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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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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對於和佳子下的這一著棋,男性客人的臉上露出苦笑。他身穿t恤,雙臂抱胸,低聲沉吟著。

「怎麼了?孩子的爸?你不是說下西洋棋的話,沒人是你的對手嗎?難道是騙人的?」他的老婆在旁邊說著風涼話。

「煩死了,你安靜一點啦。」男性客人用手指指著西洋棋的棋子,同時皺起了眉頭。他好像是在想:既然已經對老婆誇下海口了,就應該再多堅持一下吧。其實勝負早已定了,不管他再怎麼努力,還是得再走好幾著棋,才能將和佳子的軍。這點他自己也應該很清楚。

吃完晚餐後,和佳子正在擦桌子,結果有人來問她要不要下一盤棋。好像是發現了放在交誼廳架子上的西洋棋盤吧。這個男性客人看起來相當有自信。

「爸爸,加油!」七歲的兒子不斷替額頭出油而泛著光芒的父親加油打氣。那是一個身材瘦長,手腳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健康男孩。剛才還一直沉迷於電玩的他,一看到父親和民宿的阿姨在西洋棋盤上開戰,就開始津津有味地盯著戰況,根本不管自己懂不懂規則。

和佳子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這個男孩的事情。他平常都在玩些什麼呢?有什麼樣的朋友呢?他喜歡什麼東西呢?將來想要做什麼呢——不用說,這些想象全都是因為她把對死去兒子的思念,移情到這個男孩身上的緣故。不過她並沒有對男孩或是他的父母問東問西。不用說,他們一定會愉快地回答吧。然而和佳子害怕自己在聽到那些答案之後,內心會波濤洶湧。

父親終於下了下一步棋,這是和佳子預料中的一步。她拿起早就決定好的棋子,放到她早就決定好的位置上。看見和佳子的這步棋後,父親顯得很洩氣。

「哎呀!我輸了。」他將兩手撐在桌上,低下頭來。

「咦?怎麼會?爸爸輸了嗎?」不懂西洋棋規則的老婆在一旁顯得很驚訝,她應該是沒想到棋局這麼快就結束了吧。

「爸爸好弱喔!」男孩敲著父親的大腿。

「嗯,我很少輸呢。您實在太厲害了。」

「也還好啦!」和佳子一邊微笑,一邊開始收拾西洋棋。西洋棋是和佳子開始在這間民宿工作後,父親隆明教她的。其實或許該說,是隆明在結束一整天的工作後,一定會找她下一盤棋。西洋棋就像是人生——這是隆明的口頭禪。

「一開始我們就擁有所有的棋子。如果能一直維持這樣,就會平安無事,但這是不被允許的。要移動、要走出自己的陣地才行。越移動或許就越能打倒對方,可是自己同時也會失去很多東西。這就和人生一樣。西洋棋和象棋不同,從對方贏來的棋子,並不能算是自己的棋子。」

一想起大志的事,和佳子就會覺得這句話是真理。一直以為兒子的死是對方的錯,夫妻互相指責,結果卻只傷害了對方,什麼也沒留下。

男性客人的老婆開啟電視開關,開始播報新聞。畫面上是一封信的特寫,主播的聲音配合著這個畫面傳了出來。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要復仇,而在那之前,我並不打算被捕。不過復仇完畢之後,我會立刻去自首的。我也不會請求量情減刑,即使是被判死刑也無所謂。反正這樣繼續活下去,也沒有意義了。’——長峰嫌犯是這樣描述自己的心情的。他真的是為了復仇,不惜賭上性命。針對這樣的行為,一般人的想法如何呢?讓我們走到街頭去聽聽觀眾的聲音。」

和佳子立刻明白那是發生在東京那起強暴魔的復仇事件。白天的新聞談話性節目中,已經發表了兇手寫給警方的信,吃晚餐時,住宿的客人們都在討論這件事情。聽說郵戳好像是愛知縣的,她還是覺得這件事離自己很遠。

畫面出現!個像是上班族的中年男性,麥克風對著他。

「我瞭解他的心情喔。因為我也有小孩嘛。可是實際要我付諸行動的話,我想我做不到的。殺人畢竟還是……該怎麼說呢?還是不可以的吧。」

接下來是一箇中年女性的臉。

「一開始我覺得他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人。因為你們看,他殺人的手法很殘忍嘛。但是看了那封信之後,我覺得他很可憐。」

對於是否想讓他去復仇的問題,中年女性想了半天。

「想和不想的比例各佔一半吧。我也不知道。」

接下來是一個白髮老人,老人對著採訪記者瞪大了眼睛。

「不可以喔!復仇是野蠻的行為,絕對不可以!日本是法治的國家,所以這種事情必須在法院裡殺伐才對。做了壞事的人,應該依據法律來判他們的罪。」

如果因為兇手是少年犯所以就不用坐牢的話,您會怎麼做呢?記者問他。

「這個……這樣還是不可以啊。如果大家都用自己的方法去復仇的話,會變得亂七八糟呢!」

畫面上出現了一個圓餅圖。針對長峰嫌犯的行為,總共分為「可以認同」、「能體會他的心情但無法認同」、「無法認同」、「不予置評」四個區塊。取得壓倒性多數的,是「能體會他的心情但無法認同」,超過了整體的半數。

「果然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呢。」男性客人一邊看著電視一邊喃喃自語,「對著麥克風應該說不出‘我同意殺人’吧!」

「如果是爸爸的話,會怎麼做呢?」老婆問道。

「怎麼做?」

「假設說這個孩子被人殺了嘛。然後,你知道兇手是誰的話,你會怎麼做?」妻子看著開始玩電動的兒子,再次問道。

「我會殺了他。」男性立刻回答。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是他的眼神卻是認真的。「你呢?」

「我可能也會殺了他——如果我有辦法的話。」

「辦法這種東西是一定有的吧。」

「不只要殺死他,我還不能讓自己被捕。孩子被殺已經夠不幸了,還因為復仇而得坐牢,這未免太划不來了。為什麼要為了那種傢伙,遭遇第二次的不幸呢?所以我如果要復仇的話,就一定要先想好不被警察抓到的辦法,然後才去執行。」

「原來如此,女人還真會算計呢。就算在這種時候,也要想辦法不讓自己吃虧。」

「男人太單純了啦。因為你看,報仇雪恨了之後,自己卻被抓進去關,這樣子哪有意義啊。」

「被抓也無所謂,只要能報仇就好了嘛。我只要能殺死那傢伙,根本不會考慮被捕的事。」

「爸爸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失敗喔。要想遠一點。所以你下西洋棋才會輸嘛——是不是啊?」老婆徵求著和佳子的認同。和佳子沒有回答,只是苦笑著。

「這和下西洋棋無關吧。好了,該回房了。明天還要爬山呢!得睡飽一點才行——謝謝您的招待。」

「晚安。」和佳子帶著笑容目送這一家人。

新聞的內容已經變成在談論經濟問題了。暫時看不到景氣復甦的跡象——經濟學者使用統計圖,說明著不值得一聽再聽的東西。和佳子按下遙控器的開關,將電視關掉。

她將西洋棋盤放回架子上時,裝在玄關門上的鈴響了。她一看,原來是吉川武雄。他的帽子戴得很低,雖然已經是晚上了,他卻仍然戴著淺色的太陽眼鏡,他襯衫的腋下部分被汗水濡溼了。

「您回來了啊!」和佳子從交誼廳走出來對他說。

吉川像是失了魂似的,愣了一下才略微點點頭。

「不好意思,錯過晚餐。」

「這不要緊。您應該在外面用過餐了吧?」

「嗯,隨便吃了一點……」吉川點點頭。

傍晚時,和佳子接到了他的電話,要她不用為他準備晚餐。

「那個人找到了嗎?」和佳子問道。她還記得他說要去找離家出走的少年。那麼,他今天應該也是為了這件事四處奔走吧。

「不,很遺憾。」他臉上浮現無力的笑容,搖了搖頭,「我在這一帶繞了繞,但是民宿的數量多得驚人。」

「難道沒有其他的線索嗎?像是姓名之類的。」

「我知道他的姓名,但是這關係到個人隱私,所以不方便說。」

「喔,這麼說也是。那明天您還要繼續找嗎?」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

「那麼明天之後的住宿地方,您找到了嗎?」

「待會兒才要去找。我打算再稍微往北走。」

看來他好像是一邊移動據點,一邊繼續調査的樣子。

「如果您決定好下一個地點之後告訴我,我可以幫您找民宿。」

「真的嗎?要是可以的話就太好了。」

「直接告訴我沒關係,我還可以拿到折扣價喔。」

「謝謝。」吉川低下頭致意,然後就打算上樓去了。然而他又停下了腳步,轉過頭來,「昨天的相片,印出來了嗎?」

「相片?喔……」

和佳子立刻明白他在說什麼。大志的相片。是親戚把這張很久以前拍的相片拿來給她的。因為相片儲存的狀態很差,所以她便將之存入計算機裡,想要重新列印出來,但是卻不知該如何做才好。就在她傷透腦筋的時候,吉川來幫她了。

「請等一下好嗎?」這麼說完後,她就往走廊的盡頭跑法。那裡是她自己的房間。

那張相片已經印出來了。她拿著相片回到吉川那裡。

「大概就是這樣。」她遞給吉川。

吉川摘下太陽眼鏡,看著相片。這時,和佳子突然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牽動了她的記憶深處。她感覺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人,但那是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昨晚她也曾見過他拿下太陽眼鏡的臉,可是當時卻沒有什麼感覺。應該是心理作用吧,她這麼解讀。

「還是看得見刮傷呢。」吉川說。

「這也沒辦法。只要能保留下相片……」說到這裡和佳子就打住了。她不想親口說:那是她死去兒子的相片。

「相片已經先掃瞄進計算機裡了嘛,那個資料還在嗎?」吉川問道。

「是的,還在。」

「能不能讓我看一下?」

「嗯,可以的……」

和佳子一邊思忖著他的目的,一邊走進了交誼廳,朝著放在餐廳角落的計算機走去。

和佳子開啟計算機的電源,調出了那張相片。

吉川在計算機前面坐下,然後手上抱著的小檔案包中拿出一張新的磁碟片。

「我可以複製這張相片嗎?」

「唉?您要做什麼嗎?」

「我也有帶計算機來。用我的計算機,說不定能把刮傷去掉。」

「是嗎?」

「我想應該可以。你不想消除相片上的刮痕嗎?」

「如果可以的話,就拜託您了。」

「那我試試看。」吉川將磁碟片插入計算機旁邊的插槽內,「我已經很久沒用磁碟片了,最近通常都是用cd-rom來儲存資料。」

「這臺計算機是別人給我的,所以很老舊,而且裡面的軟體也還沒升級……」

「如果平常不會覺得不方便的話,這樣就夠了。」

吉川以熟練的手勢操作鍵盤和滑鼠之後,便取出磁碟片。好像已經複製完了。

「今天晚上我來試試看。」吉川將磁碟片放入包包中。

「可以嗎?拜託您這麼麻煩的事。」

「應該是不會花太多時間啦。」這樣說完後,他的表情變得有點陰沉,接著稍微猶豫地開口說道,「問您這樣的事情,或許會讓您覺得有點唐突……」

「什麼事?」和佳子問道。

「令郎是……生病還是怎麼了嗎?」

她不由得盯著吉川的臉看,他垂下了眼睛。

他果然還是發現了呀,和佳子想道。

「不,是意外。」她儘量以平靜的聲音回答,從公園的溜滑梯摔下來……因為父母不小心。」

吉川睜大了眼睛。可能是因為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吧。

「是嗎?真抱歉,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這張相片我想明天早上就可以弄好了。」

「請不要太勉強自己。」

「沒問題的。那麼,晚安。」

這樣說完後他就摘下太陽眼鏡,低頭致意。

這時,和佳子再次覺得他跟某個人很像。

22

回到房間,長峰從包包裡拿出筆記型電腦,開啟電源,然後在等待計算機啟動的時間,點燃了一根香菸。

襯衫的腋下部分有汗臭味。他注意到之後,便直接叼著煙將襯衫脫下。他的全身上下都冒出了汗水。

他一看錶,發現快要十點了。原本想先洗個澡的他,還是決定撐到最後一刻。他希望今天能洗個頭,為此,他非得脫掉假髮不可。要是在那個時候剛好有誰進來澡堂的話,就麻煩了。

他帶計算機來這裡的原因有好幾個。其中一個原因,是他覺得可能可以利用網路蒐集情報。但是其實和案子有關的事情,只要看電視和手機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所以實際上,他還沒因為這個理由而使用過計算機。

計算機開機了。長峰點選顯示在畫面上的其中一個圖示,整個畫面也跟著切換成動畫顯示模式。

開始播放的影像,是長峰不願再次看到的東西。換言之,就是繪摩遭到兩個男人蹂躪的畫面。他離開家時,將那捲錄影帶的內容存進這臺計算機裡。

長峰目不轉睛地盯著畫面看,香菸就夾在手指之間。那是即使看了再多遍,他都無法習慣,只會讓自己的絕望和憎恨越來越深的影像。那是他不想再看,卻又不得不看的影像。

這就是長峰帶計算機來的最大理由。不論何時何地,他都要看這個如同惡夢般的影像。除了想要牢牢記住菅野快兒的臉之外,他也得透過這個影像鼓舞怯懦的自己。

菅野快兒的臉部特寫相片,也是從這個畫面截出來的。長峰拿著那張相片四處奔波,尋找民宿。

不過今天毫無斬獲。他總共問了將近二十家民宿,卻沒有得到像是菅野快兒的人住宿或是工作的情報。

明天以後該怎麼辦呢?老實說,他也一籌莫展。像現在這樣的找法,真的能找到菅野快兒嗎?他一點自信也沒有。而且他也擔心再這樣找下去,總有一天會有人通報警方的。

今天那封信已經在電視上公開了,因此長峰的臉出現在電視上的頻率變得更高。如果電視臺反覆播報的話,記憶力再差的人也應該會慢慢將他的臉烙印在腦海裡吧。會發現他這個問些奇怪問題的人,就是要為女兒復仇的殺人犯,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但是還有其他的方法嗎——

長峰將剛才的磁碟片放入計算機裡,然後將其中的影像儲存到硬碟去。接著他開啟相片加工用的軟體,利用這個軟體修飾相片。

在神社院內笑得很幸福的親子三人。民宿的女人看起來比現在要豐腴些,應該是她丈夫的男性,身穿西裝,是個美男子。正中間比著v手勢的男孩身穿格子上衣,配短褲和白色半筒襪。

她說是從公園的溜滑梯摔下來的,然後兒子就這麼死掉了。長峰沒辦法再繼續追問下去,但是卻不敢相信真的有這種事。她是說因為父母不小心,可是那究竟是什麼樣情況呢?

不管怎麼說,當時她應該非常悲傷吧——現在的長峰能夠想象了。不知道這是幾年前的事,不過恐怕她心裡的傷口還沒有癒合吧。這樣一想,長蜂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在她優雅地微笑時,眼晴深處仍透露出哀傷的神情了。

長峰戴上老花眼鏡,使用軟體工具,開始謹慎地修復相片。消除背景和衣服部分的刮傷還沒什麼,但是要消除臉上的刮傷就得費心了。因為如果人的長相變了的話,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為什麼會想要幫這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女人做這些事呢?長峰自己也不知道。對於不知道相片中的小孩已經過世,還粗神經地問東問西這點,他確實感到很抱歉。還有,他對同樣失去小孩的女人,抱持著同病相憐的心情也是事實。然而不僅如此而已。如果只是因為這些原因的話,他才不會想做這麼麻煩的工作。

可能是自己想要得到免罪符吧,長峰心想。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能讓殺人合理化,這他都知道。做了不可饒恕的事之後,罪惡感是不會消失的。

為了戰勝罪惡感,他只能反覆晗著「這是為了繪摩」的咒語。也就是除了站在家長為了孩子著想這種理所當然的立場之外,他別無他法。而因為這個想法支撐著他的心,所以他才無法默默看著民宿這個失去孩子的女人不管。

如果她知道長峰是以這樣的心情來修復相片的話,就算相片出來的效果很好,她或許也不會高興吧,長峰想道。

馬上就要十一點了,可是卻還有人進入浴室的聲音。來到走廊上,原本打算去鎖浴室門窗的和佳子很失望地回到自己房間。洗澡時間最晚到十一點,不過她不想催促泡澡正泡得舒服的客人。而且那個客人可能是吉川吧。回到民宿後,他應該還沒洗澡,因為他為了找人奔波了一整天,所以和佳子想讓他悠閒地泡澡。

然而她只等了幾分鐘。就好像是洗戰鬥澡似的,和佳子聽見客人出來的聲音。

和佳子走出房間後,看到吉川正在走廊上的販賣機前面買罐裝啤酒。頭上裹著毛巾的長峰看見和佳子後,不知道為什麼好像很驚訝似的連連後返。

「怎麼了嗎?」和佳子問道。

「不,沒什麼。」他一隻手將洗臉盆拿到身後,一隻手按住裹著頭髮的毛巾,「對不起,這麼晚才來洗澡。」

「不,沒關係。水還熱嗎?」

「水溫剛好,很舒服,我還差點睡著了呢。」

「那就太好了。」雖然心裡納悶洗戰鬥澡是否真的會想打瞌睡,不過她還是這麼回答。

「剛才我已經開始修復相片了,應該沒問題。」吉川說。

「是嗎?真令人高興,但是也請不用太勉強。」

「其實並不是那麼麻煩的事,所以請別放在心上。那麼,明天見囉。」

「晚安。」

道完晚安後,吉川便拿著啤酒離開了。和佳子目送他離去後,便往浴室走去。

到底像誰呢——和佳子一直在想。絕不是自己身邊的人,而是以其他形式看過的人,比方說在電視上看過之類的,但是應該也不是某位藝人。

可能只是錯覺吧,和佳子心想。明明是第一次造訪的地方,卻覺得自己曾經來過,這種案例也不少。就是所謂的似曾相識。或許就是類似這樣子的感覺吧。

不管怎麼說,和佳子只覺得那個人是好人。雖然她完全不知道要消除相片上的刮傷有多困難,但是一定需要費一番工夫,一般人應該是不會自願幫忙的。

他可能喜歡小孩,或者是他比一般人更尊敬有小孩的人吧。說不定他去找行蹤不明的孩子,也不完全是為了錢。

關好浴室的門窗、打掃完畢後,和佳子便打算走回房間。不過在經過剛才那臺自動販賣機前時,她下意識望了一眼找零錢的洞口,然後停下了腳步。

伸手一摸之後,她發現還有零錢留在那裡。可能是吉川忘了拿走的吧。

她猶豫了一會兒,最後決定送到吉川房間去。剛才聽他說話的口氣,應該還沒打算就寢吧。

她走上樓梯,輕輕敲了吉川住的那個房間的門。裡面立刻傳來小聲的響應。

「您是不是忘了拿走自動販賣機找零了?」

她一說完,就聽見對方有點驚訝地「啊」了一聲,門也應聲開啟了。探出頭來的吉川戴著眼鏡,頭上仍然裹著毛巾。

「您的錢。」和佳子將零錢遞出去。吉川說了聲謝謝後,就接了過去。

「我正好在修相片,我想再一下子就好了。」吉川說。

「謝謝。」和佳子一邊道謝一邊盯著吉川看。

吉川似乎有點訝異地說:「怎麼了嗎?」

「喔,沒什麼。」和佳子趕緊搖著手,「對不起,因為您戴著眼鏡。」

「這個嗎?」他苦笑了一下並摘下眼鏡,「老花眼。如果沒有這個的話,就看不清楚細微的部分。」

「請別讓眼睛太疲勞了。」

「沒關係的。」

他們互道晚安之後,吉川便關上門。和佳子則從房前離去。

但是當她的腳踩到樓梯時,突然有一道光閃進她的腦海,這道光照亮了她想看卻看不清楚的記億深處,從中浮出來的東西,是一個電視畫面。

是葬禮的景象。喪家的男性正在向大家致意。他在讀著事先準備好的稿子,然後戴著眼鏡的臉抬了起來,雙眼盈滿了淚水。

這是她最近看到的影像。到底是哪一個葬禮呢——

和佳子倒抽了一口氣。她發現那是在新聞談話性節目中曾經看過幾次的影像。就是那個父親為了被姦殺的女兒復仇,正在追殺兇手的事件。在節目裡介紹那個父親時,都會使用女兒葬禮時拍攝到的影像。可能是因為這樣才能更深刻表現出他的遺憾吧。

長峰……下面的名字是什麼呢?

和佳子慢慢走下樓梯。她覺得如果走太快的話,雙腳好像會不聽使喚。她的心跳加速,全身冒冷汗。

走到交誼廳後,她攤開昨天和今天的報紙。被通緝的時候,報紙上應該會刊登他的相片。

找到了——不久她便找到了。一張男性正面的相片,下面寫著「長峰重樹嫌犯」。

和佳子盯著那張相片看。果然沒錯。她看到吉川之後,一直覺得他長得跟某個人很像,原來就是這號人物。雖然髮型不同,相片裡的長峰重樹也沒有胡碴,不過如果留了鬍子的話,應該就一模一樣了。

吉川就是長峰重樹嗎?

他的長髮也有可能是假髮。和佳子知道有男性用的假髮。洗完澡後,他在頭上裹了毛巾,難不成就是為了遮掩本身的短髮嗎?

而且他的行動也很可疑。雖說要找一個年輕人,可是那個人,其實就是他想要復仇的物件吧。

和佳子拿著報紙的手開始顫抖。她收起報紙,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檢査完門窗是否全都關好的工作還沒做完,不過她現在已經沒辦法想那麼多了。

她開啟電視,然後在電視前面坐了下來。她想要先確認吉川是否真的就是長峰重樹,因為光憑報紙上的照片,是很難判斷的。不過很不湊巧的,沒有一個電視臺在播報新聞。

如果真的是長峰重樹的話,該怎麼辦——

當然應該通知警方吧?不,或許應該現在就通知警方。光是長得很像長峰重樹,這個情報就很有價值了。即使弄錯了,警方當然也不會怎樣,吉川應該也不會生氣才對。

現在除了她以外,好像還沒有人發現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吉川幾乎沒讓自己和其他人打過照面。這一點似乎也顯示他就是通緝犯。

必須先讓隆明知道。後續的處理他應該會判斷吧。

然而,和佳子並沒有站起來。她發現自己在猶豫要不要去告知父親。隆明一定會立刻報警吧?然後不一會兒,警察就會趕來確認事情的真偽。如果吉川就是長峰重樹的話,當場就會被逮捕;如果不是的話,就當是鬧個笑話,和佳子他們並不會有任何損失。

但是這樣真的可以嗎——

某個看不見的東西,將想要站起來的和佳子壓在座位上。

23

窗外已經變亮了。和佳子從床上坐起來。雖然距離鬧鐘響還有將近一小時的時間,但是繼續躺在床上也不會改變什麼。她昏昏沉沉躺了一個晚上,結果還是無法熟睡。

和佳子開啟電視開關。可是別說新聞了,就連有在播放節目的頻道都找不到,她只好又關掉電視。

可能是因為睡眠不足的關係,讓她覺得頭很重,胃部也賬脹的。

她還沒決定是否要將吉川的事告訴隆明。不,其實她想法已經確定了。她想要親自確認吉川是不是長峰重樹,如果覺得沒有錯的話,就會自己打電話給警察。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總之,她認為這件事情不能靠別人。她確實也不想將責任推給父親,不過這並不是唯一的原因,應該說是一種直覺吧。如果不親自判斷的話,她覺得自己一定會後悔。

等了一會兒,和佳子再次開啟電視。電視正在播報昨天體育競賽的成績。她鎖定了這個頻道,等著一般新聞節目開始。晨間新聞會重複播報昨天的內容。如果固定在這個頻道的話,一定會播出和長峰重樹有關的新聞的,她想道。

和佳子回想起自己和長峰重樹之間的談話。的確,他身上是有種類似逃亡者的感覺,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總是很少抬起頭來。但是,他說的一些話又帶著一股暖意,感覺一點兒也不像殺人犯。和佳子不覺得他是那種憑著感覺行動的人。事實上,他也主動說要幫和佳子修復大志的相片。如果是隻考慮到自己復仇的人,現在這種情況下,應該不會說出那種話吧?

想到這裡,和佳子嚇了一跳,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心中有一份想要包庇長峰的情感。她輕輕搖搖頭,繼續看著電視。就在這時候,主播開始播報發生在足立區的兇殺案後續報導。

「——所以長峰嫌犯的信,似乎也為一般市井小民帶來了影響。針對這一點,警視廳除了承認被公開的信的內容是真實的之外,並沒有再多做評論,調査方針也沒有改變。此外,針對郵戳來自愛知縣這一點,警方表示,只能說長峰嫌犯是從愛知縣將信寄出,並不能證明他就潛伏在愛知縣內。」

男主播的右上方出現了一個男性的大頭照,下面寫著長峰嫌犯。和佳子採出了身子。那張相片好像和登在報上的是同一張,但是因為比較大,畫質也比較好的緣故,所以臉部的輪廓可以看得較為清楚。

她的心跳又開始加快了。越看她越覺得長峰和吉川長得很像,甚至已經沒辦法想成別人了。

好像有人經過了走廊。和佳子聽到聲音之後嚇了一跳。即使知道那是隆明,她的心還是怦怦跳個不停。

她簡單打扮了一下,就走出房間。經過樓梯前方時,她往二樓看了一眼。儘管知道吉川應該沒那麼早起床,她還是擔心會碰到吉川。

走進廚房,她看見隆明正在穿圍裙。隆明看見女兒之後,露出驚釾的神色。

「喔,今天怎麼這麼早起床啊?」

「不知不覺就醒來了。」和佳子看了看掛在牆壁上的鐘,好像比她平常的時間早了三十分鐘以上。

「你來得正好,有一個客人說要早點出門喔。那料理的準備工作就交給你吧!」

「我知道了。」和佳子拿起圍裙,「那個……說要提早出門的是哪一個客人啊?」

「帶著一個小男孩的夫婦。他不是和你下過西洋棋嗎?」

「喔,那一家人啊。」和佳子點點頭,開始洗著馬鈴薯。如果是吉川說要提早出門的話,該怎麼辦呢?她自忖。

和佳子一邊削著洗好的馬鈴薯,一邊看著隆明的背影。他正要開始煮湯。那個背影和平常一樣。他做夢也想不到,受全日本矚目的大事就要發生在這間民宿裡吧。就是因為討厭凡塵的喧囂,他才會選擇這樣的生活,每天過著一成不變的平凡生活,享受著與來來去去的旅客短暫的接觸。電視上播報的恐怖殺人事件,對他來說,一定就跟異次元的故事一樣。

「怎麼了?」突然轉過身來的隆明,看著和佳子露出驚訝的表情。他大概看見她手裡拿著菜刀發呆的模樣吧。

「沒什麼。」她露出笑臉。

「你的臉色不太好看喔。如果身體不舒服的話,就去休息吧。」

「不要緊,我只是在想些事情。」和佳子擠出笑容,開始動起菜刀。隆明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打工的學生也起來了,廚房一下子就充滿了活力。餐桌上鋪著漂亮的餐巾,所有的準備也都已經完成了。不管客人們什麼時候過來,他們都可以立刻上菜。

到了七點,最早出現的客人就是昨天和和佳子下西洋棋的那個男人,以及他的老婆和孩子。她和和佳子打了照面後,說了聲「昨天謝謝你」,然後點點頭;和佳子也報以微笑說著「哪裡」。她覺得自己的臉頰好像麻了。

其他的客人也陸續進來了,但吉川沒有出現。和佳子回想起昨天早上,他也是比大家晚一些才進來。她對他的懷疑越來越深了。

喜歡下西洋棋的男人迅速吃完早餐,接著不管老婆和小孩還沒吃完,他就自顧自地離開座位走到電視前。開啟開關後,他將頻道轉到新聞節目。

「搞什麼嘛,爸爸。我們還沒吃完耶!」老婆抗議著。

「我不用在那裡等你們也沒關係吧。」

「可是這樣我們會吃得很趕啊。」

「沒關係,你們慢慢吃。」男人將電視的音量調大。

長峰嫌犯這個聲音跳進了和佳子的耳朵裡。端著放了餐具的托盤的她,差點因為過度的驚惶失措而打翻托盤。還好,似乎沒有人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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