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早飯,兩人在旅館周圍散了會兒步。一條小路從旅館的門前向著樹林蜿蜒延伸。估計是昨晚又下了場雪的緣故,路上積起了十公分左右的新雪。
穿著防雪靴的腳踩在路上,積雪沙沙作響。眼見前方並無腳印,估計她們是不會與江波和大木相遇了。
「你是怎麼想的?」
真琴一邊用腳尖踢著積雪,一邊問道。
「什麼怎麼想的?」
聽菜穗子如此反問,真琴滿臉難以啟齒的表情,把手放到了頭上。
「就是有關你哥哥的那件事嘛。據大夫兩口子的說法,當時他看起來似乎並沒有什麼精神崩潰的症狀。」
「是啊。」
菜穗子把兩手插進夾克的衣兜裡,默不作聲地向前走著。踩到雪堆時,腳底的那種感覺讓她的思維中斷了下來。
「我也希望事實就是這樣的。如此一來,我覺得哥哥他並非自殺而死的想法也就能夠得到驗證了。而且如果他直到臨死時都處在精神崩潰的狀態中的話,感覺似乎也怪可憐的。」
真琴什麼也沒說。過了好一陣,她才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了句「的確」。
「不過最讓人覺得不對勁的人還是大木啊。只有他一個人說當時你哥哥有點精神崩潰,這一點實在是讓人感覺有些蹊蹺啊。他這樣做的目的,會不會是為了讓自殺的論斷更為可信?」
「你的意思是說,是他殺了公一?」
「我也不大肯定……但他給人的感覺的確有些奇怪。昨晚不也一樣的嗎?三更半夜的,怎麼可能會跑出去散步嘛。還有,剛才我還在想,大木不是在我上床之後回房的嗎?如此一來的話,我藏在櫃檯後邊時,從後門進來的人就不應該是他。這樣一來……」
「那就是說,大木並非獨自一人了啊。」
「你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啊?」
菜穗子不滿地嘟起了嘴。
小路與通往旅館門前的車道並排延伸著。只要沿著它向前走兩百米,就能走上主幹道。說是主幹道,實際上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沿著主幹道而上,最終通往的也不過是條越走越窄的登山道;往下走的話,也只能到達那處就跟馬廄似的車站。
來到與主幹道交匯的地方,兩人轉身返回。不管走到哪裡,眼前都是同樣的景色。積雪,白樺,還有穿過樹林的縫隙間灑下的陽光,和耳畔那若即若離的小鳥叫聲。
往回走到一半,兩人便遇上了高瀨駕駛的麵包車。高瀨鄭重地停下車子,開啟車窗。
「我去迎接客人。」
高瀨說:「總共還有四位。這下子就全到齊了。」
「都是些怎樣的客人啊?」
真琴問。
「一對住在‘鵝與長腿叔叔’房間的夫婦,另外兩位是來滑雪的男客。」
「住哪間房?」
「‘啟程’那間。」
說完,高瀨再次踩下了油門。麵包車笨重的車身穩穩地在路上飛馳了起來。
菜穗子和真琴走出小道,之後就像昨天一樣,繞到了旅館背後。旅館背後倒是留有著不少腳印。然而兩人卻並未對此發表任何的看法。
石橋依舊斷在半空之中。在菜穗子看來,這座從中間斷開的石橋,就彷彿一對龍頭湊在一處,竊竊私語的巨龍父子。
「之前都沒發現啊。」
真琴望著東邊說道。菜穗子也跟著扭過頭去。
「大山居然離得那麼近。」
「是啊。」
其實那山也算不得很高。兩人的東面,聳立著兩座樣子很相似的山,而太陽此刻正掛在兩座山的正中央。
「感覺就跟駝峰似的。」
真琴說出了自己心中的感想,菜穗子也表示贊同。
菜穗子戰戰兢兢地走到崖邊,朝谷底望了一眼。沐浴在旭日的晨暉下,斷橋的殘影靜靜地匍匐在谷底。巨龍父子的影子似乎比空中的巨龍要湊得更近一些。
要是再往前走上一步,估計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菜穗子趕忙往回退了幾步。她害怕高處,既冷又高的地方更是讓她感到恐懼不已。
真琴在橋根處蹲下身,探頭朝橋下看了看。見菜穗子走到自己身旁,她指了指石橋的背面。
「那是什麼啊?」
隔著真琴的肩頭,菜穗子也探頭朝橋下看了看。石橋下邊藏著一根粗粗的木料。真琴一邊留意著腳下,一邊探出身子,小心翼翼地把那根木料抽了出來。光從她手上的動作就能看出,木料的分量不輕。
最後,真琴從橋下抽出了一根大約兩米長的四稜木材來。說是四稜木材,其厚度大約有五公分,而寬度則為四十公分,感覺更像是塊板材。雖然真琴並不懂木材質量的好壞,但其新舊程度卻一眼就能判斷出來。
「這玩意兒是幹啥用的呢?」
真琴用右拳輕輕地敲了敲木板,嶄新的板材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估計是用來做傢俱什麼的吧。這家旅館的東西,不是很多都是手工製作的嗎?」
聽菜穗子如此說道,真琴稍稍想了想,喃喃自語地說了句「或許吧」。之後,她又把那東西塞回了原位。
回到旅館,只見大夫和上條還在棋盤面前鏖戰,卻不見太太的人影。經理坐在暖爐前看報,見兩人回來,抬頭衝著她們說了句「你們回來了」。
兩人沿著冷冷清清的走廊向房間走去。站在房門前,真琴衝著走廊深處努了努嘴。
「那邊咱還沒去過的吧?過去看看如何?」
除了自己住的房間外,兩人還只到過「倫敦橋與老鵝媽媽」的房間去過。那房間對面是「聖·保羅」房間,裡邊住的是大木。旁邊就是菜穗子她們住的「雞蛋矮人」。再往裡走是「鵝與長腿叔叔」房間,房門的牌子上寫著「gooseyandoldfatherlong-legs」的字樣。菜穗子她們知道這房間與「倫敦橋」那間一樣,同樣也是分做兩層的。
「長腿叔叔」的對面是mill,也就是「風車」「磨坊」的意思。據上條說,他就住在這間房裡。
「風起風車轉,風息風車停——我記得上條曾經這樣說過的吧。」
菜穗子回憶著說。這樣的兒歌的確可謂朗朗上口。
「結果這種理所當然的事也被拿來編成了兒歌。」
「這肯定也是《鵝媽媽童謠》的特徵啦。」
兩人從「風車」旁走了過去。
走道在前邊朝左拐了個彎,而在拐彎之前——也就是「風車」那間房的對面——有一處大約四平方米見方的地方。那裡放著一張散發著黑色光澤、看起來已經很有些年頭的圓桌,而牆上則掛著一幅感覺就像是幼兒塗鴉似的油彩抽象畫。
「菜穗子,你看這個。」
聽到抬頭望著牆邊架子的真琴叫自己,菜穗子也走了過去。真琴的手裡拿著個就跟保齡球瓶似的東西,湊近一看,才發現那其實是個用木頭雕成的人偶,其大小就跟一升裝的可樂瓶差不多。
「這是聖母瑪麗亞嗎?」
「哎?」
聽真琴突然這麼說,菜穗子並沒有立刻明白她這話的意思。瑪麗亞……何時歸家?……哥哥的明信片……
「讓我看看。」
菜穗子接過人偶來看了看,感覺它似乎已經有些年頭,拿在手裡沉甸甸的。人偶的頭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層布,臂彎裡還抱著個嬰兒。
「是聖母瑪麗亞,錯不了的。」
「公一那樣明信片上提到的聖母瑪麗亞,莫非就是它?」
「不清楚……」
菜穗子再次看了看手裡的瑪麗亞像。瑪麗亞的表情看上去很安詳,如果這人偶是出自外行之手的話,那麼這人的技藝倒也可以算得不錯。但沒過多久,菜穗子便發現這尊瑪麗亞像上有處奇怪的地方。不管走到哪裡,這世界上都不可能找得出與它相似的瑪麗亞像來的。
菜穗子說:「這瑪麗亞……頭上怎麼會長著犄角?」
「哎?不可能吧?」
或許是因為聖母瑪麗亞與犄角這樣的組合實在是太過突兀,甚至就連真琴自己也沒有留意到。菜穗子把那尊瑪麗亞像遞到了真琴的眼前。
「你看,額頭上有處突起的地方對吧?這會不會是犄角啊?」
「怎麼會……這世上哪兒有長犄角的瑪麗亞嘛……」
大概是覺得自己也無法解釋出個所以然來的緣故,真琴的話只說了一半,就再沒有往下接著說了。她用手指輕撫著那處突起,說:「我也搞不明白,大概是個裝飾吧?可不管怎麼說,這犄角的確有點怪異啊。」
「這話說的也是。」
菜穗子把瑪麗亞的臉轉朝向著自己。瑪麗亞的額頭上,有處米粒般大小的突起。這東西真的是件裝飾嗎?就算再繼續討論下去,估計也是沒法得出任何能夠令人信服的答案來的。菜穗子一邊喃喃地說首「好奇怪」,一邊把那尊瑪麗亞像放回了原位。
沿著走廊往左拐過彎去,眼前就是這家旅館的最後一間房了。深褐色的木門上,掛著一塊寫著jackandjill字樣的牌子。
「‘傑克與吉爾’啊?」
「估計這間就是江波的房間了吧?」
不知何時,真琴已經把這些事都調查了個一清二楚。
菜穗子和真琴兩人回到房間裡檢視俯瞰圖時,高瀨把新來的客人帶進了旅館裡。就在她們為高瀨所畫的俯瞰圖的細緻與準確讚歎不已的時刻,大廳裡傳來眾人交談的喧譁聲。十分鐘後,高瀨嘴裡念著「打擾一下」,敲響了房門。真琴站起身來,開啟了門鎖。
「今晚我們打算組織一場派對,如果兩位有興趣的話,就一起來參加吧?」
高瀨盯著兩人說。「現在常客們全都到齊了,這也是種慣例。而且明天一早,大木先生就要離開這裡,所以機會就只有今晚這一個了。」
「大木先生嗎?」菜穗子問道,「我怎麼沒聽他說起過這事?」
「之前他預約的時候還打算在這裡多呆一陣的,可今天卻突然提出說要離開。」
高瀨對大木的預定變更似乎也感到有些困惑。
答應了參加晚上的派對之後,兩人和高瀨說,讓他載著她們到附近的滑雪場去一趟。之前她們早已商量好,回東京的時候,還得帶張兩人站在雪坡邊上的照片回去,給父母一個交代。
前往滑雪場的路上,三個人在麵包車裡交談了起來。
「有什麼收穫沒?」
雙手握著方向盤,高瀨兩眼盯著前方說道。這樣的問話,恰巧戳中了菜穗子的心痛之處。坐在後排座位上的她,根本無法看到高瀨此時的表情。
「目前還不清楚。」
真琴回答說,「情況倒是打聽到了不少,但能不能算得上是收穫,那就不得而知了。搞不好其實我們就只是在白費心機罷了。」
「那有關鵝媽媽的咒語這方面,有沒有查到些什麼呢?」
畢竟她們昨晚曾讓高瀨畫過俯瞰圖,就連他,似乎也開始關注起這事來了。
「暫時還沒有。」
「是嗎?」
言下之意,似乎是他早已預料到結果會如此。不知在這名看似純樸青年眼裡,這樣兩個對一場已經過去的自殺案件糾結不己的女大學生,又是怎樣的一種感覺——菜穗子最後決定還是別再妄自猜測了。
「高瀨先生你在‘鵝媽媽’這裡幹了幾年了?」
菜穗子突然若有所思似的問道。高瀨稍稍停頓了一下,回答說「兩年了吧」。菜穗子心想,他剛才停頓的那一下,或許是在計算年數吧。
「你就一直都住在旅館裡嗎?」
「大致可以算是吧。」
「大致?」
「我偶爾會到靜岡去,我老媽在大學宿舍給人燒飯。只不過我很少回去。」
「你老家是哪裡的呢?」
「之前我曾經在東京呆過一陣子。但因為除了老媽之外我就再沒有其他親人了,所以也就不存在什麼老家了。」
從高瀨的年齡上來看,估計他是在高中畢業後,過了一兩年就到「鵝媽媽」旅館來了。而高中畢業後的兩年時間,他應該也沒閒著。儘管如此,毫不發怵,淡淡地講述著自己其後的經歷的高瀨,卻讓菜穗子見識到了與之前所認識的他不同的一面。
「兩年前的話,那正好就是墜崖事件發生的時候啊?」
真琴說道。高瀨再次停頓了一下,小聲回答說:「是啊。」
「事故發生的時候,你就已經在這裡上班了嗎?」
「還沒……」
車子猛地往左劃出一道弧線,菜穗子的身體不禁向右甩去,真琴也從左邊靠了過來。高瀨連忙向兩人道歉。
「我是在那場事故過去很久之後才到這裡來上班的。記得大概是在那件事發生了兩個月之後吧……」
「是嗎……」
菜穗子扭頭看了看真琴,每當她在思考什麼事的時候,她就會緊緊咬住自己的下唇。
麵包車最終停在了沿著緩坡向上的升降機的出發點旁。道路的左邊是升降機的登機口,外邊排著十幾個滑雪者;右邊則是一片停車場,估計同時可以容納幾十輛車。
「我五點時會來接你們的。」
說完,高瀨把車子調了個頭。眼望著那個四角形的車子背影漸漸遠去,真琴似乎有些話想說。菜穗子問她想說什麼,她也只是回答說「沒什麼」。
從附近的小賣部租借了滑雪用具之後,兩人坐上升降機,沿著斜坡緩緩而上。離開家時,菜穗子為了向家人隱瞞自己此行的真正目的,也曾把自己的滑雪用具給扛了出來,但因為揹著實在太沉,所以最後還是扔在了真琴的公寓裡。
坐在升降機裡,菜穗子看著那些身穿五顏六色的滑雪服的滑雪者們,就像彩色的玻璃球一樣,不停地從坡上滑下。儘管直到唸了大學之後才開始接觸滑雪,但她立刻就被這種運動所深深吸引,每年都會往雪山跑個五六趟。換作是往常的話,或許她會滿心期待地眺望著眼下的景色。
兩人先用菜穗子帶來的口袋相機互相拍了三張滑雪時的照片,之後又在主滑雪道下的小木屋前,請一位貌似學生的男孩給兩人拍了一張合影。那男孩似乎本想在把相機還給菜穗子時說點什麼,但扭頭瞥見真琴之後,男孩又把話給嚥了回去。或許是因為他無法對真琴的性別,也就是真琴是否是菜穗子的戀人這一點做出判斷的緣故。站在一旁的真琴,不僅臉上架著太陽鏡,而且因為身材魁梧,所以穿的滑雪服也是男式的。
坐在山間木屋的咖啡廳裡,兩人一邊喝啤酒,一邊點了些吃的。打發了一個小時的時光,滑了兩個小時的雪之後,兩人又到另一家咖啡廳裡喝了些咖啡。隨後又接著滑了兩個小時,時間剛好到五點。
「玩得還算開心吧?」
剛一上車,高瀨便開口問道。真琴回答說「還行」。不管是問的人還是答的人,說話的聲音中都沒有絲毫的感情。
3
六點,派對開始。大廚引以為豪的料理全都被擺放在桌上,而椅子則被挪到了牆邊,完全就是一種自助餐的形式。用香檳幹了一杯之後,眾人又接連不斷地扳開葡萄酒的瓶栓。
直到這時,菜穗子她們才第一次與今天到達旅館的芝浦夫婦見面。丈夫芝浦時雄年紀約莫三十四五歲,說話隨和,感覺似乎是個老好先生,鼻樑上架著一副比他的臉要稍小一圈的圓框眼鏡。妻子佐紀子是個長著張瓜子臉的美人,但是卻不大愛說話,始終躲在時雄的身後,從不主動開口。只不過她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倒也並不會給人一種陰鬱的感覺。從兩人的對話之中,菜穗子得知他們已經結婚五年了。
芝浦自稱自己是搞眼鏡批發的,把工廠製造出來的成品批次發到零售商手裡。芝浦眯著鏡片後的小眼睛說:「不過就是份沒多少收入的工作罷了。」
除了芝浦夫妻之外,今天到旅館的還有兩個工薪族模樣的男子。兩人一直等著菜穗子落單,伺機接近,卻殊不知這一切早已被菜穗子看在了眼裡。真琴此刻正在稍遠處與經理交談。
「你們是從東京來的吧?」
長著一張國字臉的男子找菜穗子搭訕的方式完全沒有半點的新意。而他身旁那個眼眉細長、嘴唇淡薄的長臉男子則不住地用目光打量著菜穗子。兩人的長相都不是菜穗子喜歡的那種型別。聽菜穗子搭了句腔,兩人便開始爭先恐後地自我介紹了起來。國字臉的男子姓中村,而那個長臉的男子則姓古川。
兩人似乎都還只上了兩三年的班,完全看不出社會中人的老練與狡詐。或許是為了在菜穗子面前顯擺,兩人談論的話題總是圍繞著工作和公司。聊的內容既沉悶又乏味,菜穗子甚至連他們是在哪家公司上班,具體負責的什麼工作都記不住。
「我們可是自打上學時起,就開始玩高山滑雪了哦。」
古川終於改變了話題。「我們可不喜歡那種人工造的斜坡,而是為了尋找天然的山坡才到這裡來的。人工斜坡給人的感覺,與新宿那邊也沒多大的差別。」
空洞無物。純粹就只是在顯擺罷了。自打念高中時起菜穗子就知道,這種男人沒一個好貨。那些平日在講壇上衣冠楚楚,結果下課之後卻連自己學生都不放過,把女生的肚子搞大的就是這種人。說起來,當時那個禽獸老師後來又如何了呢?
「中村先生,古川先生,你們可別打她的主意哦。」
之前還在忙著上菜的久留美,這時候也終於脫下圍裙,加入到了眾人當中。「人家可是名花有主的啦。」
「哎?那不是女的嗎?」
中村嘟起嘴,朝真琴那邊看了一眼。只聽他說了一句「女的」,菜穗子便已看出這男的也沒多少素質。說那兩個字時,他的語調中充滿了不屑。
「問題在於魅力。」
說著,久留美兩手搭在菜穗子的肩上,連推帶抱地把她給帶到了櫃檯邊。儘管身後沒長眼睛,看不到中村他們的臉上是副怎樣的表情,但只需想象一下,便足以讓菜穗子開心不已。久留美貼在菜穗子的耳邊小聲說:「你最好提防著他們倆一點兒。」
「之前他們倆也曾多次挑逗過我。」
坐到椅子上,久留美一邊給菜穗子兌酒,一邊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久留美你有戀人嗎?」
久留美聳了聳肩說:「要是能遇上個像真琴這樣的就好了,最好能是個男的。」
菜穗子笑了笑。
看到菜穗子和久留美在櫃檯旁坐了下來,大木走到了兩人身旁。「年輕人就是臉皮厚,實在是惹人厭啊。」大木張嘴就來了這樣一句。看那樣子,他說的似乎是中村和古川。嘴上這麼說,可他自己卻也老大不客氣地在菜穗子身旁坐了下來。
「明天一早我就得回去了。能認識你真的是很開心。但突然說有工作要做,那也就只好忍痛和你們道別了。這也正是上班之人的無奈啊。」
「一路當心啊。」
久留美端起了酒杯。隔著菜穗子,大木衝久留美說了聲「謝謝」。
菜穗子內心焦躁不已。就目前的情況而言,大木此人是所有旅客中最為可疑的一個。要是就這樣放走了他的話,自己這一趟也就白跑了。但眼下自己既想不出什麼能把他給留住的理由,也找不到能夠判斷他是否清白的辦法來。
也不知他是怎麼想的,見菜穗子一臉一籌莫展的表情,大木湊到她耳邊說道。
「過會兒能麻煩你給留個聯絡方式嗎?咱們東京見。」
菜穗子扭頭看了她一眼。換作以往的話,她肯定會對這樣的話充耳不聞,但為了和他保持聯絡,菜穗子只得點了點頭。
大木心滿意足地笑了笑。
「好了,我也出去醒醒酒吧。」
大木從椅子上跳下身,邁著晃晃悠悠的腳步向著出口走去。坐在一旁的久留美輕聲地說了一句「這人也不行」。
九點過後,派對變成了眾人的棋牌大賽。大夫與上條坐在棋盤邊上進行著不知已是第幾回合的較量,太太和久留美則在一旁下十五子棋。大廚、經理、芝浦夫婦、高瀨,還有很少參與的江波,幾個人湊成了牌局。
菜穗子一邊和真琴對飲啤酒,一邊看太太和久留美下十五子棋。中村和古川因為還得為明天的活動做準備,早早就已經回房去了。
「將軍。」
上條咳痰似的輕聲說道。在一旁打牌的大廚強忍著笑說:「真希望哪天大夫也能揚眉吐氣,叫嚷上一聲‘將軍’啊。」
大夫轉頭衝著大廚說:「將軍未必就意味著勝利。我這人做事向來喜歡先苦後甜。」
「可要是連將軍都沒有的話,又怎能逼得對方投子認負?」
「說了啦,我這人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型別。我現在正在想,怎樣才能一舉把他給將死呢。話說回來,你現在有工夫來管我的閒事嗎?我看你那堆籌碼似乎一直就沒有增加過啊?」
「是沒增加,不過也沒減少。我看變少的似乎是大夫你棋盤上的棋子啊?」
「彆著急,好戲還在後頭呢。上條君下棋毫無章法,所以我才會讓他打了個措手不及。要是換作大木君那種棋風正統的對手,估計就會容易對付些。」
「他還只是個初學者啦。」
說著,大廚拋下了一張手裡的牌。
「下去了。」
大夫太太從剛才起就一直在享受著十五子棋的樂趣。菜穗子心想,跟人抬槓或許也是大夫樂趣之一。
「話說回來,大木他到底幹嘛去了啊?自從剛才出去之後,就一直都沒看到他回來。」
捏著要打的牌的手懸在半空中,經理就像是在徵求意見一樣,目光從眾人的臉上劃過。
「感覺是有點慢啊。」
高瀨也一臉擔心地看了看報時座鐘,「應該還沒有回來吧。我從剛才起就一直坐在這裡。」
高瀨坐的地方距離門口最近。如果有人從外邊進來的話,就必須得從高瀨面前走過,才能回到自己住的房間裡去。
「不對勁啊。」
經理放下了手裡的牌。「不會是在哪兒喝醉趴下了吧?」
「他的酒量可不小哦。」
聽大廚說過之後,經理臉上的不安依舊不見半點減少。
「正因為如此,才更讓人覺得擔心啊。酒這種東西,可是千萬大意不得的。高瀨君,咱們出去找找吧。」
高瀨回答了聲「是」,放下撲克站起身來。眼看脾局上一下子就少了兩個人,大廚也開始有些著急了。
「應該沒啥事的吧?估計再過一會兒他就會回來的啦。」
「要是有事的話,那可就麻煩了。」
經理和高瀨穿上防寒服,走出了旅館。
見兩人走出了旅館,芝浦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那個……大木他剛才幹嘛去了啊?」
「說是要出去醒醒酒。」
久留美扭頭答道。
「是嗎?那倒的確有點讓人放心不下啊。」
「或許是因為今晚是最後一晚,有點放鬆過頭了吧。」
江波淡淡地說道。不知為何,他這種平日不大說話的人,一旦開口,總會有種奇怪的說服力。甚至還有幾個人跟著點了點頭。
經理出門三十分鐘後,眾人全都沉默了起來。既聽不到甩牌的響動,也聽不到上條將軍的聲音。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報時座鐘,一言不發地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也不知是誰最先有所反應,總之,當經理渾身是雪地走進屋裡時,所有人全都站起了身來。
「找到沒有?」
首先發問的是大夫。或許是因為對方是名醫生,感覺自己無法完全無視對方的問話的緣故,經理的嘴唇微微地翕動了幾下。但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說,也有可能是因為說不出口。經理鐵青著臉,兩眼充血,目光從眾人的臉上劃過。之後,他將目光投向了櫃檯的對面,走到櫃檯旁,抓起了電話的聽筒。見他就只摁了三次按鍵,眾人的心裡變得更加的緊張。
高瀨剛一進屋,經理便對著聽筒說了起來。眾人裡有的望著高瀨,有的側耳聆聽著經理的聲音。
經理一邊講述,一邊用毛巾不停地擦拭沒有半點汗水的額頭。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這是想讓自己儘可能冷靜地講述。經理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旅館的每一個角落。
「喂?是警察局嗎?這裡是‘鵝媽媽旅館’。對,就是那條路上那家……我這裡發生事故了……墜崖事故……被害者一名……對……對,沒錯。估計應該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