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天quarantine(一)1
在柏林開始獨身生活的古義人能否比在東京時,離吾良或吾良的靈魂要遠一些呢?古義人認為這是個十分微妙的問題。他的確把田龜和小箱子放在書房裡沒有帶來。不過如果需要它們的願望強烈起來的話,馬上給千樫打電話,讓她把它們裝進塑膠箱,用國際專遞寄來就可以了。他已經把柏林高等研究所的地址和床底下的小箱子放在一起了。來柏林前用慢件寄出的書籍花費時間太長,因此急需的德文辭典等已經讓千樫用國際專遞給他寄來了。
其實細想起來,作為和吾良那邊的聯絡而使用的田龜這一方式本身,不過是自己和吾良之間的遊戲規則而已。如果吾良想要和古義人儘快聯絡的話,以他的個性會採用更為直接的手段。
古義人一登上全日空和德航合營的成田-法蘭克福航班,便立刻戴上座位上的耳機,然後亂摁了一通座位旁的開關或按鈕,想要尋找接收吾良發來新資訊的通訊方式,卻沒有一點兒音訊,大概是因為吾良沒有這個打算吧。
啟發他為拯救靈魂而quarantine的是吾良,而竭力實現這個計劃的是被千樫逼得無路可走的古義人。這一邊短時間的隔離對於那一邊的吾良來說難道真是無所謂的事嗎?
總之,開始在柏林生活的古義人並不主動和吾良聯絡,對方也沒來聯絡他。誰知剛到柏林不久,他就從第三者那裡獲得了有關在柏林時的吾良的資訊。柏林自由大學的校園建校時,分散在幾個住宅區裡。在其中之一的比較文學科的大廳裡召開了見面座談會。參加者有大學的教職員和學生,有資助紀念講座的出版社和媒體,以及對古義人的柏林之行感興趣的市民們。這個座談會散會後,來了一個人物,此人似乎熟知吾良在柏林生活中發生的,並且與後來吾良的生與死密切相關的情況。
看來對於目前在這個國家獨自生活的古義人來說,一旦沒有了在東京時像千樫那樣的屏障般的人之後,就無從篩選蜂擁而至的資訊提供者了。因此他現在是毫無戒備地站在他們的面前。
小小的會議廳裡座無虛席,提問非常踴躍。座談會剛剛結束,在擔任翻譯的日本語學科的副教授和古義人周圍已經圍得裡三層外三層了。古義人靠著一個高一些的桌子站著,在簡裝的德文譯本上簽名。這時,一個渾身散發著香水氣的女性緊貼在他的身邊,用悠揚的關西腔對他說道:
「我和吾良先生談過關於德國新電影的問題……」接著又拿腔拿調地夾帶著德語單詞對他說:
「我不打算談醜聞之類的事,所以您儘管放心。那是madchenfuralles的復仇……在最新的德日辭典上,為避開歧視語而譯成’什麼都可以為自己做的人‘。」
古義人想要請教這個德文詞彙的確切意思,卻又因為感受到這女人話語裡暗含的輕蔑而猶豫了。這時她又用英語說明是為了送給母親的聖誕禮物而請他簽名的。古義人在扉頁上簽名時,腦子裡一片空白,想問她點兒什麼,自己又只會法語,無法交流,等到簽名結束後,回頭一看,原來那是一位比她說話聲音蒼老得多的日本女性。
「你說的那位madchen,是給吾良當德文翻譯的人吧?」
「不是,不是!她哪會德文哪,連正式參加會議的人都不是。所以才叫做madchenfuralles的。」
這位女性看上去和古義人的年紀差不多,大約六十歲上下,一頭不協調的黢黑濃密的頭髮,臉龐很小,不說話時,嘴角周邊堆出不少的褶皺。
古義人不知該說些什麼,那女人遞給他一張名片,說道:
「真是可喜可賀呀,在德國也有這麼多崇拜者,您一定夠忙的,今天就先告辭了。我剛才說過了,關於新一代電影人的話題,以後我會專門拜訪您的,請您不要忘記!」
那女人個頭不高,邁著男人的步子走了,這時古義人才發現座談會結束後,電視臺的人還在拍攝,就問:
「剛才我和那女人的交談也要播出嗎?」
「不會的。」日本的製片人從旁邊伸過頭來答道。「只是用於場面的銜接……不過,像madchenfuralles這樣的所謂歧視語還在使用,真讓人吃驚啊。不愧是女權主義盛行的國家呀。」
古義人把那張名片放在簽名的桌子上就走了。對於和吾良在柏林認識的女性,古義人只對看吾良作畫的姑娘感興趣。如果攝影雜誌作為醜聞報道的女性,就是要對madchenfuralles施行報復的那個女性的話,就和古義人沒有絲毫關係了。
百天quarantine(一)2
然而古義人並不能輕易地擺脫來自那個女人的召喚。s·菲舍爾紀念講座是從下週開始,古義人的講座時間是週一和週三,課時是從上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第一天上課時,比較文學科的德國人副教授到公寓來接古義人,並告訴他這裡有「學究十五分鐘」的習慣,即教授必須晚到教室十五分鐘,提前十五分鐘下課。第一天古義人早到了,於是為了消磨這十五分鐘時間,他先去了學科的辦公室,看見剛剛安裝好的自己的郵箱裡有一張那女人寄來的明信片。
前天有個學生打電話給我,說是看見我的名片掉在會場上。我從沒丟失過名片。那一天,我記得除了德國副教授外,我只送給了您。我善意地將此理解為作家先生特有的不拘小節所致。至於我想和先生詳談的事並不是那天無意中說出的madchenfuralles,而是有關德國電影界發展前景的,可產生經濟效益的建議。我今天下午到漢諾威來,雖然不能出席今天的講座,但我向辦公室的秘書要了高等研究所的電話號碼,這幾天會和您聯絡的。預祝您講座圓滿成功。敬具。
不管能不能取得圓滿成功,古義人也印發了講稿-事先準備了四十份,可遠遠不夠,便又加印了一些-朗讀英文講稿後再加以解說的講座順利結束了。回公寓是按照別人告知的路線坐的車,走在暮色降臨的街道上,古義人不由想起了生動形象的「微型口琴」這個詞彙。這也是與那個女人的容貌有關的。回想起來,這個詞彙還是從吾良那裡聽來的呢。
在吾良出事之前,古義人剛開始使用田龜,就成了每晚睡覺前的習慣,吾良似乎也有這個意圖,每盒帶子都沒有正式的問候,一按鍵就聽見連貫的內容,都是以這樣的方式開始的。所以,自然而然對於形成這一習慣起了推動作用。因此,在吾良剛去世時,有時忘了換電池-機器太老了,顯示得不清楚-古義人就以為是出了故障,甚至擔憂這是吾良製作的對話程式中斷的訊號。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今後的每個夜晚,該多麼寂寞啊。好比一隻大鳥的黑影飛到了頭頂上……
最開始聽錄音帶時,印象特別深的內容之一是「微型口琴」的故事。當然吾良並不是一開始就想談「微型口琴」的,本來談的是電影裡的演技指導。
「在你寫的有關我父親的隨筆集解說中提到《演技指導論草案》了吧?你將它和宮澤賢治的《農民藝術概論綱要》相提並論,因而受到當時盛行的文本評論式的嚴謹的賢治研究團體以及重新研究父親學說的影評團體兩方面的批評,說你是心血來潮。可是,我認為你的聯想中似乎有著與唱高調的解釋性文體不同的,更為通俗的依據。
「這個國家草創期的電影界是非常特別的。在釀造日本情趣的場景中-可以說所有電影裡都有-音樂無一例外是’櫻花櫻花‘的變奏曲。到了群眾場面時,狹窄的畫面上群眾演員充斥了整個鏡頭。父親提到過這個問題。此外,關於女演員的選擇,她們都是賢治傾注精力想要表現的農民的那些不得不賣身的姑娘們。父親也會有這種想法的。賢治和父親的博愛主義的動機是一致的。
「一旦進入鏡頭,女演員們總是沒有笑容,或在說臺詞時不願張嘴等等,惹得父親很惱火。但是,他會想法子解決這些,這是他的態度。賢治要為農民描繪出一幅壯美的藝術遠景。可是,遠景在哪裡?如何實現?這樣的農民是否存在?或許連賢治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實現不了的夢想吧。在父親看來,不應該把這些姑娘塗成白色來塑造可愛的花朵,而應該找出如何提高演技的具體方案。他是從森林的峽谷裡出來的人,這一點你是最能理解的了。
「當時父親提出的方法很有成效。我當時剛當演員,記得父親曾這樣指導過怯臺的演員,叫他們比平時說話聲音低一兩個音來說臺詞,這使我非常佩服。
「我作為父親的下一代導演,或者說是日本電影史五十年以後的一代導演,如今我所考慮的演技指導單純得讓父親聽了會感到絕望,因為我想的只是全力以赴地分配好角色,只要角色選擇適當,拍攝就算成功了。
「除此之外不再有演技指導了。你知道一些演技派的成名女演員吧,其實她們自己也是作為可愛的新星而糊里糊塗地演著演著就得了個新人獎,取得了一定的成就,隨著時間的推移被冠上了名演員的頭銜,不過如此而已。被戴上桂冠的這些人的所謂成熟演技,充其量是已形成的自己形象的無窮反覆罷了。可怕而無聊的重複。有時,清純型別的女演員會出演一些飽嘗生活艱辛的角色,例如平安時代的娼妓等等-誰知道那個時代有沒有娼妓啊。可這不過是又一次重複。根本談不上讓觀眾感動得流眼淚,甚至會讓人笑出來!
「然而我們在實際生活中遇見的女性卻是演技相當了得的,一聽到她們說這是其本色使然,就更加令人難以抗拒了。
「在我過去的人生中不止遇見過一兩個這樣獨特的女性,我的人生是在不得不接連不斷地遇見這樣的女性中度過的。我甚至覺得,我似乎只能通過與這些女性的際遇展開我的人生。簡直可以說是辛苦萬分的過去和未來啊!」
假如吾良要談的正題是「微型口琴」的話,這個開場白也太長了。在柏林的古義人離開了田龜,更加有意識地回想起吾良說話的語氣,才發覺原來那是他一邊喝酒一邊錄的音。通過田龜聽吾良說話的時候,古義人之所以從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年輕時姑且不論-高中時,古義人就經常看到喝酒的吾良-在東京各自組成了家庭,從事不同領域的工作以後,偶爾一起到中餐館或壽司店吃飯喝酒,但去小酒館只是極少的一兩次。千樫是吾良的妹妹,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但古義人近年來幾乎沒有請吾良到自己家喝酒聊天到深夜過。吾良位於湯河的家也是在他去世後古義人才第一次去。吾良從樓頂跳下去時,喝了大量的白蘭地-梅子把起了塞的法國白蘭地酒瓶擺放在吾良的棺材前-使古義人感覺很不協調。
但是古義人自己,在睡前飲酒已成多年的習慣。為了減少其有害之處,他可算絞盡腦汁,尤其是步入五十歲以後,這一從心理到肉體的無謂反覆便成為改造自己生活方式的不變的動機。儘管如此,吾良去那邊之前寄來的錄音機裡的聲音異常亢奮,充滿激情,這在他們見面談話時從來沒有過,古義人不曾想過這正是酒精的作用。這也是因為吾良和古義人將兩人間的師長和學生這一特徵,從開始一直保持到最後-現在正是中間休息,因為田龜對話還未結束-都沒有察覺的緣故吧。
吾良在關於演技指導的談話中講述了自己遇見的一個綽號「微型口琴」的女性的故事,以此作為一個天生具備任何演技都望塵莫及的個性化表現的代表事例。
「那個姑娘的臉總是被垂下來的劉海遮著,一旦雙手撩開頭簾,便會露出日本女性不多見的開闊的前額。她雙眼深邃,富於表現力,挺拔的鼻子和上嘴唇間距很短,恰到好處。某個瞬間,忽而會變得滿面嬌嗔!在淚眼迷濛地絮絮訴說之後又沉默不語了。可愛的厚嘴唇就像銜著一個很小的口琴……有一種叫做微型口琴的樂器吧……就像嘴裡含著那種口琴似的,整個嘴巴顯現出了輪廓清晰的矩形。這個動作表達出來的她的複雜情感,無論是具有怎樣豐富經歷的女演員,也不可能用演技再現出來!真難以想像。不過,這是從她媽媽那裡繼承來的,所謂母女相傳吧!」
回味吾良的話,古義人似乎在混沌中漸漸看出門道來了。那個半老徐娘的容貌使自己聯想起「微型口琴」這個詞彙,彷彿揭開了這個詞彙的背景似的。吾良給各種人物起的外號,都具有不凡的觀察力和描寫力。那個年齡的女人本身不可能和吾良所說的姑娘重合,但是,說不定是那姑娘的母親呢。因為從這個女人的臉上,古義人的確看到了那種特別的表情。由血脈相連的母女的容貌特徵來推測的話,未見過面的女兒便不難想像了。如果真是那女人的女兒的話,那女人為什麼會對她進行那樣冷酷的批評呢?這又成了古義人新的不解之謎了。
百天quarantine(一)3
quarantine的生活總算安定下來之後,古義人開始頻繁地給東京打電話,以此作為和吾良的田龜對話中斷的補償。打給大學副教授和學科辦公室秘書的僅有的幾個電話,也是德國式的嘟,沉默,嘟,沉默的呼叫聲,而打到東京的國際長途電話則是熟悉的呼叫聲過後-實際上是千樫設定的莫札特的幾小節室內樂-傳來阿光恬靜而略帶悲傷的聲音:
「喂。」
之後的交談雖說有些驢唇不對馬嘴,但兩人都熱心地感受著對方,一兩分鐘過後,古義人讓阿光叫媽媽聽電話。
「媽媽不在家。」阿光的聲音聽起來愈加沉悶,並且不再吭聲了。
千樫接電話時的聲音卻特別快活,甚至和他談論起文學來了,這是過去在東京時從沒有過的。
一次說完生活瑣事後,千樫向他提出了早已想好的問題。
「你年輕時以閱讀翻譯作品為主,講話有點兒口齒不清,語速也快,我卻感覺你講話非常有趣,有很多閃光的、與眾不同的新奇表現……
「可是,自從你在墨西哥呆了很長時間,用外文看書以後,你用詞的感覺就變了。新的深度在詞語中有所反映,可缺少了出人意表的風趣幽默了。你在小說中使用的語言也差不多吧?大概這就叫成熟,卻沒有了以前那種閃光的感覺了,所以我漸漸不再看你的小說了。對你這五年來的小說我不能說什麼,這種變化和不再依靠翻譯,常用原文閱讀有關係……也許一般人覺得只有看原文才能增添日語所不具有的趣味吧……」
「也許你說得有道理。我的書銷售開始下降是從四十五歲以後,這和不再看翻譯作品的時期是一致的。或許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不如從前那麼閃光而有趣了。不過閱讀翻譯作品的有趣之處,在於它具有和閱讀原文時的感覺完全不同的,某種赤裸裸的東西。我經常邊讀邊感嘆,這個詞彙原來這樣翻譯呀,也能這麼翻譯嗎?我對譯者十分佩服,自己就創造不出這樣的日語詞彙來。特別是一些年輕有為的譯者確實具有特異的能力。」
這樣結束了當天的電話。幾天後,千樫在整理別人寄贈的單行本和雜誌,以及少量發行的特別季刊後,在電話中對古義人做了個報告,然後表示要繼續上次的談話。她說:
「在一個年輕人翻譯的法文新作中,談到了非常有意思的內容。」
「是嗎?美國西海岸大學那幫直接受福柯影響的傢伙的英語文章地道得很哪,特別是英國學者寫的東西……我的文章不再閃光,大概是因為在閱讀從布萊克到但丁的研究文章時,主要閱讀了劍橋大學出版社的研究論文吧……」
千樫沒理睬古義人一貫的自我嘲弄似的饒舌,接著說:
「我覺得有趣的地方或許不是最重要的部分。那本書很厚,裡面關於詩的解說我根本看不懂。」說著就把自己想讓古義人看的部分傳真了過來。這是年輕的實力派法國文學家翻譯的《詩中的魯奈·夏爾》。在作者寫的評傳中簡要說明魯奈對於薩德1的思考的部分下面,千樫用素描用的2b鉛筆畫了條橫線。
薩德不使作品結晶。他的許多著作是理解的工具(魯奈確認’再評價‘這個詞’不是革命‘,而應該解釋為天文學者所說的’公轉‘。對於夏爾來說,人類不是固定的天體。人在轉動,並不是與自己本身相等的)。薩德祝賀人類的天體傾斜於遠離真正的現實生活的歌唱著的無為的太陽們的迴歸線。他祝賀人類的非社會化,教導人們逐漸拋棄被母熊舔的’教養的‘部分。
千樫馬上又來了電話,談到這一段引起的思考,古義人也被千樫的想法吸引了。
千樫對文章中的,尤其是教導人們逐漸拋棄被母熊舔的’教養的‘部分這一表現感觸良多。
「我覺得這種表現充分說明了吾良。吾良正是被母親這樣的母熊舔著長大成人的。用日語來表達的話,即所謂舐犢情深吧。小時候的吾良,在我這個做妹妹的眼裡,的確受到了無微不至的呵護。但我不嫉妒。吾良是個漂亮的孩子,畫畫兒又特別好,京都出版社都來請他畫封面呢……
「你也知道吧,戰爭中他還被選進了根據國策設立的灌輸科學教育的特殊年級呢。
「在物資那麼匱乏的時代,母親專門為他搞到了令職業畫家都羨慕的繪畫用具,制定了讀書計劃,還收集到了很難見到的好幾本啟蒙科學讀物……
「所以吾良如果不認真學習的話,就太可怕了。吾良是被母熊舔著長大的。我認為法語中的被母熊舔應該是伴隨著痛苦的。
「有一段時期,吾良結識了弗洛依德和拉坎1等專家學者,受到了很大影響。吾良曾孩子氣地率真地寫過自己怎樣因此而擺脫了母親,成為自由之身。但是,我認為他是不可能輕易擺脫母親的。我是個無知的人,也知道自己這樣懷疑很幼稚,可是心理學對一個成人真的那麼有效嗎?這樣的話,就連吾良不也成了老謀深算的知識人了嗎?
「我曾經想到過吾良早晚會受到心理學的反擊。我的意思並不是說他那樣去死要歸因於心理學的反擊,但是我覺得吾良的心理狀態那麼複雜多變,心理學家們也應該負些責任的。」
百天quarantine(一)4
阿光在接電話時雖然不大說話,卻把腦子裡想的都寫在了傳真上。千樫第一次給古義人的隨筆畫插圖時曾經說過,吾良從一開始就別具一格。回憶起這句話,古義人在想,如果吾良看到了阿光的畫又會作何感想呢?例如,阿光在用鉛筆畫自己和母親登上大型噴氣式飛機的舷梯的畫旁邊,這樣寫著:
我想去聽柏林交響樂。施巴爾貝和安永先生都是非常棒的第一小提琴。我帶著千樫去柏
林。
當母親的擔心在寒冬時節的北方城市,阿光的病會發作,因此不打算實行這個計劃。
古義人把這張傳真貼在厚紙上擺在餐廳的桌子上。擅長於數字的阿光還把傳真號碼也寫在上面了。阿光記住了包括柏林區號在內的那一長串號碼,0014930……所以才用鉛筆將數字寫在畫上的吧。還記得去柏林參加電影節時的吾良突然打來電話,讓古義人有時間再給他回電話。可古義人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吾良告訴他的電話號碼了。正為難時,趴在旁邊的床上,在五線譜上寫曲子的阿光,將寫在五線譜空白地方的電話號碼輕聲告訴了古義人。原來阿光聽到古義人在接電話時重複那個號碼。古義人和千樫都誇獎了阿光,所以直到現在阿光還記得那個號碼吧。阿光一定會覺得奇怪,前一半號碼怎麼和父親現在的傳真號碼一樣呢。
古義人還清楚地回憶起,那時候在吾良的身邊有一個年輕的女性。於是,各種細節一個接一個浮現在他腦海裡。吾良打國際電話來拜託古義人的是這麼一件事。
「你在長崎遇見過一個狂熱崇拜你的讀者吧?有人想讓我講講這件事。就像以前你跟奧布萊恩講的時候一樣,我要用英語給人家講。奧布萊恩曾經用標準的英語糾正過你的錯誤。千樫說你覺得他修改得很有意思,還記在了卡片上。你把那張卡片找出來,再給我打個電話。我現在設定的是擴音。」
「你要它幹什麼用呢?」古義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