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加賀深切感受到事情正朝著未曾預料的方向發展著。
那天,他本來是為了觀摩「沉睡森林的美女」來到東京的廣場大廳的,沒想到傳呼機收到了總部的資訊,他們發出的指令是:「東京廣場大廳發生命案,請速前往」。
「被殺害的是高柳芭蕾舞團的人嗎?」
「好像是的,是叫尾田的導演。」
加賀的上司富井警官,用沉著的聲音說道。
「尾田……」
加賀不由嚥了咽口水,因為芭蕾舞團案件他和尾田還見過幾次面。是那個男人被殺了嗎?「我認識那個男人」他說。
「是嗎?總之快點過來吧。」
「瞭解了。」
加賀掛了電話後把事情告訴了太田。果然這個前輩刑警也著實吃了一驚。
「又發生了新的殺人案,真是給我們忙中添亂。」
「這可不一定是偶然哦。」
「不要說不吉利的話。」
太田皺了皺眉頭。
東京廣場大廳在代代木公園裡面,對面是國家代代木體育館。加賀兩人迅速趕到後,發現大廳的入口處等候開場的人們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大樓的一旁停了三輛警車,客人們都投以好奇的目光,但他們肯定做夢都沒想到裡面發生的是殺人案。
警車旁邊站著一個涉谷警署的穿著制服的年輕警察,加賀走了過去跟他說明了自己的身份。警察稍許露出了緊張的神色,說著「這邊走」把他們二人帶到了後門入口。
「今天的公演好像不中止哎?」
加賀邊走邊說。
「是,好像還是按照原定的六點半開始。」
「大概沒辦法中止吧,而且也沒這個必要啊,反正犯人也不會逃跑的。」
太田意味深長地說。好像已經確信兇手是內部人員了。
加賀兩人在警察帶領下來到後臺工作室後,發現裡面的空氣混雜著緊張和不安,但這種緊張不安顯然不像是殺人案件所引起的。的確有很多警察模樣的人走來走去,然而他們的表情都要比那些推開人群到處亂竄的年輕人優雅許多。別說舞蹈演員了,連其它的舞臺工作者一定滿腦子都想著幾分鐘之後就要開始的正式演出。
之前工作上有過接觸的涉谷警署一個叫做內村的副警官,正坐在休息室的凳子上,目光呆呆地隨舞臺工作人員走動而移動。加賀和太田雖然在一旁對他打了聲招呼,然而從他嘴裡迸出的第一句話卻是埋怨。
「我準備要錄口供,他們卻說要等到舞劇演完再說,我們警察也不能無理取鬧去為難他們啊。」
內村露出不耐煩的臉色歪著嘴。
「案發現場在哪裡?」加賀問。
「在觀眾席的正當中,這也是傷腦筋的原因之一。」
「觀眾席的正當中?」
太田瞪圓了眼睛。
然後內村把案件的情況簡單說明了一下。據他所說,舞蹈彩排到一半的時候尾田倒了下來,演員們匆忙叫來了醫生,但醫生一看就說應該聯絡警方。尾田已經沒氣了,所以大家懷疑是中毒而死。涉谷警署接到報案,搜查員火速趕到,法醫觀察了一下現場的醫生和屍體的樣子立刻發現了異樣。尾田雖然穿著綿襯衫,但是他背部的中央位置有一塊茶褐色的汙跡。
「那是什麼呢?」加賀問。
「雖然不能斷定,但據說那是毒藥。」
內村副警官用謹慎的口吻回答道。「脫下襯衫發現液體附著在了皮膚上,而且那個位置上有一個小傷口,稍微有點出血。我們又重新調查了一下那件襯衫,發現上面有一個針刺出來的小洞。」
「原來是這樣。」
加賀點了點頭。中毒分成攝入中毒、注射中毒和吸入中毒。如果有個小傷口而且上面粘著未知的液體的話,很有可能是注射中毒。
他們判斷下來覺得這是一起殺人案件,所以先聯絡了警局總部。
「屍體在哪兒?」太田問。
「有一間後臺休息室是空著的,所以先抬到那裡去了。應該等到所有人都到齊了再進行驗屍吧。」
「搜查員移動了屍體嗎?」
「不是,我們到這裡的時候已經移動過了,是芭蕾舞團的那些人乾的。對那些傢伙來說,比起保留殺人案件的現場,好像是讓公演順利結束來得更為重要。」
牢騷發到這裡,副警官咋了下舌頭。
不久後警局總部的其它搜查員也趕到了現場。前幾天的案件提供幫助的東京大學副教授安藤也來了,在窄小的休息室裡負責驗屍。
尾田康成身穿白色和淺綠條紋的襯衫和牛仔褲,趴在地面鋪著的塑膠墊上。之所以把背朝上,是因為能讓可疑的茶褐色汙跡更容易看到。
「雖然不做進一步分析無法斷定,但那會不會是尼古丁?」
加賀的上司富井警官問道。富井身材瘦小,但因為說話時習慣挺胸所以看上去威風凜凜。
「是的,那可是劇毒啊。雖然點燃它的葉子吸入氣體的量不至於造成危害。」
聽了副教授的話加賀心裡暗暗點頭,因為他想到了一部推理小說。那部小說裡提到了一種殺人手法:在木栓上扎入幾根針做成刺球狀,在針尖塗上濃縮的尼古丁,把木栓放到想殺死的人的口袋裡。這樣只要把手伸到口袋裡,毒針刺破手指後就會立刻死亡。
「那個小傷口怎麼造成的?」
太田指著背上的傷問。
「好像是針刺的」,副教授說,「是不是注射的針就不知道了。」
屍體上沒有驗出其它異常的外傷。之後要把屍體運到涉谷警署,再進行一次更為細緻的驗屍之後,最後送到指定大學的法醫學教室進行司法解剖。
儘管搜查員們都想立刻就進行驗屍,但是舞劇已經開始了。案件的相關人員都騰不出手,殺人現場也沒法靠近,所以搜查員等於什麼都做不了。
唯一一個可以錄口供的就是高柳靜子,富井警官負責對她進行問話。
「那麼我就去看芭蕾舞劇算了。」
加賀對無所事事的太田小聲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拿出一張長條形的紙片。「就是為了今天的舞蹈而買的呢,不看就浪費了啊。」
「現在的話你去看了肯定也會坐立不安的。」
加賀對於太田的諷刺不予理會,走向舞劇的入口。現在第一幕只有演到一半,所以不可能坐到觀眾席上去,他打算去舞臺的邊門看。
舞臺的後面不留餘地的放著各式各樣的道具,其中也有馬車的模型。近看上去覺得像髒兮兮的便宜貨,但放到舞臺上應該會展現出*真的效果吧。
從正面看不出來,後臺遠比想象的要寬敞。深度也好寬度也好,都比舞臺幾乎要寬上一倍,不過轉念一想也對,要是沒有這麼寬的後臺,那種大型佈景和道具是沒辦法搬到舞臺上去的。
站在邊門口,加賀放眼往舞臺上望去,此時正輪到高柳亞希子扮演的奧羅拉公主跳舞,在一旁看著的人裡他看到了淺岡未緒的身影。她頭上帶著飄動的羽毛飾物。
以亞希子為首,其它演員們也紛紛入戲,露出喜悅之色。完全不像是導演剛意外死去不久的樣子。加賀彷彿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專業演員的職業*守。
不久加賀所在的對面的邊門出現了扮演老婆婆角色的演員。那老婆婆給了奧羅拉公主一束花,而公主被藏在裡面的一根紡針刺破了手指,倒了下去,國王和王妃傷心欲絕。
毒針……加賀嘀咕著,覺得有種奇妙的感覺。隨即想起了尾田也是和奧羅拉公主一樣的死法。
2
第一幕結束之後演員們都回到休息室,所有人都帶著和臺上表演時截然不同的嚴肅表情。加賀不知道這到底是因為舞臺上過於拼命還是命案的緣故,只感到激烈的喘息聲和汗臭味瀰漫著。
那邊發出了「嗯?」的一聲,加賀轉過頭一看,淺岡未緒停下腳步,正朝著他看。加賀點頭示意,她便走了過來。
「辛苦了。」加賀說道,但她對此沒有作答,而是求助似地說:「尾田老師的案件你們瞭解了些什麼嗎?老師為什麼突然會去世?」隨即她意識到了自己無意中拽起了刑警衣服的袖子,連忙放下,小聲說「對不起」,鞠了個躬。
「具體情況我們還不瞭解。」加賀說。「還沒對大家進行錄口供呢。」
「啊……說的也是。」
說著未緒眨了眨眼睛,於是粘在她眼睛上的假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真像個洋娃娃,加賀想。
「稍後我們會對大家就案發的經過作些筆錄,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加賀說完未緒微微點頭示意之後便走向了休息室。看著她的背影加賀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想感受一下她抓住時候留下的餘溫。
聽見有人叫他,抬頭一看,太田揚揚下巴示意他過來。
他們似乎要在中場休息的時候檢查一下現場,不過幾個帶著敏銳目光的男人在那兒走來走去還真給別的觀眾帶來了莫名的不安。每個刑警都不露聲色地觀察著。
案發的座席位於第一層的正中間,這個座位橫穿整個觀眾席,面向中間過道,前面沒有位子、視野開闊,可以說是觀劇的最佳席位。尾田可能也是考慮到這個優點而坐在這裡觀看彩排的吧。
現在這個座位,當然包括左右兩邊、後方以及斜後方的位置上都貼了「禁止使用」的紙條。
「買到特等座的觀眾可真可憐啊。」
加賀不由得小聲嘀咕。
「不過你應該用不著擔心,高柳靜子說以防老顧客的光臨,他們採取了緊急應對措施,特地保留了幾個上等座位。」
「噢,是這樣啊。」
對於太田的話加賀嘆了口氣。
「話說當地的警察趕到的時候做調查了嗎?」
「在開場之前對座位的周圍儘可能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要放在平時,真想把從舞臺到走道徹查一下的。」
「真想……嗎。確實,這樣一來進行現場勘察已經不可能了。」
觀眾們全然不知兩小時左右前這裡發生的命案,紛紛露出對下一幕的期待表情,在殺人現場肆意踩踏。
幕間休息20分鐘,反正在舞臺劇結束前沒有事情可做,加賀拿出自己的門票,找到位置坐了下來。坐在正後方的年輕女子顯出一副厭惡的表情,顯然是覺得加賀的身高很礙事。他向前屈著腰,盡力把自己的坐高壓到最低。
第二幕開始是森林中的場景。紺野健彥扮演的王子登場了,聽到觀眾發起的鼓掌加賀才意識到了紺野在芭蕾舞界的地位。
由於對於故事情節一無所知,對於舞劇展現出的意思,加賀完全一頭霧水。他只知道紺野王子對亞希子公主好像懷著愛慕之情,還有就是淺岡未緒沒有出場。
尾田倒下是在第三幕的時候——加賀一邊目光瞟著舞劇一邊回顧著這次的案件。背上被毒針扎過的痕跡是不是說明從後面偷偷靠近而注射進去的呢?雖然這是大膽又魯莽的行為,但如果犯人深信劇毒的效果可以達到瞬間致命的話,也並非無稽之談。涉谷警署肯定也考慮到了這個可能性才把案發時的座位後方的座席也禁止使用了。
如果不是採取直接注射方式的話——加賀又想起了那部推理小說。比如把圖釘一類的東西事先固定在某處的話,這樣就可以等尾田自己扎破背脊了,這種方法有嗎?
雖然關鍵點是那個圖釘固定在什麼位置,但也有必要考慮一下這個伎倆到底是什麼時候乾的。如果他是第三幕倒下去的話,那應該就是前一幕的幕間休息時,抑或是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時候。
舞臺上的紺野和亞希子還在不停地舞蹈著,要是這個手法是在第二幕演到一半的時候實施的,這兩人的嫌疑應該就能排除了吧,加賀想。
只是有一點,他思忖著,雖然用圖釘扎的確是有可能,那麼劇毒又是怎麼回事呢?箭毒或者是烏頭根的話,針尖稍微沾上一點很可能立即致對方死地,但總覺得尼古丁再怎麼濃縮都達不到這個效果。即使是剛才想到的那個推理小說,加賀對這一點也一直心存懷疑。
首先,從襯衫上的那個汙跡來看,並非如此微量。應該還是用某種方法注入體內的思路比較合理。
用了什麼手法嗎——加賀嘆了長長的一口氣,扮演紺野的王子此時正進入森林去拯救昏睡的公主。
第二幕結束後,加賀回到幕後休息室。演員們正忙碌地在走廊上來回走動著,而搜查員們聚集在休息室裡妨礙著他們。太田面前放著裝有咖啡的紙杯,悠哉遊哉地抽著煙。
「查出什麼了嗎?」加賀往他身邊一坐。
「怎麼可能,我們什麼都還沒做呢。」
太田朝天花板緩緩吐出煙暈,說道:「只不過我注意到了一點。」
「是什麼?」
「上衣。」
「上衣?」
「死去的時候尾田穿著上裝,叫夾克還是皮衣來著,反正就是這一類的。芭蕾舞團成員在抬他到這裡的時候幫他脫了下來。那件夾克或者皮衣就隨便往那間大的休息室裡一放。」
「是誰放的呢?」
「嗯,現在詳細情況還不知道,只不過那件上衣上也有茶褐色的汙跡沾著,在反面靠背脊的一面上。」
「要是這件上衣他倒下去的時候穿在身上的話,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加賀說。
「那是,只是引起我注意的是,裡面沾上了汙跡,但是外面卻幾乎完全沒有沾上。」
「那件上衣是什麼材料的?」
「好像不是絲織就是麻布,反正是很高階的材料。」
「鑑定人員說什麼了嗎?」
「雖然很值得注意,但卻不能下什麼定論。」
「這樣啊,這說明還真是言簡意賅啊。」
加賀作了個鬼臉嘲諷道,「不過,要是真動了什麼手腳的話,這肯定是關鍵。」
因為第三幕馬上要開始了,加賀起身準備回座位,卻被班長富井叫住了,叫他和太田一塊兒過來一趟。太田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笑臉,加賀對他做了厭惡的表情,跟在了富井後面。
先前進行驗屍的休息室裡空空如也,屍體已經被抬離。加賀和太田隔著小桌子與富井面對面坐下。
富井先是問兩人對這次事件的看法是什麼,他可能考慮到這兩個人因為之前正當防衛的案子到石神井署增援過,對高柳芭蕾舞團應該有某種程度的瞭解。當然富井也認為這兩個案件之間一定存在關聯性。
「說實話,我還什麼都不知道。」
太田先陳述道,「那件案件也只是剛查明死者的身份而已,而且和芭蕾舞團的關係尚不明朗。只是我覺得在這麼小小的一個芭蕾舞團短時期裡發生了兩樁殺人案,應該認為存在某種聯絡。雖然我和舞團的成員有所接觸,但是他們給我的感覺像有所隱瞞,沒有把真話全說出來。」
富井「嗯」點了點頭,看著加賀問道:「你的看法呢?」
「和之前案件的關聯我目前還不能斷言什麼。」他說,「要是說到這次的案件,我覺得被殺的人是尾田這一點令我非常吃驚,因為他可是高柳芭蕾舞團至關重要的人物啊。」
「對,之前高柳靜子也對我說過,那傢伙既是導演,也是動作指導,嗯,還有……」
「芭蕾舞老師,也就是芭蕾之父。舞團的演員裡的支柱是高柳亞希子,而指導方的支柱就是尾田了。所以一旦要是他不在的話,對所有和舞團有關聯的人而言都是一個重創。」
「你的意思是,只有一個人做好了這種心理準備而殺害了他嗎?」
富井用手掌撫摸著下巴,眉宇間的皺紋更深了。「據說尾田還是單身呢。」
「是的,他住在離舞團只有步行距離的租借公寓裡。」
太田看著筆錄說明道。
「他沒有交往的女性嗎?」
「呃,我們還沒調查到這一步。」太田偏著頭。
「他和之前那個案子的逮捕的女孩之間沒查出什麼關係嗎?」
「你是說齊藤葉琉子嗎?沒,他和尾田之間沒有查出任何關係。」
「她的戀人是一個叫柳生講介的年輕舞者。」加賀在一旁補充。「現在,應該在舞臺上跳著呢。」
「是嗎,果然這個圈子就是小啊。」
富井苦笑著,「石神井署那邊準備怎麼處理齊藤呢,肯定還得不出什麼結論吧?」
「總之打算先用這段拘留期徹底調查一下風間利之,然後再決定是不是起訴……根據情況可能會處分保留吧。」
聽到太田的話,富井帶著憂鬱的口吻說道:「事情變得麻煩起來了呢。」
加賀幾人從房間走到休息室後聽到了觀眾席上發出了熱烈的鼓掌聲。瞥了一眼後臺,變得更為不安起來,舞劇好像已經結束了。
加賀剛來到走道上,觀眾那邊的門開啟了。雖然舞劇結束了但是站起來的人很少,因為接下去還要謝幕。他目光轉向舞臺上,所有演員站到一起向觀眾表示致意。三個女人手捧鮮花向亞希子、紺野還有管絃樂的指揮走過來,分別獻給了他們。
雖然簾子拉上了一次,但由於掌聲一直沒有停下所以再次開啟了。亞希子和紺野,包括柳生和未緒也在。未緒和剛剛看到的時候衣服換了,這件衣服淺藍色的底上綴著金色的刺繡,令人感受到其氣度典雅,楚楚動人。
應該叫做是弗洛麗娜公主吧——打扮成這個樣子的她,在加賀的眼中更增添了一份光輝。
演出雖說已經結束了,但是演員們還要換衣服,舞臺上相關的裝置也需要做清理,真正開始做筆錄已經將近11點了。
搜查員們用了幾個房間分頭進行錄口供。太田和加賀因為之前的案件和演員們比較熟悉了,所以主要負責審訊他們。
第一個是紺野健彥。他可能因為演出剛剛結束臉上有點泛紅,但講述到尾田死亡時候的情形他還是透出了點緊張神色。
「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們在舞臺側門看未緒他們在跳著,準備在他們之後上場。未緒突然叫了起來,那時我才剛知道發生了什麼。」
「在你的記憶裡,最後一次見到尾田活著的樣子是在什麼時候?」
「應該是未緒他們上場之前,就是穿長靴的貓跳舞的前一場,那個時候老師還糾正了我的動作。」
太田的這個問題本來應該需要思考一會兒,但紺野的回答卻不加思索。
「那個時候尾田的有什麼行為給你留下特別印象的嗎?比如和誰說了話什麼的。」
加賀問他,而他閉上眼睛搖搖頭。
「我只記得他一直盯著舞臺的方向看。」
之後加賀他們又對今天尾田的行動以及最近的動向進行了詢問,紺野說好像並沒有給他留下特別深刻印象的事情,「一定要說的話,也就是葉琉子的事了。」他補充道,「他貌似還是很擔心這事,當然不光是他,我們大家也同樣如此。」
「關於那個案件尾田有沒有說過讓你印象深刻的話?」
不管什麼都行,加賀說,但紺野回答想不起來。
最後當太田問到他自己今天一天的行蹤,紺野似乎有點不愉快,歪著嘴,不情願地開始敘述起來。其內容簡單概括如下:今天在第二幕上演之前他一直在後臺休息室裡,第二幕上演後,除了幕間休息和第三幕一小部分的時間之外,他都在舞臺上。
排在他後面問話的是亞希子,同樣也沒問出什麼紺野沒提到的內容。可能是因為剛演完舞劇的關係,她看上去帶了點情緒。
「真是無法置信,尾田老師會被殺,難道不可能是事故嗎?」
「雖然不能排除那種可能性,但據我們調查下來,並不是事故或者病故。」
聽了太田的話她深深嘆了口氣,不作聲地點了兩三下頭。
也詢問了她今天一天的去向,她的作息表比紺野還要緊,除了幕間休息一直在臺上,加賀感嘆道:「真厲害。」她的回答卻是:「都說演‘沉睡森林的美女’中的奧羅拉公主對身體是種特別的考驗。」
接在亞希子後面的是柳生講介。柳生坐下之後瞪著兩個刑警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怎麼又是你們啊?」
「這話應該我們說才對。」
加賀回敬道,太田在一旁偷笑。
「葉琉子身體還好吧?要是回來的時候瘦了點的話,我可不放過你們噢。」
「今天的案件可能也和葉琉子有關哦,為了救她你也得協助我們啊。」
太田說完,柳生頭一轉,「我也沒說不協助你們啊。」
可能有牴觸情緒吧,柳生對於刑警們的回答都是非常尖銳刻薄的,尤其引起加賀他們注意的,是問到尾田的上衣時他的回答。
「上衣溼了?」加賀重複道。
「嗯,可能是剛上完課吧,老師拿起搭在椅子上的夾克發現有點溼了。」
「上課?」太田問。
「就是基礎課程。」加賀說。
「你還知道得挺多啊。」柳生睜開眼露出佩服的神情。
「我稍微學過一點的,不說這個,為什麼會溼了呢?」
「我不知道,可能誰把什麼東西不小心灑在上面了吧。反正只是水一樣的東西,所以就準備放到休息室外面的走廊上晾晾乾。」
「把衣服吊起來了?」
「是啊,第二幕結束的時候,貌似已經乾透了的樣子,老師就又穿上了。」
加賀和太田對望了一眼,要是兇手對外套作了什麼手腳的話,應該就是這個時候了。
問完這個之後又提了幾個具體的問題,就允許柳生出去了。
「是誰往尾田的外套上潑了水,這點有必要查清楚。」加賀說。
「話是這麼說,不過如果這是兇手乾的話,肯定不會輕易被別人看到吧,我們應該確認一下每一個人的行動才對。」
太田說完,響起了敲門聲。加賀應了一聲開啟門,縫隙裡露出了淺岡未緒不安的表情。
未緒是第一個發現尾田表現有點異常的人,所以加賀們的問題就從這裡切入。她安撫了一下自己的緊張情緒,不斷眨著眼睛開始講述起那個時候的情況來。
「尾田的訓斥聲沒有了,所以你覺得情況不太對了……是這樣沒錯吧?」
加賀停下記錄,再次確認道。
「是的,以前老師不管覺得我們跳得多好都會有所提醒的。」
「這樣啊,那麼你在此之前都沒有往尾田那邊看吧?」
「嗯,我們一般都會把目光的焦點放在更遠的方向。」
加賀點了點頭。這麼說來,這個女孩兒的目光一直像在朝著遠方眺望,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對於尾田的死你有沒有什麼能想到的線索?」
「想到的線索……」
「不管什麼都可以。」
然後未緒朝下看著,嘴唇略微顫動,搖了搖頭。
「想不出來,我們大家都很尊敬老師,雖然他對我們都很嚴厲,但是在訓練場之外他是一個很體貼很會關懷別人的人。」
「在訓練的時候,他有沒有發生過和演員之間的意見不合呢?」
「沒有過,我們一直相信按照老師說的做就肯定沒錯,而且目前為止我們照做了之後獲得的也都是成功。對老師的死,每個人都很悲痛。」
加賀嘆了口氣,注意著不被未緒發現。儘管她這麼說,但對尾田的死完全不傷心的人的確存在。
他之後問了她和紺野和亞希子同樣的問題,然而未緒的回答幾乎沒有什麼值得記錄的。
「請問……」
未緒瞥了一眼警官們的臉,眼珠向上翻著。「什麼?」加賀問。
「老師的死因是……什麼?」
加賀看了看太田。他用小指撓了撓眼角,輕輕搖搖頭。
「對不起,我們現在不便透露。」加賀說,「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
「是這樣啊。」
她好像也沒指望能得到答案,所以沒顯得特別失望,一直低著頭看著地面。
加賀面對著太田問他還有沒有要問的。太田一手撐著腦袋,另外一隻手擺了擺。「好像這次加賀特別熱心嘛。」
對前輩的話剛想作答的時候,未緒發出「啊」的一聲。
「怎麼了?」
「噢,雖然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情……。我記得我們開始跳的時候,老師應該是站在走道上看著我們的。」
「站著?」
「嗯,然後我再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坐在了椅子上……更確切地說是倒在了椅子上面。」
「你敢肯定嗎?」
「嗯,應該能。」
未緒回答的同時,太田站了起來迅速開啟門走了出去。
淺岡未緒的證詞得到了其它舞者的一致認同,尤其是在未緒之前上場穿長靴的貓的扮演者貴子,給出了肯定的證詞。
「是的,我們在跳的時候老師站在觀眾席走道上,叉著手腕觀望著舞臺,因為他糾正我動作的時候我不由得朝他看了一下,所以記得很清楚。」
除了她以外的其它演員也表述了大致相同的意思,好像尾田第三幕開始之後就一直站著,到未緒他們上場的時候才坐下來的。
「從背上傷口的位置上來看,也感覺很有可能是坐到椅子的瞬間被原先固定著的毒針刺中。相反,要從背後注射毒物的話,一直靠在椅子上倒是一種妨礙,反而不太可能。」
戴著黑框眼鏡的鑑定人員親自坐到觀眾席上進行了演示說明,而加賀一行人圍在他的旁邊。此時已經過了子夜12時。相關人員先回去之後他們又開始進行一次現場勘查。
「固定毒針的話,具體是怎麼做的呢?」
富井警官的口氣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覺得應該還是在外套上作的文章。」
加賀發言道,「雖然也有可能在椅子上動手腳,但是在尾田坐下之前就可能被發現。兇手應該是把針藏在外套內層下面吧。外套被弄溼這件事也可以完全理解成是為了藏毒針而使用的伎倆。」
「我有同感。」太田說。
富井點了點頭,看著鑑定人員。
「在針刺的瞬間注入毒物的手法在衣服上行得通嗎?」
「雖然需要商討才能知道,但我個人認為可行。」
「這種情況下,穿上這件外套的人不會感到有什麼不對勁嗎?」
「要看這個手法的高明程度決定,不過那件外套是夾克型別,穿上的時候衣服和背部間會產生縫隙,要是針的長度在1釐米左右的話很有可能感覺不到,而且就像剛才加賀刑警說的那樣,藏在內層的裡面是一個很有說服力的設想,因為從這個角度考慮,為什麼會在內層裡有茶褐色汙跡而在外層卻沒有這個問題也能解釋通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富井滿足的點點頭,「先不論什麼時候動的手腳,能不能知道他又是什麼時候把這個把戲給撤掉的呢?」
「這點暫時還搞不清楚。」
屬於富井小組中堅力量的一個刑警說道,「在搬運屍體的時候是誰先提出把外套脫掉的,脫下來後又是誰把它放到哪裡去了,問誰都不知道,大家的注意力好像都在屍體上面。」
「這就是犯人高明之舉了,不過相對而言,他地點選得卻過於草率了,這樣一來犯人就顯然被鎖定在與芭蕾舞團有關聯的人員裡面了啊。」
對於富井的話很多人表示同意,確實空間特定、人群也被限定為這幾人,這種觀點還是很恰當的。
然而加賀卻不認為這是兇手的疏忽,富井之所以會這麼說,因為他並不知道芭蕾舞這個世界有多麼與世隔絕。兇手肯定已經權衡了各種自己和尾田能接觸到的機會,覺得無論是在空間上還是人員關係上都已經是最寬泛的一次,才選擇今天這樣的狀況下手的。
3
「你看起來好像很累啊。」
把菸蒂在菸灰盒裡掐滅後,高柳靜子發出了一聲嘆息,瞥了一眼副駕駛座上的亞希子,她一言不發,微微頷首。
「你們一定也很累吧,一般只要跳一場舞劇肯定會累趴下的。」
靜子對坐在後面的未緒幾人說道,未緒依靠在車門上抬起頭回答,「嗯,是有點。」
警察錄完口供後得到解放已經近凌晨0點了,所以未緒就由高柳靜子駕車送回公寓。車裡除了未緒還有亞希子和森井靖子,今晚貌似亞希子準備住在靜子家裡。
「畢竟發生了這種事情,這種程度的限制自由也是沒辦法的事。」
靜子的聲音裡也夾雜著身體上的疲勞。
「老師您被他們問了什麼問題呢?」
坐在未緒邊上的靖子挺直著胸板問道。她坐在車上一直是這種姿勢,雙手重迭放在膝蓋上。
「真是問了我好多東西呢,因為你們上臺演劇的時候也只有我能夠接受審問,但是肯定做不了參考的,關於尾田被殺一案想得到的線索一個都沒有,案件發生的時候我在劇場的辦事處裡,所以對案發當時的情況也沒法陳述。」
「尾田是被殺的?不會搞錯?」
亞希子問道,靜子伸出手拿了一支菸,點了火抽起來。
「還不能斷言,不過應該是錯不了的,但他到底是怎麼被殺的他們不肯告訴我,看上去像是被毒殺的,可又不像是喝了毒藥的樣子。」
「真是難以置信。」
靖子的聲音聽上去似乎仍無法釋懷。「竟然有人會仇恨尾田老師……」
未緒默默點點頭。
車先開到了靖子的公寓,她下車之後車又往未緒的公寓開去。未緒想起了前段時間加賀送她回去時候的場景。
她問靜子,警察是怎麼看待今天的案件和幾天前事件之間的關聯,而靜子歪著脖子低聲說,「他們覺得肯定有某種關聯,但事實上應該真的沒有關係吧,因為那個案件已經解決了啊,現在就只等葉琉子被宣判正當防衛後釋放了。」
她明顯帶著強調的口吻。
回到自己公寓的房間後,未緒衣服也沒換就躺倒在了床上,真的就像高柳靜子說的那樣身心俱疲。說實話,她覺得今天自己跳得很糟糕,第三幕的弗洛麗婭公主要是沒有柳生的幫忙肯定會東倒西歪。
當然並非未緒一個人是如此,大部分的演員注意力都不夠集中,展現的舞姿都不夠精彩。不過觀眾應該是看不出來的,只有演員們自己心裡最清楚。
其中只有亞希子和紺野以及柳生三個人跳出了自己的真正實力,他們處於一種舞蹈時旁若無人的狀態,正因為如此他們才能成為男女一號吧。
要是尾田看到今天的演出,還不知道會被他罵成什麼樣呢。他肯定會大發雷霆,覺得我們作為職業演員自我意識不夠強烈,或者是基礎不紮實而跳不好。
然而尾田已經死了。
到底是誰幹了那種可怕的事情?
未緒在床上骨碌翻了個身。據她所知,尾田是一個為了芭蕾舞賭上了生命、非芭蕾不愛的男人。到底誰會對這個人萌生殺機呢?
還是擔心起葉琉子來。
雖然高柳靜子那麼說,但真的可以斷定和前些天的那個案件無關嗎?應該還是存在著某種關聯,這種千絲萬縷的聯絡以尾田之死的形式表現了出來,難道不是嗎?
未緒突然產生一種不安的心理,總覺得自己正走向比現在發生的事情更為可怕的黑暗。
第二天從早上開始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很是連綿不斷。真討厭,未緒想,為什麼偏偏在這個時候下起雨來呢?
未緒到了練習場後發現大樓的正門鎖著,門口聚集著幾個記者模樣的男人。那些人一看到她,蜂擁上來要求採訪。「關於這個案件有什麼看法」、「尾田是個怎麼樣的人」、「現在的心情如何」,等等。而未緒一直低著頭開啟門往裡走,背後不斷傳來各種聲音——「喂,請你說點什麼吧」、「嗨,芭蕾女演員可真會裝啊」。因為昨夜高柳靜子剛剛囑咐過不要說多餘的話。
開啟入口的門,剛好加賀刑警從事務室裡走出來。他微微舉起右手,嘴上露著「喂」的口型。
「早上好。」未緒規矩地打招呼。
「早上好,昨天晚上真是夠嗆,睡得還好嗎?」
未緒聳聳肩,閉上眼睛慢慢搖了搖頭。「我猜也是。」加賀皺起眉頭,嘴巴周圍鬍子拉渣,未緒感覺到他們應該比自己更辛苦。
「你們查出什麼了嗎?」她問。
「沒,目前還沒有,現在正拜託事務室的人整理一些尾田個人的簡歷呢。」
加賀指了指事務所的方向,目光停留在了未緒手上拿的東西,「好像很重的樣子,我來幫你拿吧。」
他說的是未緒拿著的包。
「不,不用了。」
未緒婉拒了之後,他也沒再說什麼。
「我之前就聽說你們幾乎每天都要進行訓練,前幾天也是這樣,案件的第二天都不休息啊?」
「嗯,是這樣的,沒有休息天。」
「完全沒有?」
加賀露出吃驚的神色。
「是的,要是休息一天的話,為了補回損失得付出更大的艱辛。」
未緒回答得斬釘截鐵。從前別人就一直這麼跟她這麼說,如今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這一行真是嚴厲,不,應該說你們完全賭上了自己的青春熱情啊。」
加賀又補充道,「真羨慕你。」
嗯?未緒看著他的臉。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
「怎麼了?」他緩和了一下表情問道。
「前幾天刑警您不是說過一次了嗎,羨慕我之類的話。」
那是在送她回公寓的時候。
「這麼一說的確是如此。」加賀抓抓臉頰。然後又看著她的眼睛說,「不過我真的是這麼覺得的,能夠為某件事傾注自己一切的話,就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雖然不像是現在的潮流,但我真的很欽佩。」
雖然很銳利,但加賀的目光裡透出了熱情,好像在充分抒發自己心聲一樣。未緒大方地道了聲謝,向他點頭示意了一下之後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中途回頭看了看,發現加賀還在望著她。
真是個奇怪的人,未緒想。有種迄今從未體會到過的感覺向她襲來。
亞希子和靖子已經到了更衣室。她們也說自己昨晚沒有睡好,尤其是靖子,眼裡還佈滿了血絲,而亞希子也說自己醒來感覺極其不舒服,就像喝了五杯酒一樣。
練習場裡,紺野和柳生已經開始做準備活動了,未緒他們也趕緊走到他們邊上。
「你們熱情還真是高漲啊。」亞希子對兩人說。
「我很想活動一下身體。」
作答的是紺野,他早已滿頭大汗,「身體一運動起來以後,就不會想到那些不愉快的東西了。」
女生們點頭表示同意,「但我不同噢。」柳生在地上盤腿而坐。
「現在我滿腦子都是昨天的案件呢,確切地說應該是葉琉子和昨天的案件,而全然沒有想別的事的心情。」
「可我們想這些也沒用啊。」
「是嗎?我們要是不考慮誰來考慮呢?難道是那些警察?那些人懂些什麼,他們什麼都不明白的,都是些無能之輩,現在連葉琉子是正當防衛都證明不了。」
「那柳生你又想出些什麼呢?」
靖子可能是聽到了他的話,在離他稍遠的地方問道。
「有噢,」他抽動了一下鼻翼,「我覺得那個叫風間的男人——就是前幾天偷偷溜進來的那個,他和殺死尾田的兇手是一夥的!」
在場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活動,「此話怎講?」亞希子問。
「沒怎麼講,就是這麼回事情啊,那個叫風間的男人肯定是為了謀殺尾田老師而闖進來的,然而卻被葉琉子發現了,就造成了現在這個結果。」
「你的意思是然後他的同夥就替他殺死了老師嗎,這麼一來風間的這個同夥就應該在芭蕾舞團內部了。」
紺野環視了一下整個練習場。
「總彩排的時候也有舞臺裝置和照明的人員在,不過我還是覺得是我們內部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未緒幾個人才聽得見。
「但大家不都說不認識風間這個人嗎?」
對靖子的話柳生不由得發笑起來。
「靖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善良!這不明擺著是撒謊的嗎,誰會說實話啊?」
「但你沒證據吧?」
「的確沒有,目前來說,不過我會找給你們看的,我現在正把目光放向美國那邊。」
「據說風間二年前曾去過紐約,這點警察也在調查中。正好那段時間我和尾田老師也在那邊,所以他們一定會查得極為細緻。」
「這我知道。」
柳生顯出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好像這一切他早已料到,故意撓了撓脖子。「紺野你一直在紐約待著,不過我聽說尾田老師曾去了別的城市。刑警一直以為和風間是在紐約見的面,我卻不這麼認為。」
「你是說老師和風間在紐約以外的地方見了面?」
「我只是舉個例子,刑警把這種情況漏掉了,而我就要順著這個思路查下去。只要證明了風間闖入的目的是為了殺害老師的話,葉琉子自然就無罪釋放了。」
「嫌疑就轉到夥伴身上來了哎。」
紺野狠狠瞪著柳生。
「別說些奇怪的話,老師可是遭到殺害了哪。反正大家也都會疑神疑鬼,還不如懷疑得光明正大一點。我會去調查的,為了葉琉子。現在開始所有人我都要懷疑了,請大家諒解。」
說著柳生站了起來,一圈一圈旋轉著,慢慢往對面的牆壁靠近。
「這傢伙真厲害,要是他的這種幹勁發揮在跳舞上的話,我肯定是比不上他的。」
紺野嘆了口氣。包括未緒在內的所有女生們都默不作聲。
10點之後一如往常的開始了訓練課程。儘管尾田不在了,但還有一個男教練三個女教練再加上一個助理教練,所以對訓練沒有產生任何影響,只是隱約感到缺少些什麼。可能是因為氣氛的緊迫程度不同了,也有可能只是一個本該在這裡的人的缺席引起的不協調。不管怎樣,現在高柳芭蕾舞團全體成員都抱著一種能儘快轉變到這種氛圍的心情。
課程一開始是在橫槓上進行練習,「屈膝運動」做完之後緊接著是踮著腳尖在地板上滑動的「(術語)」,然後是踮腳在地上畫圓弧的「(術語)」,一般這種練習從右腳開始,接下來再是左腳。
女教練中野妙子朝未緒走了過來。她正跟隨著錄音機的節拍準確又到位地動著雙腳。未緒感到自己比昨天的狀態好,手腳都舒展開了。
想著想著正做到下個動作的時候,突然有種呼吸不暢的感覺,隨即頭一下子變得很重。
啊,她嘴裡發出輕微的叫聲,整個頭部襲來一陣惱人的鈍重感,並且呼吸困難,快要站不住了。
眼看要跌倒了——「未緒!」
遠處傳來一聲叫喊,好像誰扶住了她,未緒整個身子躺著,閉著眼睛。聽到響聲,周圍的人都趕緊跑了過來。
她被放躺在了地上。有人正把著她的脈,大家的熙攘聲聽起來是那麼遙遠。
我沒事的,未緒想著,睜開了眼睛。有個人正擔心地望著她,是加賀刑警,他正把著她的脈搏。為什麼他會在這裡……
未緒再次閉上眼睛,不能讓他擔心自己。
頭真的很重。
過了一會兒她感到被誰抱了起來,走出了練習場。背上托住的手非常溫暖。
她躺到了沙發上,好像這裡是練習場邊上的休息室,感覺周圍有很多人在走動。
「應該沒事的。」
冷不防一個聲音說道,是加賀的聲音。未緒睜開眼睛,身邊坐著加賀,另一邊是女教練中野妙子。妙子望著未緒的臉擔心地皺起雙眉,「不要緊吧?」
「嗯,已經沒事了,我要去上課了。」
她正要起身,被加賀和妙子阻止了。
「現在去叫醫生了,還是接受一下診斷比較好。」
「是啊,你可別硬撐啊。不過總算放心了,本來我還以為連未緒都發生了什麼不測……」
聽上去的意思是被殺。
「不,現在還不能放心,到目前為止你發生過這種情況嗎?」
「沒有。」未緒回答。
「練習之前有沒有喝了什麼或者吃了什麼呢?當然我是說離開公寓之後。」
「什麼都沒吃過。」
「現在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現在感覺很好。」
然後加賀刑警歪著脖子露出很複雜的表情,總之等醫生來了再說吧,他說。
不久醫生便出現了,頭髮略微有些禿,帶著金絲邊眼鏡,全然一副江湖郎中的樣子。
他稍作了檢查之後,叫進了在屋外等候的加賀和妙子。
「應該是輕度貧血吧,是累出來的。」醫生說,「她說沒好好睡過覺,所以應該好好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加賀和中野妙子這才露出放心的樣子。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因為還有別的事情。」
加和對妙子說,然後來到未緒身邊說道:「請你好好休息一下,這機會很難得啊。」口氣很是奇怪,未緒笑了笑。
確認加賀離開後,妙子問:「那個警察突然就跑了進來,你記得嗎?」
「跑了進來?」未緒重複。
「你快要倒下來的時候,他跑到你身邊,比周圍的人都要早,肯定一直在外面看著你跳呢。」
「哎?」
未緒把蓋在胸口的毛毯輕輕地拉了上來。
4
聽到尾田康成被殺的訊息一剎那,齊藤葉琉子那細長的眼睛立刻睜得大大的,表情也變得僵硬起來。然後慢慢地垂下雙眼,直晃腦袋。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嘴裡嘟囔著。
「舞劇排練——也就是總彩排到一半的時候被殺害的。雖然具體的情況還不知道,但多半是毒殺。而且是被粘上毒藥的針刺中的,就像奧羅拉公主那般。」
富井闡述道。這個副警官經常會用這種裝模作樣的表達方式。
「到底是誰幹的?」
「還不知道,所以我才會到這兒來,我覺得你可能會知道些什麼。怎麼樣,想到什麼嗎?」
富井問,她胸口上下起伏著,像是在調整呼吸,隨即回答,「完全沒有。」
「嗯……」
富井用圓珠筆尖咚咚敲著桌子,一邊窺視著葉琉子的表情,像是在根據自己的經驗琢磨著她話語的真假。而葉琉子似乎也已經習慣了這種局面,臉上毫無表情,默默無語。而在他倆斜後方站著的加賀一直屏息凝視著。
這是在石神井警署的審訊室裡。富井提出想要去見一見齊藤葉琉子,便隨加賀一同前往。石神井警署這邊也覺得這件事和尾田謀殺案有著某種聯絡。
葉琉子並不像已經過了一週的拘留生活那般憔悴。雖然少許消瘦了一些但臉色並不差。她沒有化妝,只是把長髮簡單往後一紮,就顯露出了先前那張美麗的面龐。
「你殺死的人叫風間利之,你完全不認識?」
「是的,沒聽說過這個人。」
「據說你殺了風間之後就昏了過去,然後尾田和高柳靜子趕了回來?」
「是的。」
「當時尾田看到風間的樣子,表現出什麼反應呢?」
「反應?」
「有沒有像是認識他的感覺呢?」
葉琉子考慮了一會兒,最後搖搖頭。
「不,沒有那種感覺,我記得他馬上說‘這個男人是誰?’。」
「這個男人是誰……」
富井之後又提了幾個問題,在加賀邊上聽著的石神井警署的刑警頻頻點頭。然後那個刑警帶著葉琉子離開,富井和加賀到了刑事辦公室。
富井向刑事科長作了彙報,胖胖的科長拿來椅子叫他坐下,問道:「怎麼樣,有什麼感想?」
「還什麼都不好說,憑我的感覺她看起來對於尾田的死真的是一無所知。」
「是嗎?」刑事科長臉色不太好看。他的目的其實是想借這個案件來把之前的案子查清楚。
可能是察覺到了這點,富井問他今後準備怎麼處理齊藤葉琉子。
「想用足拘留這段時間先對風間進行調查,當然也期待紐約那邊的情況。」
他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今天早上向那邊派去了搜查員。
這些搜查員來自警察廳,警視廳搜查一課還有石神井警署。
加賀和富井回到位於涉谷的搜查總部後,正好碰上尾田的解剖報告出來了。死因果然是急性的尼古丁中毒,的確是從背上的傷口注入體內的。鑑定報告上還顯示那灘沾在衣服上的汙跡就是尼古丁的濃縮液。
「推斷出毒針的手法了嗎?」
富井坐在離黑板最近的凳子上說。戴黑框眼鏡的鑑定人員站了起來,拿起黑板邊的粉筆。
「根據這份解剖結果,背上的傷口好像也沒有想象的那麼深,針只有刺入了3毫米,然後我們就做出了以下的假設推斷。」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圖,形狀像是兩塊圓形的板夾著一個橢圓形的膠囊。其中一塊板的中間突出一根短針。
「這個膠囊裡事先裝有毒藥,而針尖連線著膠囊。一旦對這根針施加外力,膠囊就會被兩塊板壓扁,裡面的毒藥會通過針尖注出。」
在場的搜查員都對他的講解表示認同,這個方法雖然簡單卻很有效。
「這個得做得多小啊?」富井問。
「嗯,從毒物的量來推斷,壓扁之後的厚度大約在一釐米左右。」
富井用手指比劃著大小,嘴裡唸叨著:「這大小的話應該挺好做呢。」
「從毒藥和注射用針入手或許查得出些什麼呢?」太田說。
「嗯,這方面查得怎麼樣?」富井對鑑定人員說。
「從傷口來看,注射用針的直徑應該在0.5毫米左右。一般醫用的可以使用,平時昆蟲採集套裝裡也帶著類似的東西。而尼古丁的濃縮液我覺得應該是把紙菸在水裡浸泡後做成的。」
「你的意思是誰都可以做嗎?這麼一來搜查重點只能放在注射用針上了啊。」
「還有尾田外套的去向。」
對於太田的*,富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對哦,查到什麼了嗎?」
「根據幾個芭蕾演員的話整理之後來看,尾田的外套是在總彩排開始後到第二幕結束這段時間裡一直放在休息室的走廊盡頭晾著。而他穿上外套是在第二幕後的休息時間。據說是他派了一個女演員去拿給他的。要是用了什麼手法的話應該就是這段時間裡了。」
「嗯,真想把這段時間裡每個人的行動搞清楚啊。」
在課題裡又加上了這個因素。
接下來由調查尾田人際關係的搜查員進行報告。從結論來看,他平時的交際範圍極其狹小,除了高柳芭蕾舞團的成員和舞劇相關人員之外,其他幾乎沒有和什麼人有來往。雖說身兼芭蕾舞教師一職,但他只帶高階班,而且這個高階班的學生們也和公演有關。總之在那次總彩排的時候和他來往的人全部都到齊了。
「我們也詢問了尾田所住公寓的居民,他們說和他完全沒有交往。只是碰到了之後會打個招呼,對他的印象是個好人。住在他附近的人甚至都不知道他是個芭蕾舞教師。」
「那又沒有女人進出過呢?」
「別說女性了,他的鄰居們都說好像連一個人都沒來過。」
怎麼都是「沒有沒有」的,富井發起牢騷。
今天加賀和太田來對芭蕾舞事務局進行錄口供。和舞者們一樣,也沒有一個人說尾田的不是。他們又調查了尾田的經濟狀況,也沒有特別的發現。他身為高柳芭蕾舞學校的老師,工資每個月都會打在他的賬戶上,但他目前為止都沒有過預支的情況。
「尾田沒有家屬嗎?」
富井問道。「那傢伙死了以後,總得有人獲得遺產或者保險金一類的吧?」
「雖然他投保了人生保險,那也只是他一旦受傷不能繼續教芭蕾舞后得到保障。」加賀回答。
「那尾田的死會對誰有好處呢?」
另一個搜查員自言自語。誰也沒有回答,大家都沉默不語。「這個線索大家覺得如何?」
加賀首先發言。「尾田實際掌控著高柳芭蕾舞團,既是導演又是動作指導。所以即便他的藝術才能不被認可,也沒有誰敢違抗他。然而他死後這現狀應該就會改變了吧?」
「就會出現取代他位置的人了嗎?」太田說。
「這不就成為了動機了嗎?」一個刑警說。幾個人點頭同意,另外一些人還是一副沉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