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級市場的天皇
一個嚴寒的晴朗早晨,土間裡的手壓井凍住了,我們只好去裡院的那個水井,放下重重的吊桶打水上來。它隔一條窄窄的桑田就毗連到灌木茂密的山腰,我們曾喚它作世田和。弟弟先佔了第一桶水,沒完沒了地洗臉洗脖子,連耳朵後面也洗到了,還脫光上身,執拗地搓著前胸和肩膀。我站在他旁邊,無所事事地等著他騰出桶來,這時我意識到,小時候很怕冷的弟弟已改變了他的性格。弟弟那也許是有意識地露給我看的背上,有一塊遭鈍器重擊後皮膚和肌肉組織潰爛而留下的黑紫色疤痕。第一次看到這塊疤,我的胃就感到了一種可惡的壓迫感,彷彿肉體所蒙受的痛苦記憶重又復甦。
吊桶還沒輪到我用的時候,桃子帶著海膽怪物穿過土間屋子來到世田和。這個容貌魁偉的山裡的青年在這寒氣襲人的早晨,居然只穿了條深綠色的工作褲和一件袖子長得都蓋住了半截手指頭的襯衫,他不住地抖著,低垂著又圓又大的腦袋,彷彿只要我在那兒,他就不會與鷹四說一句話。他臉色蒼白,這似乎不光是寒冷所致,大概還有一種發自體內的極度疲乏在作祟。最後我放棄了洗臉的念頭,回到爐邊以給他們一個密談的機會。我現在覺得不洗臉也無所謂,至於說牙,由於數月不刷,它已黃得獸牙一般。然而並不是我有意進行這種性格改造的,是死去的友人、進保育院的嬰兒在分別之時留給我的。
「那個年輕人難道不覺得冷嗎,阿蜜?他住在寺院裡的時候也是穿的初秋的衣服。」妻子顧忌到鷹四他們,悄聲問道。
「冷是能感覺到的吧,他正抖得厲害呢!他是希望作為一個具有禁慾主義者忍耐力的怪人受到同夥們的矚目,才這樣大冬天裡也不穿外套上衣的。也許在山谷裡僅靠這些很難贏得尊敬,但他的容貌和無視他人的表演倒還顯得很獨特。」
「如果單憑這些就能產生出青年小組的中心人物,那也太簡單了。」
「但是,這種能表演出天真無邪的怪人卻未必就是心理結構也很單純。村裡年輕人的政治複雜性就潛伏在這兒。」我說。
不多久,鷹四與那青年十二分親密地並肩回到土間,用一種旁觀者看了都能受到鼓舞的氣勢握了握手,送走了那個一直默不作聲的青年。就在那青年跨過門檻的那一剎那,我發現在戶外陽光照射下,青年那寬寬的臉龐上鐫刻著粗獷的憂鬱,就在這憂鬱之中,有一種抗拒力,使正在窺視著他的我不由得後退。
「怎麼了,阿鷹?」和我一樣後退的妻子怯怯地問道。鷹四並不直接回答,像個正在苦練的拳擊手一樣,把毛巾繞在脖子上回到爐邊,從臉上的表情看,像是正在忍耐著異常的滑稽事,又像是剛剛碰到了迴天無力的大慘事,他正在這兩種完全相反的激烈感情之間被撕來扯去。他一邊用兇猛熱烈的目光試探性地盯著我和妻子,一邊大聲笑道:「誰知道是餓的還是凍的,說是幾千只雞都死掉了,哈,哈!」我對那幾千隻不幸橫死的雞動了惻隱之心,同自己剛才從鷹四的表情中看到的一樣,在又感滑稽又感悲慘的不安中沉默了。我展開想象,彷彿看得見裝出不怕冷的樣子卻又抖個不停的海膽怪物和他的夥伴們呆立在幾千只瘦骨如柴的死雞前的情景,於是,就連我也不能不被他們的困頓勾起一股厭惡和羞愧。
「所以,他來求我去和超級市場的天皇商量商量,看看那幾千隻死雞怎麼處理,我不能不管,我上城裡去一趟。」
「超級市場的天皇?就算是跟超級市場聯號的老闆商量,死了的雞也成不了商品啊!難道能做那麼多固體湯料麼!」
「養雞費用的一多半都是超級市場的天皇負擔的。青年小組雖然想從超級市場的勢力下獨立出來,但考慮到飼料購入和雞蛋售出的過程,就很難違抗天皇的勢力了。現在雞都死了,青年小組受到的損失也就是出資人天皇的損失。所以,大家都希望,我和天皇談判,能多少挫一挫他向青年小組追究責任的鋒芒。不過,青年小組中大概還有一些幻想家認為超級市場的天皇也許能給他們想出個辦法,有利地處理死雞,真是一群愚鈍的傢伙!」
「要是山谷里人吃了死掉的幾千只雞中了毒什麼的,可就難救了。」我很是擔心起來,嘆息道。
「把內臟掏空了冷凍的雞,沒準兒和冷凍加工的潔淨蔬菜一樣衛生呢!就算是跑一趟城裡的報酬吧,我要兩三隻不太瘦的雞,讓阿仁攝取點兒蛋白質也好嘛,怎麼樣?」鷹四這麼一說,妻子便回道:「雖然阿仁有過食病,但是動物蛋白對肝臟不好,所以聽說她幾乎是不吃的。」
匆匆忙忙吃早飯的時候,鷹四就和星男作了一番詳細的交談。涉及到坐青年們的卡車去城裡往返途中所需的時間和燃料補給地點間的距離等等。星男的汽車知識真是既實用又全面,只要鷹四提出問題,他就回答得上來,又簡短又正確,所以談話進行得很乾脆利落。星男就卡車引擎的缺陷進行說明的時候就很有把握地預測到,在穿越森林行駛的幾個小時中會發生機械故障,於是最後大家決定星男也一起去城裡。
「阿星修理破爛兒汽車很專業,只要帶這孩子一起去,不管什麼車,跑多遠都絕對沒問題!阿星是越差的汽車越熟悉它的構造,帶阿星去的話,一定能幫上忙的!」桃子努力表示出公正的態度,然後又充滿羨慕地嘆了口氣。
「哎——!文明社會現在放映什麼電影呢?布里基多·巴爾多奧還活著嗎?」
「把桃子也帶去吧!十八九歲的大姑娘,舉止太張狂了可不好!」鷹四說。桃子全身上下都顯露出喜悅,單純的微笑也同步浮現在臉上。
「阿鷹,開車小心哪!林子裡的路都上凍了吧!」
「0k,特別是回來的路上,更得加倍小心,我得給菜採嫂買半打威士忌回來呀,比在村裡弄到的多少好一點。阿蜜,有什麼要我辦的事嗎?」
「沒有!」
「阿蜜現在是對別人對自己都無所期待無所求!」鷹四嘲弄著頗顯冷淡的我。
我覺得鷹四的確已窺探到我內心深處「期待」感的缺乏了。也許,只要是看到我這肉體的人,就誰都能把我業已失去期待感的跡象看得清清楚楚。
「幫我買些咖啡,阿鷹!」
「我們會滿載而歸的,我從超級市場天皇那兒把倉房的定錢先要來了。阿蜜夫婦倆也有權用這筆錢高興一下。」
「要是行的話,我想要滴落式咖啡過濾器和碾碎的咖啡豆,阿鷹。」妻子繼而表現出她對去城裡作一次小旅行也抱有憧憬之情。
鷹四和他的親兵們吃過早飯就立刻成群結隊地跑向了村公所前廣場上的雪鐵龍,我和妻子早飯才吃了一半,便提心吊膽地站在掛滿冰柱的前院地面上目送他們上路了。
阿鷹漸漸就和山裡的年輕人打成一片了。可是阿蜜,你雖然來到了山裡,卻還是和躲在東京自己的房間裡沒什麼兩樣。」
「阿鷹是想重新把根紮在這兒嘛!但是我好像都沒有根。」我回答。悲慘得對自己的聲音都感到厭惡了。
「阿星似乎很不贊成阿鷹和山裡的年輕人的關係發展得太深!」
「他不是在幫阿鷹一起為青年小組做事嗎?」
「只要是阿鷹做的事,不管什麼,阿星都會熱心幫忙的。可這次的事情他像是心裡不滿啊!難道是在嫉妒阿鷹的新夥伴?」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也許是因為阿星一直生活在農村,對山谷裡的青年們有種近親相憎的心情吧?阿星對農民很瞭解,而阿鷹幾乎不記得在山裡的生活了,所以他不像阿鷹那樣信賴山谷裡的年輕人吧?」
「阿蜜,你也有同感?」妻子追問道。我卻沒有回答。鷹四他們的雪鐵龍的排氣聲肆無忌憚地湧向我正站著的石牆,在山谷中留下錯綜的回聲,消失在被高大林木遮掩的長方形天空中。當雪鐵龍自己也和回聲一樣迅速地消逝之後,在一切都已歸於平靜的清晨的山谷裡奇怪地升起了一面明黃色的三角旗。那是和我們家一樣古老的旗。萬延元年農民暴動時,山谷裡只有兩家遭到了襲擊,和根所家一同遭到襲擊的釀造房酒庫前面的旗杆上掛著的,就是這種鮮豔的旗子。現在,釀造房全家都離開了村子,被收購了的酒庫的土牆被打穿,建成了超級市場。
「旗上繡著3s2d……」我感興趣地問:「到底是什麼的省略語?」
「是selfservicediscountstore1昨天看的地方報紙裡夾帶的廣告裡登的。大概是超級市場聯號的老闆去美國旅遊學到的形式吧!即使那句英語是日本人發明的,也還是一句又有力又漂亮的話。」妻子充滿疑惑地說——
1超級市場跳樓大甩賣!
「你真的很佩服嗎?」我一邊問,一邊搜尋著每天與山間風景有關卻已不大清晰的記憶,想確認一下這面旗是否每天早晨都掛在那兒。「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這旗呀!」
「大概因為今天是特價日所以才掛出來的吧!聽阿仁說,特價日的時候,林邊的部落就不用說了,就是鄰村也有顧客坐公共汽車沿河邊的路到這裡來的。」
「不管怎麼說超級市場的天皇倒像是個挺能幹的人呢!」我讓這偶爾隨著微風飄揚著的三角旗弄得有些束手無策,說。
「就是啊!」妻子說。但那時她正在考慮另一個問題。「如果這片森林裡所有的樹都受寒腐爛了的話,這塊窪地裡的人們對那臭氣能忍多久?」
我為妻子的話所吸引,想眺望著四周的森林,但一種勾起具體的反撥的預感襲上心頭,便只好呆呆地俯身看冰柱已開始崩裂的地面。我吐出的冰凍的氣息朝地面沉下去。雖然也隨著越來越強的滯澀感在擴充套件開來,卻並不很快消散,飄蕩著。這時我又記起了受凍腐敗的觀葉植物1那肥厚的葉群刺鼻的惡臭。我渾身顫抖,催促妻子說:
「喂,還是回去接著把早飯吃完吧!」
妻子轉身邁出一步時,腳下的冰塊裂開了,妻子一下子失去了平衡,雙手和兩膝都被凍泥弄髒了。過了一個酩酊大醉的長夜,第二天早晨,妻子的平衡感衰退了,所以不僅是物理的力量,就算是隻有心理的力量也會叫人一下突然摔倒。大概現在妻子的鼻孔又恢復了對惡臭的記憶,這便使她的平衡感變得越發遲鈍了!可以說是枯死在我們東京家裡的觀葉植物群的亡靈使妻子摔倒的。
結婚以後,妻子在廚房南側蓋了座只有一坪2大小的玻璃溫室,種了一些橡膠樹、天南星和各種羊齒類、蘭花類植物。嚴冬的時候,如果有寒流預報,妻子就整夜地開著飯廳的煤氣爐,每隔一個小時就從床上爬起來,把加了溫的空氣送進小溫室。我曾給她出了個折衷的辦法:夜裡,要麼把飯廳和小溫室間的間壁留個縫隙,要麼在小溫室裡放個小爐子。但自小就被小偷和火災嚇怕了的妻子卻不肯採納。多虧了神經質的妻子精心照顧,小溫室從地面到天棚都被繁茂的植物群遮蓋得嚴嚴實實。然而今年冬天,每晚都沉醉於威士忌的妻子很難再從深夜到天明地照顧小溫室,而我自己也覺得讓醉酒的妻子深更半夜擺弄煤氣爐實在很危險。就在這時,傳來了今冬第一次寒流到來的預報。我們就像大軍壓境時人心惶惶的弱小部族一般,等待著寒流的到來。令人難以入睡的寒夜過去了。第二天一早我跑到飯廳隔著玻璃門往小溫室裡一看,發現所有的植物都受了凍害,葉子上留下發黑的斑點。然而看起來,這結果並不是特別值得詛咒。葉子雖然都受了傷,但還沒有枯死。我開啟玻璃門走進小溫室,這才大吃了一驚,看到了使觀葉植物蒙受災害的真實情況。使我受到打擊的是,小溫室裡瀰漫著如同小狗溼漉漉的嘴裡的臭氣一樣鮮活而強烈的臭氣。我一度被臭氣左右了意識,發現我兩邊的橡膠樹、天南星都帶有青黑色深淺不一的斑點,就像是站著死去的身材魁偉的男人一樣,而我腳下的闊葉蘭的烏黑的斑塊就像是生了病的狸子一樣。我已沒了氣力,返回到臥室,一邊為皮膚沾染上的狗嘴的臭氣感到苦惱,一邊倒頭睡去。上午當我再次起來的時候,妻子正在吃過了時的早飯,她身上也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臭氣,這臭氣向我重演了妻子在小溫室裡度過的時間。自從妻子開始沉醉於威士忌之後,我們家裡所顯現出的衰敗徵兆就不計其數了,但是如此強硬地傷害我們新鮮的感覺,卻還不曾有過。我強壓下心中的厭惡,再次向玻璃窗對面望去,看見在強烈的陽光中,烏黑的斑點正擴散到葉面,從葉柄開始枯萎的葉子耷拉著,就像從手腕折斷的手掌,更加明顯地昭示著植物群正一步步走向死亡。
1花卉園藝的分科之一,主要指供賞葉的形態與色彩類的植物。
2坪:日本面積單位,1坪約為3.3平方米。
的確,如果山谷四周的森林中所有的樹木都受了凍害的話,大概村裡人就會覺得他們被上億條狗的溼嘴裡的臭氣所包圍。這種事態怕不是順應了日常生活感覺的人們所能抗拒得了的。想到這裡,一種在崩裂的冰柱上失去平衡的感覺,不由地襲上了心頭。於是我們都毛骨悚然,沉默不語地回到屋裡,在與鷹四在時完全不同的陰沉的氣氛中結束了早餐。
過了中午,郵遞員送來了寄給桃子的信,並告訴我們郵到山裡郵局的小包裹已經到了。包裹裡是一種叫做「樂便器」的東西,是妻子在雜誌廣告欄裡發現之後求她東京的孃家寄來的。據產品目錄介紹說,它就像是個沒有底兒的椅子。把「樂便器」放在普通的便器上,使用者就可以像用坐便器一樣、膝上不受任何負擔地排洩。妻子想把它送給阿仁,以此把這個「日本第一肥婆」從排洩時由自身重量帶來的苦惱中解放出來。只是,問題在於「樂便器」的輕金屬管的構造是否能耐得住132公斤+2的重量,而且,能否既不刺激保守的阿仁,又能說服她使用這麼個器具,也是個問題。但是不管怎樣,「樂便器」的到來,給我們的好奇心帶來一絲朝氣。於是悶在家裡百無聊賴的我和妻子馬上走下石板路出發了。我們正走著,超級市場前異樣活躍的人群使我們停住了腳步。依我在山谷時的記憶,這種熱熱鬧鬧的氣氛直接和祭日的熙攘聯絡在一起。在稍離開超級市場入口和出口處濃密人群的地方,一些盛裝打扮的孩子們正熱衷於古老的跳間遊戲,這種豔麗喧鬧也是與祭日的記憶相聯絡的。其中有個小女孩穿著件繡著金鳳綠鳳的紅地兒禮服,外面繫著銀色的帶子,背上掛著個金色的鈴鐺,而且還在短短的脖頸處繞了一圈通紅的仿狐狸毛的圍領。那一定是糧食緊缺的年代,她的父母以若干糧米為代價才弄到的。小女孩每跳一次,鈴鐺就大聲地響起來,震懾著周圍的孩子們。倉庫屋簷下垂著通紅的垂簾,上面用綠色寫滿了宣傳標語。
魁力的集聚
掀起爆炸性話題的漩渦
3s2d大受歡迎、眾望所歸今又舉行
空前大減價,本年度最後一個特價日
全店暖房開放
「全店都開了暖氣,這倒不錯嘛!」
「只不過是放幾個簡易火爐罷了,阿蜜!」妻子說。她已經帶桃子來買過很多次食品了。
已經買完東西的女人們聚在隔開出口和入口的大玻璃窗(那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寫著很多商品的特賣價格,所以從我們站著的地方看不到裡面)前不想離開。她們中間還有人把額頭抵在玻璃窗上隔著白色數字迷宮向裡面探望。不一會兒,裡面出來一個農婦,抱著裝得滿滿當當的紙袋,像個印第安女人似地把一塊極花俏的毯子從肩膀蓋到頭頂。她一出來,聚集在外面的女人堆裡就刮過了一陣豔羨歎息的旋風。披著毯子、身材矮小的農婦像是被那些圍著她伸長胳膊來摸毯子的女人們搔了癢一般,發出昏頭昏腦的高笑,連身子都笑顫了。我離開山谷已經很久了,在我看來,她們好像都是外來人,可實際上當然並非如此。這種風俗,只能看作是山裡的住戶自身表現出的。
我和妻子沒有說話,正打算離開,偶然發現寺院裡年輕的住持胸前抱著他本人的購物包,從女人們的背後走出來。對方也發現了我們,便向我們走過來,他善良的臉上露出微笑,也倏然泛起了紅暈。住持是少白頭,精心洗過的泛著銀光的短髮下面那雙燒成薔薇色的眼圈和麵頰,使他的整個臉都給人一種剛出生的兔子的印象。
「我是來買正月裡用的年糕的!」年輕的住持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買年糕?山谷的施主們不送年糕了嗎?這習慣改啦?」
「現在山谷裡的人家都不搗年糕了。都是在超級市場用糯米換或者拿現金買了!這麼一來,山裡生活的基本單位就一個沒了樣兒!就像是草葉的細胞都壞掉一樣。用顯微鏡看過草葉吧,菜採子?」
「嗯。」
「葉子的一個個細胞都有固定的形態吧?如果它破了,軟癱癱地沒形了,那細胞就會受傷或者死掉了。這種沒了形的細胞一多起來的話,草葉就會腐爛。山谷的生活也是,要是基本的要素一個個都沒了形了,那就危險了,對吧?但是我不能勸村裡人讓他們用祖先傳下來的石臼和舊杵再流著汗去搗年糕啊,大家都會猜疑我是為了要年糕才這麼說的呢!啊哈哈!」
植物的比喻很強烈地刺激了我們。妻子也很勉強地對住持報以軟弱無力的微笑。又有兩三個女人從超級市場出口走出來,受到等在外面的夥伴們的迎接。出來的一個女人自嘲似地粗嘆道:「扔貨!」那是一箇中年的婦女,臉熱成了紅銅色,她揮動著一件藍色合成樹脂的高爾夫球杆玩具,眉根都蹙到了一處,咯咯地笑著。
「她說的‘扔貨’,就是‘這麼沒用的東西」的意思。」我翻譯給妻子聽。
「雖說是玩具,但在山谷這兒,高爾夫球杆什麼的,是沒用啊!」妻子奇怪地問:「買它幹嘛?」
「不是買的,那些人拿的沒放進袋子裡的東西,像毯子啦、玩具啦,都是獎品。出口的裡邊有個抽獎臺,有很多沒有什麼價值的東西,那些買完東西的人們聚在那兒就是看著別人的運氣呢!」住持把臉背過去,說。
我和住持把妻子夾在中間,一起向郵局走去。話題轉到那幾千隻雞和青年小組遭到的厄運上來。關於雞的死,住持已經知道了,但當他聽到鷹四為與超級市場天皇商談後事處理的問題已去了城裡時,便怒形於色,責備道:「現在才來求阿鷹,當初雞還沒死的時候幹嘛不和超級市場天皇聯絡呢?那班傢伙辦事總是不對路,什麼都慢一步!」
「青年小組還不是一直想盡量能從超級市場天皇那兒獨立出來麼!即使是在銷售渠道上不得不全面屈服於他的情況下。」我發表著一個局外人的中立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