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一平上小學前,曾隨母親去和歌山的鄉下玩。那裡是他母親的老家,家門口掛著「井上酒店」的招牌。說是酒店,實際上食品、日用百貨也一應俱全。周圍群山環繞,有這樣一家店可算幫了當地居民大忙。住在店裡的有一平的外公、外婆、舅舅、舅媽和表姐。
雖然受到他們的熱情款待,一平卻並不很快樂。表姐比他大得多,他沒有玩伴。而且他一直都在都市的公園裡玩耍,不懂得怎樣親近自然。
有一天,一平跑到店裡的倉庫玩。他沒有什麼目的,就是長日無聊,看電視也沒意思,想消磨消磨時間而已。
倉庫裡堆放著酒瓶和紙箱。他心不在焉地呆望,眼角餘光瞄到有東西在動。
那東西迅速躲到冰箱後面。那臺冰箱並非家用型別,而是上方裝有玻璃門的商用冰箱。
是貓嗎?一平暗忖,看大小和貓差不多。
他定睛細看那隻小動物躲藏的角落,但光線昏暗,什麼也看不到。他試著輕敲冰箱。
冰箱背後傳來「啾——」的叫聲,不是貓叫也不是狗叫,是他從未聽過的聲音。
一平又多次敲擊冰箱,每次都傳出「啾啾」的可愛叫聲。一平很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麼動物,但它始終不肯從冰箱後面出來。
這件事一平沒對任何人提起。當天晚上吃飯時,他問舅舅:
「舅舅,這一帶有什麼動物?」
喝啤酒喝得面紅耳赤的舅舅親切地答道:
「很多啊,狐狸也有,狸貓也有。」
「咦,還有狸貓?」
「是啊,多著呢。」
「你去後山轉轉就知道了,要多少有多少。」外公也說。
那麼準是狸貓,一平心想。如果是狐狸,叫聲應該是「嗚——」才對。
吃完晚飯,他又來到倉庫,敲了敲冰箱,沒多久就聽到「啾啾」的叫聲。他回到廚房,盛了點米飯放在手心,再度走進倉庫,把米飯撒到冰箱背後。
「晚安,小啾。」說完,他就離開了。
一平和小啾的親密關係一直持續到他回家前。他從未看到小啾的樣子,只聽到冰箱後方傳出的聲音。他也曾想過移開冰箱,但小孩子根本搬不動。他又不願向大人求助。他覺得大人若知道有動物躲在那裡,肯定二話不說就把它趕走。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一平來到倉庫,站在冰箱前,把幾顆花生丟到後面。
「再見了,小啾。我明天就得回去了,你要好好地,小心別給發現哦。」
接著他像往常那樣敲了敲冰箱,這次卻沒聽到回應。就在他覺得奇怪、正要再敲一次時,一團小小的影子從冰箱後方閃出,敏捷地跑過地板,躥上柱子。天花板附近有一扇敞著的小窗,它一口氣跑到那裡。
「小啾!」一平大叫。
那隻小動物在窗框處回了一次頭。幽暗的光線下看不清楚它的模樣,只見漆黑的瞳孔映著月光,一瞬間閃出光芒。
一平急忙跑到外面,抬頭望時,小啾已從窗子躍下。
他嚇了一跳,但小啾並沒有落到地上,而是輕盈地徑直飛向山的方向。那種飛翔的方式既不像鳥兒也不像蝙蝠,是他從未見過的。
狸貓飛走了,他想。至於小啾或許不是狸貓的可能性,他壓根想都沒想過。
起初一平的想法是,小啾是精靈。他想起了《姆明一族》(芬蘭作家、畫家託芙?揚松創作的系列通話)這部動畫。姆明谷里生活著各種各樣的精靈,它們的外形大多是動物,主人公姆明長得就很像河馬。
可是姆明不會飛啊。一平心想,會飛的應該是蝴蝶之類的精靈。
後來他明白了,精靈只是想象的產物。國外有人宣稱拍到過精靈,但是很可惜,那是偽造的。
那麼小啾到底是什麼呢?既不是精靈,為什麼狸貓能飛?一平不斷思索著這個疑問,終於想到了一件事。
傳說中,狸貓不是會捉弄人嗎?
也有人說,狸貓能任意幻化成各種形態。
一平認為狸貓沒有捉弄自己,他相信小啾不會對他做這種事。在他想來,小啾一定是幻化成某種會飛的東西了。
他廣泛查閱與狸貓有關的民間傳說。在很多傳說中,狸貓不是變身就是騙人,其中一平最關注的是文福茶釜(茶釜即煮茶用的茶鍋,文福指熱水在茶釜中煮沸時的聲響。)的傳說。
這則傳說有多個版本。群馬縣茂林寺流傳的是,一位叫守鶴的老和尚愛用的茶釜神妙不可思議,裡面的開水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實際上這茶釜就是狸貓變成的。還有版本說,為了幫助一堆窮夫妻,狸貓化身為金茶釜賣給寺廟換錢,但被火一燒,它就現出了原形。有的版本還有後續的插曲,稱茶釜被寺廟轉賣到戲班子表演走鋼索。
文福茶釜走鋼索……這讓一平很在意,覺得有些接近空中飛翔的狸貓模樣。
於是他得出一個結論:狸貓擁有超能力,文福茶釜的傳說也確有其事。那時他只是小學六年級學生。
從此,空山一平一生都致力這項研究。
一平認為,假如他的設想無誤,那麼不止日本,外國很可能也有狸貓變身的傳說。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人狼傳說,傳說的主角是狼,但或許其實是狸貓。狸貓和狼都是毛茸茸的,有可能為了增加傳說的恐怖感,狸貓的角色就被替換成了狼。
他又想到《美女與野獸》。故事中的王子被施魔法變成了野獸,說不定正是變成狸貓。另外《西遊記》形形色色的妖怪裡,大部分的原形也都是野獸。
愈是調查,一平愈是瞭解到世界之大,人類變身為野獸或動物幻化為人類的故事數不勝數,而且故事中的野獸大多毛茸茸的,全部認定為狸貓也毫無問題。
在調查過程中,他發現了一件奇妙的事,這件事記載於希臘神話之中。
引起他注意的,不是動物變身的故事,而是宙斯之子的傳說。一平對他的名字很感興趣——坦塔羅斯(tantalus)。
有件事一平一直覺得很奇怪,就是某首聖歌中「tantan狸貓」這句歌詞。他總在琢磨,這個「tantan」究竟是什麼意思呢?人們可從來不說「nennen貓咪」或者「inin狗狗」(ta、ne、i分別是日語「狸貓」(tanuki)、「貓」(neko)、「狗」(inu)的第一個音節。)之類的話呀。
這時他忽然想到,莫非「tantan」這個詞就是來源於「tantalus」?他這樣設想是有根據的。
坦塔羅斯是小亞細亞某地的國王,因冒瀆神祗被打入冥界,永久遭受飢渴的折磨。他被罰站在地獄深及下顎的水中,當他口渴想要喝水時,水卻迅速流走,一滴也喝不到。
一平發現這個故事正好是文福茶釜的相反版本。一個是開水怎麼都舀不完的文福茶釜,一個是深及下顎卻怎麼都喝不到的地獄之水。他覺得截然相反的背後,或許反而隱含著淵源。
就這樣,超能力狸貓說逐漸變得不可動搖。一平意猶未盡,覺得看到狸貓飛翔的人應該為數不少,卻幾乎找不到類似的記載。
被這個疑問困擾的他,到讀大學時終於恍然大悟。他忍不住暗罵自己粗心。為什麼以前就一直沒想到呢?
事實上,的確有人目擊過,而且記載不勝列舉,只是目擊者並不知道那就是狸貓罷了。
他這個驚人的設想,是來自喬治?亞當斯基(喬治?亞當斯基georgeadamski,著名的外星人接觸者,拍攝的碟狀不明飛行物成為ufo的代表性形象,被稱為「亞當斯基型ufo」)的啟發。
再怎麼看,插圖上的亞當斯基ufo(不明飛行物)都和過去繪本里的文福茶釜一模一樣。如果說有什麼不同,只是沒有露出狸貓的臉和四肢罷了,但飛行時縮起頭、收起四肢也是很合理的。
此外還有根據眾多目擊證言畫出的其他型別ufo,基本上都很接近文福茶釜的形狀。看似窗子的部分應該就是茶釜的花紋,至於很多ufo頂端的突起物,正不妨解釋為茶釜的把手。
一平確信,ufo就是文福茶釜,絕對沒錯。
他想象著狸貓化為文福茶釜,在全世界夜空任意翱翔的情景,真是既可愛又夢幻。其中一定也有那隻小啾的身影。
但也有對他不甚有利的論調。歐美ufo研究組織斷言,數不勝數的目擊證言中,大部分都只是錯覺或誤認。他們利用電腦詳細分析ufo照片,也分析目擊時的飛機飛行狀況和天體動向,得出「百分之九十五的證言皆屬誤認」的結論。
一平很快就重拾信心。就算百分之九十五都是誤認,也有百分之五是真實的。有觀點認為,全世界ufo目擊者超過一千萬人,那麼百分之五就是五十萬人,這個數字多麼驚人啊!有這麼多人親眼看到過文福茶釜。
一平深入查閱ufo相關文獻,發現從本質上說,ufo研究專家的意見不外乎兩種:一種認為那是某種交通工具,另一種則認為所有目擊證言都是誤認所致。
每次看到諸如此類的意見,一平都覺得太不可思議了。為什麼沒有一個人發現真相呢?那些研究專家中不乏日本人,難道他們沒聽說過文福茶釜的傳說?
後來某一天,他又有了新發現,就是關於「狸貓」這個詞的語源。
「狸貓」的語源竟然來自英語。
他的靈感是從ufo目擊證言中得來的。好幾則證言的描述中,都是用了「迴旋」、「迴轉」之類的詞。「迴旋」、「迴轉」用英語來說,就是「turn」。
一平忽然想到,這一發音不是接近日語的「狸貓」嗎?他立刻開始詳細調查。「狸貓」的英文是「racoondog」,「racoon」的本意是「浣熊」,也可以簡稱「coon」。一平試著把單次如下排列組合:
turninggoon(旋轉的浣熊)
他激動不已。這個詞只要念快一點,不就跟日語的「tanuki」幾乎一樣嗎?一定是英美的目擊者看到狸貓以文福茶釜的姿態在空中飛旋,於是大叫「turningcoon」。這故事流傳到日本後,就衍伸出了「狸貓」這個詞。
此外,「coon」還有「奸猾之徒」的含義,這暗示歐美也知道狸貓會捉弄人。
一平對自己的觀點愈來愈有自信。到他三十歲那年,終於出版了第一部著作。這部值得紀念的處女作名為《ufo就是狸貓》,甫一推出立刻引起街談巷議。
「週日特別探索」的主持人介紹了兩位來賓之後說道: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請主張‘ufo為外星人交通工具說’的大矢真先生,針對空山一平先生的‘ufo為狸貓說’提問。大矢先生,您想先從哪個問題開始呢?」
「首先,」瘦小的大矢傾身向前,鬥志在臉上表露無遺,「我想請問空山先生,為何會提出這種荒唐論調?依據何在?」
「第一個一句是民間傳說。我認為文福茶釜的故事是真實的,其中茶釜走鋼索的情節,正是狸貓在空中飛翔的暗示。第二個依據是,目擊者看到的ufo外形和文福茶釜一模一樣。」
「胡說八道,我從沒見過狸貓會飛。」
「哦,這裡有必要說明一下,狸貓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普通狸貓,另一種是超能力狸貓。我剛才提到的是後者。超能力狸貓會飛,這是我兒時親眼所見。」
說到這裡,空山一平眼中光芒閃動,充盈著無可言喻的懷念之情。攝像機清晰地捕捉到了這一幕。
「再者,」一平續道,「大矢先生說沒見過會飛的狸貓,但您在很多著作裡都提過,您曾親眼看到過飛碟,對吧?其實那全是變成文福茶釜的狸貓。」
「你、你亂說什麼,我看到的明明是ufo!」
「不,您還沒理解我的意思,」一平從容不迫地說道,「所謂ufo,含義就是不明飛行物體,換句話說,還無法確認其真實面貌。而我剛才告訴您的,正是我研究的答案——ufo其實就是狸貓。」
「我看到的是外星人的交通工具!」大矢把桌子拍的砰砰響。
一平聞言一怔。
「外星人……嗎?」
「沒錯。」大矢重重點頭。
「為什麼您會這樣想?莫非您見過?」
「我是沒見過,但見過的大有人在,也拍到過照片。」
「什麼樣的照片呢?」
「今天提問的人是我才對吧?」說著,大矢支起一旁的兩塊說明板,「比如這張和這張。」
兩張照片拍的都是一種個子矮小、光滑無毛、以雙足行走的奇妙生物,一張照片拍的是它在岩石嶙峋的山峰上行走的情景,另一張照片中,它被兩名身材高大的白人男子抓住雙手。
但空山一平不動聲色,只回了一句「哦,是這張啊」,然後兩處自己準備的說面板。上面的照片與大矢剛才出示的一般無二。
「我也認為這兩張照片是重要的證據。」
「為什麼這會變成你的證據?」大矢怒目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