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習慣這種狀況,直貴想著。和以往自己面臨的狀況不同。不論幹什麼,不管到哪去,不能忘記哥哥是搶劫殺人犯這個事實。而且,跟以前自己討厭這樣的人一樣,哥哥是被世人憎惡的存在,這一點必須銘記在心。今後不管是說窮,還是說父母雙亡,誰也不會同情。只要知道是武島剛志的弟弟,大家都會迴避的,不願意沾上邊兒。
「怎麼樣?武島,」梅村老師說,「如果不願意就別勉強。不過,現在找個工作很難啊!在畢業找到正式工作之前,先幹著試試看吧!工資估計也給不了太多。」小心謹慎的口氣。老師大概也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情,再過幾個月,他教的學生就可以順利畢業了。教師的工作可真不容易呀!直貴忽然想到。
「喂!武島。」「好!」直貴回答,「只要能讓我幹就好,現在我可不能挑挑揀揀的,不管怎樣也要掙到錢啊。」「是啊!」說著,老師又把手伸向空了的啤酒杯,這次馬上就縮了回來。老師當場就把他介紹給了店長。店長是個留著鬍子,面色黝黑的男人,像是和梅村老師是同學,但看上去要年輕得多。「有什麼為難的事兒就告訴我好了,不過,不算把工資加倍的話。」留鬍子的店長開著玩笑爽朗地笑了。看上去是個好人。
工作從第二週開始了。直貴原想大概是刷盤子那樣的工作,但交代給他的工作是接待客人、點菜、通知廚房、再把做好的飯菜端到桌上,有時還要收款。最初記住菜名很辛苦,因為是外國的地方特色菜,以前根本不知道。好幾次客人問菜的事兒,他答不出來感到羞愧。不過,想到現在自己可做的工作只有這個,他拼命地幹,店長也稱讚他記東西記得快。最高興的還是吃飯問題解決了。工作間隙提供飯食,關門後剩餘的飯菜還可以帶回去。也許正是想到這一點,梅村老師才介紹給他這個工作。
可是,缺少生活費的狀況並沒有改變多少,工資預先付給了他一些,可根本不夠交房租。房地產公司說,到三月底為限,過了的話將採取法律措施。直貴不清楚法律措施究竟是什麼東西,只是覺得自己沒理。掙的錢幾乎都用在水電煤氣等費用上,電話就不要了,也沒有要打電話的人。
到了年底店裡熱鬧了起來。學生和公司職員開始搞聯誼會。直貴頭上纏著毛巾,雖說是冬天就穿著一件襯衫在店內四處跑著。喝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餐具,把飯菜灑到地板上,或是將衛生間弄髒的事兒經常發生,這些雜事都是直貴的工作。襯衫總是被汗水浸透。
接近聖誕節,店裡換了裝飾,豎起了聖誕樹,樹上點綴了不少小玩意兒,在照明上也下了工夫,製作了聖壇專用的選單,店裡播放著《聖誕頌》的樂曲。直貴戴上聖誕老人的紅帽子,來回送著飯菜。雖然只是一時,還是感覺到了很久沒有過的愉快氣氛。聖誕夜店長給了大家聖誕禮物,好像是慣例。「別對裡面的東西期待太高!」鬍子店長笑著說。
那天晚上乘電車回家的路上,看著窗外閃閃發光的裝飾,像是哪個大廈舉辦聖誕活動用的彩燈。其他的乘客看到歡呼起來,看上去一副幸福的樣子。
回到公寓後開啟禮物的盒子,裡面是做成聖誕老人形狀的鬧鐘。還附有卡片,上面寫著「聖誕快樂!不要喪氣!相信自己!」看著鬧鐘和卡片,吃著店裡給的蛋糕。房間裡很冷,大概是乾燥的關係,充滿塵埃的氣味。腦子裡響著《聖誕頌》的曲子。不知怎麼眼淚流了出來。
飯店一直營業到除夕。這樣反而更好,在公寓裡也無事可做,而且沒有東西吃。過了年到上班前四天裡很痛苦。每天就是看電視,以前覺得那麼有趣的演出節目看上去讓人覺得無聊得難以忍受,對原先喜歡的演員也失去了興趣。年底前領了工資,所以吃飯還不成問題,但沒想買年糕,甚至對恭賀新年的聲音和文字都有反感,覺得沒有新年更好些。看到電視裡播放殺人事件的陰暗訊息,倒有一點興趣仔細觀看。後來想,自己怎麼變成了這樣一個小人呢。
哥哥在拘留所每天是怎樣過的呢?直貴全然不知。這時候剛志還沒來信。直貴知道可以探視,但沒有去探望的心思。要是去的話,用什麼樣的面孔,說什麼話好呢?而且剛志那邊也是,顯現出什麼樣的姿態好呢,一定都很為難。
學校生活很沒意思。表面上看,同班同學已經返回了過去的狀態,但他們確實在迴避與直貴有更深的聯絡。誰也不惹他,但有什麼事兒的時候誰也不找他。不管怎樣,過不了多久就到了準備升學考試的階段,對三年級學生來講沒有最後一個學期。大家都像是下決心忍耐到畢業。
進入二月以後基本沒有課,因為每天都有考試。對於早得到錄取通知的人來說,沒有課的教室像是天堂。
那些浮躁的學生來到直貴打工的飯店,是二月底的事情。一共有六個人。和直貴一個班的只有二人,其餘的四個只是看著面熟,沒有說過話。
後來知道他們來這家店並非偶然,像是梅村老師說過「什麼時候想吃辣的就去那家店看看」。但那是在直貴幹活之前的事。所以,六個人看見他的時候好像大吃一驚。吃驚是吃驚,可沒有返回。他們在靠近窗邊最大的一張桌前坐了下來。點菜之前就聊了起來。六人都考完試,只是等著畢業了,從他們的會話中聽出了這個意思。
「那些傢伙,以前來過嗎?」直貴一邊往托盤上放水杯,一邊低聲問店長。「不,好像沒有,有啥事兒嗎?」「是同年級的同學,一個班的只有二人。」「嗯。」店長看了一眼那幾個人,然後跟直貴說,「要是不想跟他們說話,我去接待也行。」「不!沒關係,我來吧。」直貴慌忙說道。不願去他們桌前,可更不願意他們跟店長說話,萬一說漏嘴把事件說出來可不妙。
拿著倒好了水的茶杯和選單,直貴去了六個人跟前。他們正在談笑著,一瞬間像是不快似的沉默了下來。「不知道你在這兒打工,」一個同班生說,「是梅村介紹的?」直貴嗯了一聲。那人點了點頭。會話只是這些。他們看著選單,自己人之間商量起飯菜的事。直貴和平常一樣,說了一句,要點的菜好了招呼一聲,就退了下來。感覺他們在背後嘀咕著什麼,聽不清內容,但能想象出來。
過了一會兒,一個同學舉起手來,直貴過去。他們點的都是些便宜而且量大的菜。有一個人問了一下蘑菇類裡是否有香菇,像是不喜歡香菇。直貴告訴他沒有,順便又說明了一下有哪種蘑菇,但他們好像只關心香菇,並沒有認真地聽。
點完菜,其中一人說道:「再要六紮啤酒。」「啤酒?」直貴回過頭看了對方一眼。「嗯,生啤酒,六紮。先來啤酒好吧?」他向其他五人問道。誰也沒有反對。直貴重複了一下菜名,去通知了廚房。店長瞥了一眼點的東西,像是有些為難,又點了一下頭,當時沒說什麼。
大概是晚飯時間的關係,客人陸續進來,店裡比平常混雜了起來。也許是天氣冷的緣故大家都想吃辣的東西,也可能是剛發了工資的緣故。客人中很多是常客,直貴跟其中的幾個人也曾說過話。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對方主動打招呼過來,對於直貴來說也是工作中的一種樂趣。
那六個人還是在大聲地說著話,其他的客人大都是兩人一起,只有那個桌子顯得異常。由於這幾個人的存在,店裡的氣氛顯得跟平常有些不一樣。他們喝了幾扎啤酒之後,又叫直貴過去,說想喝紅酒。請他推薦一下哪種紅就好。「我不清楚,」他答道,「因為我從沒有喝過。」「怎麼搞的!連紅酒都沒有喝過?」一人像是笑話他一樣說道,調子相當怪。直貴沒吭聲。「啊,好啦,就拿最便宜的吧。」像是頭兒似的一人說道,不是他們班的。是六人中進入競爭率最高的私立大學的,直貴在他們剛才的會話中聽到。
直貴到了後邊,在拿酒瓶和酒杯的時候,店長走了過來。「怎麼?他們還要喝紅酒?」直貴沉默著點了點頭。覺得像是在責怪自己。店長像是考慮了一下,嘆了口氣,搖搖頭返回了廚房。
六個人還根本沒有回去的意思,喝了紅酒,說話聲音更大了,像是都喝多了。直貴感覺到,其他客人明顯流露出不滿。
「今天可夠熱鬧的呀!」有客人結賬時這樣說道。「對不起!」直貴道歉道。沒好意思說是自己的同學。又聽到六人發出刺耳的大笑,終於,直貴走到他們桌子跟前。「對不起!」「怎麼啦?」他們抬起頭來,有的因為酒的緣故眼睛發直。「能稍微安靜一些嗎?還有其他客人在。」「什麼!不是沒多少人嗎?」「大家覺得吵就回去了,這裡不是小酒館。」「你囉嗦什麼,我們不是客人嗎?」「這我知道。」
覺得身後好像有人,回頭一看是店長。「你們進入了大學想慶祝一下,心情我們知道。今天能不能就到這兒,有的人好像已經相當醉了。」被大鬍子店長這樣一說,他們一瞬間老實了一些,但馬上覺得在說他們,「囉嗦什麼!」其中一人叫喚起來。「有什麼不可以的,我們喝醉了是我們自己的事!」像是不好意思地把頭轉向一邊說道。「實際上不可以,你們還沒有成年。如果被警察看到,我們要受到警告的。不過,今天為了祝賀,又聽說是武島的同學,我特意沒說什麼。但你們也鬧過頭了,這樣的話,對武島也是失禮的。」「有什麼對這傢伙失禮的呀?」「他因為家裡的情況上不了大學嘛,還得看你們這個樣子,你們想想看。」直貴剛想到,不妙,話題朝著不好的方向在轉。像是頭兒的傢伙說道:
「誰叫他哥是殺人犯呢,沒辦法呀!」「什麼?」店長朝那人轉過頭去。直貴想閉上眼睛。「搶劫殺人犯,把哪兒的老太太扎死了呀!這樣人的弟弟要是跟沒事人一樣照樣進大學反倒奇怪了。」店長用沒有料到的表情看著直貴,他低下了頭。「好啦!好啦!」同班生的一人抬起身來,「回去吧,差不多了。」像是頭兒的那人也覺得大概說過了,什麼也不說站了起來。店內充滿了沉重的氣氛。客人們也不再說話,他們肯定聽見了剛才的會話。而且,從直貴的樣子看,知道了那些高中生的話可能不是謊話。
店長什麼也不說,開始收拾那些人用過的桌子。「我來幹吧。」直貴說。「不要緊,你到裡面休息吧!」店長沒看直貴說道。結果直貴在裡屋一直待到關門。在廚房裡想幫人家洗洗盤子,其他的人也顯出困惑的樣子,他就沒有幫忙。
關門後,直貴正在做回去的準備,店長招呼他,兩人面對面地坐到最裡面的一張桌前。「剛才說的是真的?」店長問。直貴也看得出他很不願問這些。他點點頭,小聲說:「對不起!」店長低聲哼了一下,把兩手抱在胸前。「是梅村……梅村老師告訴你這麼做的?」「嗯。說世上有些事還是隱藏著不說為好……」店長用手捻著鬍子。「不過,有些事大概能一直隱藏下去,有些不行吧?也許是覺得短期的工作吧?」這些話是對梅村老師說的呢,還是對自己說的?直貴他不清楚,他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究竟是怎麼回事,能詳細說一下嗎?」直貴把事件的大概和那之後的情況說了一遍。店長聽著,臉上更加陰沉了起來。聽完了以後,又低聲哼了起來。「如果一開始就告訴我的話,還能想點辦法。也許不會發生今天這樣的事情了。」店長責怪著,還和剛才一樣,不知是朝著誰在說。「那個……」直貴小心翼翼地問道,「還是要解僱我吧?」店長臉色變得難看了,「誰也沒說那樣的話呀!」「那麼,明天我還來這兒行嗎?」當然了。直貴這樣期待著。但店長當時沒有回答。
「先讓我考慮一下。武島君在這裡幹得不錯,對工作也負責人。撒謊的事兒怎麼說呢?我覺得幹這樣的工作需要相互信賴,你不這麼看嗎?」「我也是這麼想。」直貴只能這樣說。不過回答是還是覺得稍微有些區別,持有這樣的疑問。店長的話是對的,但覺得性質上有偏差。不過這樣的話說不出口。暫時先這樣吧。那天的話就說到這兒,直貴並沒有消除不安。
大概店長心裡在動搖,在作為經營者的真心和作為一個人的正義感之間。那些人鬧騰的時候,店裡還有幾個熟客,直貴的秘密早晚會被大家知道,而且對飯店的形象造成不良影響,這是可以預料到的。但是,雖然這樣,店長還不是那種冷酷的人,不願簡單地捨棄不管,甚至還有些同情。
在沒有結論的狀態下直貴繼續著店裡的工作。原來約定感到三月底,就是好好幹剩下的時間也不足一個月了。直貴想也許就這樣感到期滿。
然而情況還是有了變化。熟客還是照常來,可他們在店裡說的話明顯少了,沒有了和店裡員工打招呼、談笑的情景。而且還有這樣的事兒。一天,兩個熟客在這裡吃飯。大概是喝了酒的緣故話比較多。最初聊的是政治和棒球,說著說著就聊起當天社會上發生的事情了,是一個吸毒的男人在公園裡拿刀扎死小孩子的事件。
「這社會真是沒辦法了,根本沒有招惹他們的孩子,就被這些傢伙給殺了。對這些傢伙就應該執行死刑!」一個客人說道。於是另一個客人馬上壓低聲音,慌忙說道:「喂,少說這個,在這兒。」被說的那人一瞬間沒明白什麼意思,但看對方的眼神,很快就理解了他說的意思。他馬上打住這個話題。然後兩人間的會話就再也沒有熱鬧起來。
直貴意識到自己的存在給店裡帶來很大麻煩。當然客人們並無惡意。他們有他們的想法,努力不給任何人帶來不快。別在這家店裡談什麼殺人事件,也別講家庭親屬的事兒,什麼審判啦推理小說的話也少說,跟店員們說話也儘量迴避,因為只是不跟「他」說話會讓人覺得奇怪。大概還制訂了其他各種各樣的禁忌,根本不是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享受外國風味飯菜。直貴想,這樣的店誰還願意去呢?客人們逐漸離開這家飯店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三月的第一個星期五,他告訴店長辭職的打算。並沒有說明理由,他覺得沒有那個必要。他原想也許會被挽留,但店長也沒說那樣的話。「結果還是給你帶來了不好的印象,非常遺憾!」「不好的印象……謝謝您僱用我在這裡幹活兒!」「今後怎麼辦呢?找到工作了嗎?」「找找看吧,問題不大。」「是嗎,要是那樣就好!」店長像是放心般地點了點頭。肯定在多鍾意義上放心了。
雖然說找工作問題不大,實際上根本沒有目標。直貴看著撿來報紙上的招工廣告,一個一個地去應聘,只要能拿到工資什麼樣的工作都行。最後找到的工作,是在一個公司的職工食堂收拾剩飯的臨時工。工資不多,就是剩飯的腐敗氣味像是滲透到身體裡去讓人受不了。梅村老師好像在幫忙找畢業後的就業單位,直貴高中同學幾乎所有的人都繼續升學,老師找可就業的單位應當不太困難。可是每天跟幾個公司詢問後,總是露出為難的神情。也有動手晚了的關係,但主要還是直貴的情況成了阻礙。
收到剛志的來信,是在這樣艱難度日的時候。兩天以後要舉行畢業典禮。沒有想到從拘留所還可以來信,直貴稍微有點吃驚。信紙和信封的角上,按有一個藍色的小小的櫻花圖章,那是表示內容已經經過了檢查,當時直貴還不知道。
直貴:身體好嗎?
馬上就要判決了。據律師講,大概要在監獄裡住十五年,沒辦法。
有很多話想跟你講,但不能說,抱歉!有沒有來探望一次的打算?想拜託你一些事情,也有很多話想說,還有事情想問你。比如高中畢業的事兒怎麼樣?我總惦記著,拜託了。
發動機的拆解比想象的要費事,幹完已經是下午六點以後了。幸好天越來越長了,再過三十分鐘就會黑得看不見自己的手了。「真費事啊!怎麼樣,直貴,一起吃飯去?」立野一邊用手捶著腰一邊說道。直貴搖搖頭。「我在宿舍食堂吃。」「是嗎,那,明天見!」
直貴把手套塞到口袋裡,朝著和立野相反的方向走去。和立野一起吃飯的事兒以前有過一次,也是他邀請的。車站前面的套餐點,絕對算不上什麼像樣的飯店,可烤魚和炸雞的味道真不錯,再加上鬆軟的米飯,好久沒吃得那樣飽了。當時和立野還不太熟悉,覺得他真體貼人。可是,到結賬的時候,立野不多不少地把自己吃的那份兒的錢放在桌子上,這下直貴慌了,原以為是他請客呢。看了一下自己的錢包,裡面連二百日元都沒有。沒辦法跟立野說了。於是,「那好,算借給你的,」他把一個一百日元和兩個五十日元的硬幣放到直貴手上。那二百日元第二天就還了。原以為他也許會說一句「那點錢,算了吧。」可立野什麼都沒講收了下來。
從那以後,即便立野再邀他一起吃飯他也不去了。回到宿舍,可以少花些錢吃飽肚子,雖然算不上是好吃的東西。和立野出去吃花錢還是心疼,有那些錢,能買不少泡麵或是小點心之類的東西。車站上有不少汽車公司的職工排著隊等車,直貴也排到他們後面。已經脫掉工作服,別人看到肯定以為他也是這裡的職工。想到這,自己反而覺得淒涼。
決定到這個廢品回收公司工作室三月底的事兒,還是梅村老師幫他找的。工資絕對不算高的,但是能提供宿舍。雖說也不是這家公司所有的,只是借用汽車製造公司為季節性臨時工準備的宿舍。宿舍裡可以吃飯和洗澡。對於必須從公寓裡搬出來的直貴來說,能確保住的地方時最有利的條件。
直貴只問了梅村老師一個問題:「公司知道剛志的事件嗎?」老師點點頭。「沒有哪家公司不打聽僱員家屬情況的。」「那,也答應僱用?」「說要看面試情況定。」
說是面試,只不過是和梅村老師一起,在咖啡店裡和老闆見了一面。是個叫福本的中年男性。穿著西服沒打領帶。福本毫不客氣地問了剛志的事件,好像僅僅是感興趣一樣。當場就決定了錄用。福本說只要不給對方汽車公司添什麼麻煩就行,而且明確說,要是跟人家公司的職工打架什麼的立即解僱。
直貴在乘車的時候,儘量低著頭,生怕不小心跟誰的目光對到一起會招來糾紛。起初很擠的交通車,每到一站就會下去一部分人,到有了空位的時候,直貴也沒打算坐。在要下車時,他注意到有人在看他。那是坐在從後面數第二排座位上的一個年輕女孩兒,不時地在看著他。直貴開始覺得也許是自己想多了,但又覺得不是那樣。
下車的時候,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往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和她的碰到一起。女孩年齡跟他差不多,臉上沒化妝,頭髮也剪得很短。她馬上把目光轉到一邊。從車站往宿舍走的路上,直貴無意中想起她的事兒,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如果見過的話也應該在工廠裡。她為什麼看著自己呢?也許是對方所謂的一見鍾情吧?但他並沒有因此感到高興。因為一點兒也不覺得她有魅力,大概在公司裡她也屬於那種根本不顯眼的,他想象著。
在宿舍食堂裡吃完最便宜的套餐後,回到房間。房子是三室一廳的格局,但給直貴用的只是四塊半榻榻米大小的一個房間。宿舍裡有衛生間但沒有浴室,有廚房只是個名,因為不許用火不能做飯。另外兩個房間住著季節性臨時工。不過很少碰面。一個有四十歲,另一個像是三十歲左右,都是被曬得黝黑。沒有正經說過話,所以直貴不知道他們本業是幹什麼的。
他進了自己的房間,立刻在沒有疊的被子上躺了下來。從這會兒開始到睡著為止是最幸福的時光。只是這段時間不希望被任何人奪走。
突然,耳邊響起檢察官的聲音,是宣判時候的事兒。「……綜上所述,受害者緒方敏江,用一輩子辛勞換取的本應安穩度過的晚年,也就是對緒方敏江來說,終於開始了輕鬆愉快的人生。然而,被告人武島剛志,認為緒方女士是靠不正當方式獲取的財富,認為從這樣的人手中奪取一些金錢也是可以容許的。在這樣的想法支配下,實施了入室搶劫。而且在被緒方女士發現後,怕她向警察報告,毀壞拉門強行進入屋內,用攜帶的螺絲刀將緒方女士刺死。被害人終於得到的幸福時光,被被告人武島剛志一瞬間摧毀。」只聽檢察官的這些話,就會覺得剛志是一個冷酷無情的強盜殺人犯,旁聽席上有人低聲抽泣起來。判處無期徒刑。直貴不大明白。好像搶劫殺人犯,基本都是無期徒刑或是死刑。
直貴自己有時也站到證人席上,被叫說明有關情況。
「母親死了以後,是哥哥幹活養活我。不掌握任何特殊技能的哥哥,能做的只有體力勞動。哥哥幾乎不休息,不分白天黑夜地幹活。大家也知道,哥哥身體垮了,腰疼得連路也走不了。哥哥已經不能再從事體力勞動了。不過,就是這樣,哥哥還在想無論如何也要讓我上大學,因為那是死去母親的遺願,也是哥哥唯一的目標。可是,大家知道,上大學需要錢,哥哥為此煩惱。事件發生當時,我想哥哥腦子裡裝的全是這件事兒。我現在非常後悔,早一點打消那個夢想,和哥哥好好商量今後的人生就好了。讓哥哥那樣做的原因在於我,是我不好,把勞累都推給哥哥。從今以後,我要和哥哥一起去贖罪。因此,懇求對哥哥的刑期能夠酌情減少。」
直貴第一次去東京拘留所探望哥哥的那天,雖說到了三月底,但早上就飄著雪花,非常寒冷。拘留所是在從東武伊勢崎線的小營站步行幾分鐘的地方。路上朝這個方向走的人不少,這些人都陰沉著臉。
辦理探視登記手續時,他對「探視目的」一欄稍有些迷惑。考慮再三,寫了「商談今後的生活」。但是提交了以後,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兒跟剛志商量又有什麼用呢?在探視室裡等待的時候,說什麼呢?直貴想到。牆上貼著探視注意事項。上面寫著,探視時間為三十分鐘。覺得這麼短的時間什麼事兒也說不了,但又覺得,如果心情不好沉默著的話也許又長了。
等候探視的房間裡有個小賣部。可以買些送給裡面的人的東西。一個女人用手指著玻璃櫃裡的東西,然後付錢。好像不能直接接觸玻璃櫃裡的物品。直貴走近,看了一眼玻璃櫃裡有什麼東四。主要是水果和點心。使勁地想剛誌喜歡什麼,可是他一點兒也想不起來。母親活著的時候,好像沒聽哥哥說過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凡是好吃的東西總是讓給弟弟。
想起在法庭上聽到的剛志犯罪內容,直貴感到胸口有些堵。他拿到現金以後,本來趕快跑掉就是了,偏偏想去拿糖炒栗子又返回了餐廳。如果不這樣做,也許就不會被抓到了。廣播裡在播放著探視者的號碼,是直貴手裡拿著的號碼。
檢查完攜帶物品後,進入探視的地方。細長的走廊上,排列著好幾扇門,直貴按照要求進了一個房間,狹隘的房間裡並排放著三把椅子,他坐到中間的椅子上。正面是用玻璃隔開的另一個房間,可以看見對面的門。
終於那扇門開了,剛志跟在看守後面走了進來。他看上去還是有些憔悴,不過臉色還好。他看到弟弟,面孔鬆弛了一些,生硬地笑了笑。「哦!」哥哥說了一句。「啊!」弟弟應了一聲。像是兩人都沒想到,兩人間還可以談話。「怎麼樣呀?你那兒,」剛志問道。「嗯,還可以。哥哥怎麼樣?」「唉,不管怎樣幹著吧。雖這麼說,要是問起幹些什麼可不好說。」「知道了。」「哦,」剛志笑了一下,不過表情有些無力。「好像身體還不錯,我就放心了。」直貴試著說。「是嗎,大概吃飯還是很注意的緣故。」剛志摸著下顎說道,鬍子有些長了。「高中畢業了?」「前幾天舉行了典禮。」「是嗎,真想參加你的畢業典禮啊!下次把照片帶來吧。」直貴搖搖頭:「我沒去。」「嗯?」「我沒去畢業典禮。」「是嗎……」剛志垂下目光。沒問為什麼,卻小聲嘀咕了一聲,「對不起!」「沒什麼,那種形式的東西,又拘謹,也不是不參加畢業典禮就不能畢業了。」「是那樣嗎?」「當然。也有畢業典禮當天感冒的人啊。」「是嗎。」剛志點了下頭。
看著兩個人說話的看守在旁邊做著記錄。但是那手好像沒怎麼動。從這也可看出是比較乏味的會話。
「另外,今後的事怎麼樣,確定了嗎?」剛志問道。「工作的地方大體找到了,可能要住到那個單位的宿舍裡。」「是嗎,有住的地方就放心了。」剛志臉上露出放鬆的神情,像是比起工作,住的地方更重要似的。「搬家的話,我告訴你。」「那好。現在可以通訊了。」剛志說完這話又低下了頭,再次抬起頭的時候,目光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有件事想拜託你。」「什麼?」「去掃墓,還是去緒方家,哪樣都行,想拜託你。」「啊……」直貴立刻就明白了。「是去表示哀悼吧?」「嗯。本來應該是我自己去。可是不行啊!我每天晚上都在這裡模仿著做。」模仿著點上香表示哀悼怎麼做呢?直貴想著,可是沒問。「明白了,有空就去。」「不好意思。也許會被人家趕出來……」「沒關係。我可以忍受那樣的事兒。」說到這,他暗自裡罵著自己,可以忍受?上次到了人家門口,一見到那家的人不是逃走了嗎?
「還有,」剛志舔了舔嘴唇,「大學,還是不行嗎……」直貴嘆了口氣。「好啦,哥哥就別想那些事兒啦。」「可是,你成績那麼好……」「人生不光是那些吧,我的事不用擔心了,哥哥多想些自己的事吧。」「你雖然這麼說,可我怎麼都不行了。只想著老老實實待到刑期滿了。」剛志搔著頭,長長了的頭髮略微有些糾纏在一起。「可以送點東西,」直貴說,「有什麼想要的嗎?想吃的東西?」「這些事還要你操心,不是沒錢嗎?」「買點吃的東西的錢還是有的。你說吧。哥哥喜歡吃的東西是什麼?」「真的沒關係嗎?」「讓你說嘛!」直貴口氣有些硬。剛志像是有些累,身體稍微向後仰著,「那,買點水果吧!」「水果……蘋果或是什麼?」「只要是水果,什麼都行,什麼都喜歡。媽過去總是說,你忘記了。到現在了,想偷人家的柿子吃的可能只有你了。」像是有過那樣的事,可沒有清楚的記憶。
沒有說的了。三十分鐘對我們來說到底還是有些長,直貴覺得。
看守在看錶。也許在想,規定的時間還剩下不少,但要是沒有話說,是不是就到這兒吧。
「是不是差不多了?」看守問剛志。怎麼樣?剛志的目光像是問直貴。直貴沒有回答。怎麼說呢?剛志朝著看守點了點頭。就在看守站起來,讓剛志也站起來的時候,直貴叫:「哥哥!」「你是怎麼記住那件事的?」「什麼事?」「栗子的事。糖炒栗子的事,怎麼記的呀?」「那事啊!」剛志站著苦笑著,用手擦著脖子後面,「你問怎麼記的,我也不知道。不知怎樣就記住了。那時候我看見那東西,一下子就想起來了:直貴最喜歡吃糖炒栗子。」直貴搖著頭:「錯了,哥哥,你記錯了。」「啊?」「喜歡糖炒栗子的是媽媽。從百貨商店回來路上買的。我跟你兩人剝了皮遞給媽媽。想看到媽媽高興時的臉。」「你們兩個呀,都剝了皮給我吃,媽媽吃不了啊!」——當時媽媽愉快地說道。「是嗎?」剛志的肩膀耷拉了下去,「是我搞錯了,我,我真是個糊塗蛋!」「那樣的事情……」直貴眼裡的淚水湧了出來,「忘掉了不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