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馬可廣場位於威尼斯大運河的最南端,運河在這裡與大海融為一體。俯瞰著這危險交叉點的是doganadamar——海洋海關——那簡樸的三角形堡壘,其瞭望塔曾經守衛過威尼斯免遭外國入侵。如今,瞭望塔已經被一個巨大的金色球形建築所取代,頂上的風向標採用了財富女神的造型,在微風中不斷變化著方向,提醒出海的水手們命運莫測。
莫里奇奧駕駛著時髦的快船奔向運河盡頭,波濤洶湧的大海突然兇巴巴地出現在他們面前。羅伯特·蘭登以前曾多次走過這條線路,只是每次都乘坐體積大得多的水上巴士,因此當他們的豪華水上轎車在大浪上傾斜著前進時,他感到有些不安。
要想抵達聖馬可廣場碼頭,他們的船必須穿過一片開闊的瀉湖,那裡的水面上聚集著數百艘船隻,既有豪華遊艇和油輪,也有私人帆船和巨型郵輪。那種感覺就像剛剛駛離一條鄉間公路,進入了一條八車道高速公路。
西恩娜望著在他們前面三百碼處駛過的十層樓高的郵輪,似乎同樣感到不安。郵輪的甲板上擠滿了旅客,全都扎堆兒擁在欄杆旁,忙著從水上給聖馬可廣場拍照。郵輪翻騰的尾流中還有三艘其他船隻在排隊,等待著通過威尼斯最著名的地標。蘭登聽說最近幾年船隻的數量快速翻了幾倍,以致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這裡總有船隻通過。
掌舵的莫里奇奧望著迎面而來的郵輪船隊,又瞥了一眼左邊不遠處一個帶天棚的碼頭。「我停在哈利酒吧行嗎?」他指著因發明了貝里尼雞尾酒而聞名的餐館說。「走幾步路就可以到聖馬可廣場。」
「不行,把我們一路送過去。」費里斯示意著瀉湖對面的聖馬可廣場碼頭命令道。
莫里奇奧大度地聳聳肩。「隨你便。等一下!」
發動機旋轉起來,水上轎車開始迎著起伏的波浪前行,進入了一條浮標標示的航道。那些經過這裡的郵輪看似漂浮在水面上的公寓大樓,捲起的尾流搖晃得其他船隻像軟木塞一樣上下顛簸。
讓蘭登頗感意外的是,幾十艘貢多拉也同樣在穿越這條航道,它們細長的船身——近四十英尺長、幾乎重達一千四百磅——在洶湧的水面上似乎顯得十分平穩。每條船都由一位穩如磐石身穿傳統黑白條紋衫的船伕操縱,他站在船尾左側的平臺上,用固定在右邊舷緣上的單槳划船。即便是在遇到波濤時,每條貢多拉也都神秘地向左傾斜。蘭登知道這種怪異的現象是由船的不對稱結構造成的。每條貢多拉的船身都向右側彎曲,與站在左側的船伕正好方向相反,目的是避免船伕在右邊划船時船身轉向左邊。
他們從那些貢多拉身旁經過時,莫里奇奧自豪地指著其中一條。
「你們看到前面那個金屬標誌了嗎?」他回頭大聲問道,示意凸出在船首之外雅緻的裝飾物。「那是貢多拉上唯一的金屬構件,稱作ferrodiprua——船首鐵。可以算威尼斯一景!」
莫里奇奧解釋說,凸出在威尼斯每條貢多拉船首外的鐮刀形裝飾有著象徵意義,其彎曲的形狀代表著大運河,六個刀齒代表著威尼斯的六個區,而它那長方形的刀刃則是威尼斯總督獨特的頭飾。
總督,蘭登的思緒又回到了眼前的任務上。尋找那位欺詐的威尼斯總督,他曾切斷馬的頭……摳出盲人的骨頭。
蘭登抬頭凝視著前方的海岸線,水邊有一個樹木蔥翠的小公園。樹頂上方,在碧空的映襯下,紅磚砌成的聖馬可鐘塔尖頂高聳入雲,頂端是一個金色的大天使加百利,正從令人目眩的三百英尺高處向下俯瞰。在一座由於存在下沉趨勢而幾乎沒有任何高樓大廈的城市裡,對於所有大膽進入威尼斯迷宮般的運河和水道的人而言,高聳的聖馬可鐘塔都相當於一座領航的燈塔。迷路的行者只要抬頭仰望天空,就能找到聖馬可廣場。蘭登仍然很難相信這座巨大的鐘塔曾在一九〇二年倒塌,在聖馬可廣場上留下一大堆廢墟。神奇的是,在這場災難中唯一失去性命的只是一隻貓。
來威尼斯觀光的遊客都會在許多令人驚歎的地方體驗到這座城市獨一無二的氛圍,但是蘭登最喜歡的地方永遠是斯齊亞沃尼海濱大道。寬闊的石頭大道坐落在水邊,於西元九世紀用疏浚出來的淤泥修建而成,從舊軍械庫一直通到聖馬可廣場。
海濱大道沿線遍佈著高檔咖啡館和雅緻的賓館,甚至還有安東尼奧·韋瓦第的家族教堂。它的起點是軍械庫——威尼斯古代造船廠,那裡燃燒樹枝時散發出的松香味曾瀰漫在整個城市的上空,因為造船工人需要將滾燙的瀝青塗抹在漏水的船隻上,以堵塞漏洞。據說但丁·阿利基耶裡就是在參觀這些造船廠的過程中得到了靈感,在《地獄篇》里加入了滾燙的瀝青河,作為酷刑之一。
蘭登的目光轉向了右邊,順著海濱大道一直向前,落在了大道引人注目的終點。這裡是聖馬可廣場的最南端,寬闊的廣場與大海相連。在威尼斯的鼎盛時期,這個光禿禿的峭壁曾被自豪地稱作「所有文明的邊緣」。
今天,聖馬可廣場與大海相連的三百米距離像往常一樣至少排滿了一百多條黑色的貢多拉,它們緊靠著繫泊繩在水中顛簸,鐮刀形的船首裝飾在廣場的白色大理石建築旁時起時落。
蘭登仍然覺得很難完全理解,這座不大的城市——它的面積只相當於兩個紐約市的中央公園——居然會從海中崛起,成為西方最大、最富有的帝國。
莫里奇奧將船駛近一些,蘭登可以看到廣場上到處是人。拿破崙曾經將聖馬可廣場稱作「歐洲的客廳」,而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間「客廳」正在為太多的客人舉辦一場聚會。整個廣場看似快被遊客的重量壓得沉入海底。
「我的上帝啊。」西恩娜望著那些人群低聲語道。
蘭登不知道她這麼說是因為擔心佐布里斯特會選擇這樣一個人口稠密的場所來釋放他的瘟疫……還是因為她覺得佐布里斯特提醒人們人口過剩的危險的確切中了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