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偷偷將目光投向電視。男主播用稍微緊張的表情說道:
「這是本節目獨家查證的訊息。長峰嫌犯在幾年前曾經參加過射擊比賽,而且也擁有自己的獵槍。至於長峰嫌犯是不是帶著那把獵槍失蹤的,調査總部尚未出面證實。如果他打算用槍復仇的話,就有可能在大街小巷開槍,一般的市民也有可能受到傷害,所以大家就必須嚴加戒備了。」
坐在電視前的男人雙手交抱胸前,嚇了一大跳。
「哇,他打算用來復槍報仇呢!這樣一來,事情就越來越嚴重了。好萊塢的電影一樣唉。」
「一般人可以那樣用槍嗎?」他的老婆問道。
「可以啊,不過必須持有特殊的執照才行。不然,不就不能打獵了嗎?」
「是喔。」他的老婆做出理解的表情點點頭。
和佳子試著回想吉川的行李。如果是來復槍的話,一般的包包是放不下的吧?在和佳子的印象中,他的行李好像只有一個旅行包。還是說來復槍也可以折迭,變得很袖珍呢?
到了八點時,吃過早餐的客人們全都消失了蹤影。他們也幾乎都辦好退房手續了。
「和佳子小姐,還剩下一位吉川先生。」工讀生多田野說道。
「喔,對,那我來打電話問問好了。」和佳子走到電話那裡。和客人聯絡是她的工作。她想起昨天早上,自己也曾打過電話給他。
雖然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拿起話筒,在確認房間號碼之後,她便按下按鍵。電話一響,吉川就立刻接了起來,好像在等著和佳子打來似的。
「喂?」吉川低沉的聲音傳來。
「請問……早餐已經準備好了,您要用嗎?」她的聲音沙啞。
「好,現在我就過來。」
「好,那我等您。」
掛掉電話後,和佳子不自覺地嘆了口氣。握著話筒的手已經滲出汗水來了。
「真是難得啊。」她身後的多田野說。
「啊?什麼事?」和佳子轉頭問道。
「和佳子小姐打電話給客人時,一定都會先說早安不是嗎?可是剛才卻沒有說。」
「喔……」這麼說來的確如此。因為太過緊張的關係,她連平常會說的話都忘記了。和佳子擠出笑容,「剛才一不留神就忘了。因為我一邊打電話,一邊在想事情……」
「您是不是太累了?收拾的工作就由我來做吧。」
「不會,沒關係,謝謝你的關心。剩下的我來做,你去幫忙大叔吧。」
大叔就是指隆明,他應該正在打掃已經退房的房間。不知為什麼,和佳子不想讓多田野看到吉川。本來這種時候,也應該讓多田野看看吉川的臉,看他覺不覺得吉川長得很像那個通緝犯。但是不知為何,和佳子卻是抱著相反的想法。如果那麼做的話,她就只能走上報警那條路了。她想要避免事情變成那樣。
吉川和走出去的多田野擦肩而過,走了進來。他不可能會知道和佳子心裡在想什麼,但仍然垂下眼睛,對和佳子笑著說:「早。」
和佳子也回了聲:「早。」接著便開始準備他的早餐。
她將食物放在托盤上,端到他的座位。明明不是很重的東西,卻讓她感到歩履蹣跚。等她將食物放到桌上時,才發現那是因為她在發抖。
「那個……」吉川對她說。
「什麼事?」和佳子不禁睜大了眼睛。
「這個給你。」這樣說完後他就將磁碟片放在桌上。
「啊……是那張相片嗎?」
「嗯。我自己是覺得修得還不錯,不過還要等你看過才知道好不好。有時候,修圖會把人的長相改變喔。」
「那我待會兒再來看。」
「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現在就看呢?要是還需要修正的話,我可以當場再修。」
「是嗎?那我現在就去看。」
和佳子拿起磁碟片,離開他的桌子。她坐到計算機前面開啟電源,插入磁碟片。不久後,螢幕上就出現磁碟的圖示,她點繫了那個圖示。
看見顯示出來的影像後,和佳子說不出話來。原本颳得一塌糊塗的相片完全脫胎換骨,就像剛沖洗出來的相片一樣漂亮,而且她覺得色彩似乎變得更鮮豔了。
「怎麼樣?」聲音從她身後傳來。吉川就站在和佳子的斜後方。
「太厲害了。」和佳子坦率說出她的感受,「我沒想到會變得這麼漂亮,謝謝您。這樣放進相框裡,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令郎的長相有沒有變?」
「沒有,那個孩子的臉就是這樣。」
當和佳子看著修復成功的大志面容時,眼眶裡盈滿了淚水。她趕緊用圍裙的一角擦掉眼淚。
「真的很感謝你。應該很辛苦吧?」
「不,也沒那麼辛苦,只要你高興就好。」吉川笑咪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和佳子看著他吃飯的背影,再看看在計算機上的兒子的相片。雖然不是很瞭解,但是她覺得這種修復工作不可能那麼簡單。她可以想象,他八成是在計算機前忙到半夜吧。證據就是,他的眼睛看起來有點充血。
他不是壞人,她心想,甚至比一般人更善良一倍。她不得不思索著這樣的人為什麼會……
「對了。」他突然轉過頭。
「是。」和佳子挺直了背。
「今天的預約已經滿了嗎?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想再住一晚。」
24
從「crescent」民宿出來的長峰,還是像往常一樣沒有坐公交車,而是步行前往蓼科牧場。不過他並沒有目標。一直待在房間裡可能會被人覺得有點奇怪,所以他只好先出門。
今天早上醒來時,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倦怠,就連從床上起來都很痛苦。晚去吃早餐雖然是為了不要和其他客人打照面,但其實在電話響之前,他都還倒在床上。昨天他為了修復那張照片,一直忙到半夜兩點。如果這樣做能安慰那個失去孩子的女性就好了——他是以這種心情開始的修復的,只不過沒想到一旦著手後,就不知不覺陷了進去。
可能在他的內心深處,也想跳脫目前的處境吧。這是他的自我分析。疲於幾乎沒有線索的捜尋和被通緝的他,非常想忘掉目前的處境,專注於這項作業——即便只有一下子也好。
感到渾身疲倦的原因,並不是作業的操勞,而是這項作業已經結束的關係吧,他不得不這樣想。想要復仇卻找不到物件——這種地獄般的時間又要開始了。
得讓頭腦和身體都休息一下才行。仔細想想,他從離開家之後,就不斷地過度消耗自己的精神和肉體。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就要垮掉了。在沒有找到菅野快兒並復仇之前,他絕對不可以倒下。
現在住的「crescent」,是個可以讓他喘一口氣的好地方。員工很少,又沒有經營咖啡廳,所以不會有其他閒雜人等進進出出。最大的好處,就是身為通緝犯的他,幾乎不會和其他人碰到面。
所以他想要再多住一晚。今後不知何時才能再休息——不,可能連稍作休息都沒辦法。
當他詢問可否再多住一晚的時候,那個女性的表情很訝異,似乎想要知道原因。於是長峰就回答:「因為我喜歡這裡。」其實這也是真的。
她還是帶著困惑的表情,先返到裡面。讓長峰等了兩三分鐘之後,她瞪大眼睛走了出來,對長峰點點頭,接著說:「沒問題。」
可能很少有像他這樣的客人吧,長峰心想。中年男子一個人投宿本來就很少見,現在又突然說要多住一晚,她或許很困惑吧。
越靠近蓼科牧場,長峰就看見越多攜家帶眷出遊的人群。發現今天是暑假的最後一個星期日之後,他就理解了。所以民宿才會出現一家大小來住宿的客人吧。
有店家在賣飲料和冰淇淋,門前排列著遮陽傘,有人在傘下休息,也有男人大口大口喝著啤酒。情侶也不少,而且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幸福。
長峰在自動販賣機買了可樂,然後在距離稍遠的長椅上坐了下來。周圍的這些人一定做夢也沒想到,自己身邊就坐著一個被通緝的殺人犯吧。
雖說是避暑勝地,不過陽光還是很強,今天大概也會很熱吧。長峰調整了一下太陽眼鏡的位置。戴了帽子的頭悶得要命。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加上假髮的話,他的頭上等於迭了兩層東西。他想要到沒人看到的地方,將假髮脫下來。
話說回來,接下來他該怎麼辦才好呢——
差不多該開始想一些讓他覺得憂豫的事情了。長峰單手拿著可樂,開始思索。
為什麼一開始菅野快兒就會想要到長野的民宿來呢?伴崎敦也在斷氣前說菅野「逃走了」。也就是說,菅野知道自己非逃走不可。由於當時長峰尚未展開復仇,所以他的意思應該是指躲警察吧。
會選擇長野,是因為這裡比較適合逃亡嗎?還是說他想不到其他地方呢?不管怎麼說,對菅野而言,長野應該是個很特別的地方。
可是,會不會是在長野有親戚什麼的呢?長峰想道。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警方應該早就猜到和菅野有直接關連的地方,然後現在這個時候,菅野一定也已經被逮捕了。過去曾經住過、或是工作過的地方,可能性也很低吧。
警方是透過什麼方法來調査菅野的藏身之處呢?首先一定是去問他的親友吧。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就表示菅野是躲在這些人也想不到的地方。
不——
他的父母不見得會說實話。如果他們知道兒子行蹤的話,不管警察怎麼追問,他們也會保持沉默,不是嗎?不是想要讓兒子逃走,而是希望兒子能在被警察逮捕之前出面自首。不管什麼樣的小孩,在父母眼裡一定都是可愛的。即使長大後變成罪大惡極的人,父母也會像那個民宿的女性一樣,一心記得他們小時候可愛的模樣,甚至扭曲自己的良知。
長峰想起殺害伴崎時的情景。那個野獸也有父母。從新聞報導得知,他的父母為了讓他念書、參加大學資格檢定考試,租了一間房子給他。真是荒唐!讓那樣的人獨自生活,他怎麼可能會乖乖唸書?八成只是父母為了擺脫麻煩,才讓他離家的吧。媒體也有報導,他好像會在家裡對父母暴力相向。
結果造成了別人麻煩,只能說是因為他父母放棄了自己的責任。根據媒體的報導,伴崎敦也的父母在兒子屍體被發現時,還以遭遇悲劇的雙親姿態接受採訪。可是當伴崎平日的素行不良曝光,而且警方懷疑是遭人尋仇之後,他的父母就突然失去蹤影。當然,因為他們曾經告訴警方住處的緣故,所以也有幾個記者找到了他們。不過,聽說他們態度不變,拒絕接受採訪。他們沒有對遭到自己兒子性侵犯的女孩道歉,只是一味強調自己是喪子的父母。
看到這些報導後,長峰殺害伴崎敦也的良心苛責便全都煙消雲散了。只不過,他還是會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沒有意義的事,徒勞無功的感覺更加強烈。如果能看到他父母自責的樣子,長峰也許會稍感痛心,覺得自己似乎得到了一些補償。
可能菅野的父母也一樣吧!一定是由警方告訴他的父母——他的兒子到底在外面做了多少壞事。就結果來說,他們應該也已經知道菅野就和伴崎一樣,都成了兇手鎖定的目標了吧。即使如此,做父母的還是不希望兒子被捕。不管對他們做了多合乎邏輯的說明,他們一定還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兒子是壞到要被人追殺的人,也不會相信自己的兒子已被兇手鎖定了吧。
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父母,所以才會有像他這樣碰到如此憾事的父母,長峰想道。十幾年前,他們應該都是一樣站在為人父母的立場,抱著剛出生的孩子,期待著要把這個孩子養育成怎樣的人吧。
無法原諒——不管是本人或是他的父母。長峰從長椅上站起來,捏扁了手裡的可樂罐。
但是要怎樣做才找得到菅野呢?在這幾天的捜尋之下,長峰終於明白自己的行動跟海底撈針沒兩樣。
「——喂!和佳子。」
叫聲讓和佳子抬起頭來。她在交誼廳,攤開週刊發著呆。
戴著草帽的隆明一臉驚訝地站在那裡。
「你在發什麼呆呀?沒聽見我的聲音嗎?我敲了好幾次窗戶唉。」
「啊,對不起。」和佳子闔上週刊。那裡面刊載著關於足立區兇殺案的特別報導,是客人留下來的。
隆明應該是在屋外拔草。一定是有事,所以想敲窗戶叫屋內的和佳子。
「有什麼事嗎?」
「不用了,已經弄好了。」隆明將掛在脖子上的毛巾取下來,一邊擦著汗,一邊走進廚房。他打算找找看有沒有喝的東西。
和佳子手裡拿著週刊雜誌,站了起來。在敞開的廚房門另一頭,她隱約看見了隆明的身影。開關冰箱的聲音傳來。
她在猶豫是否告訴父親,早餐時,他又再次看到了吉川的臉,而且,是覺得他很像長蜂重樹。看了登在週刊上的相片再次確認後,更加深了他們倆是同一個人的看法。
隆明用草帽當作扇子扇著風走出來。
「吉川先生還要再住一晚是嗎?我已經登入在預約表內了。」
「是的,今天早上他才突然跟我說的……」
「嗯,可能是行程有了改變吧!」
「這個我也不知道,他好像很喜歡我們這裡。」
「是嗎?這樣就太好了。」隆明點點頭,然後走出去。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吉川這個客人可疑。
和佳子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吉川的事情。那要自己報警嗎?她也沒辦法下定決心。現在,她發現自己只想想默默地看著吉川退房,離開這裡。就算他總有一天一定會被逮捕,她也希望是在別的地方。並不是因為和佳子不想被捲入惹這種麻煩,而是她不想親手破壞長峰賭上性命的冀望。
多田野從二樓走下來。
「房間已經打掃好了,二〇二號房不用去管它是嗎?」
二〇二號房是吉川的房間。和佳子剛才是那樣指示的。
「對,謝謝喔。」
「那如果還有事的話,請叫我一聲。」多田野這麼說完,便將萬能鑰匙放在和佳子面前,然後就出去了。
她看著那串萬能鑰匙。這裡的房間仍然是用老式圓筒鎖。隆明曾說:會撬鎖的人應該不會來這裡住吧。
只要使用萬能鑰匙,任何房間都進得去,二〇二號房也一樣。
他應該要到晚上才會回來——
現在正是好機會,和佳子心想。雖然外貌神似,但是這樣並不能確定吉川就是長峰重樹,搞不好只是莫名的相像而巳。如果是這樣的話,她不就是自尋煩惱了嗎?要煩惱的話,得等弄明白了再來煩惱也不遲。而能讓真相大白的方法,就在這裡。
和佳子拿起萬能鑰匙,走到走廊上。她的心跳越來越快。
儘管沒有這個必要,她還是躡手躡腳爬上樓梯。為了通風,幾乎所有房間的門都敞開著,唯獨二〇二號房的門是關起來的。
和佳子站在門前,將鑰匙插進鑰匙孔。她的手指在顫抖,金屬發出了碰撞聲。喀嚓一聲,鎖開啟了,她深吸了一口氣後,慢慢將門開啟。
房內並不會很亂。兩張床的其中一張,根本就像是沒用過的樣子。旅行包就放在房間的角落,筆記型電腦則擺在桌子上。
和佳子戰戰兢兢地將包包開啟,裡面只有簡單的換洗衣物和盥洗用具等等,並沒有看見筆記本或是身分證之類的東西。
她的眼睛看向計算機。他應該是用這臺計算機幫她修復相片的吧。一想到這裡,她就覺得自己不應該做這種事。
她開啟計算機,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開了電源。系統啟動之前的這段時間讓她覺得漫長無比。
要如何確定他的真實身分呢?和佳子想到的辦法是看電子郵件。不用看內容,只要査査他在寄郵件時,是用什麼署名就好了。
然而,和佳子從來沒有用過別人電腦,所以也不知道該如何操作,才能啟動郵件軟體。在無計可施之下,她只好一一點選桌面上的圖示。
當她點選其中一個圖示的時候,整個畫面的感覺突然變了。不久後,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影像。
糟糕,點到一個奇怪的東西了——
她雖然想要趕緊中止影像,但是卻不太清楚操作的方法。在她手忙腳亂的時候,影像一點一點地放映出來。
然後,是令人震驚的畫面出現了。
一開始,和佳子以為這只是色情影片。可是仔細看過放映出來的影像後,她才覺得好像不是那種東西。
一個年輕的女生被兩個男的性侵犯。女生癱軟無力,臉上也面無表情。男人們正在蹂躪著這樣的女生。光是看著這令人不快的影像,就令和佳子作嘔了。
和佳子好不容易找到了操作面板,然後點選了一下,讓畫面停止,順便關掉計算機的電源。不舒服的感覺並沒有因而消失。
當她啪噠一聲關上計算機時,腦海中閃過一件事。
剛才看到的影像,該不會就是吉川,不,是長峰重樹的女兒遭到性侵犯時的畫面吧——
25
在西新井分局的梶原刑警催促下走進會議室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矮小男人。他的雙眼內凹,兩頰凹陷。織部覺得他好像不是因為變瘦,而是因為過度疲勞而形容憶悴的。充血的雙眼也證明了他的勞累。他緊張的表情似乎在告訴別人,他是煩惱了很久,才決定這樣挺身而出的。
「您是鯰村先生吧。」織部確認道。
男人點點頭,小聲回答:「是。」
「總之,您先請坐。我已經聽過事情的大概經過了,只不過還有些地方想要確認一下。」
鯰村將折迭椅拉出來,坐了下去。梶原就坐在織部的旁邊。
「呃,我想先問一下令嬡千晶小姐自殺時的情形。聽說是今年五月七日的事嗎?」織部一邊看著手邊的資料一邊問道。「是的,就是黃金週剛結束的時候。——那個,我剛才說的話是不是再說一遍比較好啊?」鯰村看著梶原問道。
「是的,麻煩您了。我們都只聽到大概的內容而已。」梶原說。
鯰村點了一下頭,喉頭因為吞口水而動了一下,然後又看向織部。
「我老婆是說,早上千晶一直沒起床,所以她想要去房間叫她。我當時已經去上班了。然後她發現女兒……千晶把繩子掛在窗簾的滑軌上……上吊了。我老婆慌忙將女兒放下來,然後叫救護車,可是那個時候她好像已經死了。是警察打電話給我的。因為我老婆……已經快發瘋了,連電話都沒辦法打。」
鯰村似乎在拚命忍耐什麼的樣子。雖然經過了三個月,但他心裡的傷害一定還沒有痊癒。
織部又看了資料。鯰村的地址是埼玉縣草加市。關於這個案子,聽說草加分局是以自殺結案。現在聽鯰村的話,好像還有什麼隱情似的。
「有遺書嗎?」
「沒有。」
「關於自殺動機,您有沒有什麼想法呢?」
鯰村搖搖頭。
「沒有。她是一個開朗的好孩子,看起來根本沒什麼煩惱。只不過,她自殺的前一天特別晚回家,沒吃晚飯就直接進丫房間,之後就沒再出來過了。所以我想,那一天她應該發生了什麼事……」
「前一天是指五月六日嘛。學校不應該是放假吧?可是她卻很晚才冋家,是嗎?」
「我想應該是九點……左右吧。她跟我老婆說,她跟朋友去唱了卡拉ok,不過那也是隔著門的對話。」
「她就這樣,沒再出現在家人面前過了嗎?」
「是的。所以我很納悶她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便詢問了來參加葬禮的學校朋友。可是根本沒有一個人跟她去唱過卡拉ok。傍晚他們在車站分手後,千晶好像就一個人回家了。」
和長峰繪摩的情形非常相似,織部一邊聽他說話,一邊這麼想著。
「千晶曾經說過,隔週六她喜歡的樂團就會舉辦演唱會,好像很期待的樣子。所以,那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我也去找警察談過,但是他們完全不站在我們的立場,甚至根本就不理睬我們……總之,他們就是一副不想管的樣子。搞到最後,對方甚至還說是我們自己教育的方式有問題……」
鯰村咬著嘴唇,右手握拳敲了一下桌子。他的拳頭在顫抖。
警察無法對已經以自殺結案的案子積極調査的心理,織部可以理解。尚未結案的案件就已經堆積如山了,每天又還有新的案子發生。如果知道是自殺的話,即使動機不明,也不會在辦理檔案上出現任何問題。
「那為什麼您會覺得這次的足立區兇殺案與令嬡的自殺有關呢?」
「因為最近我聽到女兒的朋友說了些奇怪的話。」
「奇怪的話是指?」
「大約四月的時候,女兒的朋友說自己和千晶兩人在放學的路上,被兩個開車的男生搭訕。千晶她們雖然沒有搭理,但是那兩個男的好像一直糾纏不休。當時她們總算是甩開了那兩個男的,不過後來那輛車好像又停在學校旁的路邊,千晶她們還因此繞路回家。可是因為在千晶過世之前,就沒再發生這種事了,所以我也沒想到這會是千晶自殺的動機。那個孩子是這樣說的。」
「那兩個男生就是……」
「是的。那個女生說,其中一人很像這次被殺的伴崎,而且他們開的車子感覺也很像。」
織部看了看梶原。
「問過那個朋友了嗎?」
「還沒有,不過我已經將聯絡方式抄下來了。要叫她過來嗎?」
「不,還不用。」
織部將視線挪回鯰村身上。
「聽了那孩子說的話之後,您就立刻覺得和令嬡自殺有關嗎?」
「因為和那個長峰繪摩小姐的兇殺案情況類似啊。」
鯰村正確記得「長峰繪摩」這個名字。他八成對於這一連串事件相當關心吧。而且他還把長峰繪摩棄屍案說成兇殺案,可見他對伴崎他們的憎恨。
「而且,」鯰村又再次垂下眼睛,然後再抬起頭,「我老婆說,千晶在死之前好像有淋浴過。」
「淋浴?」
「嗯。是後來才知道的,不過好像有洗過澡的跡象。她在半夜淋浴完之後,似乎還換上新的內衣。我老婆一直沒告訴我這件事情,所以我想,我老婆應該多少知道出了什麼事了吧。」
織部將視線從說得很傷心的鯰村身上移開。只要一去想鯰村千晶是以什麼樣的心情在淋浴,他的心就會痛。她可能是想在死之前,將身上的髒汙清洗乾淨吧。
織部手上的資料上還附有兩張相片——鯰村千晶的大頭照。兩張都是穿制服的,是個大眼睛的可愛女孩。
西新井分局的人說,鯰村好像是帶著這兩張相片去警局的。然後他問警方性侵犯長峰繪摩的兇手的錄影帶當中,有沒有拍到相片裡的這個女孩。
從伴崎敦也的房間收押回來的錄影帶,全都由西新井分局保管。梶原他們好像是先一邊播放這些帶子,一邊比對鯰村的相片。
然後,他們找到了應該是相片中的女孩——織部是這樣聽說的,不過他還沒看過錄影帶。
「可以看錄影帶嗎?」織部問梶原。
「現在馬上就可以看。」梶原望著房間的最後面,那裡已經設定好電視和錄放機。
「帶子呢?」
「已經放進去了。」梶原小聲回答。
請問,是鯰村的聲音。
「果然……找到了嘛。我的女兒出現在錄影帶上了,是嗎?」他提高了音量。
「不,目前還不能斷定,只是我們覺得有點像。」梶原的口氣似乎是在推託,「所以想要請您確認一下。我們已經在那裡設定好錄影……」
「請讓我看。」鯰村用力點頭,挺直了背脊。
梶原看了看織部,織部對他點點頭。讓鯰村看錄影帶已經獲得上司們的許可。
這邊請。梶原這樣說完,就將折迭椅放在電視機前。鯰村猶豫地坐了下來。梶原拿起遙控器後,開啟電視和錄放機的電源。但是他在播放前,向織部問道:
「織部先生也要看嗎?」
織部遲疑了一下,然後立刻搖搖手。
「不,我待會兒再看——如果鯰村先生確認無誤的話。」
梶原點點頭,他的表情似乎是在說:這樣比較好。
「我們已經事先找到了像是令嬡的片段了,所以只要按下播放鍵,應該就會出現畫面。等您確認完之後,請告訴我們一聲,我們就在外面。」
我知道了。鯰村說完後就接過遙控器。
織部和梶原將他留下,一起走出會議室。當門一關上後,梶原吐出一大口氣,同時伸手到外套的內袋裡掏出香菸。
「我們都碰到了討厭的差事呢。」梶原用親切的口氣說。他看起來比織部要年長几歲。
「梶原先生應該看過錄影帶了吧。你覺得是他的女兒嗎?」
「可能是吧。」梶原皺起眉頭,「一開始影像很黑,而且沒有拍到臉,所以很難確認,而且那兩個蠢材都只拍肚臍以下的部位。不過到了後半段,就拍到正面了。那也是讓人看了很難受的畫面。只要一想到要讓一個父親看那種東西,就連我都覺得心情沉重了。」
織部搖搖頭。光是聽他說話,就已經很難過了。
「那些傢伙真是垃圾。」梶原一邊吐煙一邊說,「說句老實話,我還真希望菅野也被長峰殺掉呢!我暗自禱告長峰不要被捕。」
織部默默看著地上,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他的內心也有相同的想法。
梶原低聲笑著。
「身為調査一課的刑警,即使嘴巴裂開,也不能說出這種話吧!」
織部也報以苦笑。他是想要當作笑話一笑置之。
從伴崎的房間收押的錄影帶,包含長峰繪摩在內,共拍了十三名女性。居然有那麼多的被害人。但是到目前為止,似乎沒接到這麼多的被害人報案。也就是說,被害人們都躲在被窩裡暗自哭泣。
今後她們應該也不會站出來吧——這是調査團隊的看法。尤其是當自己被性侵犯的畫面被拍成錄影帶之後,更是如此,刑警們都這麼認為。
而鯰村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的。
「要來一根嗎?」梶原遞出煙盒。
不。織部拒絕時,從門內傳來「噢嗚——」的一聲,聽起來像是野獸在叫的聲音。同時,某種東西倒下去的聲音也傳了出來。
織部開啟門,衝了進去。鯰村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就保持這個姿勢一直「噢嗚、噢嗚——」地叫著。
電視機已經關了。遙控器掉在地上。
「鯰村先生,請振作。」
織部對著鯰村的背大叫,但是他好像沒聽見。他一邊叫著一邊扭動著身體,地板都溼了,大量的鼻涕和淚水從他臉上流下來。
其他警察們好像也聽到了他的叫聲,衝了進來。梶原對他們說明事情的原委。
鯰村的叫聲慢慢變成了語言。織部沒有立刻聽懂他在說什麼,但是在他反覆說著時,織部慢慢明白了。
畜生、畜生、還給我、把千晶還給我、畜生、為什麼、畜生、為什麼要這樣、噢嗚——噢嗚——
織部無法靠近鯰村,就連和他說話都沒辦法。憤怒、絕望與悲傷化成了一道厚厚的牆,將女兒遭到蹂躪的父親團團圍住。
長峰一定也是這樣吧,織部心想。
當長峰在伴崎的房間裡發現錄影帶時,一定也是這樣。當他被推到一個比地獄還悽慘的世界後,心也就被撕成了碎片。
假使就在這時候,兇手出現了的話,他會怎麼做呢?應該沒有一個人可以保持冷靜吧?想要殺死他是理所當然的。殺死他還不夠,他一定還想要將之千刀萬剮吧?即使做到這樣,對長峰來說,對身為父親的他來說,永遠也無法挽回任何東西,他什麼也得不到。
鯰村的叫聲,變成了:「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