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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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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朗看到時鐘的針指向五點半,便出門拿早報。天色仍然一片昏暗,包含他在內的四個人,似乎就要這樣迎接黎明。

他在上樓的電梯裡攤開報紙,立刻找到了命案報導。

報導內容如下——星期五晚上七點左右,有人在位於江戶川區篠崎的製紙工廠廢棄物存放處發現一具男屍。發現屍體的是該工廠的員工,屍體被藏在鐵通後方。死者年約三十至五十歲,身穿灰色夾克、藏青色西裝褲。在死者身上沒有發現錢包、駕照、名片等物品。

「報上登了。」哲朗一回到家,馬上將報紙放在茶几上。須貝第一個將臉貼近報紙,讀了起來,理沙子也在一旁觀看。

「是這個嗎?」理沙子問美月。

「大概是吧。」美月語氣粗魯地答道。

「他身上的錢包和駕照是你拿走的嗎?」哲朗問道。

「因為我想讓命案看起來像是一般的強盜殺人。」

「你丟在哪裡?」

「我沒丟。」

「那,東西在哪……」

「在這裡。」美月開啟運動包,拿出黑色的錢包和記事本丟在茶几上。

哲朗手伸到一半,打消了主意,他想到不能留下指紋。然而理沙子毫不猶豫地抓起錢包和記事本。

「你為什麼留著這種東西?」

「我原本打算馬上丟掉的,又想到如果要自首的話,還是帶著比較好。只要拿給刑警看,就能證明我是犯人,事情比較好辦。」

理沙子非常錯愕地搖了搖頭,說:「你這一點還是沒變耶。不知道該說你膽量過人,還是……」

「我看看。」哲朗心想,既然理沙子都碰到了,等於自己也碰了,於是伸出手。

錢包裡的駕照照片上,是一張憔悴的男性臉孔。他的眼珠子從深陷的眼窩向上看人,一頭短髮,額頭寬闊,面頰消瘦,有點暴牙,臉色灰暗。

他名叫戶倉明雄,住在板橋區板橋三丁目。從出生日期推斷,今年四十二歲。

錢包裡有兩張名片,印著戶倉明雄的名字,公司名稱是門松鐵工廠。公司似乎也在板橋區,戶倉的頭銜是常務董事。在中小企業擔任常務董事的話,相比常有機會去銀座的酒店走動吧。

「等等,這是什麼?」理沙子嘩啦嘩啦地翻閱記事本,發出氣憤的聲音。那是一本滿是手垢的舊記事本。

「很過分吧?」美月的嘴角扭曲起來。

「怎麼了?那本記事本怎麼了嗎?」

理沙子遞出記事本,彷彿在說:你看了就知道。

哲朗開啟一看,不禁翻了翻白眼。記事本里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因為使用鉛筆寫的,整頁烏漆抹黑一片,而且寫字的力道相當強勁,表面凹凸不平。

哲朗讀了上頭寫的內容,更加吃驚。上頭鉅細靡遺地記載了一個人的日常作息。

「五月九日下午三點十五分便利商品面紙、幾樣食物(確定有三明治和牛奶)、噴霧器(髮膠?)晚上七點整「貓眼」(藏青色襯衫、黑色高跟鞋、黑色皮包)凌晨一點二十五分和兩名客人和一名女公關離開酒店前往七丁目「飛鏢」凌晨三點二十五分一名客人(身材肥胖,五十多歲,身穿西裝)送她回家三點三十分準時聯絡無異狀五月十一日下午五點三分外出(灰色襯衫、黑色高跟鞋、白色皮包和紙袋)前往銀座四丁目大都銀行自動櫃員機松屋(幾件化妝品)安藤書店(一本雜誌)傍晚六點二十分前往咖啡店「sepia」六點五十分和一名男子(咖啡色西裝,一頭白髮,五十多歲)碰面晚上七點前往日本料理店「濱富士」九點十分離開九點三十二分前往「貓眼」十一點二十四分小香目送身穿咖啡色西裝的男子回家凌晨一點二十八分離開酒店和另一名女公關(大概叫奈美)搭計程車回家兩點五分回到家兩點八分準時聯絡無異狀」

之後每隔兩、三天,就有相同的記錄,一直持續到十一月中,也就是最近。

「真了不起,簡直就像偵探一樣。」須貝從一旁觀看,錯愕地說。

「這是什麼?」哲朗抬起頭說。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戶倉在監視小香的生活,並且加以記錄。看過內容說,就知道他有多執著了吧?」

「這位大叔都不用工作的嗎?」須貝發出疑問。

「小香說,他現在似乎都沒在工作。」

「這個「準時聯絡」是怎麼回事?」哲朗問道。

「戶倉會打電話給小香,然後追問她一堆問題。像是今天和你一起回家的男人是誰?不能偶爾早點回家嗎?」

「是哦,跟蹤狂果然和傳說中的一樣啊。」須貝毛骨悚然地低喃道。

理沙子伸手從哲朗手邊搶走錢包和記事本。

「這兩樣東西暫時由我保管。如果美月帶在身上的話,說不定會因為一時腦袋不清楚而跑去自首。」

「就算沒有那兩樣東西,我還是可以自首。」美月說道。

理沙子不理會美月的發言,拿著錢包和記事本站了起來。

「或許可以,但是你不會那麼做。只要這還在我手中,你就不會那麼做,因為你並不想給我們添麻煩。」

美月將手指插入短髮中,嘎吱嘎吱地搔頭。她的樣子證明了理沙子說的沒錯。

「你是要我繼續逃亡嗎?可是,萬一被逮捕的話,會給你們添更多的麻煩。」

「你可以不用逃亡,我正在想讓你不必自首的方法。」

「天底下沒有那麼好的事。」

「我會想出方法的。我剛才也說了,不會讓這種小事毀了美月的人生。我不會讓你的人生毀在這種無聊的跟蹤狂手上。」理沙子揮揮記事本,走到走廊上。耳邊傳來開啟寢室房門的聲音。

她走出房間後直接去廚房,將咖啡倒進杯子裡端了過來。

「錢包和記事本呢?」美月問道。

「藏起來了。」理沙子將杯子放在各人面前。

「理沙子,就算美月自首,也不見得就會入獄。」哲朗說出剛才一直在想的事情,「如果有剛才的記事本,就能證明戶倉的跟蹤狂行為。如果美月說她是為了幫助小香,不得已才那麼做,法官會酌量輕判的。」

「你太天真了。」理沙子坐在沙發上啜飲咖啡。

「怎麼說?」

「你沒聽到美月的話嗎?那天晚上,戶倉並沒有直接對小香或美月做了什麼,先動手的可是美月耶。你覺得美月說她是為了幫助小香這種說辭,警方會相信嗎?」

「當然,她應該無法獲判無罪。但是或許也不會被判殺人罪,因為美月並沒有殺害對方的意圖。」

「你要怎麼證明這一點?美月可是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就算是一時衝動,你不覺得警方非常可能認為美月有殺人的打算嗎?」

「這……我就無話可說了。」哲朗拿起馬克杯,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理沙子總是將咖啡煮的很濃。

「放心,這件事由我負責。」

「由你負責?」

「我說了,這件事由我全權負責。你和須貝只要假裝毫不知情就好了。這樣的話,萬一在警方面前穿幫,也不會波及到你們兩個。」她看著美月,只用嘴角擠出笑容。「當然,我絕對不會讓這個‘萬一’發生的。」

「我並不是因為不想被捲入麻煩事,才這麼說的。我只是在想,怎麼做才是對日浦最好的方法。」

「難道入獄,捨棄成為男人的夢想,對美月是最好的嗎?別胡說八道了!」

「我是就現實而論,你知道警方的辦案有多仔細嗎?」

「你又知道了?」

「我是不知道,所以我不敢小覷。至少我不像你,沒有具體對策,只會氣沖沖地亂髮神經。」

「別吵了!」美月用雙手拍打茶几。

哲朗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不禁盯著她看。他不是因為聲音大嚇到,而是因為她的口吻明顯不是男人的語調。

「別再……吵了!」美月痛苦地又說了一次。她的臉頰泛紅,「我不希望你們為了我的事情吵成這樣。」

她兩手撐在茶几上,低垂著頭。哲朗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不知所以地望向窗外。朝霞消失,厚重的雲層佈滿整片天空。

「我要說件令人害羞的事,你們能不能不要笑聽我說?」

理沙子的聲音聽起來有點緊張,哲朗和美月等她繼續說下去。

「美月,你是我的好朋友。不管你是男是女,既然好朋友有難,就算兩肋插刀,我也要保護你。原則或規則一點都不重要。如果連這都做不到的話,當好朋友就毫無意義了。不,那樣根本不算是好朋友。」

哲朗心裡五味雜陳地聽理沙子娓娓道來。他發現這一段話不止是對美月說的,也是對他說的。在此同時,他似乎理解了理沙子為何會變得如此固執。

「謝謝你。」美月低下頭。當她抬起頭時,臉上浮現少年般的靦腆笑容。

理沙子點點頭,伸手去拿茶几上的香菸和打火機。「讓你聽到這麼難為情的告白,抱歉。」她一個勁兒地抽菸,灰色的煙在頭頂上盤旋。

「日浦,」哲朗說道,「你也是我們的好朋友。」

哲朗身旁的須貝也點頭贊同。

理沙子不可能沒聽見他說的話,卻不回應,側身繼續抽著煙。不過,她的確多眨了幾下眼睛。

「謝謝你們。」美月再次道謝。

2

哲朗提議先分析情況,先釐清現場是否留下了線索,有誰知請,再試著推理警察是否會循線找上美月。理沙子也同意這項提議。

美月說,她不知道有沒有被人看到她行兇或運搬屍體。不過,當時周遭似乎沒人。

「我想問你一件事,」哲朗對美月說,「你說過你連人帶車開到隱秘的地方?」

「是的。」

「可是根據報導內容,警方是在鐵桶後方發現了屍體。車子在哪裡?」

「噢,」美月點點頭,「車子開到別的地方去了。我想增加查明屍體身份的難度,也想隱藏我留下的痕跡。在車內搏鬥時,我很可能掉了好幾根毛髮,說不定也留下了指紋。」

「你把車子丟在哪兒了?」

「地名我也不清楚,我在半夜隨意亂開,就丟在某條路上。我想停在路上的車子多得是,應該不容易被找到。」

「你連大概的地點也不記得嗎?」

「我不記得了,我當時嚇得六神無主。」

「你棄車之後做了什麼?」

「我到大馬路上攔了計程車。」

「你還記不記得什麼?像是街道的樣子或建築物之類的。」

「對不起,我真的不記得了。我搭上計程車之後,根本沒心思看四周,一心只想著接下來怎麼辦。」

「那是當然的,任誰在那種時候都會嚇得手足無措。」理沙子袒護美月地說,然後問哲朗:「棄車的地點有那麼重要嗎?」

「車子只要一直停放在原處,附近的人遲早會報警。警方應該能夠輕易地查出車主吧。如果那名車主遇害的話,警方就會徹底調查那輛車。到時候假如日浦被列入嫌犯的名單,警方說不定也會根據留在車上的指紋或毛髮,認定日浦就是兇手。」

「天啊,那就糟了。」須貝畏畏縮縮地問美月說:「怎麼樣?你覺得車子容易被找到嗎?」

「我不能確定,」美月自暴自棄地答道,「我連丟在哪裡都不知道。」

須貝抱著頭。理沙子露出困惑的表情,再次將目光落在報導上。她抓住報紙的手指,力道明顯加大許多。

哲朗決定改變發問的方向。

「除了你之外,有誰知到戶倉在跟蹤小香?」

「確定的有‘貓眼’的媽媽桑。其他的,我不太清楚。」

「戶倉最近也常去‘貓眼’嗎?」

「這兩、三個月沒去,他只在店外等小香。小香說,他以前也不算常客。」

「這麼說來,就算知道死者是戶倉,我們也不確定警方會不會立刻找上‘貓眼’了。」

問題是有多少人知道戶倉明雄的跟蹤狂行徑。哲朗抱著胳臂,因為睡眠不足頭很痛。他隱隱作痛的腦袋,迫切地想要知道跟多訊息。

理沙子從報紙抬起頭來,「店裡的人都知道你不是真正的男人嗎?」

美月對理沙子的問題有些意外,但她並沒有動氣。

「不曉得,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大部分的人應該都沒有發現吧。我看起來像女人嗎?」她一一看著三人的臉。

「你的聲音改變那麼多,一般人應該只覺得你是美男子吧。如果你不說,也許別人不會知道。」

理沙子和須貝也對哲朗的話表示同意。

「對吧?」美月滿意地稍稍揚起下顎。「我想知道的人應該只有媽媽桑和小香,是我主動告訴她們兩個。」

「她們知道你的本名嗎?」哲朗推測美月大概是用了假名,於是提出這個問題。

「我告訴過她們,但我不知道她們記不記得。她們好像也沒有把它寫下來。」

「履歷表上沒有寫嗎?」

「我不想寫。」美月乾脆地說,然後把嘴抿成了一條線。

「原本的地址和戶籍呢?」

「也沒寫,要是媽媽桑打電話到我家就糟了。幸好她也沒有要我出示住民票(*針對市「區」町村的居民,以個人為單位記載姓名、出生年月日、性別、家庭成員、戶籍地及住址等事項的單據。第三者申請住民票時,除了必須提出申請者與被申請者的姓名、住址之外,還必須提出申請事由。)。」

哲朗想起了美月有一個「家」。那間房子裡,現在還住著她的丈夫和親生兒子。

「‘貓眼’有你的照片嗎?」

「除非被偷拍,不然應該沒有,我一向迴避拍照的場合。」

「這樣的話,說不定有希望。」哲朗低喃道,「就算警方盯上‘貓眼’的酒保,也無法掌握你的真實身份。」

理沙子手肘靠在茶几上託著腮,不知在想什麼。哲朗心想,說不定她現在還在猶豫。

「美月,」理沙子叫她,「你在店裡用什麼名字?」

美月稍微遲疑了一下,才答道:「阿充。」

「阿充?日浦充?」

美月搖了搖頭。「神崎充。」

「神崎?那個神崎?」須貝瞠目結舌地問。

「對,就是那個神崎。魔鬼神崎。」美月笑逐顏開。

「是哦。」理沙子說完也笑了出來。就連聆聽兩人對話的哲朗也不禁嘴角上揚,神崎是帝都大學美式橄欖球社傳說中的魔鬼教練的姓氏。

3

到了下午,須貝說要回家。哲朗送他到公寓入口時,須貝一臉不安地問道:「日浦的事,你打算怎麼辦?」

「嗯……」哲朗知道須貝想說什麼。「我想要逃避刑責並不容易。」

「那當然。又不是電視劇,要一直窩藏嫌疑犯是不可能的。我覺得應該快點讓她自首,才是為日浦好。」

「嗯。我會再找她談談,不會給你添麻煩的。」

聽到這裡這麼一說,須貝尷尬地用手摩擦絡腮鬍。

「畢竟是老朋友了,我是想助她一臂之力,但是如果扯上命案,我實在是愛莫能助。再說,我家還有貸款,而且小孩就要上小學了。」

「很辛苦吧?我瞭解。」哲朗拍拍他的肩。「替我向大嫂問好。」

「我覺得你們最好也別涉入太深。」須貝丟下這句話後就走了。

哲朗回到家裡,發現理沙子和美月睡在沙發上。攤開的報紙依舊放在茶几上。哲朗走進寢室,躺在床中央,好久沒有一個人睡在這張床上了。

哲朗非常瞭解須貝的心情,沒有人能責備他。一般人應該都會那麼做吧。友情並沒有消失,只不過是重要性的優先順序改變罷了。

另一方面,哲朗也知道理沙子堅持保護美月的理由。那和她至今的人生有關,其中,也包括了和哲朗的婚姻生活。

兩人是在雙方二十七歲的時候結婚。結婚之前,兩人已過著半同居的生活,為了讓雙方父母親放心,理沙子才正式入了哲朗的戶口。經濟因素也是原因之一,哲朗當時剛辭掉一家小*社的工作,理沙子也想要以攝影師的身份自立門戶。兩人判斷,一起生活比較有利。

哲朗現在依然認為這個選擇沒有錯。在收入不穩定時,彼此互相鼓勵,有錢的一方補貼沒錢的另一方,兩人因此穩固地建立起自己的事業基礎。

哲朗常想,說不定當時是最幸福的時光。當然,他並不想回到再怎麼寫稿也賺不了錢,老接吃力不討好的爛差事的往昔。然而,如果光談和理沙子之間的關係,當時肯定是最充實的。哲朗打從心底希望她成為獨當一面的攝影師。當對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們能夠合作,一起工作的話就好了。他的話絲毫不假。

不過,當各自開始邁向成功的時候,兩人的關係有了改變。哲朗一開始並沒有察覺,他認為彼此的對話減少,共同度過的時間變少,單純只是因為忙碌。比起以前,他們現在重視工作更甚於對方。他將這解釋成為了成功必須付出的代價。

哲朗腦海浮現流理臺裡堆積如山的餐具。當時是六月,進入了梅雨季,那一天也下著綿綿細雨。一堆餐具是兩人輪流堆起來的。那時兩人一起用餐的機會大幅減少,畢竟兩人的工作內容和工作時間完全不同,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三餐主要是到餐廳解決,或吃便利商店的便當打發,所以比起一般家庭,很少用到餐具。即使如此,餐具櫃的咖啡杯、玻璃杯和小盤子還是陸續跑到流理臺。哲朗沒錯走進廚房,就會感到鬱卒。餐具確實越堆越高了。理沙子恐怕也是以相同的心情,看著那座小山吧。

關於家事的分擔,並沒有特別的責任劃分,都是有空的人想到就做。在那之前,都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當時,兩人都沒空。不,客觀來說,並非完全沒空。如果只是洗洗餐具。兩人一定抽得出時間。哲朗雖然有一份吃重工作的截稿日期在即,整天都被採訪和撰稿工作追著跑,但也不是連二、三十分鐘的時間都抽不出來。理沙子應該也是一樣。

如果其中一人說:我們一起收拾吧,就什麼問題都沒有了。但是哲朗和理沙子都沒有開口。理由自然是自己不想做,兩人都期待對方去做。在這件事的背後,兩人都傲慢地認為,自己比較辛苦。

緊繃的情緒最後因為芝麻小事爆發開來。當天兩人很難得的同時在家,哲朗喝著茶包泡的紅茶。他當時用的是餐具櫃裡最後一個感覺的杯子。

但是理沙子看見卻大發雷霆,因為那個茶杯是她昨天特地洗好的。

「我用有什麼關係嘛。」

「少不要臉了,你只會用都不會洗。」

「你也沒洗吧?」

「可是那個茶杯是我洗的。我打算今天要用,事先洗好的。結果你居然偷用,臉皮太厚了吧?」

「我知道了。今後如果不是自己洗的餐具就不能用了,是嗎?那你別用我洗過的。」哲朗起身,先洗用過的茶杯,然後將手放在餐具堆中最上面的一個盤子。

「洗你用過的就好了。」背後傳來理沙子的聲音。哲朗回頭一看,她雙臂環胸地站著。「我用過的留在那裡。」

「少廢話!」哲朗吼道,開始洗餐具。

實際上,他不清楚哪個才是自己用過的,不過,他還是留下了一半左右的餐具沒洗。那些餐具在幾小時後回到了餐具櫃,但卻收在不同的櫃子裡。大概是為了區分哪些是自己洗過的吧。

這情況並沒有持續很久。現在各人用過的的餐具要馬上洗好成了規定,當時的小吵架立刻就和好了。這件事之所以留在哲朗的記憶中,是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前兆。

隨著兩人的作息越來越不同,從前認定彼此一致的價值觀和人生觀,漸漸也出現了微妙的分歧。而關鍵性的不同,在於兩人對生小孩的看法。

理沙子很早就想要小孩。她的想法是,想要快點生小孩,快點等小孩獨立,然後享受之後的人生。相對於此,哲朗則希望她等到自己有自信以記者的身份養家活口之後,再生小孩。如果有了小孩,理沙子暫時就無法工作,必須靠哲朗一個人的收入生活,他認為這才是穩當的做法。當時,理沙子也配合他的計劃。

但是等到哲朗的收入穩定時,她的情形有了改變。她在攝影方面的才華開始受到肯定。要是因為懷孕、生產、帶小孩而停止工作,顯然並非上策。

理沙子認為,她想要小孩,但是現在不能生。哲朗問她:既然如此,什麼時候可以生?對此,她答不出來,只模稜兩可地說:我不知道,到時再說。

理沙子也在猶豫,她的確想要小孩,不過,她也不想放棄成功的機會。

哲朗順利地確保了體育記者的地位後,他的心態有了轉變,他開始想要一個安穩的家庭。然而他置身的地方,已經不像一個家了。

哲朗也有自覺,他在理沙子身上追求一般世俗所謂的模範妻子的形象。一個忠實地守護家人,打造丈夫能夠舒適心安的環境的妻子。他知道,這不過是男人自私的幻想,所以他不曾說出口。他自認也沒有表現出來過。然而,哲朗表面上雖然支援理沙子,心裡卻期待她遭遇挫折。他夢想她能穿著圍裙站在廚房為自己做菜。

兩年前,發生了一件事。

理沙子說她想出國一陣子。她不單單想去旅行,而是想和一名熟識的女記者兩人到當地採訪。哲朗聽到她們的目的地後嚇了一大跳,那裡是歐洲情勢最緊張的地區。

「我們當初不是說好,出書的時候要一起合作嗎?」

聽到他的話,理沙子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可是你擅長的是體育,不是嗎?」

「我打算以後將觸角延伸到體育之外的領域。」

「你要我等到那個時侯嗎?」理沙子雙手叉腰。「很可惜,你不能參與這次企劃。因為書名定為《女人眼中的戰場》。」

「再說,」她繼續說道,「做過各種工作後我才知道,搭檔同是女性工作起來比較容易。和男人合作該怎麼說呢,感受不同。」

哲朗對她的話並不意外,從理沙子之前的行為舉止就可窺見一二。

「老實說,我無法贊成。這太危險了。」

「可是,總有人得做。這樣人們在日本也能看見戰爭的真實面貌。」

「但是沒必要由你做吧?」

「我想做嘛。」

她完全不打算放棄。哲朗也認為這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他也知道沒有權利剝奪她的機會。但是能夠理解和能夠接受是兩回事,所以他沒有同意。

然而,理沙子卻緊鑼密鼓地開始準備。她接連好幾天和女記者朋友討論到半夜,或是跑去見曾在戰場拍攝的攝影師。此外,她還參加了英語會話的短期密集課程。

就這樣過了一個月左右。有一天,理沙子的身體起了變化,幾項特徵顯示她懷孕了。

「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情。」

理沙子紅著眼眶衝出家門,前往藥局。她買回驗孕器後,一進家門就把自己關在廁所裡。過了好一陣子才出來,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默默地將白色棒子遞給哲朗。那還是哲朗第一次看到驗孕器。

「偏偏在這種時候……」

理沙子當場跌坐在地,抱住雙膝,將臉埋在膝間。

「怎麼辦?」

理沙子沒有回答,維持那個姿勢好一會兒。

「為什麼會這樣?」她抬起頭來看著哲朗。「你有好好避孕吧?」

「我有確實做到啊。」

「是嗎……?真奇怪。」理沙子像在忍耐頭痛般用手按住額頭,順手撥起劉海。「不管怎樣,我要去一趟。」

「去哪?」

「那還用說,當然是醫院啊。」她一副身心俱疲的模樣站起來。

從婦產科回來的理沙子,臉上表情輕鬆了些。她看到哲朗,公式化地說:「懷孕兩個月了。」

哲朗點頭,一點真實感都沒有。「那,要怎麼辦?」

理沙子微微側著頭。「你的意思是,拿掉比較好嗎?」

「不,我沒那麼說。」

「你一直希望我懷孕吧?」

「只可惜時機不對。」

「簡直是差勁透頂。」她坐在沙發上,按摩著後頸。「得打個電話給她,到底該怎麼說才好呢?距離出發只剩十天了啊……」

哲朗不知道她和女記者之間談了什麼。但是對方似乎明說了,如果孕婦同行的話,就沒辦法工作了。

理沙子打電話的時候,大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吧,所以沒有受到多大打擊。說不定她想通了,如果能換來孩子,放棄夢想也無所謂。

即使如此,十天後當女記者獨自出發時,她還是悶悶不樂了一整天。連開始在看的育兒書也不想開啟。

當天深夜,哲朗突然被搖醒,理沙子一臉憤怒。

「我有事情要問你。」她的語調強硬。

「什麼事?」被吵醒的哲朗很不開心。但他心中仍舊懷著一抹不安。

「這個。」說完,她將某樣東西排放在床上。

那是裝了殺精劑的袋子。哲朗和理沙子一直都以此作為避孕的方法,膠片狀的藥一袋裡面放一片的那種。

床上有四個並排的袋子。

「怎麼了嗎?」哲朗問道,他的內心相當動搖。

「這為什麼會剩四個?」

「剩四個有問題嗎?」

「很奇怪耶,這和*的次數不合。如果每次都用的話,應該只剩三個才對。」

「你記錯了吧。」

理沙子搖了搖頭。

「絕對不可能有那種事,我都有做記錄。如果你不相信,拿給你看好了。」

哲朗感覺臉在發燙。

「那,你說是為什麼?」

理沙子直勾勾地盯著他,不肯錯過他的任何表情變化。

「那個時侯,你真的有用嗎?」

「那個時侯是指?」

「上個月七號。」

「七號?那天怎麼了嗎?」

「那天是危險日呀!你那天明明出門採訪,卻難得地挑逗我。」

「是嗎?」

「那,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用了嗎?」

「我用了啊,我當然用了嘛。」哲朗提高了音量。

理沙子面不改色地說:「可是,那天受孕了。」

「避孕失敗了吧,我聽說殺精劑的失敗率很高。」

「我原本也那麼認為。可是看到這個,我有了別的想法。」她用下巴指著床上的四個袋子。「數目不合。」

「我不曉得啦。」哲朗撥開袋子。「數目合不合有什麼關係嘛,懷孕了就是懷孕了。」

「對我而言很重要,你知道我犧牲了什麼嗎?!」

「吵死了。那你自己避孕不就得了。老是把避孕的事交給別人,才會發生這種事情。」

「男人本來就應該協助女人避孕。避孕也需要對彼此的信賴。」

「你想要說什麼?」

理沙子沒有回答,拾攏掉在地上的袋子。全部撿完後,她站了起來,背對著哲朗。

「幹嘛啦,有話想說就明講!」哲朗扯開嗓子吼道,但立刻閉上嘴巴。因為他看見了理沙子的背部在顫抖,也聽見了嗚咽聲。

「我說不出口,那太可悲了。」她只說了這句話,就走出房間。

哲朗一雙腳跨出床邊,想要去追她,但又不知道追上了要對她說什麼才好,結果又將那雙腳移回了原來的位置。

哲朗的心中佈滿了灰濛濛的烏雲。

他心想,懷孕的原因並不重要,她應該也為有了孩子而感到高興吧。但是另一方面,他也深刻地感受到,女人的直覺果然敏銳。

理沙子的懷疑是正確的,那一晚,他沒有使用殺精劑。

那可以說是別有用心吧。讓梨沙子懷孕,是他想到讓她打消出國念頭的唯一方法。他認定她無論再怎麼追求夢想,想要孩子的心情應該不會改變。哲朗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讓理沙子懷孕,所以對他而言,此舉不管從各種角度來看都是一個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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