挑了你不在的時候吧?第二次也是儘量挑了個不會燒起來的地方點火。真想要你命的話,沒那麼幹的道理吧。”
確實如此。關於這一點,老鐵之前也提出過。如果火口他們真的想殺武澤的話,應該什麼時候都能動手。回想起來,野上和整理人拿了高爾夫球棒去住處的時候,也是給了武澤他們充分的離家時間。那肯定也是消遣的一項。是預想了武澤他們會在某處偷看——或者是為了讓他們回到家,看到房間裡一片凌亂而心懷恐怖,才這麼做的。但是——
“那雞冠呢?”問這個問題的不是武澤。是從真尋嘴裡問出來的。
“雞冠?”火口皺起眉。
“小貓……你們殺的小貓。”老鐵低聲說。
“啊……那隻貓啊。”
火口鼻子裡哼了一聲,稍稍移開了視線,尖尖的喉頭動了動,停了片刻,像是在思考什麼,然後繼續說:“那是順手殺了的。”
“順手——你!”
老鐵跳起來剛要說什麼,火口猛然轉身向他大吼:“放老實點兒。”
可怕的恫嚇在房間裡迴盪。隨後,一股彷彿從未有過的完美沉默籠罩住整個房間。
“——你們正眼看看現在的情況吧。”
火口用低低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你們要偷我們的錢,沒偷成,被我們抓住了。現在又被我們堵在這個事務所裡。我覺得這事情麻煩得很,正打算放你們走。你們倒是掂量掂量看看,哪邊才有底氣這麼說話。”
哎,武澤冷了。其他四個人恐怕也是一樣。
“放我們走?”
武澤禁不住問。
火口轉向武澤,微微笑了笑。
“我說過的吧,本來就是消遣。你們的演出很有趣,差不多值回票價了。我也算遵守了和哥哥的約定。再要繼續搞你們,只是自找麻煩。”
是——嗎?
武澤感覺身體裡的骨頭彷彿都被抽掉了。他恍惚地抬頭看火口。難道——就這麼被解放了嗎?自己做夢都沒有想過。
“野上,找找錢在哪兒。”
火口用下巴示意扔在地上的真尋的包。野上撿起包,開啟看了看。
“——在裡面。”
一邊說,野上一邊把包遞給火口。
“因為我們也沒那麼多閒工夫搞。武澤——你們差不多也都回去吧。”
說完這話,火口便用一隻手提著裝錢的包,朝有保險櫃的房間走去。其他人也讓開了路,臉上掛著並不釋然的表情互相張望。看上去他們本來還準備接下來痛打武澤他們一頓。
“老武——”
老鐵以眼神催促。武澤輕輕點頭,站起身子。其他三個人也靜悄悄地起身。作戰完全失敗。什麼都沒有得到,什麼都沒有解決,就這麼結束了。但是武澤還沒有蠢到還不乖乖逃走的地步。
“那個什麼……我們就告辭了。”
老鐵怪異地打了聲招呼,鞠了一躬,生硬地右轉,朝玄關走去。武澤他們跟在後面,躡手躡腳地走出客廳。
但是——
四十六年的時間裡,武澤學到一個關於人生的教訓。那就是:陷阱總在最後的最後等著你。眼下當然也沒有忘記這個教訓的道理。頭腦深處那種如之前一樣繃到極限的緊張感,某種程度上正是因為記得這個教訓的緣故。
可惜的是,在實際上的人生中,教訓這樣的東西基本上不會起什麼作用。這也是教訓之所以成為教訓的原因。
“對了武澤,你以前曾經在我哥哥手下幹過一段時間吧。”
火口回過頭。那聲音雖然並不大,但按下原子彈發射按鈕的聲音也同樣並不大。
“要是還想幹,過來找我也行。你好像對那種很棘手的’拔腸子‘很拿手啊。”
“哎呀我——”
“七年前你逼一個女人自殺的時候,我哥哥說,連他都是一身冷汗啊,能做那麼絕的傢伙可不多。我這兒用得著你。”
丟下一個含笑的表情,火口消失在隔壁。
什麼也沒有說,武澤轉過身體,朝玄關走去。
09
夜幕徹底降臨了。
誰也沒有出聲。只有五個人的腳步聲,在杳無人跡的小巷裡迴盪。
剛才火口說的話,真尋和八尋是怎麼想的?兩個人從那時候開始,一句話也沒有說。武澤也只有沉默不語。
她們明白了吧。兩個人,聽了那短短的話,即使沒有想到殺害自己母親的兇手正是武澤,至少——武澤過去曾經在高利貸組織中做過催款的工作,並且導致一個人自殺的事情,也是瞞不住的了。
武澤盼望兩個人能說什麼。什麼都行。但是,真尋也好、八尋也好。只是沉默著繼續前進。
頭上,朦朧的春月將周圍的天空染上一層淺白。
抬頭望向那彎月亮,真尋忽然停住了腳。她的臉龐沐浴在月光裡,終於向站在身邊的姐姐望去。感覺到妹妹的視線,八尋微微揚起嘴角笑了。然後,兩個人同時——
向武澤轉過去。
“我們早就知道了。”
最先開口的是真尋。
“早就知道是老武讓媽媽自殺的。”
周圍的景色消失了。只剩下真尋和八尋的臉龐。兩人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
“也知道是你一直在給我們送錢。雖然謝謝這個詞說不出口,但至少我們也瞭解老武的心情。”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武澤只有緊閉雙唇,主幹道的方向傳來微微的汽車引擎聲。
“……從什麼時候?”終於說出來的,只有這短短的一句。
“老武和老鐵說話的時候,我聽到了。喏,就是在廚房裡,夜裡的時候,你們兩個喝酒對吧?那時我正好想和老武說話,就偷偷下了樓。然後聽到兩個人說話聲——”
武澤立刻想起來了。日本酒的酒瓶放在中間,和老鐵兩個人坐在地上。武澤把真尋、八尋和自己餓關係挑明的那個夜晚。那些話被真尋聽到了嗎?
“吃驚吧,我——”
“也沒有太吃驚喲。”
真尋的回答讓武澤有些意外。
“我只是想,果然啊。”
“果然?”
“我剛才說了嘛,有話要和老武說,於是下了樓,對吧?我要說的本來就是這件事。”
真尋的意思是說,她已經意識到了嗎?怎麼意識到的?
“貫太郎的字謎遊戲上,老武寫過’白頭翁‘(日語中的’白頭翁‘寫作’ムタドリ‘,而’dream‘則是’ドリーム‘)幾個字對吧?我剛好偶然看到那一頁。其他的空格全都是貫太郎的字,至於這個地方字不一樣,而且和一直送錢過來的信封上寫的字有點相似,我感覺,所以我有點奇怪,正好手邊還留著一封信,我就比較了一下,果然很像。你看,我們住的地方是叫’dream足立‘這個奇怪名字對吧?ド、リ、ム,這幾個字都很像。所以我就問貫太郎,這個’白頭翁‘的字是誰寫的——對吧?”
“啊,是的。”
貫太郎好像有點弄不清狀況。
“貫太郎說是老武寫的。這麼一來,很多事情我就都想通了。在上野公園,聽我說要被趕出公寓的時候,為什麼會讓我搬到自己家來住;還有,為什麼會問我,要是遇見了那個逼媽媽自殺的人會怎麼樣等等,還有姐姐和貫太郎跟你在我後面搬進來的時候,為什麼會向老鐵解釋,把我們全都收留下來,等等等等。”
真尋輕輕笑了。
“我知道了老武過去做的事,反而不知道自己會怎麼樣了。說不定會想殺了你喲,我覺得。要是看到你再擺出假惺惺的和善態度,說不定我會張口罵你,衝過去打你——想到自己會這麼做,我也不安了。總而言之,還是不要看見老武比較好吧,我想。不要待在一起比較好。所以,那時候我就提出要搬走。”
——我想我差不多該從這兒搬走了。
這樣說來,真尋突然那麼說,剛好是武澤在昏暗的廚房和老鐵酌酒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不過說到一半的時候,窗外出現了整理人,話就那麼擱下了。然後那天傍晚後院被放了火,狀況驟然而變——再然後更是急轉直下。
“那……一直到現在,你又是怎麼想的呢,和我在一起的時候?”
武澤對於只能問出這種無聊問題的自己感到很厭惡。但是真尋坦率地回答了。
“我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我一個人拼命想,想啊想……最後想出來了。”
真尋直直看著武澤。
“現在已經不恨老武了——這就是結論。我痛恨的物件不是老武。老武不是壞人。壞的是命令老武、讓老武去做殘酷工作的高利貸組織的那些傢伙。我這樣告訴自己。我們的媽媽被放高利貸的人逼自殺了。老武只是偶然在同一時間,被同一夥人逼去做艱辛的工作而已。我這樣分開考慮。如此一來,慢慢地也就真的可以這麼想了。所以我對姐姐說了。老武的事情,還有自己得出的結論,全都告訴了姐姐。姐姐一開始也非常吃驚,不過最後終於也接受了我的想法。一定因為這是正確的結論才會這樣的。”
武澤什麼話也說不出話來。
“但是到了這時候,一下子又開始介意錢的事了。”
“錢是說——”
“喏,老武送來的錢啊。一直都想著要扔,可是一直都沒捨得扔……就像揹著很沉重的負擔一樣。”
旁邊的八尋點點頭。真尋繼續說:
“那個負擔變得越來越重了——因為那些錢什麼都不是,只會把老武和媽媽的自殺關聯在一起。”
也許確實如此。
真尋換了個語氣,顯出歡快的樣子面對武澤。
“所以這一次的作戰,對於我和姐姐來說,是一石三鳥。對於放高利貸的傢伙,是給媽媽和雞冠的死報仇;如果在作戰中全部處理掉老武的錢,沉重的負擔也就沒有了;你看,正好像是兌換一樣,把帶著的錢換成能用的錢。嗯……雖然說最終沒能成功。”
真尋臉上並沒有什麼遺憾之色。像是吹散了什麼似的,又像是簽署了什麼協議一樣。表情很輕鬆。
“老武也對我們隱瞞了實情,我們也隱瞞了喲——是吧,姐姐?”
真尋望著姐姐。八尋點點頭說:“老武騙了我們,我們也老武。”
兩個人簡直就像是在說“彼此彼此”一樣。那話尖銳地刺入武澤的新,自己明明是絕對不該原諒的人。自己過去所做的事情,和她們兩個隱瞞的小小的事,各自所具有的重量明明完全不成比例的。不知怎麼,在武澤的眼中看來,她們兩個的臉彷彿變成了沙代的模樣。像是自己從外面回家,進玄關的時候,從房間裡歡欣雀躍地跑過來,把學校的事、讀過的書一件件說給自己聽的沙代的模樣。
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回答才好?武澤只能怔怔地盯著眼前兩個人逐漸模糊的臉龐。
“啊,老武。”老鐵突然叫了一聲,“我想起一件不錯的事,要聽嗎?”
“……什麼啊?”
“信天翁作戰,趁現在改一下最後的部分,怎麼樣?”
“……改?”
“你看,這麼宏大的一個計劃,最後沒能搞到錢,不是很奇怪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是不是?”
武澤明白了老鐵的意思。
是在說那個吧。是要把那個弄來。
“錢啊……”
飛快地掃了一圈。真尋。八尋。貫太郎。
從表情上看,三個人應該也都明白了。反對者——似乎沒有。
“收嗎?”
真尋笑了。
“承蒙美意了呀。”八尋也說。
“那我也能分一份嗎?”貫太郎問兩個人。
“當然是平分喲。”兩個人齊聲回答。
“那就分吧!”
老鐵一聲令下,五個人同時右轉,跑回夜晚的小巷。長方形的窗戶在身邊進過,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在建築物的牆壁上回響。眼前終於出現了那幢二層的小樓。擁成一團衝進小樓的門廳,然後直奔樓梯而去。五個人爭先恐後跑上房頂,白色紙袋還在那兒。老鐵第一個搶到它,開心地大叫:
“作戰結束!”
他在胸口開啟袋子,給武澤他們看裡面。許多一萬塊的紙幣。那是真尋和八尋裝在旅行包裡的錢的剩餘部分。雖說是剩餘部分,但也不是小數目。不管怎麼說,這次作戰並沒花費太多錢。
“那些傢伙吃虧了啊。”
老鐵抬頭望向十樓的走廊。
“是啊,沒想到這裡面會放真錢啊。”
當然,紙袋裡面不會全是現金。大約二十捆左右大部分是白紙,只有上下幾張是真的。紙捆上面又扔了許多零散的紙幣。這裡面的錢可不是小數目。原本應該從事務所的保險櫃裡搶來的差不多是兩千萬,而這裡的錢雖然沒有那麼多,但也至少在兩百萬以上。
武澤他們擔心的是,如果真尋和八尋交換之後,敵人來到這邊的房頂上,要看袋子裡面的東西,那時候露餡了就不好辦了,所以做了這樣的東西。提出這一點的當然是真尋和八尋。她們早就下了決心,要在這一次作戰中花光自己所有的錢,所以提出說要把剩下的錢這麼用掉。對於這個提議,誰也沒有反對。白白把錢扔掉固然有點可惜,但不管怎麼說,這個紙袋就像作戰時的保險繩一樣,是成功的莫大保證。
“這些錢分成五份,差不多剛好可以當做各自生活的啟動資金吧。啊對了,既然是平分,老武也要拿喲。”
“我?”
真尋的話讓老武縮了一下。
“不行喲,不拿的話。”
八尋啪的拍了武澤的後背一下。
“因為是五個人參加的作戰。”
聲音中滲透笑意,眼神卻是認真的。武澤在想這兩人為什麼要自己也從這些錢裡分一份。想想,這不是輕率的意見,而是兩人真摯的決斷吧。
“——我知道了。”
似乎一直在等武澤的回答一般。老鐵低低叫了一聲:“撤退!”不知是不是雲散了,房頂上一下子明亮起來,月影在五個人的周圍慢慢流動。
這副景色,自己一定會永生不忘的,武澤想。
於是,作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