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說,女人的友情沒有用……」
「男女都一樣。每個人有煩惱時,都會覺得很孤單。不過……」
「不過什麼?」
「戀愛的時候,情形是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知道還得了!)沙都子心裡想。
4
離午休還有一段時間,沙都子和華江就先到研究室去。她們國文系四年級的學生,每天都要去研究室上一堂課。
文學院中,國文系的研究室最大,同時也最老舊。裡面的擺設有點像小型圖書館。約有十名四年級的學生正在裡面寫報告或整理影印的筆記。
沙都子和華江走了進去。兩、三名學生抬頭看了一下,立刻露出好奇的表情,好像想問又不敢問的樣子。文學院的女生很多,所以祥子自殺的訊息大概已經傳開了。
沙都子和華江不理那些女生的眼光,坐下來寫自己的報告。要做的功課實在太多了。她們寫了三十分鐘以後,助教川村登紀子大步走進來,在書架上尋找文獻。
沙都子有不祥的預感。因為登紀子有空時,很喜歡多管閒事。果然,當登紀子找到所要的文獻後,就轉過頭來說:「沙都子,是你發現屍體的吧?有沒有大吃一驚?」
「這……有呀!」
「她為什麼自殺呢?是為了男人嗎?」
華江從桌下輕輕踢著沙都子的腳,好像在暗示說別理她。沙都子以眼神示意,叫華江放心。
「她應該有男朋友吧?」坐在沙都子對面的女生小野弘美說。她似乎從剛才就一直想說這句話,卻不敢說,現在才跟在登紀子後面說出來。
「有是有……可是我不太清楚。」沙都子敷衍了一下。
「對方是理工學院的學生吧?感情很好嗎?」
「不知道。」沙都子很不耐煩地說。
好友才剛死,心裡很悲傷,卻在這裡說些無聊的話,實在受不了。然而弘美好像愈來愈有興趣的樣子,講得口沫橫飛。
「我猜祥子一定是和他鬧翻了。」
「怎麼說?」
「聽說今年夏天,祥子去參加‘講座旅行’時,和一名男子發生了關係,大大享受了一番呢!」
「發生了關係?」沙都子問道。
「講座旅行」是以每個研究室為單位,每年夏天舉辦一次的旅行活動,以聯誼為目的。波香曾說她不喜歡過沒有目的的團體生活,因而沒去。但喜歡旅行的祥子卻參加了。
「據說,祥子在旅行時認識了一個男人,受邀喝酒喝到深夜,結果當晚和那男人玩得快樂極了。如果是平時,有男朋友在身邊,祥子就不會跟陌生人打交道了吧?」
「對呀!不過,我也不太清楚。」
沙都子覺得很荒唐。她很瞭解祥子的個性,祥子常常不好意思拒絕別人的邀請,那一次大概也是在朋友強邀下才去的。
由於沙都子回答得很冷淡,弘美就轉而找上了川村登紀子。一個愛講,一個愛聽,剛剛好。沙都子覺得她們實在很像街坊鄰居那些長舌婦。
到了中午,沙都子和華江離開研究室,往學生餐廳走去。沙都子打算上完下午的第三節課後,就要去「搖頭小丑」休息,或者到波香房裡去等波香回來。波香房間的鑰匙,她早在三年前就有了。
她們在學生餐廳吃午飯。沙都子吃咖哩雞飯和沙拉,華江吃甜不辣。兩人都只吃一半,就覺得沒有胃口了。
華江喝著色淡味薄的粗茶說:「我們到底算是祥子的什麼人?」
沙都子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濺在桌上的茶水,心裡想,為什麼學生餐廳的桌面上到處都是溼的?
「祥子一定有什麼苦惱,可是我們誰也不瞭解她的苦惱。」
「嗯……」
雖然華江的話裡並沒有責備的意思,但沙都子自己覺得非常愧疚,剛才吃下的食物,在胃中有如鉛塊一般沉重。
「祥子有點神經質,心裡的苦惱也許是我們之中最難以理解的。」
「哦……」
沙都子心想,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覺得自己對祥子好像很不瞭解。
「她很敏感。有一次,她身上長了一些疹子,就緊張得要命。所以,她可能會因為一點小事而自殺也說不定。」
「也許吧!」沙都子點點頭,含糊其詞地說。
下午在上第三節課的時候,沙都子想起了最後一次見到祥子的情形。感覺上好像已經很久了。其實只不過是兩天前的事。前天下午曾在「搖頭小丑」見過她,當時她是什麼樣子呢?沙都子一點也想不起來。愈想下去愈迷糊,心裡很焦躁。
下課後,華江說要留下來繼續上第四節課。沙都子就與她道別,往波香的公寓走去,打算去聽聽波香的意見,同時也看看祥子的房間現在變得怎麼樣。
她走進白鷺莊。那中年的女管理員看到她,也不說話,繼續埋頭看雜誌。
祥子的房門緊閉,寫著「在睡覺」的牌子已經歪了。沙都子喃喃自語說:「睡過頭了。」
她摸摸門鈕上的絲絨布,覺得很柔細。輕輕一轉,門就開了,她嚇了一跳。更令她吃驚的是,房裡居然有一個男人!那男人身穿灰色西裝,背對著門口盤腿而坐。
「哦,是你!」男人轉向她,說道。
「啊!你是早上那位……」
「佐山。」
「對不起,我以為這裡沒人……」
「沒關係。我只是來這裡辦一件事,順便喝杯茶而已。何況這又不是我的房間。」
沙都子不想待在這裡,說了聲再見,就要走出去。佐山在她背後說:「等一下!」
沙都子轉過頭來。
「你有沒有想到什麼線索?」
沙都子知道,這位刑警指的是祥子自殺的動機,於是說:「沒有。」
「我問過許多人,但毫無線索,沒有人知道祥子的苦惱……但是,這樣下去可不行,我必須寫調查報告呀!」
「你打算怎麼寫?」
「沒辦法,我就寫她是一時衝動而自殺好了。」
「一時衝動?」
沙都子心想,這句話和祥子實在太不相配了。與其讓他這麼寫,還不如編造一個動機來得實際一些。
「啊,對了!我找到了一本日記。」佐山改變語氣說。
「就是那本紅色封面的……」
「對!你也知道嗎?」
沙都子在這裡過夜時,曾經好幾次看見祥子在寫日記。祥子每次都用一支裝了藍色墨水的鋼筆寫,日記簿上寫得密密麻麻的。她常說,每天的生活都很充實,寫也寫不完。
「有沒有什麼發現?」
「完全沒有。連她的家人看了之後也找不到線索。不過,一般人在寫日記的時候,通常都會寫出苦惱才對。」
沙都子心想,也許是吧!因為自己不寫日記,所以也不太清楚。
「可是,到了決定自殺的前一天,還會只寫一些和煩惱完全無關的事嗎?如果是我的話……」她說。
「如果是我,就不會那樣。」佐山搶著說,「所以,牧村小姐也不會那樣。她在死亡四天以前,就不再寫日記了。因為上面的日期,只寫到四天前為止。」
「四天以前?」
「對!因此,造成她自殺的原因,很可能是在四天前發生的。請你再回想一下那個時候的事情,很可能會意外地發現真相的……啊呀!你的朋友好像回來了。」
走廊上傳來了漸近的腳步聲,然後是開啟對面房間門鎖的聲音。佐山起身要走,沙都子也跟著出去。
「再見!」
佐山說完就走了。
5
「四天以前?我記得沒發生什麼事呀!」
波香喝著即溶咖啡,向沙都子說。沙都子覺得波香的神情似乎十分疲倦。
「我也是一樣。」
「連我們都不知道的事,其它同學也不會知道的。」
「對呀!」沙都子無力地點點頭說,「不過,南澤老師那邊怎麼樣?」
「跟我料想的一樣,大哭了一場。」
「你向她說,祥子自殺了,是嗎?」
「除此之外,還能說什麼?老師聽了,一直哭著說‘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沙都子想象著南澤雅子用白色手帕按住眼睛的情景。南澤雅子曾經當過女老師,也曾經是縣立r高中茶道社的顧問。沙都子、波香、祥子、加賀、藤堂等人,都曾讓她教過茶道和古文。若生勇和伊澤華江雖然沒有參加茶道社,但南澤雅子是他們高三時的導師。總之,大家都會受過她的照顧。所以,如今她雖然已經不再當老師了,但大家還是常去她家聚會,向她訴說近況。高中畢業以後,大家每年都要去好幾次。
波香喝光咖啡,點了一根菸,說道:「對了,學校方面怎麼樣?祥子的事很轟動吧?」
「好像有些傳聞……我也不太清楚。」沙都子輕輕搖著頭說。她不想說出在國文研究室裡聽到的那些下流的謠言。
「除了我們幾個之外,以後不會有人記得祥子了吧?」波香嘆了一口氣,說道。
沙都子無言以對。波香吐出一口煙,自己卻被那煙燻得皺起眉頭。她又說:「啊,對了!剛才我問過管理員。她說,那天晚上十點多有人打電話給祥子。」
「打給祥子?誰呀?」
「那還用說!」
「是藤堂嗎?」
「管理員說,是那個常打電話來的男子。她當時想叫祥子來接電話,但到處都找不到。祥子的房門鎖著,敲門也沒人回答。廁所裡也找不到。於是她向對方說,祥子大概已經睡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麼說來,祥子那時已經……」沙都子講到一半就講不下去了。
「可能已經死了。」
「藤堂沒有聽到祥子臨終前的聲音吧?」
「你可別在他面前講這種話!」波香以嚴厲的眼神瞪著沙都子,說道。
祥子的屍體被發現以後,過了兩天,牧村家就舉行了喪禮。沙都子等六位祥子生前的好友前去參加,正在等待上香。
「大家很久沒有共聚一堂了。」華江說。
「有一個人沒有到。」沙都子說。
每個人都明白她的意思,一時全都沉默下來。過了一會兒,身穿學生服的若生向女生們問:「自殺的動機還是查不出來嗎?」
沙都子低頭不語,其它女生也沒人回答。
加賀插嘴說:「昨天報紙上寫,她可能是因就業之事無法如意而自殺的。」
「豈有此理!她已經決定去旅行社上班了呀!那是她的第一志願呢,對不對?沙都子!」華江似乎很生氣地說。沙都子沒有表示意見。
藤堂站在離他們五人稍遠的地方,一直望著那些身穿喪服輪流上香的人。在沙都子看來,他在這兩天之中好像瘦得很厲害,變得沉默寡言,表情也是悶悶不樂的樣子。
昨天也是一樣——沙都子想起了自己在祥子死後,第一次碰見藤堂時的情景。她昨天早晨上學途中,在電車上遇見了藤堂。她尚未開口,藤堂就以痛苦的語調說:「不要問我!問了我也答不出來!」
「祥子好像在四、五天前就有煩惱了,你都不知道嗎?」
「她沒有煩惱。有的話,她會告訴我的。」藤堂說。
如今沙都子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想,祥子為何沒有將煩惱告訴任何人呢?是不肯講呢?還是不敢講?
他們六人剛燒完香,南澤雅子便出現了。她已經上了年紀,身材矮小,穿著喪服,銀色頭髮與金邊眼鏡很相配,但外表看來十分悲傷。她用眼神向沙都子等人打過招呼後,就立刻走進屋裡去了。
沙都子呆望著這位老婦人的背影,突然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原來是加賀。他身穿學生服,拿著一本紅皮簿子。
「這就是祥子的日記。」加賀將簿子交給沙都子,說,「你看一下,也許可以找出她的苦惱所在。」
「你怎麼有她的日記?」沙都子問。她看到日記簿的血紅色封面上,印著一個玫瑰花形的圖案。
「向祥子的媽媽借來的。」
「她怎麼肯借你?」
「我向她說,是你託我去借的。」
「哦,謝謝你了!」
沙都子昨天曾向加賀他們提起祥子日記的事,認為有必要看一看。
南澤雅子燒完香出來,六人就齊聚在她面前。雅子看著手裡的一串紅褐色念珠,以溫和的語氣說:「剛才我要出門時,念珠的線斷了。我從地上將珠子一個一個撿起來,所以才遲到。在電車上,我曾經數過珠子的數目,結果少了兩個。如果只少一個還沒關係,少掉兩個,表示我已經老了。」
「老師……」
華江將臉靠在雅子肩上,好像就要哭出來的樣子。沙都子見此情景,不禁胸中一熱,眼淚奪眶而出。
雅子見狀即說:「還好有男生在,可以扶女生……我們剛才已經向祥子道別過了,現在,大家應該靜下心來,到我家去喝杯茶再說吧!」
6
眾人搭電車前往老教師南澤雅子的家。沙都子在電車上看祥子的日記。第一頁的日期是今年的一月一日。最前面寫著:
「寫日記絕對不可半途而廢,這是第一目標。因為這本簿子很貴。」
沙都子想起了祥子惡作劇時的表情。接著,她隨便翻了一下,發覺每一頁至少都出現一次「藤堂」的字眼,例如:
「五月五日。今天下雨,想去兜風卻不能去,混蛋!結果跑了好幾家咖啡店,去吃喝一番。在‘l’咖啡店時,藤堂說他要讀研究所。好棒呀!可是,聽說那些教授很嚴,日子會很不好過的。加油呀,藤堂!我向他說,我畢業後要去旅行社上班。他就說:‘在我研究所畢業以前,你只要在家裡學習如何做新娘就行了。’我聽了好高興。可是,我的目標仍然是當一個職業婦女。」
沙都子看了,覺得很想哭。接著她翻到後面看,祥子死前最後一則日記上寫著:
「這幾天都好累。報告積了很多沒寫,波香的鼾聲太吵了,睡不著。又長了溼疹,好癢,真討厭!」
波香指著上面的「鼾聲」兩字,說道:「我在打鼾的時候,實在不曉得祥子會很痛苦。」
「刑警說,祥子寫完這篇日記的第二天,一定遭遇了什麼事。究竟是什麼事呢……」
「讓我看看!」波香說著,把日記簿拿過去。看了一會兒。
「有什麼眉目嗎?」加賀問道。
他坐在波香和沙都子對面,雙手叉在胸前,半閉著眼睛。若生、華江、藤堂,以及南澤雅子則坐在離他們稍遠處的座位上談話。
「沒有。」波香說。
加賀輕輕點頭,然後閉上眼睛。
「奇怪。」波香突然低聲說。
「哪裡奇怪?」
沙都子說著,探頭一看,波香手中的日記簿剛好翻到八月八日那一頁。
「祥子每天都寫日記,考試的日子也不例外。可是八月八日寫完後卻跳到八月十五日才再寫,中間有六天是空白的,這到底是為什麼呢?其它日子並沒有這種情形呀!」
「沒寫原因嗎?」
「沒有。」波香搖著頭說。
沙都子再看一遍日記,忽然想起一事,便問道:「八月八日那天,英文系學生有什麼活動?」
「活動?那時候正放暑假呀……」波香說到一半,突然從皮包中拿出一本破舊的藍皮記事簿,一邊看一邊點頭說道,「對了!那天她們繫上有講座旅行。」
「果然不錯!」沙都子說著,嘆了一口氣。她剛才就是想起這件事。
「你好像知道一些秘密似的。」波香說。
沙都子就把上次在研究室聽到的話告訴波香,也就是祥子去旅行時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玩的傳聞。她講得很小聲,避免讓加賀聽到。波香聽了,皺著眉頭說:「這類事情我也聽說過。我們班上有好多騷包,常做那種事。但我不曉得祥子也會那樣。」
「波香,剛才我就在想,只有一種秘密,是連愛人都不能透露的。」
「是肉體關係嗎?」波香乾咳幾聲,說道。
「對!就是那種事。」
「你是說,祥子在講座旅行時,和那名陌生男人發生了關係?」波香猛搔頭髮,低聲說道。
「很可能。」
「譬如說,被強xx了。」
「也許吧!總之,一定是在旅行時發生了一些事情,使她沒寫日記。」
「可能跟她的死亡有關……」波香說著,閉起眼睛。
南澤雅子的家是一棟木造的舊式房屋,位於一條彎曲的山坡道上,離大馬路約五十公尺,很像古裝劇中常見的舞臺,但門前那根水泥電線杆,卻破壞了這個形象。
眾人魚貫入內,來到一間十個榻榻米大的房間。他們每次來訪,都是在這房間和雅子談話。六個人正襟危坐,望著庭院中的花草。雅子去準備泡茶。
「上次是春天來的,當時那棵樹還開滿了白花呢!」加賀站在屋旁下的走廊上,指著一棵矮樹說。
「那是滿天星吧?開的花好像鈴蘭。」波香說。
「你怎麼知道?是問老師的嗎?」若生問。
「是祥子告訴我的。」波香面無表情地回答。
南澤雅子捧著茶具同來。六人面向著她坐下。他們每次來,都按照同一個順序並排而坐。最左邊的是波香,其次是沙都子。
沙都子看著雅子泡茶的動作。覺得她的技巧非常純熟,簡直無懈可擊。
「若生和華江也喝一些吧!」雅子邊倒茶邊說。
「好。」
六人當中,只有若生和華江沒有學過茶道。剛來這裡喝茶時,兩人都覺得很不習慣。不過,華江很快就學會了。若生雖然一直無法適應,但最近也學會一些倒茶的基本動作了。
眾人一邊閒聊著自己的近況,一邊各自喝光了第一杯茶。
「老師最後一次見到祥子,是在什麼時候?」沙都子放下茶杯,問道。
「正確的日期,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在暑假快結束時,她曾經來找過我一次。」
「暑假?她來找您談什麼事呢?」沙都子問,然後與波香互望了一眼。
「唔,記不太清楚了。好像沒談什麼特殊的事情。」
「她那時有喝茶嗎?」加賀問道。
「有。」雅子回答,然後一面為波香斟第二杯茶,一面說,「你們很想知道祥子自殺的原因,是嗎?」
沙都子和波香都默默點頭。
「藤堂,你也想知道嗎?」
藤堂似乎嚇了一跳,呆了一會兒才說:「是的。」
雅子放下茶杯說:「我並不想知道。因為,搞不好會將祥子一直想保守的秘密暴露出來。她已經死了,你們要如何追查這個秘密,她也無可奈何。」
「可是,她有什麼秘密,應該都會告訴我們的。我們是她最好的朋友呀!」華江流著眼淚說道。
「連你們也不能講的,才叫秘密。」南澤雅子看著這些學生說,「還要再來一杯嗎?」
六人乘電車回家。沙都子和波香半途下車,改搭往反方向去的電車。兩人坐定之後,再度拿出那本日記來看。沙都子翻到其中的一頁:
「八月二十日。去南澤老師家。一邊品嚐老師泡的茶,一邊談話。好像只有我在講,她在聽。」
「談了什麼話,並沒有寫。」沙都子說。
「我認為,一定是在談她去參加講座旅行時遭遇的事。祥子是天真純潔的處女,個性又很保守,如果跟其它男人發生了肉體關係的話,一定會不想活的。」波香以極為認真的表情說。
兩人再度來到南澤雅子家門口。沙都子向雅子說,有事想秘密商量。雅子表情嚴肅地說:「請進。這次就喝咖啡吧!」
兩人被帶到客廳坐下。這個房間有十二個榻榻米大,沙都子並不常來。牆角右一張老舊的桌子,上面放著一排百科全書。書雖陳舊,但一塵不染。
雅子看到沙都子一直望著那些書,就一邊擺咖啡杯一邊說:「那是先夫的書。他生前把這裡當作書房。以前還有書櫥,現在都搬到別處去了……」
雅子的丈夫是某國立大學的數學教授,在十多年前過世。他死後,雅子一直獨守空閨。※一見如故推理版精品推介※
「老師,祥子是不是曾經來找您談過有關暑假時講座旅行的事?」沙都子說。
雅子並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問道:「你們怎麼知道這件事呢?」
沙都子將自己在大學研究室裡聽到的傳聞告訴她。
「哦……人一死,好話壞話都傳開來了……你們認為那件事跟她的死亡有關嗎?」
「很可能。」沙都子答道。
雅子輕輕點頭,喝了一口咖啡說:「祥子告訴我,她和那個男人發生關係,並不是被強xx,也不是被拐騙的,而是因為當時的氣氛令她十分陶醉,才情不自禁地主動引誘他上床的。但她事後很懊悔,因此來找我商量,是否要向藤堂表明一切。」
「那麼,老師對她怎麼講?」沙都子問。
「我叫她別說出來。藤堂對此事一無所知,何必特地說出來,造成不愉快呢?祥子很擔心地說,即使不講,也可能會被他發覺。我就對祥子說,男人沒有那麼厲害,不會發覺的。以後要剋制自己,別再發生這種事就行了。」
「祥子答應了嗎?」沙都子問。
雅子點點頭說:「所以,我想那件事跟她的自殺並無直接的關聯。」
沙都子和波香不約而同地嘆了一口氣。
「你們一定要查明她自殺的原因嗎?」雅子以稍帶責備的語氣問道。
「因為我們實在想不通。」沙都子說。
「真沒辦法。不過,你們有追查的權利……」南澤雅子說。
兩人離開南澤家,搭乘電車回去。沙都子呆望著車廂內的廣告,腦海裡一直想著祥子的事以及雅子說過的話。
「我認為只有一種可能性。」波香突然開口說。
「什麼可能性?」沙都子看著她的側臉問。
「就是祥子自殺的原因。她去參加講座旅行回來後,過了很久才想自殺,那表示最近可能發生了一件事。」
「什麼事?」
「藤堂已經知道她和別人發生過性行為了!」
「藤堂……會嗎?」
沙都子心想,這是很可能的。因為那種事情,實在無法徹底保密,男女生之間都會有謠傳,藤堂也很可能會聽到一些風聲。
「你是說,祥子因為此事而羞愧得自殺嗎?」
「我想,一定是藤堂斥罵她,要和她絕交。這對祥子來說,一定是相當大的打擊。」
「如果是你的話,你大概不會覺得怎麼樣吧?」
「祥子和你我都不同呀!」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去向藤堂問看看有沒有這件事……」
「我辦不到!」波香突然探身向前說道。
「我也不想這樣做!」
「日記裡面有沒有寫呢?」
兩人將日記再翻一遍,發覺暑假結束以後,「藤堂」的字眼出現得顯然此以前少。
「最後一次寫到藤堂,是在這一頁。」
沙都子翻開十月十五日那一頁給波香看:
「十月十五日星期二。藤堂說他夢見自己從研究生變成大學教授,並且也夢到我從職業婦女變成教授夫人。他還說:‘所以,只有你才配得上我。未來的教授夫人必須是一個淑女。’我問他:‘我是淑女嗎?’他回答:‘當然是了,沙都子和波香都不夠資格呢!’」
「真可惡!」波香說著,閉上眼睛。
到達白鷺莊時,已經傍晚五點了。波香邀沙都子一起吃晚飯,打算飯後還要去喝酒。沙都子覺得,波香在上次的劍道大賽以後,就變得很喜歡邀她一起去喝酒。
她們走進公寓大門。沙都子因為打算今晚在波香房裡過夜,於是向那中年的女管理員點點頭打招呼,同時也看到了佐山刑警。
佐山正在管理員室裡和住在祥子隔壁房間的古川智子談話。他看到沙都子和波香後就說:「麻煩你們等一下也跟我談談好嗎?」
「隨時奉陪!」波香答道。
兩人上了二樓,進入房裡。
「那個刑警好像在偵訊智子呢!」波香說著,輕輕咬住下唇。
古川智子是大學三年級的學生,住的房間就在祥子房間的隔壁,是祥子的左鄰。祥子的屍體被發現時,她正出外旅行而不在,所以警方直到今天才來向她查問。
「好像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吧?」
「我覺得事情並不單純。你要喝杯紅茶嗎?」波香扔掉皮包說。
兩人正在準備泡茶時,管理員在樓下喊,叫波香下去。波香穿上拖鞋出去,一會兒就帶著佐山刑警回來。
「在這裡談吧!」波香說。
「失禮了。」佐山說著,邊搔頭邊脫鞋。
「你和智子談完了嗎?好像談了很久呀!」波香問道。
「嗯……我想再向你問一遍,祥子自殺的那天晚上,你做了些什麼事?」
「晚上?」波香看看沙都子,又望向佐山,說道,「到底是怎麼了?」
佐山拿出一本黑皮小冊子,翻開來說:「當天晚上你同到公寓後,馬上去敲牧村小姐的房門,是嗎?」
波香看著他,點點頭。
「時間是……」
「十一點。」
「那時候,她的房門確實鎖著嗎?」
「沒有錯……那時我轉過門鈕,但打不開。」波香低頭想了一下,然後抬頭說道。
「你確定那不是你的錯覺嗎?」
「不會錯的!」波香斷然說道。
「在那以後,牧村小姐的房間有沒有傳出什麼聲音?例如說,走路聲或開門聲之類的……」
「沒有。那天晚上我自己一個人又喝酒喝到很晚才睡,如果她的房裡有聲音傳出來,我應該會聽到才對。」
「對不起,請問你是幾點睡的?」
「大概是一點鐘的時候。」
沙都子在旁一聽,心裡想,波香平常都是那樣沒有錯。
「原來如此!」佐山說完,看著黑皮小冊子,好像在沉思一般。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沙都子說。
「沒什麼。這些事情,希望你們要保密。」
佐山刑警以慎重的口吻說道,然後收起小冊子,起身道謝告辭。此時波香抓住他的右手說:「等一下!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呢?跟你和智子所談的有關嗎?」
「現在還不能說。也許以後我會告訴你的。」佐山以沉痛的表情說道,然後轉身去穿鞋子。
「刑警先生,你不肯說,我就直接去問智子!」沙都子在佐山背後說。
佐山皺起眉頭,露出猶豫的樣子,但馬上又恢復和善的表情。
「那是你的自由。」佐山說完,向著她們一鞠躬,就頭也不同地走了。
沙都子和波香等到他的腳步聲消失以後,立刻不約而同地跑到走廊上。波香敲敲古川智子的房門,裡面應了一聲,然後傳來了開鎖的聲音。
「啊,是學姐!請進。」智子穿著運動服,頭髮蓬亂,表情看起來好像剛剛還在打瞌睡的樣子。
波香和沙都子先後進去。智子的房裡,牆角處散放著幾包土產,包裝紙上印著「小巖井農場」五個字。波香看到後就說:「這幾天你是去東北地方旅行嗎?」
「嗯!其實我想去的是北海道呢!我在路上遇見了幾個n大的男生,開著一輛bmw,說剛好也要去北海道。我就想搭他們的便車,誰知道美世子這小妮子,竟然說她要補考,不能去太多天……」智子喋喋不休。
「剛才刑警問你什麼?」波香打斷她的話,問道。
「祥子學姐去世了,是不是?我剛才回來才知道。管理員太太遠向我說:‘警方叫你打電話給他們。’我打電話過去,那個刑警就來了。他好老實啊!」智子的語調就像在唱歌一樣。
「東北地方的報紙沒登這訊息嗎?」
「不知道。我從來不看報的。」智子說著,笑了出來。
「那天晚上,有沒有什麼怪事發生?」波香說著,拿出一根香菸。
智子見狀,急忙捧出一個空的水果罐頭給她,然後說:「什麼怪事也沒有呀!那天晚上,在你去敲她的房門以前,我也曾經去找過她。但是她房裡的電燈已經關了,房間內暗暗的,我出聲叫喊,也沒人回答。現在想起來,她那個時候一定已經自殺了……如果當時我知道,也許還能夠救活她,可是……」智子說到最後,眼淚掉了下來。
「等一下!你是說,那時她房裡的電燈關著?」
「是呀!因為時間還早,所以我當時覺得有點奇怪……」
「你看錯了吧?門縫裡應該有日光燈的光線射出來才對。」沙都子問道。她想起自己發現屍體時的情景,日光燈的確亮著沒錯。
可是接下來,智子卻說出一件更令人驚訝的事:「門縫裡?跟門縫有什麼關係?當時我還開啟她的房門叫她呢!鎖著?哪有?門根本沒有上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