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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甲魚嘗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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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開始戰鬥的古義人已經放棄了將甲魚頭水平切掉的打算了。就像美國西部片裡不用手槍,而用獵槍連發那樣,用中國菜刀照著甲魚的脖頸側面連續砍下去,終於將那個地方砍出了血淋淋的一個大口子,然後才把已經無處可縮的甲魚頭切了下來!接著,按照以往的解體程式進行,甲魚即便被切掉了頭,每切掉它的四隻腳爪中的一隻時,甲魚,或者說甲魚的腳爪本身就表現出頑強而堅韌的抵抗。好不容易把四隻腳爪都切掉後,將它翻過來,只見圓鼓鼓的三角形尾巴下面伸出一條成年人中指般粗細的,像骨頭那樣堅硬而彎曲的****,這使古義人吃了一驚。所有活計都幹完了時,只見箱子底部留下一灘三釐米深的血水。擦去四濺的血點,又把箱子沖洗乾淨後,看看手錶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古義人從解體後的一堆甲魚肉中挑出油炸著吃的部分放入冰箱,將餘下的連骨頭帶肉和切下來的甲殼裙邊一股腦兒地扔進大鍋去煮湯。古義人一直站在漸漸滾沸的鍋邊,撈去浮上來的血沫,腿站得生疼。隨後,再加入料酒、生薑和鹽,就煮成了一大鍋甲魚湯。古義人覺得在這鍋湯麵前,自己顯得那麼渺小。古義人不想喝這些湯,而且也不想讓千樫和阿光喝。

在書房的煮甲魚的腥味一直飄散到了這裡——簡易床上剛躺下不大工夫,古義人又爬起來穿上帶血腥味的衣服,下樓去了廚房。他費了好大力氣,將大鍋裡煮的東西全都倒進了垃圾桶。放進冰箱裡的肉也扔掉了。黎明時分的天空還陰沉沉的,寒氣襲人。把沉重的垃圾桶搬到外面時,古義人感到從汙濁混沌的天空彷彿降下了使自己顯露出暴力性內心的傢伙們的嘲笑。首先聽到的是憤怒的甲魚那粗重的鼻息……似乎在說,連那麼棒的甲魚之王死後都沒有靈魂,何況你呢。

甲魚嘗試4

古義人為自己回國當天從深夜到黎明的血腥戰鬥使千樫和阿光害怕而羞愧。從第二天開始,由於時差而缺覺的腦袋暈乎乎的,淺睡醒來,到樓下也是隻顧整理郵件,沒有和千樫談論他在柏林期間的情況。這一方面是因為有關在柏林的詳細情況,已經在傳真中一一報告過了。阿光意識到了父親身上的自閉氣息,以很小的音量聽著fm廣播,裝作父親還沒回國似的,不時又偷偷瞅瞅父親,表示他在聽父親作為禮物送給他的cd。古義人沒有告訴千樫和阿光,其實正是為了他們,他才沒有給在書房裡盼望自己回家的田龜裝電池的。使這樣打發時日

來適應時差的古義人多少能夠心安的是,上樓進了書房,就會有一個和自己一直關係密切的書架。古義人為了迴避沉默的千樫和阿光批評的目光,深深地坐進沙發椅裡,長時間地瞧著書架。因為古義人感到高高的書架上的弗利達·加羅的畫冊和評傳中的一張複製畫能夠說明自己和這些書籍的關係。應該說,那張畫成了一幅清晰可見的幻影。

一坐到書籍面前,就感覺自己腦殼裡的鮮紅的心臟被透視了出來。每瓣心臟上都纏繞著許多條纖細的血管,有幾根血管伸出了腦殼。仔細一看,那一根根的血管竟觸到了書架上的一本本書。他為這些書與自己的以血管為媒介的聯絡感到安心,同時也伴隨著悲傷的失重感。

這說不定是古義人發脹的頭腦在間歇性的睡眠中夢見的。

在清醒著的時候,古義人注意到弗利達·加羅畫冊中的真實的畫,偏離了摻雜自己想像的細節的記憶。古義人想像著從躺在床上的弗利達的胸中——從心臟——伸出血管,與睡床四周形形色色的東西……像胎兒一樣的孩子、小小的蝸牛和大大的車床連在一起的畫。當他看到那幅《亨利·福特醫院》真跡時,果然也畫了那幾樣東西。只是加羅把與這些東西相連線的血管都攥在自己手裡。大概是因為從生殖器中流出的血弄髒了床,所以聯想到從心臟伸出體外的血管的吧。站在團團雲朵的螢幕前面的《兩個弗利達》的肖像畫裡,儀表堂堂的弗利達們的心臟,雖然有的在胸內,有的在襯衫外面,同樣被清楚地顯示出來,由共同的血管連線著。露出體外的血管大概是和剛才那些畫上的千奇百怪的東西相連線的紅色紐帶相重合的吧……

回到東京的書房裡,古義人之所以會有安心感,是因為在柏林的公寓裡沒有可讀之書。以前古義人去外國,只要在能夠買到英文書或法文書的城市裡工作,想讀什麼書都能買到,用不了多長時間,屋裡的書架上就塞滿了書籍。可是在柏林,按照高等研究所的生活指南里所寫的,去了進口圖書店,可是無論英文書還是法文書都沒有可買的。既然看不懂德文,當然就更不會買了,因此在那裡的一百天,就和在書籍的壁壘裡生活的心情絕緣了。現在,由血管重新將腦袋裡的心臟和那些熟悉的舊書連線在了一起……

但是這一安心感伴隨著失重感。這一方面來自於將腦殼中的心臟束縛於這些書籍來度過餘生的守舊的人的自我認識。古義人將郵件大致分類之後,首先開啟了寄贈的雜誌郵包。看了其中一些文章,還看了綜合雜誌和文藝雜誌上的重要論文以及座談會等的報道,這才發覺自己很難跟得上這些論文和座談會的主題及表現了。這次海外之旅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古義人始終是作為教師或研究員生活的。古義人不得不注意到這一百天造成的自己與這個國家的文壇、論壇之間的距離。而這種哀愁感與剛才的安心感有著共同的根。

這種距離感就是,雖然跑在同樣的跑道上,自己彷彿被跑在前面一組的年輕人落下了一圈兒。於是自己為了在老窩似的書籍中得到安寧,放棄了追趕先行者們,一味關注起自己內心的東西。這確是一種悲哀,卻和安寧的心境難以區分……古義人感到自己或許會像死人那樣平穩地度過今後孤獨的黃昏歲月。

然而,一天夜裡,躺在床上的古義人發覺自己的胳膊在黑暗中緩緩移動,變換了幾個角度,一會兒伸直一會兒縮回。胳膊毫不掩飾地在尋找塞在書架中的田龜。古義人知道田龜裡沒有安裝電池,而且也知道自己不會為了安裝電池和取錄音帶而從床上起來的。

儘管如此,胳膊仍然像觸角那樣的移動著,彷彿大昆蟲尋找小昆蟲般在尋找,古義人在和田龜隔離了一百零幾天之後,想要裝出聽聽它的聲音,自己也哭訴一通的樣子。而且,是站在下面那些自己從不曾有過的認識之上。假如死就是這樣輕易到來的話,吾良,你作為在肉體和精神以及感情上都極其渴求強烈能量的人——你喝了大量的白蘭地——就不會跳樓自殺!古義人希望能裝出在巨大的安心和悲傷的感受中,沉靜地邊哭邊訴說的樣子來。

又一次醒來時,由於睡眠太淺,恍惚還沉浸在哭訴的感覺之中,即使在那樣無助的失重感中,也沒有給田龜裝上電池,這使古義人十分滿足。

甲魚嘗試5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一天,千樫拿著一個橘紅色的皮包,走到躺在沙發上看書的古義人面前。古義人見吾良用過這個皮包。古義人坐起身子,給千樫騰了個地方。又一次感覺到去柏林就好像是和真正的疫病quaratine似的。他明白,千樫將要對自己說出這些天來她一直在猶豫的話。

「你從柏林回來的那個夜晚,好像變了個人似的,嚇死人了。我猜那是因為你在德國時過

度思考才會這樣的。沒有再聽見你半夜三更的說話聲,雖然阿光嘴上不說,也放心多了。梅子告訴我她發現了吾良寫的東西……覺得給咱們看看為好,就給寄來了。你和甲魚浴血奮戰的那天晚上,要是給你看這個的話,就等於是火上澆油……我很害怕,所以沒給你看。

「但是,這一週來你出奇的平靜,我甚至有些失望……可又一想,如果吾良是為了寫給你看的話,我就不該隨便處置它了。這是以劇本的形式寫的回憶錄似的東西……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有意要把它拍成電影。」

古義人完全被放在千樫膝蓋上的皮包吸引了,非常低姿態地回答道:

「從事了十幾年的電影工作,未發表的劇本會相當多吧。儘管吾良兄有著一邊創作作品,一邊將拍完的每一部電影,像實況轉播那樣寫下來的東西出版的習慣……」

「吾良留下的筆記之類好像還有很多。為梅子寫的場景解說筆記等等對於她來說非常重要,此外兩個官司的有關檔案都由樽戶保管著。計劃搞的電視採訪記錄也很多,據梅子說,想把這些交給父親和吾良的紀念館來收藏。吾良在美國拍攝電影投入的資金,等辦完手續後,就可用於具體實施紀念館的計劃。樽戶公司很早以前就為建紀念館買好了地皮。

「在事務所方面的事情告一段落之後,梅子把這個交給我,說這對吾良來說或許是很特別的東西。

「你臨去柏林前,我想……阿光的心情也是一樣,想必你已經做好了寫出和吾良在松山遭遇的那個事件的準備了吧?

「我想,如果你真有心寫出那件事的話,吾良這個愛用的皮包裡裝著的劇本和分景素描……沒有什麼順序,而且即便是一部分也不能說完成了的……或許會對你有點兒用處。」

古義人一想到自己應該寫的東西和千樫所想像的小說,打了個激靈,然後以迴避的口吻問道:

「吾良一直是一邊準備拍電影,一邊在劇本尚未完成的階段,就將寫好的部分畫成分景素描的嗎?」

「這不像是吾良的風格吧?我也有這種感覺,就問了梅子。她告訴我,吾良是將拍電影的程式置於體內的,所以不到角色完全選定,隨時可以開拍的階段,他是不會畫分景素描的。

「如果考慮到雖然吾良想拍這部電影,但現實情況不允許的話……也可能是作為補償行為而畫這些畫兒的……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和決定去死以後,錄了音寄來一樣,是想將自己記憶的部分寫成劇本或畫成畫兒給你看吧?總之,你看看吧。」

千樫說完,非常鄭重地將皮包放在古義人面前,起身走開了。

當天晚上,吃了晚飯,看完nhk的古典音樂節目的千樫和阿光回到各自的房間去之後,古義人望著放在厚厚的玻璃茶几上的皮包——儘管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皮包——卻怎麼也不想去碰它。

既然千樫那麼鄭重其事地說了那些話,今天晚上自己就必須要開啟那個皮包看看裡面的東西。如果古義人不拿皮包就上樓去睡覺去,明天早晨,千樫發現皮包還在茶几上肯定會生氣。自從週刊雜誌事件以來,每當談到有關吾良的事時,古義人自認為毫無惡意的一句話,都會使她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傷害,好像在攻擊她似的……

可是古義人越來越害怕去閱讀皮包裡的內容。關於那件事自己已經思考過無數遍了。儘管自己還有不少疑點未弄清楚,卻沒有勇氣直接去問吾良。而現在這些東西就在自己的面前生動地講述著那件事——而且還有素描——是否包含著對古義人的揭發呢?前一天夜晚,差點兒沒對田龜哭訴,難道是某種預感驅使自己想要進行一下預演嗎?

古義人遲緩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拿起了一直吸引著他的,顏色和形狀都讓他喜歡的皮包。掀開與皮包大小十分協調的皮包蓋,看見裡面貼著一張羊皮紙般質地很好的紙,上面有吾良書寫的熟悉的鉛印體法文——草書體部分也認真地寫成了鉛印體——古義人凝神細看,不禁激動得「啊」地叫出了聲。

……j′enaidejàtrios,caco?tetant!enfinvoila!/aurevir,tuverrasca.

這是吾良在松山時教他法文詩歌,一起朗讀的蘭波書信中的一句。且不說初學者古義人,就連吾良的語言水平也很難讀懂草書體的部分。古義人參考了接在這句話下面的追加部分,認為這句話的意思是「郵費很貴,已經寫好的三篇小說就不寄給你了」,而吾良把它譯成「讀這些對你來說太貴了」。現在古義人手裡的新譯本是這樣翻譯的。「三篇小說已經寫完,但是不寄給你了。郵費太貴了。我要說的就是這些!再見,早晚會給你看的。」

古義人把皮包立在膝蓋上,半晌沒有動彈。然後他像在做一件如果不花費時間,就會發生程式混亂的手工活似的,慢慢地將皮包裡的東西取出來放在桌上。這些東西用的不是同一種紙張。有從畫冊上撕下來的紙,有帶厚厚封皮的活頁紙,還有吾良從小就喜歡用的,用膠帶固定在一起的各種顏色和質地的紙,以及電影放映會或音樂會節目單的空白地方等等。這些居然都裝進了薄薄的皮包裡,這鼓鼓囊囊的一大堆東西一攤到桌上,立刻散發出一股令人懷念的特別的煙味兒。

古義人今天晚上只是把它們都拿出來,已經沒有氣力再去整理、閱讀了。分景素描是在一張紙上畫四個或六個畫面的,純粹吾良式的素描,還是那麼有吸引力,以至於古義人忍不住想要拿起來細看。但是,用漂亮的別針彆著的這些素描——從吾良的意圖來說,也許是相反的——不用看劇本,這一連串的圖畫所表現的故事本身就足以使他產生拒絕感。古義人想要把這一大堆東西堆在皮包旁,給早晨起床的千樫一種暗示,表明自己決定回應吾良的呼喚。這是必須全力以赴的工作。其實自己就像個毫無經驗的年輕人,一旦面對吾良的遺稿時,竟不知所措了。也就是說,自己的人生是沒有將生活至今的經驗積蓄起來的。想到這些,古義人內心充滿了迷茫。吾良為了託付這些,才把只有他們兩人之間的暗號——蘭波的信——像警告一樣抄給自己的。一想到吾良的心情,古義人更加惶惑不安了。

甲魚嘗試6

從第二天開始,古義人才逐漸集中精神看起了吾良的劇本和分景素描。以小說家的寫作技法來看,作為電影導演的吾良寫作故事的方法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甚至覺得發現了吾良新的一面。矛盾的是,這同時也使古義人回憶起從剛認識吾良起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古義人知道,就連吾良反對他和千樫結婚的時候自己也從未對吾良的形象感到幻滅或失望過。

吾良的電影一部接一部地獲得成功的光輝的十二年來,古義人也沒有因此而改變對吾良

的認識。反倒確認了自己從少年時的吾良身上看到的這些早已存在的東西。在松山的高中時代,有個和古義人他們同年級的人,不管遇見誰都要不無嫉妒地說上一句「沒想到吾良那麼有才啊」,這使古義人很意外。轉學後,古義人仍相信和自己成了朋友的十八歲的吾良的才能不在他父親之下,儘管此時古義人還只看過吾良父親的隨筆集。而且,古義人還期待著他在電影領域以外的廣闊領域發揮其才幹……

儘管如此,古義人在看吾良的劇本和素描時,還是有種新鮮的印象。即便這是吾良原本具有的素質,仍然是基於電影作家短暫而充實的工作中磨鍊出的藝術家的習慣。例如,在吾良的劇本里被稱為頭兒的,以大黃為模特的人物塑造即是如此。

素描裡畫的頭兒的容貌、姿態,無論哪一幅畫都與古義人記憶中的大黃不一樣。古義人聯想起吾良走紅時扮演喜劇影片中的,被指責逃稅而痛哭流涕的小商販時的滑稽相。總之,用彩色別針別在一起的劇本中各個場面的解說詞,將吾良在那兩個星期中瞭解到的大黃的形象,比古義人更加準確地描繪了出來。

頭兒看上去是個心懷怨恨的,眼神和口氣極有韌性的男人。幹什麼事都非常固執。自己認定的事,就要幹到底。從不放棄,從不退縮地反覆地從頭幹起。

只是他那貫徹到底的勁頭兒,說不清是出於真心還是半開玩笑。也許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完成這個計劃吧?可是卻帶著年輕的同志們一起朝著無法逾越的牆壁全力向前衝。

頭兒將繼承長江先生的思想,作為付諸實際行動的動機。這似乎很有道理。這麼真摯的立論,聽起來彷彿是故意在開玩笑,在吹牛似的。他似乎可能在中途說出:停止!放棄一切吧。但是,萬一真的實行了,就會發生血流成河的無法挽回的悲慘事件。

看似玩笑的企圖成了嚴酷的現實後,如果頭兒還活著的話,他有什麼臉來面對這一切呢?在實現計劃之前的危險的小丑般的臉上,植入行動後的悲劇的表情。或者是相反的順序。這應該是表演的要點吧。

古義人和吾良聽到的大黃的行動計劃正如下面的劇本里所寫那樣。

頭兒:已經簽訂的媾和條約從四月二十八日下午十點三十分生效。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在整個聯合國軍佔領期間,沒有發生過一次日本人對美軍營地的武裝抵抗行動,就結束了佔領時代。日本從戰敗開始,在整個被佔領期間,作為美日關係的「象徵」,有一張照片被永遠遺留下來。一九五四年九月二十七日,在美國大使館,穿著色澤亮麗的襯衫和褲子,叉著腰的麥克阿瑟元帥,與身著黑禮服,站得筆直的天皇陛下。這照片給日本人留下的是,天皇作為神而復活之日永遠不會再來了。

對於在宴席上做過這樣深刻分析的大黃,古義人也記得很清楚。正如吾良在劇本中刻畫的頭兒的性格那樣,他是個既認真又不認真,不可不防的混合型人物,使人不能不對他剛說出的話產生疑問。大黃還模仿了天皇是怎麼站立的,臉上什麼表情。古義人對他的表演有些厭惡,而吾良只是一個勁兒地——加上酒喝多了——哈哈大笑。

當然,對於繼承了長江先生教導的大黃來說,是不會坐視這種不體面的事態發生的。在剩下的三個星期裡,大概他和他的同志對美軍基發動了武裝進攻,書寫了被佔領時代的失敗主義的最後一章吧。

要緊的是,為了接近美軍基地,而不被日本警察阻擋,就必須組成穿著和普通市民一樣衣服的少數人的精銳襲擊隊。守衛美軍基地正門的衛兵們會立即迎戰,就像街道戰那樣,攻擊小組一到達正門,就要迅速全部裝備起來衝進去。要使衛兵們以為我們是全副武裝,只要配備和他們一樣的武器進攻就行了。我們必須從美軍的彈藥庫裡,弄出可以裝備十個人的武器來。

皮特:從美軍營地偷出十挺機槍並不是件很困難的事。/頭兒:朝鮮戰爭中損壞的武器堆放在露天裡……你不是這麼說的嗎?/皮特:戰鬥中損壞的機槍,一般人是修不好的。/頭兒:本來也用不著修理呀,皮特先生。只要它是美軍用過的槍就行了。看見挎著這些槍械的十個人衝過來,基地裡的美國人以為是真的敵人進攻就夠了。/皮特:那你們馬上就會被殲滅的。/頭兒:whynot?即便沒有這些武器,我們也照樣要向有著幾千美軍的基地進攻的。從參加作戰的那一瞬間開始,我們就不打算回頭了!/皮特:……如果被看破這不是真的打仗,而是一群瘋子的戰爭遊戲怎麼辦?/頭兒:(啪的一聲脫掉浴衣,只剩下了越中1兜襠褲那就這樣跳著盂蘭盆舞撤退唄!

這段對話的前一半是古義人和吾良在唱片音樂之後被帶去的旅館的宴席上聽來的。後一半則是第二天,皮特也被邀請參加的第三次宴會上聽來的。古義人對於吾良從少年時代就具有的觀察力和成人後將對話統合在影片一個鏡頭裡的能力深感吃驚。因為在古義人的記憶之中,在道後旅館的那些夜晚,吾良只是個喝得醉醺醺的,天真地大笑的少年……

在三天宴會之後,大黃他們離開了道後旅館。古義人開始意識到和吾良一起浪費的這些時間而產生了罪惡感。他害怕會一點點恢復和吾良一起玩樂的習慣,便立刻回到了準備複習參加高考的同伴和cie圖書館的生活中去了。

圖書館快要閉館的時候,那個在音樂會時將有布萊克插圖的書拿給吾良看的日本職員,特地到閱覽室來,告訴古義人皮特在籃球場等他。這個職員非常傲慢,卻被美國人指使來給日本中學生傳話,因而露骨地表現出了不滿。

古義人下了樓,看見皮特站在籃板下,一個人垂著頭在沉思。他抱在左胸前的籃球上,飄落了幾瓣櫻花。白皙的脖頸和曬黑的臉龐黑白分明。皮特抬頭看見走過來的古義人,做了個不滿的手勢。古義人感覺到皮特是期待吾良也和自己一起來,皮特露骨地問他:

「你朋友吾良沒跟你一起嗎?」

古義人沉默著,皮特自顧自地接著說:

「聽吾良說,你們松山高中生放學後都去道後泡溫泉?」

「說是溫泉,其實就是浴池,所以考慮到衛生的關係……gi的人員都被禁止去那兒。」古義人回答。

「噢,是這樣啊。……那麼,這個週末,就是星期六,星期日也行,我能借到汽車。想不想去兜風?還有吾良……大黃先生說過,希望我去看看他們的劍道學校。」

說完,皮特緊閉上嘴,不懷好意地瞪著鳥一樣的眼睛,不知什麼緣故臉紅紅的。古義人像剛才一樣小心地選擇著詞彙回答:

「要是兜風,我想吾良會樂意去的。大黃也跟我說過有空來玩兒,還說請皮特先生也來。明天或後天……你隔天都要來這兒吧?我和吾良商量一下,給你個迴音。」

「這星期我每天都來這兒,你見到吾良叫他有空來玩兒。」這時,一群日本職員和美國女人迎著漫天飛舞的櫻花花瓣,興高采烈地向球場這邊走來。皮特把球抱在胸前,準備迎接他們,一邊對古義人說:

「明天如果我不在的話,你就把回信放在秘書桌上,用日語寫就行,有漢字也沒關係。」

然後皮特好像對古義人失去了興趣,一個人運起球來,在籃筐跟前投了個籃,沒進。皮特接住打在籃板上彈回來的球,一轉身朝著發出歡呼聲的那群日本職員的正中央,將球遠遠地拋了過去。古義人悶悶不樂地回到閱覽室,倒沒忘順便確認一下在圖書室和辦公室之間的玻璃隔斷那邊的秘書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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