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站起身來想喝杯咖啡轉換心情時,門鈴再度響起。接著傳來敲門聲與女人說話的聲音。「松井老師,您在家嗎?松井老師、松井老師。」
松井連忙開門。門開啟的同時,閃光燈噼噼啪啪地閃個不停。
「哇,這是幹什麼?」松井下意識地用手遮住臉。
「您是松井老師吧?」耳邊傳來女人的聲音。
松井睜開眼睛,看到正前方站著一名身穿套裝手持麥克風的女性。除了她之外還有大批人馬湧來,其中有幾個人拿著相機。
「請問您對這次的命案有沒有什麼頭緒?有女性依照老師的小說情節還遭殺害了。」
「不,我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您認為犯人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知道。嗯,呃,我只是覺得很驚訝。」
旁邊另一名男記者發問。「您為什麼盡是在小說中安排身穿特殊服裝的女性遇害呢?」
「咦?呃,這個嘛……」
「那是您的嗜好嗎?」
「不,沒有那回事。」
「下次是什麼樣的女性會遇害呢?」另外一名記者又發問。
松井結巴了起來,記者們接二連三地發問。
「下次是空姐嗎?」
「還是女高中生呢?嘻嘻。」
「或者是sm女王?」
眾人七嘴八舌的聲音湧入,松井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他想,這一定是在做夢。
4
門砰地開啟,遠藤走了進來。
「老師,松井大師!辦到了,終於辦到了,終於辦到了。哈哈哈哈哈!」
他提著一瓶一公升的酒,噗咚一聲將酒重重擱在榻榻米上,自己也順勢盤腿坐下。
「怎麼了嗎?」
「什麼也沒有,只不過是《小說金潮》大賣,而且也決定將你之前那幾本單行本再版了。」
「咦?再版?」松井不自覺地挺直了背脊。「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你辦到了唷!先來乾杯慶祝吧。」
「啊,好、好的。」松井起身到流理臺洗杯子。
再版,多麼悅耳動聽的兩個字啊!這是至今與他無緣的字,他甚至曾經以為這兩個字與自己一輩子無緣。
「那個……」松井停下洗杯子的動作,回過頭去。他想起自己還沒問最重要的事。「你說再版,到底是再版多少本?」
「多少本啊……」遠藤笑得很奸詐。「各再版兩萬本。」
「兩萬……」
「你的書至今出了三本,所以總計再版六萬本。」
松井聽了差點腿軟,這個數字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喂喂,你可別為了這點小數字就感動啊。雖然現在市況不好、出版業不景氣,但是動不動就賣出十萬本的暢銷作家還是大有人在,我們必須設定更高遠的目標喔。」
「可是我的書從來沒有賣得這麼好……」
「你在說什麼啊,這只不過是開始而已喔。算了,你的心情我也懂,總之先舉杯慶祝吧。」遠藤將酒開啟。
松井遞出剛洗好的杯子,遠藤以雙手斟酒,溢位來的酒水弄溼了松井的手。
「問題是接下來該怎麼辦。」酒過三巡之後,遠藤說,「照這樣下去,下個月《小說金潮》肯定會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想必讀者們會搶著讀你的小說吧,畢竟你的小說預測出接下來將遇害的女性。」
「兇手下一次也會按照小說情節殺人嗎?」
「這我不知道。」遠藤壓低音量。「我們只能祈禱,兇手永遠不會被警方逮捕,一次又一次地按照你的小說內容犯案。」他發出令人不快的奸笑聲。
遠藤回去之後,松井還是如處夢中,難以相信眼前的情況。
自從電視新聞與報紙報匯出他的小說與連續殺人事件之間的相似性,世界便彷彿為之一變,松井清史這個名字突然具有高知名度,他的著作也開始受人矚目。前幾天他每天都被記者追著跑,連電視都已經上過兩次了,直到昨天才好不容易平靜許多。
松井將報紙拿到眼前。他還真沒想到會有這種事情,但是轉念一想,或許想太多也不好,就像遠藤說的,說不定自己該好好思考如何善用這個機會。
松井坐在文書處理機前,開啟電源。雖然他有點醉了,但差不多該寫下一次的連載了,這次要讓穿著何種服裝的女性遇害呢?這個選擇突然具有重大意義,因為他寫下的內容將會變成現實。遠藤說盡量選擇穿著花俏的女性,比較能引起讀者的興趣。遠藤喝醉時曾口齒不清地建議,像京都的舞妓就不錯。
松井剛敲下第一個按鍵時,電話鈴聲響起。大概又是採訪吧,他邊這麼想著邊拿起話筒,耳邊傳來的聲音卻完全不像那麼一回事。
「松井清史先生吧?」是男人的聲音,對方似乎不是松井認識的人。
「我是。」松井回答。
「我是兇手。」說完,男人哧哧地笑了。
「兇手?」
「連續殺害穿著各種服裝的女性的兇手,依照你的小說內容一再犯案的兇手唷。」
「怎麼可能……,你別開玩笑了!」
「那些人真的是我殺的,你託我的福而聲名大噪,感覺不錯吧?」
「我沒閒工夫理你這樣的惡作劇電話。」
「這不是惡作劇,我一開始就打電話通知警察關於命案與小說的相似性了。」
松井沉默不語。男人說的這件事應該沒被報匯出來。
男人再度低聲笑著。「看來你好像相信了。」
「為……為什麼要做那樣的事?自首……,去自首吧!」
「假如我去自首,你的美夢也會跟著破滅唷。世人喜新厭舊又健忘,你想要再次回到滯銷作家的身份嗎?」
松井被男人看穿心事,頓時啞口無言。
男人又再次發出不懷好意的笑聲。「我打電話給你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交易?」
「我希望你在這次的小說中以勒斃的方式殺掉啦啦隊女孩。讓啦啦隊女孩在自己的房間內穿著啦啦隊制服的情況下遭殺害。」
「等一下!為什麼我得依照你說的寫呢?」
「你聽我說完嘛。如果你照這樣寫,這次我又會一樣殺害啦啦隊女孩,如此一來社會上又會鬧得沸沸揚揚,你的小說與名字一定會大受矚目。怎麼樣,這個主意不錯吧?在這之前我一直依照你的小說情節選擇下手物件,這次換你依照我將殺害的物件寫小說了。」
「別開玩笑了!我怎麼能做那樣的事!」
「唷,是嗎?這樣一來,下次發生的命案就會和你的小說內容完全無關,也就是說之前不過是單純的巧合罷了。你想過之後情況會變成什麼樣子嗎?至今蜂擁而至的電視臺記者們會不會突然對你失去興趣呢?」
松井無法反駁。男人說的話,大概……是對的……
「你慢慢考慮吧,反正現實世界裡下一個遭殺害的將是啦啦隊女孩,你別忘了!」男人丟下這段話就掛上了電話。
5
《小說金潮》的發刊日是每個月二十日。刊載《死者衣裝第四回》的《小說金潮》販售當天早上,好幾家書店前都罕見地大排長龍。這樣的熱潮以往只有當紅偶像出裸體寫真集時才會出現。,各家書店的店員也感到錯愕。
購買了《小說金潮》的人們最先開啟的當然是刊載《死者裝束》的那一頁,他們最關心的是這次遇害的是什麼樣的女性。
小說中描寫了一名啦啦隊女孩在自己的公寓房間裡穿著制服遭人勒斃的模樣。知道這一點之後,許多女性都鬆了一口氣,這個月暫且不用擔心會被兇手盯上了。當然也有一部分女性大為驚恐,不用說,她們都是啦啦隊女孩。
「許多大學和高中紛紛來電抱怨,聽說參加啦啦隊社團的女孩子們都因為害怕要退社了。我當然不吃他們那一套,畢竟兇手模仿小說情節犯案並不是我們的責任。不過這次產生如此廣大的迴響,大家都在談論,小說雜誌已有幾十年不曾這麼暢銷過了。」遠藤在電話中的聲音顯得十分亢奮,他最後又說:「接下來就等什麼時候會發生真實命案了。我聽說警方似乎在各大學和高中的啦啦隊社團教室站崗,就看兇手能否鑽出警方佈下的天羅地網。」遠藤明顯是站在犯人那一邊。
《小說金潮》發售後的第四天,遠藤的願望實現了。一名女大學生死在杉並區的一間公寓套房裡,她的死法和小說情節一模一樣,身穿啦啦隊制服被人勒死在床上。
和上個月相同的事情再度上演,刑警跑到松井家追根究底盤問案情,接著是媒體記者蜂擁而至,不同的是人數倍增。
松井清史這個名字傳遍大街小巷,書也不斷熱賣,每本單行本的銷售量都突破了十萬本。他的稿費三級跳,工作邀約蜂擁而來,電視臺通告也接二連三地上門來。
就在他享受名利雙收的滋味時,那個男人又打電話來了。
「依照我說的是正確的吧?你現在是一位名副其實的暢銷作家了,恭喜。」男人語帶嘲諷地說。「廢話不多說,我是來通知你下一個目標。」
「這件事就到此結束吧?」松井說。
「喂喂,你打算佔盡好處就拍拍屁股走人嗎?那未免太自私了吧?」
「你這樣也很危險吧,遲早會被逮捕的!」
「所以我才和你交易以避免被逮捕到呀。不好意思,還有一堆女人非得懲罰不可。那些有幾分姿色就拽起來、傷害別人也毫不在意的蠢女人!」
聽到男人如此說,松井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了。看來這個男人是讓被害者甩了,而且還是相當無情的甩法。若以一般手法殺害對方,警察恐怕會察覺出那些受害者她們甩了同一個男人這個共同點,於是他依照小說的劇情,偽裝成精神異常者下的手,以免除自己的嫌疑。他大概是看了小說的預告篇才想到要這麼做。
男人說:「下一個死者是公司的櫃檯小姐。她失蹤之後,屍體將在山裡被發現,當然,屍體身上穿著櫃檯小姐的制服。這次也用勒斃吧,讓她脖子上纏著一條愛馬仕領巾如何?」
「各界開始對我施加壓力了,像是要我暫停這篇連載小說、或是要我至少別描寫殺人場景,我自己也不知道接下來還能不能自由寫作。」
「唷,你們一天到晚掛在嘴上的‘言論自由’跑哪兒去啦?」
「話不能這麼說……」
「總之你就依照我說的寫!如果你不這樣寫,我就告訴世人你和我聯手合作過。就這樣啦。」男人說完就掛了電話。
松井拿著話筒感到走投無路。
各界施加壓力要他別寫小說的確是事實。目前為止金潮社還沒有對他提出自我約束的要求,但是依目前情況看來不久之後就會那麼做了。此外,包括航空公司和模特兒公司在內,各個業界似乎都寄了請願書給金潮社,強烈要求與她們工作相關的職業女性不要成為小說中的受害者。
然而松井卻無法違逆男人的指示,要是和男人的交易被揭穿,不只是好不容易到手的地位飛了,肯定連他的作家生涯都將斷送。
三天後,刑警又來了。
「你已經想好接下來的劇情了嗎?」元木刑警問。
「不,我之後才要想。」
「既然這樣,你能不能聽聽我們的要求?」
「如果是要我停止連載、或是不要寫出殺人場景,恕難從命。」
松井話一齣口便讓刑警臉垮了下來。
「有人依照自己寫的小說情節遇害,你心裡應該也不會覺得舒坦吧?只有這次就好,請你千萬別寫出殺人場景。」
「你現在說的正是言論控制,我沒辦法聽從。」
「為什麼沒辦法呢?」
「恕我拒絕。」
「真是拿你沒辦法。」元木嘆了一口氣。「好吧,至少請你告訴我們,你筆下的兇手接下來打算殺害何種女性。若能知道這點,警方事前防範也容易得多。」
刑警的問題令松井不知所措。如果他說出真相,說不定兇手便難以下手,一個弄不好還會被警方逮捕。
「……是空中小姐。」考慮良久之後他回答道。
「原來如此,說到特殊服務,空中小姐的確是不可或缺的女性。」刑警們毫無疑慮地離去了。
下個月二十號,《小說金潮》一如往常地發售。當然,《死者衣裝第五回》中遇害的不是空中小姐,而是一名在大公司任職的櫃檯小姐,她的屍體在山裡被人發現。
如同小說情節一般,《小說金潮》發售五天後,秩父山裡發現了任職於某公司的櫃檯小姐的屍體。死者的脖子上纏著一條愛馬仕領巾,連兇器也和小說情節一樣。
6
「社會對此是盯得越來越緊了,這下出版社方面也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想出版社並不願意這麼做,我也覺得很遺憾,但還是請你放棄吧。」遠藤皺眉說道。
松井想著該來的終於來了,金潮社終於要他別寫出殺人場景了。
「這是屈服於權力嗎?」松井說到。
「頂多說是自我約束吧。你的名氣已經非常響亮了,單行本又大為暢銷,《小說金潮》也分了一杯羹,差不多也是該收手的時候了。」
「要寫完《死者衣裝》還得出現命案才行。」
「設法解決這一點才是職業作家吧。警方也希望下次原稿寫好後先讓他們看過,無視警方的權威並非上策。你上個月不是告訴刑警,遇害的將是空中小姐嗎?警方似乎大規模設定了守護空中小姐的佈局,但是雜誌一發售卻變成了櫃檯小姐。警方發了不少牢騷,抗議調查因此完全慢了一步。」
「我突然改變想法了,才從空中小姐改成櫃檯小姐。」
「過去的事就算了。總之這次不能有殺人情節,聽到沒?」說完,遠藤就回去了。
松井大傷腦筋。因為兇手不可能饒過他。
當天夜裡,兇手打了電話來,這次他只是松井在小說中殺害觀光巴士的導遊小姐。
「讓犯人將她從斷崖上推下去,摔得頭破血流而死。你要儘可能描寫得殘酷一點!」兇手很明顯地樂在其中。
松井手持話筒呻吟著。如果無視對方的指示,兇手就會告知社會大眾真相,可是另一方面,出版社也不准他寫出殺人情節。
這時松井的腦中浮現出一個想法,他問道:「你打算在什麼地方動手?」
「你問這要做什麼?」
「我想將小說中的犯案現場設定為完全無關的遙遠處。警方看過原稿之後便會在二十日之前展開埋伏,我也不希望你被逮捕啊。」
「原來如此。好,我就告訴你。我打算殺害導遊小姐的地方就是……」犯人說出一個地名,那是福井縣的著名觀光景點。
松井當天晚上開始寫小說,其中並未出現殺人情節。
7
十九日,在《小說金潮》發售的前一天,松井來到福井縣。當然,他沒有告訴任何人他要到這裡來。
等到天黑之後,他來到犯人打算動手殺人的懸崖上。
稜角崢嶸的巖壁突出於日本海海面上,數十公尺下方傳來海浪拍打岩石的聲音。松井走沒幾步就停下腳步等待。
過了一會兒,出現一個人影。那是一名年輕女子,穿著觀光巴士的導遊小姐模樣的衣裝。松井點點頭,情況果然和他想的一樣,兇手打算搶先警方一步,在《小說金潮》發售的前一天動手殺人。
導遊小姐看到松井,露出有點意外的表情。
「是你找我到這裡來的嗎?」
看來是兇手找她來的。
「你不可以待在這裡。」松井說。「馬上回家去!」
「咦?可是……」
「快回去!如果你不想死的話!」
或許是因為震懾於松井的口氣,導遊小姐慌張地離去。松井看著她安然離開,鬆了一口氣。
暫且突破了第一個難關。
接下來就等兇手來了。假如兇手來的話……
松井稍帶幾分怯懦地俯視崖下。如果兇手出現的話,松井非得設法將他從這裡推下去不可。
沒錯,要讓兇手看起來像是死於自殺。
他回想自己剛寫好的小說內容。事實上,這次連載將是《死者衣裝》最終回,小說中的兇手將跳崖自殺。
現實世界中的兇手一再依照小說情節犯案,但在小說最終回中兇手自殺了,所以現實世界中的兇手也模仿小說自殺。——如果他今天能順利將兇手從這裡推下去,警方一定會這麼想吧。
松井面向大海,咧嘴一笑。他暗自得意,自己怎麼那麼聰明呢。
就在這個時候,他發覺背後似乎有些什麼動靜。
「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背叛我。」
就在聽見那個耳熟的聲音同時,松井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
「真是令人吃驚,我做夢也沒想到他就是兇手。不過仔細想想,這也是有可能的事,因為他拼命地想提高自己的知名度。」遠藤一屁股坐在編輯部的辦公桌上,對著後進編輯說道。
「他以為依照自己的小說內容發生命案,他就能出名,對吧?」女編輯問道。
「嗯,就是這麼回事。想到這裡,我覺得自己也有一點責任,說不定是因為我叫他無論如何都要寫些能成為話題的東西,對他造成太大的壓力。」
「但是沒想到他竟然事先在小說中預告兇手將自殺。」
「就是說啊。收到最終回原稿時,我完全沒想到那竟是他的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