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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甲魚嘗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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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魚嘗試1

在從柏林經法蘭克福飛往東京的飛機上,古義人一直思考的課題是,再次躺到書房的簡易床上時,自己該如何處置自由自在了一百多天的田龜呢?

現在回想起來,雖然被迫下決心不帶田龜去,但確實很有成效。可是在放著田龜的書架旁睡覺時會怎麼樣,只有到了真正在那裡過夜時才能知道。

這一百天之所以沒有田龜也能度過,是不是因為想到回東京後就能夠馬上開始和吾良進行對話的緣故呢?這天從機場坐上小飛機時心情就開始激動,在法蘭克福換乘大飛機時,越來越激動,就是這麼回事。真是天真無邪!古義人藉口要花掉口袋中的馬克硬幣,在機場小賣店裡買了六節德國電池。

古義人為了重新開始和田龜進行對話還想出了新的理由。自己並不是出於懷念的心情而希望和吾良聯絡的,而是感到有必要聽取吾良錄在錄音帶裡的對自己的批評。吾良活著的時候,相互間就經常批評對方。不去聽吾良留下的對於自己的現在及今後的忠告,不就是有意怠慢嗎?

從古義人在大學報刊上發表最初的短篇小說時開始,吾良就沒有無條件地讚賞過他,這也是吾良去了那邊後一直不變的態度。每當吾良拍出新電影,古義人看過後都認為這是日本電影界只有吾良才能拍出的電影,同時感到吾良在電視宣傳片中詳盡解說的電影語言一部比一部通俗。他也給吾良提過這個意見。後來吾良就不再詢問古義人對新片的看法了。

對於那時他們之間的關係,古義人認為就是這樣的一個情況。吾良拍的電影的趣味性在這個國家裡是無可比擬的,可是難道他不該製作更有自己個性的,而不僅限於這樣程度的電影嗎?從吾良來說,也認為古義人寫的所有小說都帶有缺陷,從而抱有強烈的不滿。

吾良依舊比古義人坦率,現在田龜裡所講述的也表明了這一點。

「你認為是些什麼人在看你現在的小說呢?從你出名到某個年齡為止,讀者是眾多的,作為純文學作家來說發行量是可觀的,現在也仍然維持著使生活無憂的銷售量,你大概想這麼說吧。正因為這樣,你才缺少對於都有哪些讀者,前景如何以及怎樣獲得新讀者等等的經營性的努力了。

「拍電影就不可能這麼優哉遊哉了。我不屬於電影公司——其實這些公司也幾乎家家虧損——如果連續兩次不賣座的話,就不可能再拍攝下一部作品了。聽千樫說,你說過吾良不至於那麼慘吧。在這一點上你的時代認識可落伍了。我拍的可不是《寅次郎》,觀眾不停地在變,如何吸引新的觀眾是迫切的問題。然而以自己的方式來拍自己認為有趣的主題,也不能超出基本的範圍。

「可是古義人呢,想起來令人吃驚,這三十年來竟然絲毫沒有因考慮讀者而選擇主題以及寫作方法的跡象!你寫完小說的初稿後,便一天十個小時不停地修改吧?結果文章就越發難懂了。當然修改得越來越精細了,成了非自然呼吸的人工音樂。以所謂’異化‘這種你最得意的手法,在每一頁上都出現讓人不習慣的表現,於是普通讀者就不想再買同一個作家的書了。雖說那是你的修辭手法,但辛苦是作家自己的事,不該叫讀者也跟著這麼辛苦。

「再加上你愛談論自己的癖好!我並不同意一般人批評的那樣,不看你所有的舊作,就理解不了你的新作,以你的性格,你會盡力使讀者只讀被引用的部分就可以看懂作品來寫作的。你是個很規矩的人。

「可是,如今你卻大肆張揚現在寫這個新作品的作家就是寫了過去所有作品的那個長江古義人,為什麼要如此拘泥於自己呢?你不就是個小說家嗎?

「阿間上小學時在作文中寫過,我弟弟把人生中遇到的事全部放進了口袋裡。這是否正是你從父親那裡繼承下來的呢?

「事實上你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你不是曾經發現了有關的拉丁語例子而使他垂頭喪氣的嗎?(古義人想起來了,是義大利作家引用的西賽羅1的’omniameamecumporto‘,總是自己把自己的東西全都帶在身上。

「你必須理解的是,來書店的讀者是為尋找有趣的小說的,並不是為了古義人的新作而來的。讀了古義人的全部作品,等待著下一部作品的讀者,就算有也是極個別的。你不明白這一點。即便心裡明白也擺脫不了一貫的陋習。看來你是上歲數了!」

在大型噴氣式飛機的公務艙裡,古義人想起千樫曾說過吾良罕見地讚揚過古義人的一篇小說。那是由於古義人寫了圍繞他們結婚而發生的和吾良的對立,使得千樫不再看丈夫的小說的那篇《令人懷念之年》。

「他說那篇小說的結尾部分寫得很美。阿勢和阿薩將義哥的遺體拽上了天窪大薈島,等著警察到來時的莊嚴而悠然的神情,還寫了小姑娘似的我和年齡很小的阿光也在那裡採摘野草。如果吾良花些時間認真拍出來的話,就能用影像深刻地表現出來了……

「他還說,但最後這部分仍舊是小說性的,並不是用影像就能取代的文章,作為語言本身的力量是相當不簡單的。」

聽千樫說了這些話的當天晚上,古義人把《令人懷念之年》拿到簡易床上反覆閱讀了那一部分。

義哥啊,給生存於那令人懷念的,迴圈往復之年的我們,我寫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從這封信開始,寫信將成為你已不存在的現世上,我今後的工作吧,我將一直寫到此生的終結。

即使回到東京我也不會恢復田龜對話,現在對我來說,吾良不就是從令人懷念之年來和我聯絡的另一個義哥嗎?古義人壓抑著喉嚨裡的感嘆聲時,一直在暗地裡注視著他的空中小姐走到他的身邊,

「先生,您怎麼啦?哪兒不舒服嗎?」

後面這句話表現出了個性化的內心,古義人聽著很舒服,但她很快恢復了職業習慣,接著說道:

「請喝杯酒怎麼樣?您的心情會舒暢些的。」

甲魚嘗試2

又飛行了一段時間——飛機接近了西伯利亞大陸的東端——古義人想要從另一個側面來確認和吾良的關係。對於自己迄今為止一直未能逃脫的,並且認定是畢生主題的那件事,吾良也一直對此抱有關心嗎?吾良真的將那件事視為總體電影的主題嗎?

古義人不知不覺間將其稱之為那件事的共同經歷的事件,成了與戰敗翌日跟著父親去「起義」同等的,自己人生中的重要事件。但是,對吾良來說或許並非那麼重要吧?這個疑問很

早就產生了。這起因於書房裡的那三本一套的巖波文庫。是那套書剛出版不久,版權頁上寫著戰敗九年後的夏天的事,即那件事之後第二年的事,所以記得很清楚。當時,古義人對巖波文庫雖然不太關心,但從那以來四十年過去了,古義人知道吾良還記得那套書的事,是通過田龜對話知道的。

對於吾良的雄辯,古義人感到不快。記得那件事之後的兩年內,吾良一度搬到再婚後的母親家裡,再回到松山來時,古義人去了東京的大學預科,兩人並沒有正面談過。在這種狀態下,古義人大概是出於確認共同的回憶這種孩子氣的心理,寄給他巖波文庫的吧。而對於這樣的古義人,吾良使他的期待落了空。

「古義人看書的方法一向與眾不同啊。」吾良聊天似的在田龜裡開了腔。「你是不是焦急地期待著巖波文庫將要出版的德國古典文學呀?那是古義人經過一年復讀後,考進東大的那一年。」

古義人按下了暫停鍵,以意外和懷念的心情回答道:

「是格里美豪森1的《傻瓜的故事》。」

「你在教養課程裡選修了德國文學史,因此想要看德國的巴羅克小說2。那一年,我母親以為你有空閒了,就託你到舊書店買戰前的巖波新書《萬葉秀歌》和《狗熊阿布》。你連《布街的房屋》都買了,寄到了蘆屋來,從此和千樫有了交往。你更關心預告秋天出版的西普里丘斯的故事。我在岳父的畫家弟弟開的商業設計事務所幫忙時,請你到事務所來談過吧?你說有一本想要好好看看的書……書出版後,我們還討論過有關內容,後來你把書借給了我。倒是挺有意思的。

「西普里丘斯被司令官以及士兵們的捉弄鍛鍊得十分滑稽,突然他發現自己變成了小牛。他假裝真的以為自己變成了小牛,讓司令官和士兵開心。就是這樣的情節。可是西普里丘斯的內心卻懷有不平之念。」

古義人又按下了鍵,取出用油紙包裹的書皮舊得發黑的三卷舊書。

「我暗自想,’閣下,你等著瞧。我是經受地獄之火錘鍊的,看看誰是最後的贏家。‘

「巴赫金也在強調滑稽的神奇吧?古義人早在聽六隅先生的拉伯雷的課之前就注意到了這一點。非但如此,你的性格本身就具有滑稽的性質。上次在倫敦見到奧布萊恩時,他還跟我念叨過,說他從沒見過那麼高品位的滑稽的東洋人,可是看了古義人小說的英文譯本,卻特別的嚴肅……我解釋說,古義人說英語時,擺脫了日語的束縛得到了自由,所以才盡情地滑稽了一番。」

那天晚上與田龜對話後,古義人翻了翻《傻瓜的故事》,又有了新的發現。古義人聽德國文學史講座時的想像與實際看書時有所不同。古義人說明了希望引起吾良注意的地方後,便把書寄給了吾良,過了一些日子,吾良只說了一句「是本有趣的書,可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渴望看到它」,又把書寄還給了古義人。

從頭說起的話,古義人從有關德國的巴羅克小說的講義中對年輕人被主人們的捉弄抽去了理性,變成了滑稽的人這一過程很感興趣。儀式開始於被扮成惡魔的隨從們帶到地獄去的場面。這位年輕人被灌了大量的西班牙葡萄酒——是很便宜的那種——然後受到毆打,使他把酒嘔吐、排洩出來,然後他就進了天國。古義人聽的講座只講到「在這樣稀奇古怪的經歷後,穿著小牛皮的年輕人在鵝圈裡醒了過來」。

古義人以為那年輕人是被剛剝下來的沾滿血和脂肪的小牛皮包裹著。

這個過程使古義人想起了被修煉道場的年輕人們捉弄的事。古義人和吾良坐在晃晃悠悠的木架上,從背後被人蒙上一張一鋪席大的剛剝下來的小牛皮。兩人被又重又厚的膜包裹著不能呼吸,兩隻胳膊不能動彈,驚恐地亂踢亂踹……吾良的身體由於掙扎而失衡,躺倒在古義人的胸口上,小牛皮終於被掀掉了。在喝醉了的年輕人的笑聲包圍中,古義人抹去臉上混有獸血和脂肪的眼淚,偷偷瞅了瞅身邊沒有聲息的吾良是不是昏了過去,只見吾良慢慢睜開幼兒似的氣鼓鼓的眼睛……

然而,古義人看的翻譯過來的格里美豪森的教材中,被捉弄的西普里丘斯醒來後,發現自己並沒有被包裹在剛剝下來的牛皮裡,而是穿著用小牛皮製成的衣服。那麼,吾良會不會一邊讀著「小牛皮衣服」一邊想起令人不堪忍受的臭味呢?這是古義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問題。

儘管這樣,十九歲的古義人也沒有勇氣對吾良問起下面的問題:你是否會像回憶松山時的其他瑣事那樣回憶起那件事呢?或者說,怎樣才能這樣來回憶呢?

在回憶中將吾良和自己驅趕到這步田地之後,古義人按了按摁鈕,呼叫已經結束規定的送飲料任務的空中小姐。他一邊希望不是剛才被他拒絕了飲料的那位小姐,一邊打算著要一杯在柏林生活時絕對不沾的威士忌,並且不兌水。

甲魚嘗試3

這天古義人從成田坐機場大巴繞過新宿,於傍晚前回到了成城學園的家。但是,按柏林的時間還是早晨。就在他躺下一會兒,起來一會兒,折騰個不停時,收到了從四國老家附近的城鎮寄來的特快專遞,於是古義人立刻陷入了手忙腳亂的應戰狀態。因為寄來的是隻活甲魚。

包裹裡附有古義人不認識的人寫的信。並不像年輕人寫的文章,但從字跡上能看出是練

習過書法的。

正值嚴冬之際,您一向可好?如您所悉,吾輩一直敬愛的先師亡故了。這隻甲魚是先師最後一次夜釣時,以三片香魚作誘餌釣得的。先師說等您從柏林回來後,就把甲魚給您寄去,所以吾輩將它放入水槽養到現在。您的書友會在因特網上登出了您回國的訊息,因此給您寄來。先師看了您自己會做甲魚的報道,對此甚為惦念。請您親自將這隻甲魚做成菜餚,以慰先生遺願。其實寄上甲魚之日,承蒙先師指導的道場解散了。今後恐怕不會再給您添麻煩了……

明知是心理作用,古義人還是覺得左腳大拇趾第二關節倏地疼了一下,像是一種挑釁。古義人從外國回來時就睡眠不足,在時差影響下,尤其是第一晚往往會精神昂奮而行為古怪。儘管古義人想要自我規誡,卻還是決定在日本時間的深夜來收拾這隻甲魚。

甲魚是裝在用厚實的三合板釘成的結實的木箱裡寄來的。這箱子長六十釐米,寬四十釐米,高二十釐米,從縫隙中能看到從不曾見過的茁壯的水草,箱子底下不見漏水,可見釘得非常嚴實。

由於箱子很重,古義人已預感到不是尋常的東西。好容易拔掉箱蓋上的釘子,撥開有指頭粗的水草,便露出了正中央的甲魚那青黑色的甲殼。這甲魚足足有三十五釐米長,二十五釐米寬。說是收拾,更讓人聯想到力氣活之類的詞彙。古義人痛苦地預感到這不是一般的活計。呆在箱底的甲魚由於地方狹小,沒有完全伸出脖子,只探出了又圓又粗的頭,古義人為了騰出地方幹活,便把箱子往角落裡一斜,裡面立刻響起了一陣抓撓木板的巨大聲響。

古義人首先要做的,是向正在臥室裡看書的千樫打個招呼,告訴她今天晚上不要到廚房去,自己要對付一個麻煩的對手。古義人也不對莫名其妙的千樫做任何解釋,便轉身回到廚房,把那個沉重的箱子端到了洗碗臺上。

然後,古義人取出厚刃刀和頗有分量的中國菜刀,準備用它們來對付甲魚,誰知從一開始就不順利。箱子比不鏽鋼的洗碗池大了一圈,所以只好把它斜著放進去。甲魚正好將頭伸進斜著的犄角里。古義人雙手抓住甲魚的身體,想把它放平,可這沉重的身體上那有力的三指爪子——古義人想起了甲魚的法語是trionix——卻使勁兒刨著箱底。這可是個不好對付的對手。古義人從上面看著啪的一聲掉到箱底的甲魚,以及甲殼周圍淡黃色的柔軟裙邊,發覺它是一隻沒有一點兒傷殘的年輕甲魚。

古義人早在孩童時代,就在峽谷的小溪裡見過和水垢顏色相同的,人腦袋大小的甲魚。苦於沒有捕捉的工具,只得眼睜睜地瞧著它。從岩石上看去,甲魚身上有多處傷痕,甲殼本身也很蒼老。從表面積看,這隻甲魚比那隻大六倍,年輕強悍,甲殼閃著鋥亮的深青色光澤。

長到這麼大都沒受過傷,渾身嶄新嶄新的,到底它是怎麼活到現在的呢?也許它原先生活在人跡罕至的森林深處的深淵裡吧?也許是被洪水衝到了有人家的地方,結果受到了香魚誘餌的誘惑?

古義人抱起箱子,把它搬到冰箱和門口之間的地方。抬起箱子的那一頭,甲魚便朝這邊的一角滑落下來。這傢伙將前肢扒在板壁上向前爬。機不可失,古義人對準伸出來的甲魚脖子狠命一剁,可是柔軟而有彈性的甲魚脖子卻嗖地縮回了甲殼裡。

不大工夫,從再次伸出脖子向前爬的甲魚脖子上,指甲大小的月牙型傷口裡滲出了黑乎乎的血。這時甲魚一反剛才的沉默,發出了哧哧的喘息聲,明顯地在表達憤怒。

不過甲魚僅僅限於憤怒,並沒有加強警戒,仍伸著長長的脖子。古義人目測了一下菜刀的長度和箱子空間的寬度,準備開始又一次強有力的攻擊。甲魚早已做好了躲避菜刀的準備,縮著脖子向箱子邊沿大舉前進,它的爪子扒著側面的木板,向上攀登。古義人一手握著菜刀,一手摁著甲魚的兩側,把它拽了回來,重複了一遍和剛才同樣的進攻,菜刀嵌入了甲魚的脖子,可是仍然未能阻止它迅速縮排甲殼裡去。

甲魚再次從甲殼裡伸出頭來之前,挑釁似的呼呼吐著氣。

甲魚與古義人的戰鬥還在繼續。在戰鬥的前一半,是古義人在攻擊,並且屢戰屢敗。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古義人的妹夫曾寄過甲魚給他,他也做過好幾次甲魚料理。那時候,切甲魚頭這第一道工序,儘管也很費勁,卻並非不能成功。他總是用手摁住放在大案板上的甲魚,把菜刀剁進伸出來的甲魚脖子裡。

一想起這些過程,古義人就明白了這次遭遇困難的原因——這是很簡單的——把甲魚放在案板上時,朝著甲魚脖子砍去的手臂的運動沒有遇到任何妨礙,也沒有東西限制自己從手腕到胳膊的活動。拿著菜刀的胳膊運用自如,瞄準甲魚脖子的斜上方,就能準確砍到目標。

可是現在甲魚呆在很深的木箱裡,用刀去剁時,刀刃很容易碰到箱子邊上,而且手腕也受到箱子這邊的制約,加上從上方瞄準位於箱底的甲魚脖子,猶如以平面圖來測量深度一般沒有把握。

古義人改變了方法,將加快速度改為依靠菜刀的重量來提高能量。即按照以前在物理課上學過的原理,換成了那把沉重的中國菜刀。與兩倍於它的速度相比,變更後的重量對於力量的增加究竟有多少貢獻是值得懷疑的。試驗了一下,中國菜刀雖說具有手起刀落直切箱底的威力,但由於又大又笨而更加難以瞄準了。一再失敗後,古義人獲得的戰果只是使哧哧地喘息著,執拗地伸出頭來的甲魚受到被削掉了鼻尖那麼一點兒小傷。

古義人實在累極了,在同樣喘息著的甲魚呆的木箱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菜刀的打擊雖然未能奏效,也算讓甲魚負了傷,其證據就是底板上那灘淡紅色的血水。

古義人也不洗手——針織襯衫上濺上了好幾處血點——便走出廚房,打算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休息一會兒。已卸了妝的千樫,穿著睡衣坐在餐廳的椅子上,像個小姑娘似的怯怯地瞧著古義人說:

「太費勁兒的話,就把它放到河裡去得了。前幾天我和阿光就把阿薩寄來的甲魚一隻一隻地給放生了……」

「已經來不及了。」古義人回答,他無法控制自己喉嚨裡發出的咕嚕咕嚕的響聲。「把受了傷的甲魚放進水溝裡它怎麼能活?」

千樫逃也似的去了臥室,古義人躺在沙發上喘著粗氣。從柏林一回來,就收拾行李啦,接電話啦忙活了一天,還沒來得及和千樫好好說上幾句話,就碰上了這檔子事。剛一開始幹這活兒,古義人就陷入了深深的懊悔之中,被無法挽回的感覺攫住了。他不得不硬著頭皮幹下去。古義人嗅著自己身上甲魚血的腥味兒。要是就此罷手,任憑這隻受傷的甲魚在廚房呆下去的話——大概千樫會餵它些吃的——每次見到古義人,它就會認出他來,發出哧哧的威脅聲的。自己能忍受得了這樣的生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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