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香脫下大衣,噼啪一聲撕開,丟在路上。
「為什麼他非得撕開大衣不可呢?」我問身旁的濱崎,是他要我寫出這種場景的。
「你可以聲稱,為了描寫這個場景而實際撕裂了一件女用大衣,這麼一來就可以將購買大衣的費用以實驗材料費的名目列入工作經費。只是當稽查員來府上調查的時候,你們得把那件大衣藏好。」
聽到濱崎這麼一說,我才恍然大悟地點頭。
「那我的西裝也用這個方法處理,就能列入經費啦。」
「嗯。可是衣服一撕再撕,未免太了無新意了。」
「我知道啦。」我開始敲打鍵盤。
芳賀看著她的舉動,也想脫衣服了。他脫下亞曼尼西裝,取下領帶,脫掉襯衫,接著以打火機點火,將那些衣服燒掉。亞曼尼的西裝質料非常易燃。他順手將鞋子丟入火焰中,發出皮革燃燒的臭味。
「這樣舒服多了。」芳賀身上只剩一件平口內褲。
「嗯,舒服多了。」
靜香抬頭仰望天空,臉上沾著細小的沙粒,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從臉頰流至頸項。芳賀盯著那顆汗珠,漸漸有了來到夏威夷的真實感。他的腦中不自覺地響起一首歌。
晴——空萬里——
輕——風徐來——
「太老套了。你不會唱新一點的歌嗎?」濱崎插嘴說道。
「我沒辦法馬上想出夏威夷有關的歌嘛。」
「算了。反正你就這樣不時將歌曲加進小說中,這麼一來,卡拉ok伴唱機就能以資料和資料搜尋器材的名義列入經費。」
靜香隨著芳賀的歌聲翩翩起舞。但她的兩隻腳卻絆在一塊兒,險些跌倒。芳賀連忙撐住她。
「請你小心。」他說。「你現在可不是平常人的身體。」
「嗯,我知道。」靜香低著頭回答。接著,抬起頭來再度看著他。
「可是,他真的在這裡嗎?」
「根據這個訊息,他應該在這裡。」芳賀從平口內褲裡拿出一張紙條。
上頭寫著一排無法理解的數字和英文字母,那是逸見康正留下的唯一線索。三天前芳賀將那幾個字重新排列組合之後,拼出了「asahikawa」——也就是旭川一字。
「好,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我說。
「前一回連載中出現瞭解讀暗號的場景,‘asahikawa’這個答案曾經出現過。這要怎麼處理?」
「讓主角也去旭川就行了。」濱崎不負責任地說,「但那不是正確答案。讓他們在那裡發現另一個暗號,指出目的地是夏威夷如何?這麼一來,去旭川旅行取材的費用也能請款了。」
「可是這挺牽強的……」話是這麼說,我還是決定按照濱崎的意見,繼續寫下去。
兩天前,芳賀和靜香曾根據這個暗號前往旭川。街道上覆蓋著白雪,兩人並肩走在已結冰的白色道路上。
兩人在旭川室內找到逸見康正的秘密工作場所,但是那裡並沒有逸見的身影。不,不僅是不見人影,那裡已經完全成了一間空蕩蕩的房子。
「這是怎麼回事?暗號指出的地方明明是這裡呀。」芳賀氣憤不已,用拳頭猛捶牆壁。
「請等一下。這裡寫了奇怪的字。」靜香指著屋內一隅。
芳賀望向那邊,角落的牆壁上有幾個文字的刻痕。
「ㄇㄟˊ一ㄡˇㄙㄢˇ一ˋㄐ一ˋㄢㄌ一ˊㄡ」
那裡寫著這幾個字。
「沒有傘,逸見留……什麼啊?」芳賀讀出這段文字後,回頭看著靜香。「你覺得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靜香搖了搖頭。「下雨了,可是沒傘很傷腦筋的意思嗎?」
「我不認為他會刻意將這種小事刻在牆上。」
「說的也是。」靜香皺起眉頭,歪著脖子說道。
芳賀再次盯著牆上的字。暗號指示的地方肯定是這裡,也就是說,逸見應該知道芳賀和靜香會來,這段謎樣的文字鐵定是寫給兩人的。
「ㄇㄟˊ一ㄡˇㄙㄢˇ……」
ㄇㄟˊ一ㄡˇㄙㄢˇ、沒有傘、kasaganai(*「沒有傘」的日文發音。),各種文字呈現方式在芳賀的腦中閃爍,忽隱忽現。
思考片刻後,他的眼前閃過一道光。
「我知道了。」芳賀擊掌。「我知道了,靜香小姐。」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芳賀攤開記事本,以原子筆在上頭寫下「asahikawa」。
「從這個字中去掉kasa(*「傘」的日文發音。)。」他說。
「咦,傘?」
「kasa——k、a、s、a。」
芳賀從「asahikawa」中去掉了k、a、s、a四個字母,剩下的字是「hiawa」。
「這些字母可以重新排列成h、a、w、a、i。換句話說,就是夏威夷!」
「夏威夷……」靜香睜大眼睛。
「沒錯,逸見在夏威夷。」芳賀隔著窗戶,指著南方的天空。
「我們走吧,靜香小姐。去夏威夷。」
「好。」她堅定地回答。
於是兩人來到了夏威夷。
「好,幹得好。」我看著電腦熒幕點頭。「總算成功將兩人帶到夏威夷了。」
「這不是辦到了嗎?真不愧是職業作家。」濱崎欽佩地說。
「接下來只要將舞臺從旭川換到夏威夷,順著劇情寫下去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啊?還有很多要想辦法消化掉的收據呢。」濱崎從檔案夾中拿出單據夾,在我面前晃呀晃的。「首先是在夏威夷購物和打高爾夫的開支。如果將這些場景加進小說中,多少能搪塞過去。」
「我知道了。」我再度對著電腦努力。
芳賀和靜香在飯店辦妥住房手續後,便先前往夏威夷最大的購物中心alamoana。這是為了避免讓地下組織察覺他們兩人並非單純的旅客,誰知道那些目光銳利的傢伙會躲在哪裡偷窺呢。
靜香買了一個包包、五件衣服和三雙鞋子,芳賀買了斜紋長褲、襯衫和ferragamo的鞋子。靜香還買了些許香水和化妝品。
「這下看起來總算像普通的旅客了吧。」芳賀兩手提著紙袋說。
「是啊。來到夏威夷卻完全不買東西的話,周遭的人一定會覺得我們很奇怪。」
「沒錯。在我們順利找到逸見之前,絕對不能被人盯上。」
「我們能找得到康正嗎?」靜香不安地說。
「放心,我一定會找到他的。」芳賀拍胸脯保證。
「可是我們完全沒有線索。」
「不,我們有。逸見愛打高爾夫的程度簡直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來到夏威夷,他不可能不去打高爾夫。我們到夏威夷的每個高爾夫球場看看,必定可以發現一點線索。」
「就算去了,如果我們只是向球場員工詢問,可能不會有什麼收穫啊。」
「你說的沒錯。所以,雖然這麼做會有點辛苦,但是我們也只好在每個高爾夫球場都實際打打看了。」
「是啊。雖然很累人。」
兩人走進附近的高爾夫球用品店,買了整組球杆、球袋、球鞋,以及兩件同款式的高爾夫球裝。
4
濱崎輕快地敲打計算機按鍵,看著液晶螢幕,嘀咕了一聲後將計算機對著我。
這次換我呻吟了。
「還不夠。」濱崎說,「你還有沒有其他收據?不是那種一、兩萬的小金額,而是幾千萬的收據。」
「沒有耶。」我嘆了一口氣。「我既不去銀座的酒吧玩,也沒有租工作室。」
「小說的情況怎麼樣?還有篇幅可用嗎?」濱崎問我。
「不,這一回差不多該結束了。」
「那就得有效運用所剩不多的篇幅了。」
連載小說《冰街殺人事件》的劇情已經被我們改得面目全非。主角們去了好幾個高爾夫球場、乘快艇出航與大肆購物之後,在毫無收穫的情形之下決定回日本。一抵達成田機場,主角們馬上又趕往草津溫泉。不用說,這當然是為了將今年秋天的溫泉旅行開支列入取材經費。
我聽見有人上樓的腳步聲,似乎是妻。
「老公。」她邊開門邊說。
「這個能不能派上用場?」她將手上的信封遞給我。
「那是什麼?」
「收據呀。我去孃家拿回來的。」
「噢,那真是太好了。」我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太太真是賢妻良母啊。」濱崎拍馬屁地說。
妻子的孃家就在我家附近,走路十五分鐘左右的地方。
「可是,那些派得上用場嗎?」妻子一臉擔心地問。
「嗯……」看過收據之後,連我自己都知道我的臉色立刻暗了下來。
「怎麼樣?」濱崎問。
「不行,這完全派不上用場。」我邊說邊將那疊收據遞給濱崎。
「讓我瞧瞧。」他將那疊收據瀏覽了一番。不久,他也面露難色。
「果然不行吧?」我說。
「改建浴室五十六萬、修理汽車十九萬……」濱崎抓了抓頭。「如果是你們家的浴室和汽車的話,倒還勉強說得過去,可是這是尊夫人孃家的……」
「如果當作是取材呢?」我問。「讓改建浴室和修理汽車的場景出現在小說中。」
「不,應該不行吧。因為改建的浴室和修理後的汽車是尊夫人孃家的人在使用,這會涉及贈與稅。」
「這樣啊。」
「不過……」濱崎將手抵在額頭上。「如果是因為工作而故意破壞浴室和汽車的話,說不定會有辦法。」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
「就當作是為了寫小說需要參考,因此可以破壞尊夫人孃家的浴室和汽車,可是又不能破壞完就算了,所以修理費用由你負擔。」
「原來如此。」我問濱崎。「可是,非得蓄意破壞浴室和汽車才寫得出來,那是怎麼樣的小說?」
「思考這件事是你的工作吧?嗯,接下來金額比較高的收據是……」濱崎翻了翻妻拿來的一疊收據。「掛軸二十萬、陶壺三十萬……,為什麼會有這種收據啊?」
「家父喜歡古董。」妻說。
「他每個月會去古董店好幾次,買些看起來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回來……」
「嗯,這個可以用。」濱崎拍了一下膝蓋,看著我說。「你,接下來在小說中寫一些古董的相關知識!」
「咦?可是我對古董一竅不通耶。」
「沒關係啦,你只要適度地寫得煞有其事就行了。這樣你就可以聲稱是為了學習小說中提到的古董知識,因為具有寫作的參考價值,因此買了幾件古董作為教材。」
「你叫我寫的像真有那麼回事一樣,哪那麼容易呀……」我咯吱咯吱地抓著頭。
「如果是用這招的話,這個也能用唷。」濱崎給我看一張收據。
那是美容沙龍的收據。我想起了曾聽妻說過丈母孃上美容沙龍的事。
「老公,那麼這個能不能用呢?」妻遞來一張紙。我拿來一看,是超市的收據。
牛肉、蔥、豆腐、蒟蒻絲、雞蛋——上頭列著今晚壽喜燒的材料。
5
《冰街殺人事件第十回》(續)
芳賀開車從草津溫泉街出來,過了二十分鐘左右之後停下。沒鋪柏油的道路旁是一棟白色的建築物,房子後面緊鄰樹林,環顧四周,僅此一戶民宅。
「根據推理,逸見應該在這裡。」芳賀下車,抬頭看著屋頂說。
「不知道該從哪裡進去。」靜香左右張望。
「當然是從玄關囉。」芳賀邁開腳步,但旋即停了下來。他再度看著建築物。
「真奇怪。玄關在哪裡呢?」
「我也很納悶。」靜香說。
仔細一看,這是一棟奇怪的建築物。整棟房子以白牆包覆,沒有大門,只有一扇小窗戶。
芳賀將車開到唯一的窗戶下方,站上汽車前蓋,從小窗戶窺視屋內。裡面一片漆黑,但是仔細一看,芳賀看見有人倒在黑暗之中。
「喂!」他發出呼喊,對方卻完全沒有反應。
芳賀思考著有什麼辦法能從窗戶進入屋內。但窗戶大小僅僅三十公分左右,人根本鑽不過去。
「有人在裡面。我們救他出來吧。」芳賀對靜香說。
「要怎麼救他呢?」
「包在我身上。」
芳賀一上車便不假思索地倒車,將車頭對準建築物後,全力踩下油門。
隨著一聲巨響,強烈的衝擊力傳至芳賀身上。車頭整個凹陷,而那面牆壁也幾乎要到了。
芳賀再次倒車,和剛才一樣衝撞建築物。牆壁這次全倒了。那裡似乎是浴室。(為了描寫這個場景,必須破壞浴室和汽車做實驗。將兩者的修理費列入工作經費。)
「啊,康正先生。」靜香叫道。
倒在浴室裡的人是逸見康正,他已面無血色。芳賀摸了摸他的脈搏,他似乎不可能再睜開眼了。
「他死了。」芳賀低聲地說。
靜香放聲大哭。
芳賀檢查逸見的屍身,發現他的後腦勺出血,似乎被人用什麼東西歐打過。
芳賀環顧四周,白底上描繪鮮豔圖案的古伊萬里陶壺映入眼簾。
「看來這就是兇器。」芳賀說。(為了描寫古伊萬里陶壺,購入古董數件作為參考資料。將購買費列入工作經費。)
「這太過分了。」靜香哭腫了雙眼瞪著陶壺。淚水模糊了眼影,在臉頰上留下兩道藍色的淚痕。這種眼影是今年流行的顏色,女性通常會連玫瑰色的口紅一起購買。(為了描寫這個場景,購入化妝品十餘件作為參考資料。將購買費列入工作經費。)
「總之我們報警吧。」芳賀再度發動引擎,但汽車似乎因為剛才的撞擊而故障,完全發不動。
「這下傷腦筋了。現在不是拋錨的時候。」
「我們攔車吧。」
靜香站在路肩,微微拉高迷你裙,擺出撩人的姿勢攔車。卻沒有一輛車肯停。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靜香太過氣憤,氣得牙齒嘎吱作響。(練習讓牙齒髮出聲音時,弄壞了假牙。列入工作經費。)
不久,一輛車停下了,駕駛卻是位女性。
「你那副德行是攔不到車的。」女駕駛說。
「哎呀,沒禮貌!」靜香發火了。
「我就載你一程吧。上車!」
幸好靜香攔下了那輛車,對方願意載,於是芳賀也一同上車。
「請到警察局。」他說。
「待會再說。總之你們先跟我來。」女駕駛說。
芳賀和靜香被帶到美容沙龍。
「來,在這裡能讓人變美唷。」
芳賀和靜香被迫躺在床上,原來女駕駛是著名美容店的老闆。兩人被稱作美容小姐的女性在全身塗上乳液按摩。(將美容費用列入工作經費。)
離開沙龍店,兩人前往警察局。
他們帶著警察回到現場,看見剛才那棟白色建築物燒起來了。
「糟了!」芳賀叫道。「犯人趁我們不在的這段時間縱火。」
他們馬上與消防署聯絡。沒過多久,消防車便趕來滅火,但是建築物已經燒燬了一大半。
芳賀清查燒燬的殘跡,卻怎麼也找不到逸見的屍體。
「真奇怪。他的屍體哪兒去了呢?」芳賀低喃道。
她在殘跡中找到了幾樣物品。首先找出了五件已燒成灰燼的女用和服,其中一件是大島綢。每一件都已炭化了。(購入和服五件,實際燃燒做實驗。將和服購買費用列入工作經費。)
「還找到什麼其他的嗎?」芳賀詢問繼續調查殘跡的刑警與搜查員。
「被害者似乎在這裡生活了幾天。」刑警說,「找到一些應該是食物的東西。」
「有些什麼東西呢?」
「嗯……」搜查員說,「牛肉、蔥、豆腐、蒟蒻絲、雞蛋……」(為了調查這些食品燃燒後會變怎樣而做了實驗。材料費用列入工作經費。)
6
二月二十日,我請濱崎代為辦理報稅。
我使用蠻幹的手法,成功省出了金額龐大的必須經費。如此一來,我的收入雖然高於往年,稅金應該還是會回到我的手中。我們舉杯慶賀,高呼三聲萬歲。
但是三月二十日時,稅務署找我過去一趟,要求我提出必需經費的明細表。
我將《冰街殺人事件第十回》的原稿影本一起提交,但是除了少數款項之外,大部分經費稅務署都不予承認。
結果稅務署要求我繳交金額龐大的稅金。
我和妻束手無策。
到現在我還是一籌莫展。
自從寫了《冰街殺人事件第十回》之後,再也沒有一家出版社來邀稿了。
《冰街殺人事件》的連載也喊停了。
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