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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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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屍體以抱著墓碑的姿勢倒在地上。

額上的破洞流出鮮血,警方推測應該是倒地時造成的。死者身穿藍色運動服,這種打扮實在不適合出現在墓地。供奉在墓前的白色菊花散落一地,花瓣掉落在屍體腳邊。

和倉勇作看著銘刻在墓碑上的文字,想,死得真慘!

一個人地位再高,錢存得再多,還是避不開突然找上門的死亡,甚至連死法都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這個男人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會以這種姿態結束人生。他應該是那種臨終時想在身邊鋪滿黃金、於眾人的守護下離去的人。

警方已經查明死者的身份——ur電產社長鬚貝正清。如果做一份問卷,調查誰是當地最有權勢的人,他肯定能夠擠進前三名。

勇作想,真公平啊!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仔細想想,這可能是人世間唯一公平的地方。

「事發過程整理如下:十二點到約十二點十五分,死者在社長室裡用簡餐,約十二點二十分,吃完飯後換上運動服去慢跑。到這裡為止,你也知道吧?」刑事科長在一旁滔滔不絕。這個胖墩墩的男人平時工作談不上認真,但這次的被害人是個大人物,他的態度到底略有不同。

接受偵訊的是須貝正清的秘書尾藤高久。他瘦長的臉一片鐵青,頻頻用手帕擦拭嘴角,對刑事科長的問題默默點頭作答。

科長繼續:「平常他會在約十二點五十分回公司沖澡,下午一點開始辦公……公司裡有浴室?」

「就在社長室隔壁。」

「嘿,地位高的人就是不一樣。你一點去社長室,但須貝社長卻不見人影,是嗎?」

「是的。自從我在須貝社長手下做事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

據尾藤說,須貝正清習慣在每週三下午到公司的後山慢跑,然後一定會去途中的真仙寺墓地,掃掃須貝家的墓,即須貝正清陳屍之處的墓。

「你等了三十分鐘,他還沒回來,於是你擔心地沿著他慢跑的路線一路尋來,發現他倒在這裡,是嗎?」

「是的。剛看到時,我以為他心臟病發作了,沒想到……」尾藤喉嚨的變化表明他吞了一口口水。

旁聽的勇作暗想,認為須貝正清心臟病發作很合理。年逾五十的男人身穿運動服癱在慢跑的路上,任誰都會那麼想。

然而,尾藤應該馬上就發現正清不是病死的,因為正清背後插著尋常屍體上不會有的異物。

那是一支箭,長約四十釐米,直徑約一釐米,箭柄當是鋁質的,箭尾裝了三根削成三角形的鳥羽。

一支不折不扣的箭,就插在正清脊椎左側約十釐米處。

「有誰知道死者習慣在星期三午休時慢跑嗎?」科長問道。

尾藤搖搖頭。「我不清楚。不過,應該有相當多的人知道。」

「他這麼做很出名嗎?」

「嗯。其實不久前,《經濟報》曾經介紹過。」尾藤說,那份報紙明確提到了須貝慢跑的事,還刊登了真仙寺的照片。

「搞什麼!那不等於人人都有下手機會了?」科長誇張地皺起眉頭。

「關於插在死者背後的箭,你有沒有印象?」勇作問。

他幾乎不抱任何期待,尾藤卻皺起眉頭,用一種「事態嚴重」的口氣說:「關於這一點嘛……」

「你見過?」

「嗯……我猜大概是那個。」

「什麼?」

「瓜生前社長的遺物。」尾藤告訴刑警們,瓜生直明的收藏品中有一把十字弓。

「嗬!竟然有那種東西,不得了!」刑事科長一臉亢奮地叫來一個屬下,命他和瓜生家附近的派出所聯絡,請他們確認瓜生家的宅院裡有沒有十字弓。

「弓不是隨處可見的東西,兇器大概就是這個了。」大概是因為出師告捷,科長的聲音顯得雀躍。畢竟被害者是個大人物,他也想在這件案子上多立點功。

局長也急於破案,他應該正在指揮警力防止外人進入、破壞現場,並在真仙寺周圍地毯式搜尋線索。彷彿只要豎起耳朵,他那特殊的口音就會乘風而來。

然而,勇作的想法卻和這兩位上司不同。

「包含那把十字弓在內的遺物,現在由誰在管理?」

勇作一問,尾藤立刻給出明確的答案。「前社長的長子瓜生晃彥。」

「瓜生晃彥啊……」

那正是勇作預料中的名字,對他而言,這個名字具有特殊意義。

勇作離開那裡,搜尋犯人留下的蛛絲馬跡,往屍體正後方走去。不遠處,有一面圍住墓地的水泥牆,高度大約到勇作的胸部,還不至於妨礙犯人射箭。牆的另一頭就是雜木林。

勇作爬過圍牆,置身林中。這裡並不如外面看起來那般狹小。然而,若從這裡射箭,眼前的墓碑會成為障礙,不可能瞄準須貝正清。於是他一面盯著屍體的位置,一面沿著圍牆移動。

結果他來到一棵大杉樹旁。那裡距離目標約十幾米,幾乎不會被任何東西阻礙,能筆直地瞄準須貝正清的後背。

勇作仔細觀察那裡的地面,明顯可見最近有人踏過的痕跡,地面有鞋子踏過留下的凹洞。

「科長。」勇作請上司來看。

「原來如此。兇手很可能曾躲在這個地方。」

「這裡有圍牆擋著,如果蹲下來,從被害人的方向應該看不到。只要尋機瞄準被害人背後就行了。」

警部接受了這個推論,高聲叫來鑑識人員,命他們拍照存證並採集足跡。

勇作一會兒盯著鑑識人員作業,一會兒朝墓地望去,就地平舉起一隻手,將手掌比成手槍,讓食指瞄準目標,再對著刻有「須貝」的墓碑憑空想象出一個瞄準器,向左移動。當「瓜生」二字映入眼簾時,他停下了動作。瓜生家的墓就在一旁。

勇作感到胃酸翻滾,彷彿胃裡被塞了一塊鉛,令他不適。他將比作槍管的食指對準「瓜生」二字,扣下想象中的扳機。

2

勇作還記得剛上小學時,父親牽著他的手,穿過小學的校門。入學典禮在禮堂舉行,孩子們按照班級順序排排坐,家長們在後排觀禮。

勇作的右邊是一條走道,對面是隔壁班級的隊伍。

臺上,沒見過的大人輪流致辭。勇作沒多久就感到無趣,在椅子上恚塞率率地挪動身體。忽然,他察覺有人在看自己,那道視線來自走道另一邊的班級。他望了過去。那裡有一張曾打過照面的臉。

勇作還記得,那正是在紅磚醫院遇見的少年。紅毛衣、灰圍巾、白襪子,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少年那時搭上那輛長長的高階轎車,從勇作面前駛去。他也念這所學校?

勇作瞪回去。那名少年卻飛快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後將臉轉回前方,直到典禮結束都不曾再轉過頭來。

學校生活比勇作想象的更舒適愉快。他交了許多朋友,學了很多原本不知道的東西。如果次日要遠足或開運動會,他就會因亢奮而失眠。

大概是因為勇作個頭大,又很會照顧別人,他成了班上的領袖。無論是玩捉迷藏,還是拍畫片,分組或排序都是他的工作。對於他決定的事,沒人會有意見。

第一次發下來的成績單上,漂亮地寫著一整排「優」,評語欄裡也誇獎勇作「積極進取,具領導力」。不用說,父親興司自是為勇作感到高興。他看了成績單,臉上掛著由衷的佩服,看著兒子。「了不起啊,勇作,你和我的資質真是有如天壤之別。」

升入三年級的時候要換班。不到一個月,勇作又成功地掌握了新班級的主導權。不過,他並不是刻意要那麼做,而是一回神,事情已經自然而然地演變至此。他當時簡直感覺地球是以自己為中心運轉。

只有一件事令他心存芥蒂。不,或許該說只有一個人令他耿耿於懷。

就是那個少年,那個入學典禮時直盯著他看的少年。

有的人和自己分明毫無瓜葛,卻怎麼也不能無視其存在。即使對方不吸引自己,也和自己無冤無仇,但不知為什麼,只要一看到對方的臉,內心就會掀起一陣波動。對勇作而言,那個少年正是這樣的人。他們不同班,也不曾說過話,但勇作卻發現自己的眼睛經常追著少年的一舉一動,這並非出於想和對方成為朋友的目的,而是莫名地覺得對方極為討厭。

或許這是一股強烈的忌妒。如同在紅磚醫院見到少年的時候一樣,他的良好身世訴說著兩人生活環境的巨大差距。不過,那不是勇作忌妒他的真正理由。勇作身邊也有好幾個家世明顯強過勇作的孩子,但他對他們幾乎沒有感覺。

此外,勇作確定並非自己單方面地在意對方。在運動場上投球的時候,他會突然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靠直覺往這種目光的來處看去,幾乎一定會和那個少年四目相交。只要勇作瞪回去,對方就會移開視線。這種情形多次出現。

真是個討厭的傢伙!勇作每次都這麼想,或許對方也有同感。

勇作從一、二年級同班的同學口中得知了少年的名字——瓜生晃彥。他覺得這真是個矯揉造作的名字。

那個朋友還告訴勇作,瓜生晃彥的父親是一家大公司裡身居高位的大人物。然而,這沒有扭轉勇作對他的負面印象,而是造成了反效果。

「他成績好嗎?」勇作問。

「很好。」那個同學說,「每次老師上課點到他,他都能答出正確答案,而且考試總一百分,是班上的第一名,說不定也是全年級第一名。」

「全年級第一名」這句話惹怒了勇作。當時,他已自詡為第一了。

「不過,他好像不是班長。」勇作說。他認為,不管在哪個班級,成績最好的人一定耀眼而出眾。

「因為瓜生沒有朋友,沒人推薦他。」

「哦。這麼說,他不太受歡迎?」勇作自己則眾望所歸地當上了班長。

「是啊,一點兒也不受歡迎。他也不和大家一起玩,老擺出一副臭架子。」

這句話讓勇作很受用。兩人雖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但一聽到有人說瓜生晃彥的壞話,他就覺得很開心。

勇作一直很在意晃彥,時而觸到他令人討厭的視線。時光就這麼流逝。

四年級夏天上游泳課的時候,兩人有了正面的接觸。

那天是那個夏天最後一次下水游泳的日子。五個班級舉行接力對抗賽。各班選出四名精英,每人五十米,進行總計兩百米的泳賽。

勇作自然入選了,他對游泳很自信,在至今的游泳課中,沒人遊得比他快,於是由他擔任最後一棒。

勇作在起跳臺後面等待的時候,聽見了隔壁班同學的對話。那是瓜生晃彥所在的班級,他也在選手之列。從順序來看,他是第三棒。

只聽他回頭對最後一棒選手說:「喂,跟我換。」

「為什麼?我們不是猜拳決定了嗎?」

「少噦唆,跟我換就是了。」

瓜生在四年級學生中身材算是高大的,五官也像個小大人,對方被他一瞪,馬上慌張地起身和他對換。

在一旁觀看的勇作和瓜生四目相接,隨即移開了視線。

泳賽開始了,第一棒,第二棒相繼躍入泳池。第三棒入水後,勇作站上起跳臺,將口水抹上耳朵。

「和倉,拜託你啦!」

勇作舉起手,響應同學的加油聲。

五名選手中,瓜生班的領先一個身長的距離,勇作班的居於第三。勇作確定自己能扭轉頹勢,馬上就能超越瓜生這傢伙……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第三棒明明領先回來,遊最後一棒的瓜生卻沒有立刻跳入水中。觀眾席上傳來「你在搞什麼啊」的叫聲。不久,勇作班上的選手也回來了。甫一接棒,勇作立刻躍入水中。他把握住了絕佳的入水時機,飛快地以自信的自由式划水前進。他認為自己已居首位,可以一個人遙遙領先,抵達終點。

但當他在二十五米處正要折返時,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景象——有人遊在自己前面!

是……瓜生!不可能!他分明比我晚下水……

勇作拼盡全力。然而,當他抵達終點、從水中探出頭時,卻看到瓜生已經脫下泳帽。瓜生髮現了他的視線,微微咧嘴一笑。勇作第一次看見瓜生笑。如果當時他是初中生,心裡大概會浮現「嘲笑」這個字眼。那笑容似乎在對他說:「你別自以為是了!」

勇作意識到,瓜生是故意那麼做的。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讓勇作成為笑柄,才會強行和同學換棒,還故意晚下水,讓勇作難堪。

勇作沮喪得幾欲流淚,他再度潛入水中,咬緊牙根。

觀賽同學的讚美證實了瓜生比賽時的泳技何等高超。有人說他的手臂舞動宛若風車,有人則說他如魚般在水中穿梭。他們說的大概都是事實。

那天之後,勇作鬱悶了很久。他只要一發現瓜生的身影,就會下意識地掉頭就走。他討厭那樣的自己。

他當時沒發現,那是自己第一次嚐到自卑的滋味,但察覺到原本莫名地討厭瓜生的心情,已變成了一種明確的憎恨。

「總有一天我要擊敗你!」他下定決心。

來年春天升上五年級,兩人進了同一個班。

勇作仍是班上的領袖。那時,同年級的同學當中,和倉勇作這個名字幾乎無人不曉,所以在班長的選舉中,勇作以壓倒性的票數當選。

在學業方面,勇作也從未感到不安。無論數學還是語文,他都覺得很容易。聽老師講課就像在聽老人憶當年般簡單易懂,而當老師點到他時,他也能應答如流。看到同學被分數的加法弄得焦頭爛額,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連這麼簡單的東西都不會。

看來我在這個班上也是第一名!剛升上五年級不久,勇作就很自負地這麼想。

但沒過多久,他就發現這不過是個幻想,讓他的自信破滅的也是瓜生晃彥。

兩人同班後,勇作對瓜生在意了很久,但他漸漸發現瓜生和從前的同學說的一樣,是個不起眼的人。他沉默寡言,又老是和眾人保持距離;課堂上,他也不像勇作那樣踴躍發言;一到下課時間,幾乎全班都會衝到校園裡玩,但他大多在位子上看書。他好像沒有比較親近的朋友,讓人摸不清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只不過,瓜生依舊會遠遠地對勇作投來不懷好意的冰冷視線,勇作也很在意他的一舉一動。兩人雖然不想接近彼此,卻總是注意著對方。

第一次月考後,勇作才知道瓜生的實力。老師宣佈勇作和瓜生都考了滿分。勇作驚訝地看著瓜生。瓜生卻用手託著腮幫,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

從那之後,勇作總是在意瓜生的成績。他想知道這個令人摸不清底細的對手真正的實力。約兩個月後,勇作便明白了。

瓜生晃彥的學習成績出類拔萃,可說是卓爾不群。不管任何一科的考試,課後作業,就勇作所知,從來沒有瓜生解不出的問題。他的作業總做得完美無缺,考試也幾乎都得滿分。勇作雖然沒有拿過低於九十分的分數,但不時會因粗心而出錯。有時,老師會故意出考倒小孩子的問題,勇作也只好舉手投降,但對瓜生而言這卻是小事一樁。又如在歐洲地圖上填出各國首都,聽寫漢字「啟蟄」、解數學方程式,他都一臉無趣地快速答出,而且正確無誤。

瓜生還不只擅長讀書,要他做任何運動,他都能安然過關。所謂「安然過關」,其實只是裝出來的。他給人一種「只要他認真去做,就能跑得更快、跳得更高」的感覺,彷彿要他為這種無聊透頂的事情全力以赴,是愚蠢可笑的行為。

在各方面都大放異彩的瓜生,在人際關係方面卻是徹頭徹尾的劣等生。他不給人添麻煩,但也全然不想與眾人同樂。當以班級為單位活動時,他只是早早把自己負責的部分做完,對他人的工作卻視而不見。然而,他負責的部分卻完美無缺。

「我討厭和瓜生在一起。」

「他以為自己成績不錯,就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

這麼說的學生漸漸增多。

「和倉,你可別輸給那種人!給他點顏色瞧瞧!」

勇作身邊的朋友說。大家都無法忍受瓜生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態度。

最看不慣瓜生的就是勇作。

勇作幾乎不曾落在人後。讀書、運動、繪畫和書法,他樣樣得第一。當然,成績的背後有許多他付出的努力。而他辛辛苦苦才到手的頭名寶座,卻讓瓜生哼著歌輕輕鬆鬆地奪走。就像那次游泳比賽一樣。瓜生贏了,卻一臉「這種小事一點兒也不值得高興」的神情,簡直就是故意要惹勇作生氣。

「你怎麼了?最近很沒精神。」幾個同學常這麼對勇作說。勇作感到很意外。他從沒想過,別人會對自己說出同情的話。

「沒什麼。我也有情緒低落的時候。」他總是故意高聲回答。

要除掉這股窩囊氣,除了超越瓜生別無他法。勇作放學回家後,只要一有時間就坐在書桌前用功讀書,休息時間就跑步、做俯臥撐。他學會了畫世界地圖,背誦星座,閉著眼睛也能吹木笛,書法端正漂亮,而且認識了所有常用漢字。然而,他越是努力想趕上瓜生,兩人間的差距卻越是明顯。勇作開始焦躁,常常坐立難安,而且經常遷怒於朋友。

一天,開班會時發生了一件事。

勇作和平常一樣擔任主席,主題是如何解決班上照顧的花圃最近荒蕪的問題。勇作的工作是在同學們各自發表意見後,加以彙總整理。

其實,勇作最近對班會也開始感到棘手。他站在講臺上俯視大家時,眼角餘光總是不經意地掃到瓜生,還非常在意瓜生用何種眼光看待自己。

「明明什麼都不如我,還敢擺出一副老大的架子。」勇作猜想著,瓜生是不是正在這麼想呢?他以前從未有過這麼自卑的想法。

勇作讓同學們進行討論,一半心思卻放在瓜生身上。他非常在意瓜生的一舉一動,但絕不正眼瞧瓜生一眼。

「照顧花圃的順序就這麼決定。不過,負責的人再怎麼巡視,要是沒有認真照顧,也沒有意義。有沒有辦法解決這一點呢?」事情大致決定後,勇作說。他認為,提出新的問題也是主席的工作。這時,勇作看見瓜生在打哈欠,閉上嘴巴後又轉頭看著窗外。勇作從他身上移開視線,又問了一次:「誰有意見?」

大家提出幾條意見,卻始終沒有定論。

於是勇作說:「這麼做怎樣?我們製作一本記錄本,將澆水,拔草等記錄在上面。這樣一來……」

勇作看到瓜生的表情,話講到一半停了下來。瓜生用手託著下巴,歪著嘴角笑著。是那種笑容!游泳時的笑容!

那一瞬間,勇作壓抑在心中的情緒爆發了。

他衝下講臺。

大家正感到驚訝,他已衝到瓜生桌前,握緊拳頭猛力捶向桌子。

「你有話直說!你有意見,對吧?」

瓜生卻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依然用手託著下巴,定定地盯著勇作的臉。「我沒有意見。」

「胡說!你明明瞧不起我。」

「瞧不起你?」瓜生哼了一聲,把臉轉向一旁。

一看到這個動作,勇作來不及思考,身體就先行一步。他抓住瓜生的手腕,使出全力將對方拉起,於是瓜生連人帶椅摔在地上。勇作騎在他身上,雙手揪住他的領口。

「住手!你們在做什麼?!」

當身後傳來老師的聲音時,勇作感覺屁股騰空。下一秒,他已背部著地,摔在地上。

勇作爬起身,瓜生正拂去衣服上的灰塵。他低頭看著勇作,小聲但清晰地說:「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這場架很快就傳開了。當勇作帶著老師的信回家時,父親興司氣得滿臉通紅。老師在上面寫了勇作在學校裡的行為,並請興司簽名。

「為什麼?」興司問,「為什麼你要做出那種事情?」

勇作沒有回答。表明內心的想法,就像是在暴露自己的軟弱,這令他害怕。

父親的憤怒久久不見平息。勇作作好了心理準備:或許自己會被攆出家門。

然而,興司讀完信後,表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抬起頭來,問道:「跟你打架的瓜生,是瓜生工業老闆的兒子?」

「是。」勇作回答。ur電產當時還叫瓜生工業。

興司皺起眉頭,從茶櫃裡拿出鋼筆,默默地在信上簽名,然後低聲說:「別做蠢事!」

勇作完全不明白,為什麼父親的怒火會快速熄滅。

此後,勇作變了。他不再喜歡出頭,也不再表現得像個領袖。他只是不停地思考,如何打敗瓜生。

兩人的關係如此持續了好幾年。

3

縣警總部派來的搜查一科刑警、機動搜查隊和鑑識人員抵達了命案現場,重新進行地毯式現場蒐證,並調查勇作發現的射箭場所。

行惠和俊和也來了。負責向他們聽取案情的是搜查一科的刑警。縣警總部也派出三名刑警前往公司。董事們應該已經聽說此事,此刻一定正齊聚一堂,為如何善後而煩惱。

縣警總部的刑事調查官正在勘驗屍體,勇作也在人群中做著筆記。統和醫科大學法醫學研究室的副教授也參與驗屍,提供意見。經初步調查,發現了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須貝正清似乎死於中毒。

「中毒?」一名刑警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什麼毒?」

「還不清楚。似乎引起了呼吸麻痺,可能是一種神經性毒素。箭上恐怕有毒。」溫文爾雅的副教授慎重地說。

屍體被送至指定大學的法醫學教室進行司法解剖。這時,跑社會新聞的記者已蜂擁而至,隨處可見記者抓著認識的刑警死纏爛打,試圖問出內情。

「和倉。」驗屍完畢,刑事科長叫住勇作,命他去瓜生家一趟。

聽到「瓜生」兩個字,勇作心跳微微加速。「調查十字弓的事?」

「嗯。兇器似乎就是直明先生的遺物。聽說他們去檢視時,十字弓從原本存放的櫃子裡消失了。」

「兇手拿走的?」

「應該是,你馬上去詢問有關人等。不過,需要問的人很多,還有幾個刑警也去。鑑識人員應該也去。」

「知道了。」

「噢,對了。你今後跟搜查一科的織田警部補一組,要聽從他的指示行動。」科長指著一個身高約兩米的彪形大漢。那人著灰黑色西裝,頭髮向後梳,年齡看起來和勇作相仿,職位卻高了一級。

「是。」勇作回答後,來到織田身邊,打了聲招呼。織田眼窩凹陷,充血的眼珠轉了一圈,俯視勇作。

「你先保持安靜,這是我的第一個指示。」織田警部補用一種低沉平板的聲音說道。

「如果沒有必要開口,我自然會保持安靜。」一和他對上眼神,勇作立刻告訴自己要冷靜。

他們開勇作的車前往瓜生家。織田縮著長腿坐在副駕駛座上,一面在記事本上寫東西,一面喃喃自語。

勇作手握方向盤,想著瓜生晃彥的事。等會兒說不定會見到那個男人。這麼一想,他就無法壓抑住不安,但不可恩議的是,心中湧起了一股類似懷念的情緒。他感到一陣困惑。

瓜生晃彥令勇作在意,並不只是基於他在課業和運動上的強烈競爭心理,還有一個特別的原因。事情發生在小學畢業的時候。

畢業典禮和入學典禮一樣,在同一座禮堂舉行。所有學生和入學那天一樣依序排列,從校長手上接過畢業證書。講臺後面貼著一面國旗,大家依照平常的儀式,看著國旗,口唱驪歌。

勇作的父親沒來,但有不少畢業生的父母出席。父母帶著小孩向老師打招呼。

等到大家開始散去,瓜生晃彥的父親才出現。車停在正門前,下來一個身穿咖啡色西裝的男人,感覺不像是來參加畢業典禮,只是來接孩子回家。

勇作的老師立刻跑了過去,滿瞼堆笑,微微欠身,對那人說話,和對待其他學生家長的態度相去天壤。

勇作停下腳步看著他們,身穿西裝的男人也正好將臉轉向他。勇作看到那張臉後有點錯愕,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車子留下廢氣揚長而去後,勇作才想起那人是誰——絕對沒錯,那個男人是紅磚醫院的早苗去世時到他家裡來的人,那個和父親長談,回去時還摸了摸他的紳士!

為什麼那個人是瓜生的父親?

勇作愕然地目送車子離去。

勇作還想起了一件事:仔細一想,自己和瓜生晃彥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和早苗留下共同回憶的紅磚醫院裡。

難道瓜生父子和早苗的死有關?那會是怎樣的關係?

這個疑問,使得瓜生晃彥成了勇作心中更為重要的一個人。

從命案現場真仙寺到瓜生家,用一般車速開了十五分鐘。先到達的刑警和鑑識人員從大門進入,正往前門而去。勇作將車停在門前,跟在他們身後。

站在最前面的是縣警總部的西方警部。他身材不高,臉也不大,但端正的姿態讓人感到威嚴十足。

走到玄關相迎的是一名四十多歲的美麗婦人,名叫瓜生亞耶子,是瓜生直明的妻子。勇作很清楚,她是直明的續絃。

「放十字弓的房間在哪裡?」西方問。

「二樓外子的書房。」亞耶子回答。

「我聽說,親戚都聚集在府上。」

「是的。因為我們在整理外子的遺物……他們現在都在大廳。」

「打擾了。」西方脫下鞋子,其他刑警也依樣而為。

西方看了屬下們一眼,下令道:「織田、和倉還有鑑識人員和我一起去書房。其他人去大廳,一個個地問話。」

於是亞耶子喚來女傭,要她帶織田和勇作之外的刑警到大廳,自己則領著勇作他們,走上一旁的樓梯——上二樓,是一條長長的大走廊,兩側房門一扇挨著一扇。走廊盡頭好像是露臺,看得見天空。亞耶子要開啟眼前那扇門,織田制止了她,自己動手開啟。

「這裡就是外子的書房。」亞耶子說。

西方一走進去,馬上發出驚歎:「真大!」

勇作也有同感。這間書房比他現在租的整間公寓套房還要大許多。

亞耶子指著放在牆邊的木櫃,說裡面原本放著十字弓。織田戴上手套,開啟櫃門,裡面排列著槍和刀劍等古董。西方命令鑑識人員採集指紋,自己則帶著亞耶子走到窗邊,以免干擾他們工作。

「有誰知道這裡有十字弓?」西方問。

亞耶子一臉茫然地歪著頭。「前天是外子的七七,所以我想,大部分出席的人都知道。」

「哦?為什麼?」

「其實……」亞耶子說,晃彥在七七那晚讓大家參觀直明的收藏品。今天親戚們齊聚一堂,似乎也和那件事情有關。

西方稍一思索,然後問:「夫人,最後一次看到十字弓是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不過我想今天早上應該還在書房裡。我念大學的兒子出門前,還告訴我,爸爸房裡的十字弓沒收好。大概是昨天將藝術品移到樓下的時候被誰拿出來了。於是我要一個年輕的女傭和美將它收好。」

「那是什麼時候?」

「客人來家裡之前……我想是九點半左右。」

「你發現十字弓不見了,是什麼時候?」織田首次開口。

「剛才。巡警到家裡來說,聽說我家有把十字弓,他要確認一下。」

「你今天也來了這間書房好幾趟嗎?」

「沒有,今天都忙著招呼大廳裡的人……」

「還有誰來過這裡?」

「這個嘛……」她側首思考,「今天應該沒人有事要到這裡來……我問問女傭或兒媳,說不定她們知道點什麼。」

勇作對「兒媳」這兩個字有了反應。原來瓜生晃彥已經結婚了。

勇作想,自己在這一點上也輸了——他至今還是單身。

「今天到府上來的只有聚集在樓下大廳的人?」

「不,那個……」亞耶子說,除了聚集在樓下的女人,她們的丈夫中午前也來看過遺產分配的情形。雖然他們待在這間屋子裡的時間很短,但趁機溜進這間房間也並非難事。

「其中有沒有人帶包?」勇作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包?」亞耶子露出困惑的眼神。

「大包,或是紙袋。」

她搖搖頭:「我不記得了。」

「哦。」勇作沒有追問。他指的是用來裝十字弓的包或紙袋,兇手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帶走十字弓。

西方好像察覺了勇作的想法,說:「這件事應該也問問其他人。」

織田接著問進入這間書房的路線,首先得知可沿一樓的樓梯而上。

「也可以從外面直接進來?我剛才好像瞄到屋外也有樓梯。」

「是的,的確有。走廊盡頭的露臺上,有一道通往樓下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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