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避開冬繪的視線,繼續說:
「有一天,我去那座公園,卻看不到秋繪坐在那張長椅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講給冬繪聽,還是自言自語。
「我有不好的預感。之前就聽他提過住在某公寓,於是我放下手邊的工作,跑去找他。我站在門口敲門,可是無人回應。門上了鎖,不過我深信自己的預感,馬上從公事包裡拿出開鎖工具,強行開門。屋內的窗簾全都拉上了,一片昏暗,我看到渾身是血的秋繪倒在地上。」
我大叫並衝了進去。秋繪割腕自殺,不過身體還是溫熱的,我馬上叫救護車,把他送去急診。
「幸好沒什麼大礙。」
我很髙興,不過秋繪一點也不高興。
他躺在病床上,微微睜開眼,一看到我站在那裡,就察覺發生了什麼事。他不發一語地看著我,臉上的表情很哀傷。
等他恢復體力以後,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
「據說是老闆逼他辭職,因為他從以前就沒辦法在客人面前賣笑。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不過聽說在酒店上班,娛樂客人比容貌還重要,‘像女人’這種事根本是次要的。」
秋繪對我說,他已經不打算活下去了,不管割腕多少次他都不在乎。我從秋繪淡然的口吻中,瞭解他不是自暴自棄,這是他喪失自尊的心,冷靜思考後的結論。
「提議一起住的人是我。我問他,要不要暫時跟我一起住,當然,只要他想搬出去,隨時都可以走。當時的秋繪除了尋死,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所以並沒有反對。」
辭掉工作,開始與我同居以後,秋繪的狀態也逐漸穩定下來。或許是託玫瑰公寓的鄰居常來玩的福吧。當時,帆坂還沒加入,糖美和舞美還在唸幼兒園。一個月以後,秋繪的臉上開始出現微笑。某天晚上,我回來時,秋繪正坐在沙發上翻閱打工情報志。
「我想以女人的身份找工作。如果只是打工,不需要保險,所以不用真名也不會被發現,對吧!」
我覺得那也是一個辦法。因為我剛認識秋繪的時候,也沒發現他是男人。
「我贊成他的想法,而且他真的去做了,也沒發生什麼問題。秋繪以女性的身份,在一家小商社打工,做行政工作。他變得一天比一天更有活力,如果什麼事都沒發生的話……」
我在冬繪的膝上轉頭,望著被摔壞的電腦。
秋繪收到那段影片以後,會有多麼難過。
我想,四菱商社的員工一定是趁秋繪獨處時,才把那個交給他的吧。或者並沒有直接交給他,而是丟在公寓的信箱,連同勒索信一起放在白色信封裡,然後用紅色膠帶封起來。秋繪大概是收郵件時發現的吧。
那段影片應該被燒成了光碟吧。秋繪在哪裡看的?他的公寓裡沒有電腦,我猜在這個房間裡,趁我外出時看的吧。或許,信封裡裝的是列印出來的畫面片段。果真如此,在哪裡都能看,只要把東西拿到眼前。
無論如何,秋繪的肩上揹負著與自己相同重量的悲哀,而這起事件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讓他再也承受不了了。
「秋繪決定再度尋死,而且這一次不希望被我阻止,所以他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我起身面對冬繪。
「秋繪在山裡上吊時穿著運動服,還把頭髮剪短了,沒有隨身行李,只帶著錢包……你知道為什麼嗎?」
冬繪緩緩地搖頭。
「一定是考慮到他父母。光是離家到東京的兒子自殺,就夠他們籐驚了,如果遺體還穿著女裝,留著長髮,他父母一定會受到更大的驚嚇。秋繪不希望發生這種事,才會特地換衣服,把頭髮剪短,再上吊自殺。為的是不讓父母發現他在東京過的是什麼生活。隨身包大概也丟在某處了吧,因為裡面有化妝品。」
秋繪是個善解人意的人。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秋繪是男人?」
「沒什麼特別理由啊。你一開始看到流理臺下方那些大小不一的碗筷時……是不是誤會了?」
「我一直以為是你前女友用過的餐具。」
「主動解釋好像有點欲蓋彌彰,所以我也就沒說了。如果告訴你那傢伙是男人,引起你的誤會,我還要解釋就太麻煩了。而且,他只是男兒身,心理方面和行為舉止都是女人。」
所以,我才會認為因冬繪的工作而喪命的「情婦」可能是秋繪。他跟我提過以前結交過幾個男朋友。
「秋繪是他的本名嗎?」
「怎麼可能,他的本名好像是……宗太郞吧。秋繪好像是他祖母的名字,他很愛他的祖母。」
不過對我而言,秋繪就是秋繪。
「三梨先生,這裡還有其他電腦嗎?」
冬繪帶著毅然決然的表情,對我說道。
「你要幹什麼?」
「我要開啟資料,確認七年前這件事是誰做的……」
我搖搖頭。
「沒有必要。」
我的聲音有氣無力,聽起來就像在嘆息。
「算了,現在把那傢伙找出來交給警方,也沒有意義。」
我突然明白了。
我想知道秋繪死亡的真相,因為我懷疑跟冬繪有關,然而知道真相併不能讓秋繪復活。我想知道的是,冬繪過去是否曾經陷我最重要的朋友于不幸,我只想知道這一點。
當然,冬繪在別的案子中逼死了其他人。只是這件事,我沒有置喙的餘地。
「真的不查嗎?」
我點點頭。
「那些資料我會直接還給四菱商社,不會備份,我不再查了。」我當然知道秋繪父母渴望知道兒子自殺的真相。然而,我無法將這個事實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