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不懂,芭蕾舞界。」
太田面向富井探著身子,「這些人為了藝術賭上了自己的生命,為了貫徹自己的主張,連殺人這種事情都可以做……」
「真是對芭蕾舞界增長了不少見識。」
富井苦笑著。「好吧,太田和加賀順著那個思路查檢視。」
這天晚上加賀走出涉谷警署,從池袋順路去了一趟大泉學院。目的地並非是芭蕾舞團,而是舞蹈演員們的聚集地,那個叫做「netbar」的酒吧。
推門而入後,店裡坐了5個客人。吧桌周圍坐了四人,還有一個坐在吧檯旁。加賀點了一杯威士忌,和之前一樣坐在了吧檯邊的位置上。
「今天晚上芭蕾舞的那幫人沒來嗎?」
他問,老闆隨即瞥了一眼吧檯的角落,與此同時,在那邊正喝著酒的女人仰起頭看了一眼加賀。
「你好。」女人說,然後微微鞠躬說到道:「今天早上真是麻煩您了。」
女人是芭蕾舞的女教練中野妙子,今天早上未緒跌倒的時候一塊在邊上的女人。
「是你啊,一個人嗎?」
「嗯。」
「稍微問你些話可以嗎?」
「那倒無所謂,只是問我可問不出什麼來哦。」
「不,沒那麼嚴重。」
加賀從凳子上站起來,坐到了妙子邊上,老闆把酒杯放到了他跟前。加賀拿起一飲而盡後,切入了正題。
聽了他的話後,「尾田的原則?」妙子左手撐著腦袋,目光微微下斜。她的鼻樑很挺拔,容貌讓人一看就會想到印度美女。從眼角周圍的皺紋看來應該已經步入中年,但皮膚卻絲毫看不出鬆弛。一定是因為經常鍛鍊身體的原因吧,加賀認為。
「我不知道用‘原則’這種表達方式是不是恰當,可能應該算是考慮事情的方法吧。總之我是指尾田作為導演和動作指導心裡的衡量基準。」
加賀斟酌著自己的措辭說道。
「您問了好深奧的問題啊。」
妙子皺了皺眉頭,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我自己感覺也問得太深了,本來從嘴裡說出來前我覺得還沒那麼高深,很難回答嗎?」
妙子仍然託著腮,白蘭地從唇間流過,指甲油用的是觸目驚心的紅色。
「與其說是很難回答,還不如說是答不上來。說實話我們這些人裡沒有一個人能夠理解那個人頭腦裡的景象。實在要說的話,在那人的腦海裡音樂和影像完美合成一體,他想在軀體展現上起到同樣的效果,可能也就是所謂的用目光傳遞音樂吧。加賀先生您看過一部叫‘幻想曲’的電影嗎?」
「迪士尼的那部?」
「是的,那部電影就著實是那樣的。儘管有某種程度的故事性,但一定要把影音合一放在首位。尾田很喜歡那部電影呢,他想要借用芭蕾來描繪那樣一個世界。他需要的只是準確的動作,而舞蹈演員們只是用來充分貫徹自己的意圖來呈現他期望中場景的工具而已。」
「但那樣他們不會產生不滿嗎?我是說那些想自己表現些東西的舞者們。」
「事實卻並非如此。」
說著,妙子一口喝乾了白蘭地,把杯子朝老闆那兒一放,開啟了話匣子之後,她的措辭變得消極起來。
「說到尾田要求的苛刻程度,那可是非常可怕的,大家儘自己最大努力了按他說去的做,根本顧不上自己考慮什麼。而且這麼訓練之後,效果的確非常精彩。音樂和軀體完美融合,看著看著立刻就會入迷。雖然不知道他究竟要表達什麼,但總之看上去是很絕妙的舞蹈——這就是尾田的舞蹈哦。所以演員們都知道會有這種精彩效果,就沒有一句怨言了。」
不知不覺她剛才放下的杯子裡又倒滿了白蘭地,她拿起來放到嘴邊的時候微笑了一下。
「好像真是很厲害的人物啊。」
加賀表露著自己的真實想法。
「真得很了不起,然而。」
妙子歪著脖子,「他外表看上去只是個普通人而已,就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大叔的感覺,對演員們也很照顧,特別是自己比較鍾意的。」
「比較鍾意的?」
加賀不解地放回杯子看著她。
「你別想歪了噢。」妙子說,「對尾田來說,既然舞蹈演員是製造芭蕾作品的零件,那麼他肯定會挑選符合自己心中形象的那種。我說的鐘意就是這個意思。」
「要求太多的話還真是傷腦筋呢。那對尾田來說理想中的舞者應該是什麼樣的呢?」
「對內心沒有什麼要求,關鍵是對外形。」
「是哪種型別的?」
「首先得要瘦。」
妙子隨口說道,「而且是很徹底的,線條越細越好。」
「他喜歡瘦的嗎?」
「與其說是喜歡,還不如說他堅信那是軀體鍛鍊後的象徵。女人生來豐盈的身體對他來說只是一種怠惰的表現而已。只有輕盈的身姿才能運動起來,這是他最崇尚的理論。」
從妙子的口氣裡清楚地能夠體會到對尾田的指責。
「那麼傳統女性那樣身材的人要受苦了啊。」
「那些人可能他就很難看上了。」
妙子從放在邊上的小包裡拿出煙,用銀色的打火機點上後津津有味地抽了起來。然後面向加賀,撐著腦袋。
「還有‘尾田標準’一說噢。」
「標準?」
「是的,腳的形狀、身體苗條程度、臉的形狀都有這種標準。具體化來說就是像亞希子那樣的型別,她的舞蹈技術一流,連身材也是最接近他標準的。然後尾田對她的評論就是如果再瘦一點就能堪稱完美了。」
加賀腦子裡浮現出亞希子的樣子來,在他的記憶裡感覺她的體態已經是非常苗條的了。
「她瘦得非常美。」
「作為女性而言。」中野妙子說,「但是作為舞者來說尾田卻覺得還不夠,要瘦到像骷髏那樣才是理想狀態。」
啊?加賀嘆口氣。
「那必須減肥了。」
「這可是常理啊。」
妙子的表情有點嚴肅起來,「幾乎所有的演員都在節食,尤其是那些想吸引尾田目光的孩子,他們跟絕食沒什麼區別。據我所知他並沒有這麼強求過,但舞蹈演員們心裡清楚,他到底要的是哪種身姿,想上去這還是很危險的一件事呢。因為沒人對演員們明確過標準,他們根本不知道究竟要減到什麼程度。」
「肯定不會是正常狀態吧,一直這麼做下去的話我覺得肯定會出現不好影響的。」
「那是當然,我不太想說這方面的事情——」
中野妙子連續吸了幾口煙,凝視著吐出的煙暈。看上去像在組織著語言。
「嗯,應該說是出現了理所當然的症狀。」她說。
「營養不良嗎?」
加賀問,妙子點點頭。
「還有月經不調,疲勞恢復能力低下,受傷增多——到這種程度。」
「但還必須得到尾田認可,是這麼回事吧?」
妙子把煙盒和打火機放回包裡說,「這話就說到這兒吧。」
「這回又需要得到誰的認可才行呢?」
加賀問道,「如今尾田不在了,一定會有誰接替他的位置吧。」
不料妙子夾著高鼻樑按著兩邊眼角,嘴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的確導演和動作指導這兩個職位有人會接替他,但作為高柳芭蕾舞團這艘大船的掌舵者來說,未必有人繼承得了。」
「你有可能成為這個掌舵者噢。」
「我?你開玩笑吧?」
說著她把菸蒂在菸灰缸裡掐滅,站起身來,杯子裡還剩了一半的白蘭地。「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不好意思,請您再告訴我一件事情。」
妙子從加賀身後經過正要回去的時候,他轉過來叫住她,她回頭把肘部擱在吧檯上,「什麼事?」
「她的事情。」加賀說。「她經常會有那種情況發生嗎?」
妙子雖然一下子聽不太懂,望著加賀的目光後好像想了起來,啊,說著點點頭,「你是說未緒吧?」
「因為你剛才說的節食的事情我很在意。」
「原來是這樣啊。」
妙子的目光微微下斜,眨了眨眼睛又看著他。「像今天這樣她還是第一次,但以前有過兩次在訓練的時候她會突然站住不動,她自己說站起來發暈。不過據我所知她並沒有進行胡亂節食。」
「……是這樣啊。」
聽了她的話加賀放心地鬆了口氣。而一直盯著他看的妙子敏銳地發現了這點,惡作劇似地偷偷窺著他的表情。
「加賀,您喜歡那孩子吧?」
他轉開自己的視線,不過立刻又轉回妙子。
「她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加賀明確表態。「我看過她演的‘黑天鵝’,說實話我的眼球和心都被吸引過去了。」
妙子微笑著,眼角的皺紋多了些。這是她今晚所作的最美的表情。
「我會告訴她的。」
「關於黑天鵝的事情我跟她說過了。」
「那說她很可愛的話呢?」
「那個只在這裡說過。」
「真可惜,你明明是想對她說那句話的。」
妙子誇張地作出了喪氣的樣子,然後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說,「她是個很特別的女孩兒噢。」
「從她平時的樣子看來,好像覺得她很不符合‘黑天鵝’奧迪璐這個角色,要說原因的話,因為奧迪璐是個裝扮成‘白天鵝’奧德特公主的樣子而奪取王子歡心的壞角色。所以我經常這麼認為,未緒這個孩子的內心一定有著異常堅強的一面。」
加賀腦海裡浮現出未緒的樣子,她扮成的黑天鵝和前幾天她演的弗洛麗娜公主的形象在他的頭腦裡交匯著。
「可能是這樣吧。」他說。
「我敢保證噢。」
說著妙子和老闆使了個眼色,包往肩上一背離開了。目送她走後,加賀又點了一杯威士忌。
5
基礎課程的練習採用了「天鵝湖」的一部分動作——今天身體還不錯,未緒邊跳邊確認著,她再次為昨天的事情感到抱歉,要是這種事多有幾次的話,別人就會對自己產生不信任。
身體很輕快,果然天高氣也爽,今天早上起來從窗戶裡看到藍天的時候,心頭不禁湧起一陣久違的舒爽暢快。
基礎課程結束後,大家開始休息。之後便是預演,20號之後還要進行一次「沉睡森林的美女」的公演。
未緒和靖子一起來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她們一直來這裡吃些清淡的東西。
「我要咖啡和——」
靖子瞥了一眼擺在桌子上的選單,說,「和雞蛋三明治。」
「你開始要吃了嗎?」
未緒驚訝地問道。靖子的鼻子微微上翹,回答:「是啊。」
「之前你午飯一般都只喝咖啡呢。」
「是啊,不過我想稍微吃點了,從現在開始。」
靖子喝下半杯水,細細的喉嚨像脈搏一樣跳動著。幾年之前她是一個從脖子到肩膀都充滿了線條美的女人,而開始徹底節食之後形象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說得難聽一點就像雞的骨架一樣,而這好像是她所期望的體形,她自己非常滿意。
未緒喝著番茄汁,吃的是金槍魚沙拉,她並沒有要節食的意識。她的胃口就只有這點。不知是不是天生就是跳舞的體質,她的體重幾乎不會變。高中的時候班上的朋友都會說她「身體看上去能折斷」,而現在的她和當時完全沒有變化。胸部隆起了一些,但也不值一提。
靖子在未緒面前大口嚼著雞蛋三明治,看上去好像是跟什麼過不去一樣。未緒覺得她很能理解這種心情。
懷著對尾田強烈的尊敬,她進行了可以稱得上過度的嚴酷節食,而如今尾田已經不在了,她的這種意識就會淡很多。當然瘦點對芭蕾舞演員來說有利這點無可非議,但以靖子為首的演員們的節食程度在未緒看來有點異常。據說在她們當中還有使用危險藥物來減肥的。這麼一來,本來非常漂亮的體形,乾癟得有點醜陋不堪。
「不過最好還是別一下子吃得太多……」
未緒看著靖子眨眼間就要把食物掃蕩精光,婉轉的提醒道。隨即靖子就像才反應過來一樣,手和嘴巴停了下來,把抓起的三明治緩緩放了回去。
「是啊,的確是這樣,謝謝提醒。」
靖子喝完還剩一半的咖啡,鬆了口氣。她平時爽朗的表情此刻卻帶了一層茫然和倦意。
回到芭蕾舞團後,不知怎麼感到有種不安的氛圍籠罩著,她們立刻就察覺到了原因。幾個刑警正到處逮著演員們站著進行著審問呢。
未緒和靖子一直站在走廊上,立刻就有一個男人走了過來,那是個長臉的中年刑警。未緒迅速掃視了一下週圍,沒有看到加賀的身影。
長臉刑警名叫菅原,他說想再問一下案發當時的情形。
「也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是那天總彩排開始後一直到第二幕結束,你們的去向是什麼,我們尤其想知道你們都和哪些人在一起。」
「這不是在調查我們不在場證明嗎?」
未緒低估了一句,菅原露出滿不在乎的神情,「哈哈,的確如此,」撓撓頭。然後拿出記錄本,「那麼就開始吧?」
未緒說,她在舞劇上的第一幕出場,然後幕間休息和亞希子在一塊兒,從第二幕開始之後在舞臺的邊門旁觀。
「那個時候和誰在一起的呢?」
「和柳生在一起。」
她還記得那時兩人正入迷地看著亞希子和紺野的舞蹈。
「然後呢?」
「下個幕間休息我也在亞希子身邊。」
菅原的長臉點了點,記下了未緒的內容。接著問了靖子同樣的問題。
「我基本上都和小薰在一起,我們要一塊兒出場,休息室也是同一間。」
「什麼叫基本上呢?」刑警停下手中的筆。
「就是幾乎的意思,因為我們不會連廁所也一塊兒上。」
「噢,原來這樣啊。」
接下來刑警又問她們倆總彩排之前的橫槓訓練課的前後在哪兒,靖子說開始上課之前她就一直在臺上,而未緒回答和亞希子在一起。
「我完全瞭解了,多謝你們了。」
菅原向兩人道謝後,又往下一個舞者走去。
「為什麼要問我們這些?」
「是啊,為什麼呢。」
靖子歪著腦袋。
她們走進訓練場進行熱身訓練,等全體到齊之後事務局的坂木和高柳靜子走了進來。
坂木把大家召集過來要宣佈的事情是關於即將在明天傍晚進行的尾田的守靈。要是訓練結束後有時間的人儘可能都參加一下,靜子在一旁補充。
「只要露露臉就可以回家了。」
坂木對所有人使了個眼色。
宣佈完後兩人準備離開練習場,正走到出口的時候坂木停了下來叫了柳生的名字。他應了一聲後,坂木說:「你說的資料事務所已經準備好了,你問安本要一下就可以了。」
「真是麻煩您了。」柳生回答。
「資料?什麼資料啊?」
靜子問,坂木斜視著柳生說道:「尾田兩年前去紐約的時候,因為學習的原因還順路去了華盛頓和加拿大。他說想看看當時的日程表和記錄之類的東西。」
「沒有什麼特別的意思。」
柳生連忙擺了擺手。「我覺得我遲早也要去的,所以本來想問問尾田老師具體的事情,而現在這樣又沒法問他了。」
「是嗎?」
靜子目不轉睛地看著柳生,顯然完全相信他的話。那就好,她說。「好啦好啦,都這個時候了就不要再招來不必要的誤會了。」
「我知道。」
柳生鞠躬行了禮,靜子迅速走出訓練場,坂木跟在了後面。還沒等柳生抬頭,身後響起了芭蕾教練的聲音:「好,讓我們開始預演吧。」
預演於五點整結束。未緒換衣服花了點時間,最晚一個走出更衣室,出門後傳來一個孩子的聲音:「啊,是姐姐。」
未緒定睛一看,大門口站著一對中年男女和一個貌似小學低年級的男孩。
未緒不由得張大了嘴,向他們打招呼:「你好啊。」這對中年夫婦是葉琉子的雙親。
「我們之前也來過,只是正趕上你們最忙的時候,所以也沒見上未緒就先回去了。」
父親政夫禮貌地低下了滿是白髮的頭。儘管表情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但確實比起上次見面的時候憔悴了一些。
「那個就不用說了,你們今天來是?」
「嗯,我們想來看看葉琉子最近過得怎麼樣,今天早上已經跟她見過面了,他們允許探望了。」
「她看上去怎麼樣,還健康嗎?」
未緒滿懷期待追問著。
「嗯,比想象的要有精神多了,我們本來對留置場這個地方的印象是經常會遭到警察冷眼相待的,幸好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們總算是鬆了口氣。」
聽著政夫的話,母親廣江不住地點頭。她看上去也是一下子老了很多,一定是連日沒有睡好的緣故吧。
在他們的身後,不知怎麼加賀出現了。她用不解的眼光望著他,廣江立刻解釋說:「是這個刑警攔出租載我們到這裡的哦,還說反正也是順便。」
夫婦倆再次對加賀道了聲謝。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忐忑不安的樣子,對未緒說,「我有些事情要問問你。」
不一會兒柳生靜子走出來接待齊藤夫婦。前些日子真是麻煩您了,從政夫的談吐間看,他們和靜子好像見過好幾次了。
靜子帶他們倆到接待室去,未緒說:「孝志就我來看著吧。」她說的孝志是夫婦老大的兒子——也就是葉琉子的外甥,未緒見到過好幾次。
雖然夫婦倆想要回絕,不過孝志本人好像很希望如此,所以就不好意思地接受了。
「他爸爸出差了,媽媽回老家生第二胎了。」孝志告訴未緒。然後他帶著一副難以啟齒的表情輕聲說,「我有個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哪裡呢?」
「西武球場。」孝志回答。
「西武?」未緒很吃驚,「是棒球嗎?」
孝志點點頭,「之前葉琉子姐姐帶我去過。」
「是嗎,但真是傷腦筋,姐姐不認得路啊。」
「很近的哦。」
「好像是挺近,但我沒去過。」
「我跟你們一塊兒吧。」
突然邊上傳來一個聲音,是加賀。他看看手錶,「今天還有很充足的時間,今天晚上還有西武日韓的預選賽呢。」
「哇……,我真想看。」
「但加賀先生您不會不方便嗎?」
「我沒關係的,不過作為交換請讓我問你些問題。」
「那倒沒關係……」
「那就說定了。」
說著加賀摸了摸孝志的頭。
穿白色隊服的選手擊球,奔跑著,對手方的選手開始追趕,選手和球交相輝映。打出本壘打的時候,旁邊的孝志立刻歡呼雀躍起來。
生來第一次看到實物的運動場比未緒想象中更富有色彩感,人工的草坪翠綠欲滴,選手的制服也色彩鮮豔。雖然照明光線很刺眼,但往上空看,一層陰暗籠罩著。
他們三人所坐的位置是位於三壘的內部指定座位,買票的時候,加賀對孝志說要是靠一壘就好了,然而未緒完全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未緒望著坐在右座的加賀,他此時看著賽場,雙手緊緊攥成拳。一聽到擊球聲,他邊小聲嘀咕著「太好了」攥著的雙拳更用力了。他那敏銳的目光來來回回掃視著,最後敲了敲腿咋了下舌頭。
不一會兒加賀意識到了未緒的視線,一瞬間趕緊驚慌移開自己的目光,然後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很傻吧?」他說。
「你對棒球很熱衷呢。」
「倒也不是特別喜歡棒球,只是看著看著勁頭就上來了,只要是有關輸贏的比賽都是這樣,像相撲,冰球之類的。」
「你相撲和冰球也看嗎?」
「只是在電視上啦,沒有空到現場去觀戰的。」
賣啤酒的小孩走了過來,加賀叫住她,問未緒喝不喝,她婉拒了。
小孩兒習慣性地把罐裝啤酒倒入大紙杯,遞給了加賀,加賀把手伸進褲袋拿出一張皺巴巴的千元紙幣。然後把找下來的零錢又放了回去。未緒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不用錢包而把錢直接塞進褲子口袋的。
他津津有味地喝著紙杯中的啤酒,環視周圍發現到處有人也跟他一樣喝著啤酒的。有個白領模樣的男人喝了幾杯之後就睡著了,差點從座位上滑下來。
「特地到這兒來看球卻睡著了……」
未緒指責著那個男子,「你隨他去吧,」加賀輕描淡寫地說。「那個男人就是為了喝醉才到這裡來的,比賽如何和他毫無相關,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偶爾瞄幾眼就行了。」
「那會有樂趣嗎?」
「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有樂趣,不過這樣確實可以解除壓力呢,大部分的人都是為此而來球場看球的,大聲喝彩加油對解除壓力很管用啊。球場之所以會坐得這麼滿,肯定有很多人積累了不少壓力呢。」
「這些人不去看芭蕾舞嗎?」
「很有可能不會去看的。」加賀回答得很乾脆。「會欣賞芭蕾舞的人,一般在精神上和金錢上都很富裕,然而很遺憾,我們國家大部分的國民都達不到這個條件,大家都精疲力竭啊。」
「現在形成這樣一種結構,器械體*上不是有一種人肉金字塔嗎,做這個動作的時候最辛苦的是壓在最下層的人啊。」
很貼切的比喻呢,未緒欽佩的點點頭,目光回到賽場。不知什麼時候攻守輪換了過來。
「我之前就一直很想問,」加賀開始發問。「你們除了芭蕾舞對其他沒有任何興趣嗎?」
不是,未緒回答。
「我們只是沒有閒工夫擁有自己的興趣,正事兒都忙不過來了……,所以被硬拖過來看棒球我覺得其實很好,因為不知道下次什麼時候還有這種機會。」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加賀露出潔白的牙齒,把紙杯裡的啤酒一飲而盡。杯子拿開時嘴上還沾著些許白色泡沫。
最終比賽以西武雄獅的勝利而告終,中途雖然雙方都有很多機會,也根據這些機會採取了相應的作戰策略,最後還是失誤較少的西武隊贏得了勝利。未緒對棒球儘管一無所知,不過她邊聽著孝志和加賀的解說邊觀戰,所以連那些原本不可理解的選手跑位最終都弄明白了。不過她還是無法區別當球出界的時候選手是不是需要觸碰對手。
雖然現在為止她還沒有自己喜歡的隊伍,但到了比賽的尾聲不知不覺地變得開始支援西武雄獅起來。因為周圍的人也一直在為西武喝彩,邊上的孝志也在一直詳細介紹著各位選手的特徵、近況以及和對手投手的相性。孝志特別喜歡的幾個隊員連生日都記得清清楚楚。
當西武的投手在日本超聯——未緒其實連這個名稱都不知道——的贏得對方的擊球員最後一次出界的時候,未緒不由得鼓起掌來。
球場上開始對明星球員採訪起來,觀眾席上粉絲團的歌聲仍在持續著,聽到之後未緒幾個人也站了起來。
「啊,太有意思了,秋山的本壘打,真棒啊。」
孝志對加賀說。
「那個是快要結束的時候了,之前的幾個回合才更厲害呢,左翼的跑壘員就這麼單刀直入,游擊手要逮他都快要跳起來了。」
「沒這麼誇張吧?」
「是真的哦,就是因為這次才完成了大逆轉啊。」
誒?孝志還是偏著頭,看到加賀得意洋洋的笑,貌似這話還是編的。不過這話到底有什麼精彩未緒完全不知道。
在西武球場前乘坐了開往池袋的快車,因為葉琉子的父母住的賓館在池袋,所以比賽結束之後就要把孝志送到那裡去。
電車裡異常擁擠,甚至連轉個身都很辛苦。未緒說,上下班的人每天都要遭到這般待遇吧。加賀瞪起了眼睛。
「高峰時候的電車可不是這樣噢,」他說,「比這更過分呢。」
「比這還要擠嗎?」
「比這擠上幾倍呢,基本上就是非人待遇。被周圍人壓得臉變形的都有,拿著的包下車的時候還有可能會被擠扁噢。」
「這麼過分啊?」
「我之前因為工作偶爾乘了一趟小田快線,從町田到新宿腳一直懸在半空放不下來呢。」
「啊?」
未緒吃驚地張大了嘴,但加賀一直一本正經的面孔露出了一絲笑容。她對他怒目而視,「又是胡說的吧?還裝得嚴肅的樣子。」
「我是想打個比方說明擠到這種程度,這也是不為你所知的現實之一啊。」
這時突然車廂搖晃了一下,眼瞅著未緒要摔倒,加賀趕緊伸出手來,未緒毫不遲疑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到了旅館後,未緒在門廳裡聯絡了葉琉子的父母。電話裡廣江說馬上就下來。
「以後我們再一塊兒去看棒球吧。」
等廣江這段期間,孝志說,「下次我想看看清原的本壘打。」
「下次葉琉子姐姐也可以跟我們一起了。」
未緒說,「不過,」孝志仰視著二人,「葉琉子姐姐不會回來了吧?」
對於少年的話未緒似乎一下子無法回答,她看了看加賀。加賀閃過一絲皺眉的表情,不過馬上恢復了溫和的笑容說,「沒關係哦,她一定會回來的,絕對沒錯。」
「是啊。」未緒彎下腰,把手放在孝志的肩上,「一定沒問題的,姐姐保證。」
「當真?」
「當真噢。」未緒振奮地說。
不久廣江下了樓,她對未緒和加賀深深鞠了個躬道謝。
走出旅館後,未緒同加賀二人在深夜的街道上往車站走著,可能是受了孝志說的最後那句話的影響,兩人一時半會兒說不出話。雖然心中有著千言萬語要說,但對於葉琉子這件事情未緒和加賀立場完全相反。
到車站後,加賀立刻在售票機上買了兩張票,一張交給未緒,說道,「我送你一程吧。」未緒默默點點頭。
「不過之前,我們去喝杯茶怎麼樣,應該有點累吧?」
「好的。」未緒這次出聲了。
兩人走進車站附近一家咖啡吧,裡面只有幾個桌子以及一個小吧檯,有一些油燈點綴著。他們走到最靠裡的一個桌子面對面坐下,加賀點了杯先磨咖啡,而未緒要了桂香茶。
「你不加糖是不是因為要減肥?」
看到她紅茶就這麼喝,加賀問。
「不,其實並不是這樣……我從前就不放糖。」
「是嗎?」
加賀把咖啡杯拿到了嘴邊,沒有加糖奶。
「我以前以為跳芭蕾的人都在節食,因為大家看上去都特別苗條,後來我聽說你們是受了尾田的影響。」
「有幾個人的確是這樣。」未緒回答。
「據說過度節食壞影響不少啊,不知道他們本人是如何看待這點的呢?」
「不知道。」未緒歪著脖子說,「反正只要能在臺上舞蹈,大家都多多少少忍受了很多啊。」
加賀點了幾下頭,忽然像冒出什麼想法一樣盯著未緒的眼睛看。
「你應該也忍受了不少吧?」
「只是一點點……」
未緒轉過頭去,馬上又回了過來接著說。「我覺得必須得要忍一點,要是不忍的話,就沒法好好跳舞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無法繼續站在舞臺上了。」
「原來如此。」
加賀抿了口咖啡,暗暗嘆氣。
「那個,」未緒說,「今天我很開心,多謝你了。」
「不,你不用謝我,說實話今天我倒是好好喘了口氣。」
他又拿起了咖啡杯,看到已經空了,又喝了半杯水。
「您說過你喜歡決勝負的事情,那您自己有沒有搞什麼運動呢?」
未緒想起了球場上的對話,問道。
「我嗎?」
他略微眼珠轉動了一下,好像有點猶豫,回答:「我會些劍道。」
「啊……說起來,我曾聽說警察都會學一些劍道。」
「不,我是從小學就開始學了。」
「直到現在?」
「嗯,算是吧。」
「啊,那肯定打得很好了,肯定有段位了吧?」
「嗯,是啊。」
加賀舔舔嘴唇,又拿起杯子,這個刑警會像這樣露出羞怯之情十分少見。
「那您是幾段呢……啊,不知道我這樣問是不是很失禮?」
「不,沒關係的,我六段。」
「六段?」
未緒有點啞口無言,她感覺上二段三段就應該是高手了,到六段這種程度她就想象不到了。
「其實沒什麼稀罕的。」
可能是看透了她的心思,加賀說道,「我只是練的時間比較長而已,完全不值一提。我說真的,誰練二十年都能達到六段的水平。有的腿腳不靈便的老爺爺還可以考到九段十段——有什麼不對勁嗎?」
因為未緒在他說到一半的時候笑了出來,所以加賀這樣問。
「加賀先生您好像在辯解什麼一樣,我並沒說有什麼不好啊。」
然後加賀摸著人中的位置說,「我怕你對我評價過高了。」
「但你真得很厲害,加賀先生您先前幾次說我很熱衷某事務所以很羨慕我什麼的,您自己不是也有這麼出色的一面嗎?」
不料加賀露出一絲苦笑,「我可不像你這樣,我一直很懶的,只是當上警察後也不太好辭職。」
「反正就是很厲害呢。」
未緒重複說著同樣的話,他閉上眼睛,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隨即微笑地說了聲「謝謝」,又續了杯咖啡。
「加賀先生您從之前就立志要當一名警官的嗎?」
他正等著咖啡送到他跟前,聽未緒這麼一問,表情略顯意外,「怎麼了?」
「沒怎麼,我想到就問了啊,不過要是有所失禮的話我向您道歉,對不起。」
未緒把手擱在膝蓋上,「不,你沒必要道歉。」他苦笑著說。「確實在兒時我就立志當一名警察。」
「果然啊。」
「但我之前想法稍許有些改變,跟你說說我做警察之前的職業好了。」
「你不是一畢業就當警察的嗎?」
未緒吃驚地問,略微有些意外。
「我大學畢業後第一份職業是中學教師。」
「教師?」
未緒的聲音大了一點以至於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們倆,她聳聳肩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但你看上去會成為一個很偉大的老師啊。」
「我同學時代的女朋友也這麼說,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作為一名教師是不夠格的。我一直深信是為學生們做的事情其實一點兒也沒對他們有利。」
「您做了什麼呢?」
「就是……深信是為了學生而作的一切。」
加賀緊緊攥著空杯子,可能他的思緒一直延伸到了手掌,玻璃杯呼呼的冒著白氣。
回去的時候西武線還是很擁擠,在池袋等過一輛電車開過之後,兩人跳上一輛普通電車坐在了一塊兒。
「尾田老師的案件怎麼樣了?」
未緒小心翼翼的問道。
「我們會全力以赴,因為搜查的原因,已經開始頻繁進出芭蕾舞團了。」
「聽說老師是被注射了毒物,是真的嗎?」
加賀稍稍猶豫了一下,回答:「是真的。」
「在上衣上動了手腳之類的……」
他微微頷首,猛然掃視了一下週圍的乘客,把臉湊近了未緒。他身上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在你們周圍有沒有什麼地方可以拿到注射用針的?」
問這話的時候,他表情有點嚴肅,和之前完全不同。
「注射用針?」
「是的,有沒有誰有這種東西?」
未緒的腦子裡開始浮現芭蕾舞團大樓內部,接下來是走進各個夥伴們房間時候的情景,但完全不記得看到過注射器一類的東西。她告訴了加賀,他回答:「想不起來就算了。」
加賀最後送到了她的公寓附近,此時時間已晚,對於這點加賀深表歉意。未緒回答,請您不要放在心上。
「反正回去了也是一個人,今天晚上我非常開心。」
「我也是。」
「下次可以拜見一下您的劍道技術嗎?」
聽到未緒的這句話,加賀一瞬間垂下了雙眼,雖然只是很小的一個動作,但未緒發現了,這反應就好比被觸碰到了最敏感的地方一樣。
「下次,」他說,「一定。」
未緒點點頭,往公寓的方向走去。
6
把未緒送到位於富士見臺的公寓後,加賀搭上計程車回自己的公寓。雖然身體非常勞累,但少了平時上樓梯時的那種沉重感。他自己分析是因為心情過度興奮,而且其原因自己也知道。
取出晚報走進房間後,首先檢查了一下電話錄音,發現裡面只有一通留言。和未緒在一起的時候曾經也接到了幾次,無線電接收器也沒響,應該不可能是搜查總部打來的。
按下開關,先是聽到一聲乾咳,不過加賀光憑這點立刻就意識到是誰打來的。
「是我,」父親那嘶啞的聲音從喇叭中傳來,「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然後是一陣沉默,一向如此。
「小田原的嬸嬸拿著照片來問你感想,照片已經送到你那裡去了,你先給個回覆,那個人好像是個保育員。」
加賀看著電話嘆了聲氣,又是相親的事兒。
「之前就想跟你說的,因為朋友的兒子發生了交通事故,所以準備跟他商量點事,今天晚上我為了這件事要外出,要是有急事就撥打123-4567。再見。」
加賀咋著舌頭,「會有什麼急事?」嘴裡抱怨著。他不可能會有什麼急事找父親。
他拿起話筒撥通了父親家裡的電話,鈴聲響了三下後,「我是加賀,現在不在家,要是有什麼急事的話請留言」,用非常生硬的口氣說著。
「我是恭一郎。」加賀對著話筒說,「雖說你以前是警察,還是不要多管閒事為妙。還有,相親的事情你幫我回絕掉吧,我的愛人我自己來選。」
再見,說著加賀掛上了電話,隨即對於自己剛說的最後一聲「再見」後悔起來,這是父親的習慣。
第二天,在涉谷警署會議室裡進行了搜查會議,由搜查員們依次發表自己的搜查結果,然而幾乎沒有能夠稱得上進展的內容。依舊無法推斷出動機,也無法獲得具有說服力的證詞。把尾田上衣弄溼的那個人至今也沒有查明。
「那些人的不在場證明查得如何?」
富井的聲音聽上去有點焦急。
「確認這一點還是有點困難的,在正式演出的時候可能還方便點,但在彩排的時候演員和舞劇相關人員每分每秒都在進進出出不停走動著,那種情況下怎麼證明得了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呢?」
組長那張細長的臉作出無辜的表情。
「要是我們查在上衣上做手腳的時間,未免範圍也太大了點。之前尾田的外套被弄溼了,那也一定是犯人的計謀。那段時間的不在場證明怎麼樣?」
「關於那點弄清楚了一些,簡而言之,從尾田脫下外套前一直到他走上舞臺、發現被弄溼這段時間沒有走動的人應該就算有不在場證明了。」
說著,組長開始讀起名單,一共六個人。
「你只有把嫌疑犯名單排除了六個人嗎?」有人用明顯帶著失望的口氣說。
「而這無疑也是種進步啊。」
富井敲擊著會議桌,用手擦著滿臉橫肉的臉頰。「嫌疑犯總共也就十幾個人,只要稍作些排除就能輕易鎖定目標了。」
但別的可以用來加以排除的手段已經找不到了。
負責查注射用針這條線索的搜查員也沒有什麼新的收穫。所謂的注射用針,在普通的藥店並沒有銷售,所以他的獲得渠道極為有限。尤其因為最近的麻藥取締的關係,處分也開始變得嚴格起來,偵查進行的非常有效率。然而和本次案件相關的情報好像還是找不到。
「在昆蟲標本採集套裝裡配有一個迷你的注射器,所以目前也在對玩具店進行調查。不過現在店裡賣這些東西的也越來越少了,想想也是,昆蟲都沒有了那種東西怎麼可能賣得出去嘛。」
一個叫神原的刑警,正在進行對注射針相關的資訊總結陳詞。有個人說:「說的也是。」會議的氣氛暫且緩和了些。
「獲取注射針好像比想象上要難嘛。」
富井沉思著。
「要是對醫療相關者來說可就不算什麼了,我們調查了一下所有的相關人員有沒有這類人際關係,目前還沒有發現。」神原說。
「不是有人從醫生那裡拿一個鹽水掛瓶,然後自己注射的嘛?相關人員裡有沒有這種人呢?」
其他搜查員提出質疑,而神原直搖頭。
「現在正在調查,還沒發現這樣的人。首先,一般的醫生也不會讓外行自己進行注射,只有在具有護士資格的人看護的情況下才是如此的。要是和黑社會有關的話,倒是可以自己注射毒品,不過我們也沒發現有這樣的人存在。」
「然而犯人用了注射針這點是錯不了的吧?如果不是很早之前就有的,肯定就是從某個地方獲得的,你們再把範圍擴大點找找看。」
「不,沒有這種必要了吧。」
正當刑警前輩們激烈討論著的時候,加賀發言了。大家的目光立刻聚焦到他身上,「為什麼呢?」富井問。
「我是基於犯人會想到這種殺人手法的原因考慮的,」加賀說,「不用直接下手就行、就算失敗了也不知道兇手是誰,有這些有利條件在先,對犯人來說一定會選擇一種省事兒的方法吧?所謂省事兒,就是不需要很多的準備程式。舞蹈演員就不用說了,連舞劇相關人員為了準備這次公演也是連夜作戰。要是為了拿到一根注射用針而到處奔波、通過什麼複雜手續的話,他肯定就考慮別的殺人手法了。」
「我知道你想說的,但是究竟是如何獲得這根注射用針的呢?」富井問。
「肯定是有什麼容易被忽略的盲點。」加賀回答,「近在咫尺並且能夠輕易入手的地方也有哦。」
又有人說「我們不是現在正愁於不知道這個盲點嗎?」富井壓過這個聲音進行了最後總結髮言,「好吧,我們就這一點大家再次討論一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
儘管進行了這樣的議論,但最後這天的會議並沒有得出什麼實質性的結論。還是像往常一樣,規規矩矩對尾田的過去以及人際關係還有毒針的線索進行搜查。
加賀和太田被分配去調查本次案件和風間利之的關係,而對於加賀提出的「在藝術領域一定有人和尾田針鋒相對」一說也繼續進行偵查。
這天兩人先前往石神井警署,因為聽說派到那邊的搜查員帶來了關於風間在紐約的生活新的情報。
「可能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線索。」
搜查主任小林看著報告用紙說道,「根據那邊的調查,風間基本上不和日本人接觸。交際範圍幾乎都是美院的同學。只是在這段時間裡,據他的同學所說他好像有一個日本朋友。」
「是誰呢?」加賀問。
「很可惜這個人的名字我們還不知道,風間也只有向他其他朋友介紹過一兩次,基本沒有交談。不知是酒精中毒還是生病的緣故,他的臉色很差,眼睛也好像睜不開一樣。」
「那段時間高柳芭蕾舞團的尾田和紺野去了紐約,但聽到現在覺得和這兩人的形象完全不符合啊。」
「嗯,現在正讓他們查這個人的去向。」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太田的表情似乎不抱太大希望,搜查主任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微微點頭。
「風間的身邊沒有查出和高柳芭蕾舞團的關係嗎?」
加賀轉換了話題。
「什麼都查不出來,雖然離紐約芭蕾舞團住得很近,但好像那傢伙完全沒有提起過相關話題呢。」
也就是說現在仍然不知道風間利之為什麼會偷偷潛入高柳舞團。
加賀和太田從池袋離開後又來到了風間的女友宮本清美打工的時裝店,這家店位於車站附近的商場三樓。
兩人到了後看到清美和另外一個店員正聊著天,沒有一個顧客,加賀向她示意,她回過頭,露出吃驚的表情。
「那兩人是刑警。」清美對女性同伴說。然後看著加賀問道,「您有什麼事嗎?」,似乎沒有怎麼打攪她們。
加賀說有點想問的事情後,她點頭應允,和女性同伴說著什麼,對方小聲回了幾句。然後清美帶著笑容,說著「那就走吧」,向加賀二人走來。
「30分鐘之內就ok,我知道有家店的蛋糕很好吃,我們去那兒談吧。」
清美語速很快,拽著加賀的手臂就往外走。
她*的那家店也在這幢樓,確實蛋糕的品種非常豐富。環顧了一下店內發現都是很年輕的女孩兒,加賀極為不自在,不過清美露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樣子,一邊吃著酸奶裹糕。穿著黑色迷你裙,在玻璃桌下翹起二郎腿,讓加賀二人的心情更是無法平靜下來。
加賀給她看了尾田的相片,她立刻搖頭說完全不認識這個男人,連尾田這個名字也沒有聽到過。
「我們希望你好好回想一下。」太田說,「你男友去紐約的時候這個人也在那裡,所以他要是提到這個人名字的話可能是在紐約回來後不久。」
然而清美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我真的是沒有聽說過,他基本上不會跟我說在紐約時候的事情的。」
「為什麼不說?」加賀提出疑問。
「不知道。」她聳聳肩。「大概覺得很麻煩吧。」
「那不是尾田這個名字也沒關係,你有沒有聽說他在那邊交過一個日本朋友?」
太田稍稍把問題變了一下。這是以在石神井署裡瞭解到的內容為基礎的。
「沒聽說過呢。」清美歪著脖子,不過表情一下子又閃過一絲異常的神色。「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加賀問。
「大概完全和這沒有關聯吧。」她說道,加賀和太田說「沒關係」,並探出身子。「他回來之後一段時間曾經讓我做過他的模特。」
「模特?裸體的那種?」
太田說著,她皺起鼻子說:「不是啦,不過相對衣服穿得很少。」
然後她吐了下舌頭。
「之前他從來沒有讓你做過模特嗎?」加賀問。
「沒有,他本來就不是畫那種畫的啦。」
「那為什麼偏偏那個時候讓你當起模特呢?」
「我不知道。」她直搖頭,「我們倆人在房間裡的時候他會突然說‘喂,清美,你面朝那邊站’,我按他說的作了後,他拿出素描本好象開始畫著什麼,不過最後又沒堅持下去。」
「為什麼呢?」
「一開始他說‘還是模特質量不高啊’,你說過分嗎?然後看我生氣了,他就笑著對我道歉,還自言自語說‘離開日本之後我就一直追問自己,我能畫好畫嗎?’那個時候我就隱約感到他是不是在那邊受誰的影響了。」
嗯,太田和加賀對望了一眼,紛紛點頭,的確是很令人在意。
之後清美就沒有能再說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來,走出甜品店後,清美問加賀:「那個案件到底什麼時候才能解決?」
她指的是風間之死的那個案件。
「他可不是那種會為了偷東西而悄悄溜進別人家裡的人,警察先生求求你了,請你們好好調查一下吧。」
「我們知道了。」
加賀說完,一直帶著目光真摯的清美揚起嘴角赫赫開始笑起來。
「剛才我店裡的朋友說你們真是很厲害的刑警啊,我也把你們當作唯一的依靠噢。」
說著她揮揮手走開了。等她的身影消失不見後,太田發出了一聲嘆息。
「變得也太快了吧,是因為樂觀嗎?真是個搞不懂的女孩兒。」
「不過她的直覺還真敏銳呢,剛才聽她說的風間的那番話的確給人感覺是在暗示著某人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在紐約的時候認識的某人嗎?」
太田說這話的時候他西服裡響起了鈴聲,是袖珍接收器,他趕忙按下開關,「又出什麼事了呢?」說著環顧了下週圍,看到電梯旁有個公用電話。
他打電話的時候,加賀反覆思忖著清美的話語,風間為什麼剛好在那個時候讓她當人體模特呢?應該是他受了某人了影響而開始畫女體素描了。
在紐約和風間一起的那個日本人是個重要線索。
剛想到這兒,太田掛了電話趕了過來,從他的表情來看,加賀預感到事態可能發生了驟變。果不其然太田說,「我們得趕到高柳舞團去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又發生案件了,這次兇手的目標是柳生講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