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宿命》小說信息

第二章 箭(第2頁,共2頁)

字體:

勇作他們跟在亞耶子身後,來到走廊,開啟鑲嵌玻璃的門走出露臺,低頭可見一道通往後院的樓梯,從後院很快就能到後門。

「還有這種方法……」西方警部自言自語道,然後問亞耶子.「這扇玻璃門上了鎖,誰有鑰匙?」

「我,和我兒子。」

「兒子是指……」

「長子晃彥。」

「哦……」西方摸摸下巴上沒剃乾淨的胡楂,「他今天想必在公司?」

「他是去上班了。不過,不是去公司。」

「他不在ur電產上班?」織田問。

「不是。他說不想繼承父親的事業……在統和醫科大學腦神經外科當助教。」

勇作的胸口一陣抽痛,腦外科醫生……

「差別真大!」西方說,「命案的事告訴他了嗎?」

「是的。他說馬上趕去須貝先生那裡。」

「哦。」

來二樓的目的幾乎達到了,勇作他們也下樓進入大廳。四名刑警分成兩組,分別向七八個關係人問話。西方一度集合屬下,扼要轉述了亞耶子的話,要他們按照那些資訊發問。

他們各自回到崗位後,西方問亞耶子:「目前在家裡的只有這些人?」

她環顧大廳,然後說:「還有兩個女傭,她們大概在廚房。噢,還有我兒媳。她說身體不太舒服,回別館休息了。」

「別館?她不舒服到不能接受我們詢問的地步?」

「不,我想應該還不至於。」

西方點頭,命令織田和勇作去別館問話。

「不過,你們要注意,別造成少夫人的負擔。」西方補上這麼一句,絕對是因為感受到瓜生這個姓氏的分量。

從主屋穿過庭院直走就是別館。織田大步前進,勇作緊跟在後。比起西方在的時候,織田顯得更為抬頭挺胸。

說是別館,其實無異於自立門戶,有門廊,裡面還有一扇西式大門。

織田按下門旁的對講機按鈕,聽見一個年輕女性應門的聲音。織田報上身份、姓名,對方應道:「好的,我馬上開門。」

不久,大門開啟,出現一名身穿白色毛衣、身材頗為高挑的女人。

「打擾你休息,不好意思。我姓織田,隸屬於縣警搜查一科,這位是島津警局的和倉巡查部長。」

織田一介紹,勇作低頭問好,然後抬起頭來,再次看著對方的臉。

勇作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眼前的女人那麼驚訝呢?

但接下來,便換成他驚愕不已了。

小美……他吞下幾乎脫口而出的呼喚。

4

晃彥回到家時已過七點。親戚和警察已經離去,家裡總算安靜下來,可以好好吃頓飯了。亞耶子要晃彥夫婦今晚一起吃飯,所以美佐子也在主屋的餐廳裡,弘昌也放學在家。瓜生家很久不曾全員到齊吃飯了。

晃彥繃著臉,坐在餐桌邊也不打算主動開口。不過,亞耶子問起須貝家的事,他還是答道:「親戚們幾乎都去了,家裡也全是公司的同事。記者聽到訊息,來了一大堆。俊和是回家了,可我想他一個人要應付一群人太辛苦,就幫他打電話到處聯絡。」

「辛苦了。」亞耶子說。

「到底是誰做出那種事情呢?」弘昌謹慎地開口。或許命案令他頗受打擊,他幾乎沒什麼胃口,早早就放下了刀叉,光是喝水。

「再過不久就會水落石出了,警方沒那麼沒用。」晃彥不停地轉動脖子以消除疲勞。

「刑警先生好像在懷疑今天到家裡來的親戚。」園子說。

「不可能的。」亞耶子看著女兒,像是故意要說給她聽,「犯人用的好像是我們家的十字弓,警方只是想弄清十字弓是什麼時候被偷的。」

「可是小偷不僅限於從外面進來的人吧?」園子毫不退讓,「屋裡的人要偷不是更簡單?」

「你的意思是哪個親戚偷的嘍?偷了要做什麼?阿姨她們可是一步都沒踏出這棟房子。」

「也可以偷走之後再交給其他人啊。白天家裡來了一大堆阿姨,對吧?」

「園子!」亞耶子呵斥道,「你不要亂說!」

斥責對園子似乎不起作用。她閉上了嘴,微微上揚的纖細下顎卻露出反抗的意味。

「不過……還真是厲害。」隔了一會兒,弘昌說道,「居然真有人用那把十字弓殺人。說不定是有人昨天看到了那把十字弓,靈機一動想到的。」

「弘昌……」亞耶子這次卻沒有出聲喝止。

的確就像弘昌所言,兇手可能是昨天看到十字弓,才起了行兇的念頭——兇手就在親戚當中。

美佐子瞄了晃彥一眼。她的丈夫默默地嚼著食物,彷彿沒有聽到這段對話。

那晚上床後,晃彥依然沉默。他閉著眼睛,但從呼吸的頻率可知他還醒著。不管發生什麼麻煩,他總是獨自思考,在妻子還不知情時就把問題解決了。

美佐子關掉床頭燈,向晃彥道晚安,他也用唇語回了一聲。

美佐子在一片漆黑中閉上眼睛,卻睡不著,今天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一次承受太多打擊讓人身心俱疲,但這種疲勞感反而令人無法入睡。不過,她睡不著的真正原因卻不是正清遇害,或許是因為在那之後出現的那個男人——兩名刑警之一。

和倉勇作!

美佐子至今仍深深記得他的名字,恐怕一輩子也忘不了。

美佐子回憶起十多年前的往事,當時她還在唸高中。三月中旬,父親壯介發生意外,住進上原腦神經外科醫院。醫院裡的櫻花正含苞待放。她幾乎每天放學回家都順道去醫院探望父親。壯介的身體情況並沒有必要時時去探望,但回到空無一人的家裡也很無聊,她反而喜歡在四周綠意盎然的紅磚醫院裡散步。

她在院子裡總會遇到一位青年。對方身穿黑色學生制服,在樹木問信步而行。他的五官有些粗獷,有種憂鬱的氣質。剛開始,美佐子總是避免和他四目相對,快步錯身而過。漸漸地,她開始用眼神向他致意。不久,她便期待與他見面。偶爾一兩次不見他的身影,美佐子就會在院內繞圈尋找。

他先向美佐子搭話。兩人一如往常地點頭致意後,他問美佐子:「你家人住院了?」

美佐子當時好像回答「我父親住院,但沒什麼大礙」,然後兩人找了一張椅子並肩而坐,互相自我介紹。

他說:「我叫和倉勇作,在縣立高中讀三年級。」那所高中在全縣是排前幾名的明星學校。

「那你四月之後就是大學生了?」

美佐子一問,他自嘲地笑了。「我也希望如此,但很遺憾,我得重考。我只報了一所大學,落榜了。」

「哦……」美佐子想,自己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念的是所好學校,但不見得一定會考上大學。「你家有誰住院了嗎?」

美佐子想改變話題。

他搖搖頭。「沒有。只不過這家醫院對我而言是個充滿回憶的地方,所以放學後我經常過來。」

「這樣啊……什麼樣的回憶呢?」

「呃……」和倉勇作微微蹙眉,似在思考對複雜的事情該怎麼解釋才好。

美佐子有些不忍心,便對他說:「如果不方便講就算了。」

「不是。其實,我很久以前喜歡過一個在這裡住院的女人,那時經常到這裡來玩。可是那女人後來去世了……」說到這裡,他臉上浮現一抹落寞的笑,「嗯,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美佐子點頭。他的話讓人摸不著頭緒,但她覺得不好進一步深究。更何況,那天是第一次和他說話。

後來,兩人幾乎天天在醫院的院子裡碰面。兩人有著聊不完的話題。他們對音樂的喜好幾乎默契到令人不敢相信的地步。他們互相傾訴未來的夢想,感受到一種以前和朋友聊天時不曾有過的興奮。美佐子和勇作的家庭都不富裕,他們和一般的高中生一樣,從流行及演藝圈的話題聊到了未來。

「我明年一定會考上!」畢業典禮結束後,勇作高舉雙臂說。他右手握著裝有畢業證書的圓筒。

「你明年還考統和醫科大學嗎?」美佐子問。

「當然!」他斷然道。美佐子已從勇作口中得知,他夢想成為醫生。

大概是因為美佐子那段時間心情很好,母親波江和同學都有所察覺。親近的好友更是觀察入微,揶揄道:「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呀?」美佐子笑著否認,但「男朋友」三個字卻帶給她一種新鮮感。

美佐子的父親出院後,她與勇作展開了非常一般的約會模式,在附近的公園散散步,或到咖啡店坐坐,有時去逛逛街,看看電影。勇作是重考生,應該沒空玩,但三日不見美佐子他就萬分思念。

勇作常常打電話到美佐子家,她父母不久就知道了兩人在交往。美佐子邀他到家裡來過一次,介紹給波江。波江對他的印象似乎不壞,因為他學醫的理想掩蓋了重考生這個缺憾。勇作的父親是警官,也令波江放心。

「你們要適可而止。」勇作回家之後,波江叮嚀美佐子。

在那之後,兩人的關係依舊進展順利。夏天時,他們去了海邊游泳。那天,時間有點晚了,勇作送美佐子回家。路經一個小公園時,美佐子看到勇作停了下來,也跟著站定。她有種預感。果然,勇作吻上了她的唇。美佐子感覺像在做夢,卻還是想著「手腕被他抓得好痛」之類的現實。這是個值得紀念的初吻。

兩人在甜蜜中度過夏日。秋去冬來,聖誕節那天,美佐子提議兩人暫時不要見面。

「我希望你集中精神準備考試嘛。」她說。

「你別看不起我,我才不會連續落榜兩次。」

話雖如此,勇作還是答應了。

美佐子絲毫不擔心勇作會考不上大學,反而是自己不久就要升入高三,該將心神放在考試上。她堅信勇作一定能考上統和醫科大學。

然而,這世上就是有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黴運,正好讓當時的勇作遇上了。

考試那天早上,父親因為腦溢血倒下了,昏睡了幾個小時,勇作始終在廚房裡守護,直到醫生到來。勇作認為不動父親比較安全,他的處理方式是正確的。

他父親是因高血壓而昏倒的,據說是輕微的腦溢血,但醒來後,身體的右半邊幾乎癱瘓,話也說不清楚了。這件事使勇作失去了第二次應考的機會。

「人生真是諷刺啊!」這場風波平靜後,美佐子和他見了面,當時他皺著眉這麼說道,「我希望進入醫學系念腦外科,沒想到卻因為父親腦溢血而粉碎了這個夢想。」

「你可以明年再考呀。」美佐子說,「因為這點小事就垂頭喪氣,真不像你。」

勇作定定地盯著她的臉,苦笑道:「居然淪落到要你替我加油打氣。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會就此一蹶不振。只不過,我不能再像去年那樣逍遙了。畢竟,我父親幾乎不可能再回去工作了。」

勇作的母親已不在了,只能由他照顧父親。

「我能幫上忙就好了。」

「放心,我會想辦法。你今年也要忙著準備考試,不用擔心我。」勇作開朗地說,然後補上一句,「謝謝你。」

但實際上,勇作無計可施。他從四月起開始打工,過著白天工作晚上唸書的生活,此外還得抽空照顧父親,忙得連和美佐子見面的時間都沒有。雖然他會在週末夜裡打電話給美佐子,但從話筒中傳來的聲音明顯比以前缺少精神。每當美佐子問「你很累嗎」,勇作就會回答「有一點」。以前他絕不會承認自己很累。

到了夏天,兩人相隔很久再次相見時,美佐子差點認不出他來。他曬得比體育社員還黑,瘦了好幾圈。或許因為睡眠不足,他雙眼通紅。

兩人在百貨公司頂樓的一個小遊樂場碰面,坐在椅子上看著許多孩子玩耍,舔著冰激凌。

「書念得如何?」他問。

「念是唸了,但不知道會怎樣。」

「美佐子一定沒問題。」勇作中氣十足地說,盯著她的眼睛,「加油!」

「嗯,我會的,我們要一起加油哦!」

他聞聲應道「好」,然後將目光轉向在玩耍的孩子。

美佐子事後才意識到他的想法,他當時來見美佐子,肯定已下定決心,卻隻字未提,這當然是為她著想。

次年三月,他說出了心中的想法。當時兩人見面,是因為美佐子想告訴勇作,她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約會的地點是兩人第一次邂逅的地方——紅磚醫院。

「恭喜你。」他第一句話就是祝賀她考上。

「謝謝,接下來就等你發榜了。後天嗎?」

美佐子說完,勇作低下頭,再抬起來看她。「其實,已經發榜了。」

「咦?」她側首不解,心中閃過一抹莫名的不安。

「我四月要去唸警校,我要當警察。」

「警察……」美佐子複誦一遍卻不解其意。她一心以為,勇作報考了統和醫科大學,正在等發榜結果。

「我沒有要騙你的意思,只是認為不能影響你考試,才瞞到現在。」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

「去年,考試是在秋天。我父親變成那樣,我只好去工作。我也想不到其他工作。」

「你好過分,至少要跟我商量呀……」美佐子心中湧上一股熱流,淚水奪眶而出,勇作的臉漸漸模糊。

「對不起,我不想影響你的心情。」

美佐子搖搖頭。「本以為我們可以一起上大學的。」

「是啊,我也想。」勇作稍頓後又道,「今後我們要分道揚鑣了。」

美佐子驚訝地看著他。「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是不能再見面了。」勇作點點頭,「我必須受訓很久,才能成為獨當一面的警察,得住在宿舍裡好幾個月。而且……我們將生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不!我不想離開你!」美佐子握住勇作的手。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手,說:「要不要走一走?」

兩人離開醫院,在附近散步,經過公園、商店街,來到堤防。一路上美佐子一直握著勇作的手,生怕一放手,他將就此離去,永不回頭。她眼含淚水,擦身而過的人紛紛回頭側目。勇作卻似乎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

不知不覺間,兩人來到了勇作家門前。勇作回頭對美佐子說:「今天我爸不在家。他去了一個親戚家,那親戚在我讀警校期間會照顧我。」

他強調道:「現在家裡沒人。」

美佐子明白他的意思,問道:「我可以進去嗎?」

「家裡很亂……」他回答。

美佐子第一次到他家。勇作的房裡有他的味道,書桌,書櫃、音響和海報等擺設都和一般學生的房間沒兩樣,然而,他卻得踏上另一條道路。

「喝點什麼?」勇作問。

「不用了。」

「那我去拿蘋果。」

美佐子對著要起身的勇作說:「不要走。拜託你待在我身邊。」

勇作咬住嘴唇,好像在忍耐著什麼,然後看著美佐子,慢慢摟住她的肩。

放開美佐子,他從壁櫥裡拿出被子,讓她躺在上面,熄燈拉上窗簾,房裡依舊有充足的光線。美佐子看到勇作開始脫衣服。她用被子矇住頭,脫掉裙子和襯衫。褪下絲襪。

不久,他鑽進被子,幾乎一絲不掛。美佐子撫摸著他彈性十足的身體,想,如果能這樣面臨世界末日該多好。

花了比想象中更久的時間,勇作才順利地進入了。他渾身是汗,美佐子痛得差點暈過去。

「對不起,很痛吧?」他問。

「有一點。」

「可是……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吧?」

「嗯。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

美佐子又哭了。

勇作再次抱緊她,說道:「我希望你明白,這是為了我們倆好。」

四月五日,在大學入學典禮結束後,美佐子直接前往勇作家。那天也是他成行的日子,她想見他最後一面。

然而,和倉家空無一人,大門深鎖,木板套窗緊閉。

美佐子從他家走到紅磚醫院,坐在和他約會時坐過的椅子上,雙眼含淚。

美佐子在漆黑的房裡想,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戀情。她不曾對丈夫晃彥有過那樣的情感。即使是此刻,她只要一想起白天見到的和倉,心裡就悸動不已。

美佐子帶那名叫織田的警察與和倉到客廳。主要發問者是織田。和倉與他的年齡相去不遠,地位卻有高低之分。看來,沒有大學學歷對和倉的升遷還是產生了影響。

問話的內容是關於從今早起進出家裡的人、十字弓,以及不知是否和這起命案相關的線索。美佐子一邊竭盡所能地回答,一邊用眼角餘光捕捉和倉的身影。

說不定調查期間還有機會見到他。

這個想象令她心旌搖盪。她就像發現了遺忘已久的寶物一般,心情澎湃激昂。不過,她還是意識到,自己必須按捺這股激動的心情。

美佐子翻了個身,面向晃彥,他寬闊的背影就在眼前。

和這個男人結婚,在我的人生中有什麼意義呢?他什麼也不告訴我,有心事也不對我說,大概認為只要讓我過著安穩的日子,我就會滿足吧。他或許永遠不會了解,我不單單想守著家庭,也希望在人情世事上助他一臂之力。

美佐子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的情景——那個從後門離去的人影。

僅僅只是一瞥,她不敢肯定,但是……那個背影難道不是晃彥嗎?

美佐子還沒有將這件事告訴警察。

5

當晚,島津警局裡正式成立專案組。許久不曾有命案發生,而且這次的被害人並非泛泛之輩。對島津警局而言,恐怕稱得上有史以來最重大的一起案件。陸續擁至警局門前的記者也證明了這起命案非比尋常。晚上七點將由局長召開記者會,對他們正式釋出命案的相關資訊。

專案組組長由局長擔任,實際握有指揮權的卻是身為主任搜查官的縣警總部搜查一科的紺野警視。紺野成立了一個由西方警部負責,由搜查一科的人組成的十人小組。他們是負責本案今後偵查任務的核心人物,另有機動搜查隊、島津警局的刑事科員及防犯人員等警力協助。

主要成員齊聚會議室後,西方站起來大略說明命案情況。勇作靠在後面的牆上聽著,事實上對此他已經非常清楚。

「據說被害者習慣在每週那個時間到那個地方去,知道這點的兇手很可能在那裡埋伏。不過,報紙曾經報道過此事,所以很難用這個線索鎖定嫌疑人。」西方警部說起話來聲如洪鐘,但從他身上卻感覺不到面對重大命案時的壓迫感,這和一旁盛氣凌人的局長簡直有天壤之別。

「至於犯案的弓——」西方說,「目前還沒找到十字弓,尚未經過確認,但那應該是兇器。」

「箭上找到指紋了嗎?」坐在中間的一個刑警問。

「沒有,被擦得一千二淨。」

會議室裡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

「被害者的死因不是大量出血或心臟病發,而是中毒。箭上是否塗了毒藥?」另一名刑警發問。

「關於這點,我們從十字弓的持有者瓜生直明身邊的人那裡瞭解了詳情。」

西方命令一名叫福井的刑警報告獲取的資訊。福井長了一張娃娃臉,身材卻異常魁梧。「那個人是目前擔任ur電產常務董事的松村顯治。他說,因得知瓜生在收藏藝術品和奇珍異寶,去年年底有一個從西德回國的男員工,將那把十字弓當作禮物送給了瓜生。」

「那名員工目前在西德,我們正試著聯絡。」西方從旁補上一句。

「關於那把十字弓,」福井接著說,「據說上了弦,十分合用,還裝有瞄準器。」

「外行人能用嗎?」紺野警視問。

「據說要架弓不難,但命中率如何,沒有使用過.所以不清楚。」

「莫非兇手是擅長使用那類武器的人?」警視自言自語道。

「不,我認為未必如此。」西方說,「經過現場調查,我們認為,兇手瞄準的位置在須貝身後十幾米處。那麼近的距離,只要用某種方法固定十字弓,就算是第一次使用的人,要擊中目標應該也不太困難。」

「哦。可怎麼固定呢?」

「兇手躲在圍住墓地的水泥牆外。牆高一米多一點,將十字弓放在上面應該很穩當。」這一點似乎已經過討論,西方自信地回答。

紺野警視一副「可以接受」的樣子,於是福井繼續報告:「關於箭,松村知道上面餵了毒。他說,箭上並不是塗了毒藥,而是裝設了一種看不出來的機關。」

「機關的部分稍後由鑑識科報告。」西方說。

「毒的種類是什麼?」勇作的上司刑事科長問。

「好像是curare。」福井回答。

這個陌生的毒藥名讓室內再度騷動起來。

福井說:「這是一種從幾種藤蔓植物中提取的植物毒,為亞馬遜流域的原住民使用。聽說現在部落的男子仍在私下製作。curare在部落語中意謂著‘殺鳥’,專指箭毒。要是被餵了這種毒的箭射中,感覺到疼痛後不久,就會因肌肉弛緩而動彈不得,然後呼吸麻痺而死。想不到這種東西居然能流入日本。」

「那種箭有好幾支?」島津警局的資深刑警舉手發問。

「原本放在櫃子裡的兩支不見了。兇手有一次失敗的機會。」

兇手大概認為,從距離目標十多米的地方擊發兩支箭,總有一支會命中。若無此保證,兇手或許就不會下定決心作案。

接著由鑑識人員說明箭的構造。負責的科員高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有案犯行兇用的箭。

「請仔細看這支箭。前端部分和一般的箭不同。」鑑識科員將塑膠袋遞給紺野警視。

警視盯著塑膠袋,然後說:「前端有洞。」

「一毫米左右的洞。事實上,那就是機關。」鑑識科員手持報告書走到黑板前,用粗糙的線條畫出箭的斷面,「箭尖約四釐米,前端一釐米左右呈圓錐形,當然最前端是尖的。剩下的三釐米塞進管狀軸。另外,箭尖中空,能裝進毒藥。」

「將它射出去會怎樣?_」一名刑警問。

「射出去的一瞬間,箭尖裡的毒藥會被擠壓至後方,而命中目標時,箭突然停止運動,毒藥由反作用力擠出,從前端的小洞進入獵物體內。總之,這就像是一支會飛的針筒。」

「哦,原來如此。」眾人異口同聲地表示佩服。

「真了不起。」警視說,「這也是亞馬遜原住民的智慧?」

「應該不是。一般說到箭毒,雖然沒有問過專家,不能斷定,但我想應該只是在前端餵了毒。」

「嗯,不過,這真是個不得了的機關。」

「所以兇手認為,只要射中須貝先生身體的某個部位就行。」西方說。

對兇器的說明告一段落,隨即報告須貝正清的妻子行惠和兒子俊和的證言,以及在ur電產詢問所得等。就結論而言,目前還沒有獲得值得特別一提的資訊。

「不過,有一點需要注意。」西方的目光掃過眾人,有些故弄玄虛地說,「就是須貝昨天的行蹤。他白天離開過公司,去了瓜生家。」

這是勇作和織田向瓜生美佐子問來的情報。據她表示,尾藤高久中午前也去了瓜生家。西方也提到了這點。

「分別向尾藤高久、瓜生亞耶子詢問經過,他們表示須貝說他想看直明擁有的書籍,才帶他到書房隔壁的書庫。可是,有價值的藏書幾乎都已經賣給舊書商,須貝想要的書還在不在是一大疑問。此外,還有幾個疑點,我們打算繼續調查。」西方語帶玄機地結束了這段話。

接著,宣佈今後大致的偵查方針。明天將繼續到命案現場蒐集線索,然而,沒人保證能獲得多麼有用的資訊。由局長在第一線指揮的刑警也沒有打聽出什麼重大線索,無功而返。

至於殺人動機,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指明須貝正清與人結怨。不過強硬的個性似乎也影響了他的管理模式,如果深入調查,很可能會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因為被害者是企業家,當然必須調查遺產的流向。

另外,須貝曾借錢給幾個親戚,肯定有人希望他死。至於他有沒有投保壽險,目前還不清楚。明天將正式展開從各方面探究案情的行動。警方將分頭從須貝工作和私人兩個方向著手偵查,特別是徹查今天進出瓜生家的人。

「請儘可能努力確認每個人零碎時間的不在場證明。除了犯罪時間,也不要忘記調查兇手或共犯從瓜生家偷出十字弓的時機。」西方以強硬的口吻叮嚀。

就今天獲取的訊息而言,兇手絕對是瓜生家或須貝家親近的人。他大概想找出證言間些許的不一致之處,一鼓作氣破獲此案。

眾人接著針對細節交換意見,然後分配各人負責的工作。

勇作和織田明天的任務是去見瓜生晃彥。

6

零點過後,勇作總算回到了公寓。

他開啟燈,到廚房喝了杯水,然後拿著杯子到鋪著被子的床邊撲通坐下。枕邊放了一個喝剩一半的威士忌酒瓶。他將酒咕嘟咕嘟地倒進杯子,威士忌獨特的香氣撲面而來,他耗弱的精神稍微為之一振。

他灌了一大口酒,吐出一口氣,然後轉為一聲長長的嘆息。看來將有很久不得閒了。

什麼鬼命案!勇作盯著牆上的汙漬低喃道。他覺得這起命案簡直就是老天用來折磨自己的考驗。想起瓜生晃彥,對他而言絕對不是一件快樂的事。

還有美佐子!勇作真想詛咒自己的人生,這到底是怎樣的一段因緣?沒想到自己唯一真心愛過的女子——美佐子,竟偏偏成了瓜生晃彥的妻子。

勇作搖了搖玻璃酒杯,凝視杯中晃動的琥珀色液體,那兒映出十多年前的棕黑色記憶。

父親倒下是這一連串悲劇的開始。好不容易到了考試當天,勇作卻待在醫院無法去考場。父親恢復意識後,一瞼遺憾地問勇作,為什麼不丟下他去考試?勇作辦不到,而且在那種情況下,就算他去應考也不會有好成績。

當時,他還沒有放棄任何事情,打算來年再次挑戰。然而.父親的身體比想象中更糟,家裡沒有收入,債務日漸增加,在這種情況下還想當醫生完全不切實際。勇作煩惱了三個多月,下了決心:不管怎樣,先確保安穩的生活是自己的義務。他沒有找美佐子商量。若帶給她新的困擾,他一定會後悔。

勇作選擇當警察,是因為聽說警察的收入比一般公務員更高。當然,父親的警察身份,也影響了他作這個決定。如果不能當醫生,他腦中馬上就浮現出這個職業。

他一得知考試合格,將幹四月進入警校,就下定決心要與美佐子分手。他認為,兩人再交往下去,只會為彼此帶來痛苦。畢竟他揹負著照顧不能工作的父親的責任,和美佐子遲早必須分手的事實就擺在眼前。他也思考過和她攜手共赴未來,但想到自己今後的人生,他不想將她牽扯進來。

勇作仍清晰地記得最後一次和美佐子見面的情景。她白皙的肌膚,柔軟的觸感,她的體溫和氣息,以及勇作笨手笨腳地進入時,她微蹙柳眉的表情。時至今日,他一直將這些回憶視作珍寶。

勇作不後悔與她分手,他認為那是當時最好的選擇。

勇作當上警察,接受正式分配的兩年後,父親因再次腦溢血而去世。即使如此,勇作為自己至少在父親去世前已盡全力而欣慰。

勇作不時會想起她,有時甚至想去見她,但終究沒那麼做。進入四年制大學英文系就讀的她,應該已建立起屬於她的生活方式。自己再次出現,也只會為她帶來困擾。

勇作也想過要成家,上司等也曾為他牽紅線,他卻裹足不前。他總會將美佐子的影子投射在對方身上,怎麼也無法忽視這種落差。他最近開始想,自己說不定一輩子無法結婚了。

今天,他和美佐子不期而遇。她身上依舊殘留著少女的影子,但已經散發出成熟女性的魅力。聽取案情時,勇作始終直視著她的眼睛,她不時將目光投向他。每當兩人四目相對,勇作就興奮得全身打戰。

但萬萬沒想到,她居然和那個男人結了婚……勇作對於她結婚一事絲毫不感意外,但她偏偏嫁給了瓜生晃彥。勇作心中浮現出「造物弄人」這個老掉牙的詞彙。

難道在調查期間,我必須將她視為宿敵的妻子對待嗎?

「我被詛咒了。」

勇作呻吟般低語,將剩下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