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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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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沒辦法的。」她說。

「確實沒辦法。」

我喃喃說道,「說句實話,事實上我的確等同於動手殺了她。她曾經幾次想要放棄射箭,而每一次,都是我出面阻擋挽留的。」

聽我說完,陽子偏了偏腦袋,兩隻手捧起茶杯。

「如果不是你的話,那麼情況又會如何呢?」

我看了一眼她的側臉。

「不是我的話?」

「不是教練出面的話,或許就沒人能夠挽留得住望月了。她其實很愛你的。你自己應該也有所察覺的吧?」

我嘆了口氣,喝乾了剩下的茶。

「她需要一個精神支柱。我只是想,要是我能做好她的支柱就好了。」

「那也不錯。」

陽子痛切地說,「如此一來,這世界對她而言也就不再只是痛苦的深淵。因為她能和你在一起。別怪我到現在才說,當時我都有些吃醋了,真的。」

我默默地點頭。陽子雖然是第一次對我說這話,但我卻絲毫不覺得意外。

五年前,我三十歲時,我和陽子結了婚。她小我六歲,與我同在勞務科任職。話雖如此,但平常我基本上都不會在辦公室裡出現,不是整天在射箭場上指導隊員,就是帶著他們出去集訓。

雖然見面的機會不多,但我們深愛對方。現在我也深愛著陽子,包括她肚子裡的孩子。一家人共享天倫,就是我的夢想。

晚上七點,刑警到家裡來了。上次那個留鬍鬚的刑警,身後還跟著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刑警。估計到陽子或許不太願意讓他們進門,我帶著他們去了附近的咖啡館。

「聽說射箭隊要解散了?」

進了咖啡館,剛坐下沒多久,鬍子刑警便提起了令人不快的話題。無奈之下,我只得點了點頭。

「連個隊員都沒有,這也實在太不像話了。」

「說來也是。那,你現在回辦公室了?」

「昨天回去的。」

說是辦公室,其實也只是掛個名而已,上司和同事們的目光總讓人感覺有些冷冰冰的。或許過段時間就會調到其他部門去,但這些事也沒必要在刑警面前提起。

「原來如此。那估計你還得適應上一陣才行啊。」

刑警點燃一支菸,慢條斯理地吸著。而那名年輕刑警則向我投來了挑釁的目光,真搞不懂這些傢伙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對了,有關那捲錄影帶……」

刑警輕輕地在菸灰缸裡撣了撣菸灰,開口說道,「有些疑問。」

「你的意思是說……」

「不,也不是什麼大問題。」

說著,刑警又吐了口煙,「望月最後躺倒,只過了一會兒錄影就中斷了。這究竟是為什麼呢?正常情況下,錄影帶不是應該一直拍到最後結束的嗎?」

「肯定是她當時設了定時的緣故。只要預先設定好,時間一到,攝像機就會自動停止。」

「說得也是。」

看到刑警如此輕易便不再追問,我反而有些吃驚。

「既然你們知道,那也就沒什麼問題……」

「不,機器的功能就不必再談了。我們調查過那臺攝像機,查明錄影半途中止的緣故了。我們抱有疑問的是,為什麼要中斷錄製。望月她為什麼要設定錄影半途中斷呢?既然用了錄影帶來代替遺書,說得極端點,應該一直要拍到死去的瞬間才有意義。還有,一個馬上要死的人,還會有心思按著那種麻煩的步驟來設定嗎?」

我搖了搖頭。

「這我就不清楚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搞不好其實她只是不想讓人看到她死去的瞬間罷了。」

「嗯。」

刑警點頭,「的確存在有這種可能。」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試探著說,「望月君的死究竟有什麼問題。」

刑警指間夾著香菸,稍顯匆忙地擺了擺手。

「只是確認一下罷了。我們這些人的脾氣,只要稍有不對,就會放心不下的。對了,望月生前是否與男性有過交往呢?」

話題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我喝了口咖啡,回望著刑警。

「沒聽說。我想她應該沒那時間吧。」

「射箭就是她的戀人啊。」

這說法聽起來有夠老土,我沉默不語。

「我們聽以前射箭隊的人說,」

刑警的目光落到了手冊上,「望月她似乎對你抱有戀愛感情。其實,從那捲錄影帶上,我們倒也隱隱看出了點兒苗頭。」

刑警翻起眼睛看了看我的表情,彷彿是在問我是否承認。

我舒了口氣。

「如果我說我沒察覺到的話,那也純粹是在撒謊。但直到最後,我也只是她的教練,我自己有老婆。」

「原來如此,這倒確實讓人感覺有些難捱。與對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待在一起,但是還得將教練與隊友的關係給維持下去。」

「也沒什麼覺得難捱的。」

我皺起眉頭,心中的不快溢於言表。

面對我的如此反應,鬍子刑警投來了饒有興趣的目光。年輕刑警依舊沉默不語,兩眼瞪視著我。這兩人究竟有何目的?

「能麻煩你再聊會兒嗎?」

鬍子刑警看了看錶,「現在七點半,再聊一個鐘頭就好。」

「可倒是可以。你們還有什麼問題要問嗎?」

「接下來的問題更重要。」

年輕刑警突然開口說道。或許是因為之前一直壓抑著感情的緣故,聲音中蘊含著一股莫名的力量。

「我們換個地方聊吧。」

說著,鬍子刑警站起身來,「還是那邊說話比較方便。」

「那邊?」

「還用說嗎?」

刑警說道,「就是望月死去的房間。」

4

屋裡的狀況和前兩天搜查時一樣,直美當時橫躺的長凳沒有絲毫挪動過的痕跡,除了攝像機讓警察拿去了,現在屋裡就只豎著那副三腳架。

「想來倒也有些奇怪呢。」

鬍子刑警在長凳上坐下,蹺起二郎腿,「我是說那段錄影遺書,望月直美怎麼會想到這麼種辦法的?」

「這個嘛……」

「你也不太清楚嗎?」

「不清楚。我為什麼會知道?」

「比方說,之前你是否曾聽她說起過呢?」

我回望了一眼刑警那長滿鬍鬚的臉,還以為他是在和我說笑。但看樣子事情似乎並非如此。

「她都已經死了,我又上哪兒聽說去?」

「我是說,在她死之前。」

刑警換了下蹺二郎腿的腳,「其實,目前我們找到了一個說是對直美留下錄影遺書這事知道些情況的人。想來你或許也還記得,那個人名叫田邊純子。」

「田邊?哦……」

除去直美不算,她是最後一個離開射箭隊的女隊員。她做事踏實努力,成績也還馬馬虎虎,但最終還是沒能有所突破。我回想起,她其實算是直美生前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

「去年的這個時候,田邊和望月兩人曾經談過。談話的內容就是有關自殺。」

「有關自殺?」

「對。最近突然很想死——當時望月的這句私語,似乎就是談話的開端。田邊呵斥說讓她別說傻話,但望月當時那樣子看起來卻並非是在說笑。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做,望月就回答說感覺有些累。」

感覺有些累——

「望月還說,可能的話,她會把死去的瞬間也拍下來。然後再把那捲錄影帶獻給她心愛的人,讓他這輩子都沒法兒忘記自己……」

讓教練這輩子都沒法兒忘記我——

「你怎麼了?」

年輕刑警突然在一旁插嘴。「你的臉色似乎不太好啊?」

「沒什麼。」

我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今天的天氣也不很熱,我為什麼會出這麼多汗?

「你本人是否有聽望月說過類似的話?」

鬍子刑警問。

「沒說過。」

「是嗎?」

刑警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兩手依舊抱在胸前,在附近來回踱步,年輕刑警默不作聲。原本便已狹小的房間,讓人更加感覺喘不過氣。

刑警停下了腳步。

「其實,我們找到了望月的日記。」

「唉……」

不知道自己究竟該做何反應才好,我兩眼望著刑警的嘴角。

「不,或許不該說是日記。說是隨手寫下的心情或是塗鴉的話,或許還更貼切些……那些話,就寫在望月訓練時記錄成績的本子邊角。」

說著,刑警把手伸進上衣裡邊,掏出了一張摺疊起來的紙。

「這是我們從那本成績記錄本上覆印下來的。其筆記毫無疑問,就是望月的字跡。」

接過他遞來的紙,我壓抑著心中的不安,緩緩將紙攤開。寫滿雜亂數字的成績表旁,清晰地留下了這樣一句話。

「我選擇了死,因為我無從選擇,可教練卻發現了,阻止了我。他告訴我說,還有希望。教練,到底還有什麼希望?」

我的掌心滲出了汗。抬起頭,刑警向我伸出手,從我手裡拿走了那張紙。

「請你告訴我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吧。這張比分記錄表上的日期,是去年的這個時候。望月去年似乎也曾試圖自殺,而當時是你阻止了她。」

刑警嘩嘩地晃動著手裡的紙,再次在椅子上坐下來。他朝我伸了下手掌,「請說吧。」

我有些猶豫,但這事似乎已經沒法兒再隱瞞下去了。我乾咳一聲。

「正如你所說,去年的這時候,她也曾試圖自殺過。而當時發現這事並阻止了她的人,就是我。」

「很好。」刑警滿意地點了點頭。

「她為什麼要自殺?」

「因為沒能入選國家隊。」

我回答說,「在那之前,她的情緒就極度消沉,比賽時成績很糟糕。這件事對她而言完全就是雪上加霜,絕望之餘,她想到了自殺。」

「用什麼辦法自殺?」

「就在那裡掛了條繩子。」

我指了指天花板附近,幾根交錯在一起的四稜木材。在隊裡還有大批隊員的時候,那些木材是給各個隊員掛弓用的。

「當時她想上吊,卻讓我給發現了,阻止了她。」

「哦。」

刑警抬頭看了看天花板,「去年是上吊啊。嗯,也罷。那,當時她是否也設定了攝像機呢?」

「……攝像機?」

「對。剛才我也說過,望月決定用攝像機把自殺的瞬間拍下來。所以我想,她當時應該也曾設定過攝像機的吧?」

「嗯……是啊。」

「設過嗎?」

刑警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剛見面時,我還覺得他人挺好的,如今我對他的印象已經全然改變,他的目光是如此的冷峻。

「沒有。」

我搖了搖頭,「當時她沒設攝像機。我也不清楚是為什麼。」

「嗯,有點奇怪啊。」

「會不會是因為自殺時太激動,所以就忘了拍錄影呢?」

「不,我並不是指這事奇怪。」

刑警微微撇了撇嘴角,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之後他像剛才那樣,把手伸進了上衣衣兜裡。

一種不祥的預感劃過心頭。

刑警掏出另一張紙來,默默地遞給了我。我強忍著手指的顫抖,接了過來。

「這是剛才那通筆記的後續,就寫在成績表的後一頁上。」

確實與剛才那張記錄紙一樣。筆跡也沒錯。

「留下那捲錄影。那是我對死的決心的記錄。」

為什麼要寫這些話?就我所知,她那人應該是不會寫這些東西的。

「奇怪吧?」

刑警對呆立原地的我說,「從這句話上來看,望月在自殺時應該用攝像機拍過其過程。而你剛才卻說,現場並沒有設定攝像機。」

一張紙……

「當時她真的沒有放攝像機嗎?」

「……」

「其實她設過的吧?而且攝像機裡拍下了她試圖自殺的全過程。還有,她當時也不是上吊。」

「……」

「怎麼不說話了?那好,我們再來看一遍那段錄影吧。」

「那段錄影?」

我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高亢。

「還用看嗎?前幾天不是才一起看過的嗎?」

鬍子刑警打了個響指,年輕刑警動作敏捷地走到錄影機旁,熟練地開啟了顯示器。

播放開始。

直美面向這邊的身影。

「教練。我實在是……太累了——」

淡淡的語調,與畫面一同流過。我搞不懂,這些刑警究竟想幹什麼。

「這裡。」

鬍子刑警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直美稍稍挪動身體的瞬間。當時她正準備講解她要怎樣自殺。

「仔細看看望月所穿隊服的袖子,裡邊有點白色的東西吧?」

畫面上的直美,穿著件白色的短袖隊服。刑警指著她左袖的縫線處。

「後面還有處能看得更清的地方。不過如果沒留神的話,還是很容易會錯過。」

刑警繼續播放錄影,稍稍往前走了一段,他再次按下暫停鍵,「看,就是這裡。」直美的左臂定格在半空中。

「看到了嗎?隊服裡邊纏有什麼東西。」

那裡的確有些東西。而在我明白了那是什麼的瞬間,嚇得我出了一身汗。

「這是繃帶。」

刑警的話中有種耀武揚威的感覺,「奇怪的是,在發現屍體的時候,望月的左臂上並沒有繃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教練——

「據我們調查,今年望月的左臂上從沒有纏過繃帶。而她去年的這時候卻曾經纏過一次。據說是因為左肩肩周炎,所以就貼了塊膏藥。這事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教練——

「也就是說,這卷錄影帶其實是去年拍的。」

別了,教練——

5

鉛灰色的雲覆蓋了天空。潮溼的空氣糾纏著身上的肌膚,讓人感覺到梅雨正在逼近。

那天,由於要參加各公司領隊、教練的集會,我沒能陪著直美去練習。會議結束,我在四點差幾分時回到了公司。

射箭隊的活動室在體育館的二樓。一樓的球場上,籃球隊正在訓練。

二樓的走廊靜悄悄的,除了射箭隊之外,壘球隊和排球隊的活動室也都在二樓,但此刻他們全都訓練去了。

射箭隊的活動室裡亮著燈,但房門卻從裡邊反鎖上了。我輕輕地敲了敲門,換衣服的時候,直美會從屋裡把門鎖上。

看屋裡沒有反應,我掏出自己的鑰匙,開啟了房門。

直美躺在長凳上,看起來像是在午覺——剛開始時,我確實是這麼想的,她發出均勻的呼吸聲。但在我看到從她隊服裡延伸出來的電纜與電纜相連的計時器時,我就明白她想幹嗎了。

我連忙從插座裡拔下插頭,抱起她的身體猛晃。

直美微微地睜開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陣。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幹嗎一樣,一片茫然。

「教練,我……」

「為什麼?」

我使勁搖晃著她的肩,問道,「為什麼要這麼做?」

「啊……這個……」

直美按住太陽穴,忍耐著頭痛一般地皺起眉,「我沒死嗎?是教練您干預了吧?」

「幹什麼傻事呢?你死了的話,那不就徹底玩完了嗎?」

「對。」

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結束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別說傻話了,不就是沒能入選國家隊嗎?只要努把力,馬上就能恢復起來的。」

她笑著搖了搖頭。

「不只是這原因,我總覺得好累……教練,我已經是快三十歲的人了。可是,我卻從來都沒有做過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該怎樣去做。這樣荒廢下去的話,等我變成老太婆之後,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能留下的。」

「別告訴我說只是回憶。」

「……」

「我們射箭隊也快完蛋了吧?之後我又該怎麼辦呢?我可是從來都沒在公司裡搞過業務的,別說公司了,靠我現在這實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隊裡也混不開的。」

「所以你必須再努把力。」

「之後夢想再次破滅……等回過神來之後,才發現自己孤零零地一個人……連個戀人也沒有。」

直美在我的臂彎裡嚎啕大哭。光靠嘴說,根本就無法撫慰她的傷心。因為她所說的一切,絕非只是在胡思亂想。

之後,我才發現攝像機還在拍攝。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想讓你看看我臨死時的樣子。」

她一臉虛脫地說,「讓教練您這輩子都忘不了我。」

夜裡,我帶著她上街買醉,這種事以前從未有過。自從明白了她對我的感情之後,我就極力避免與她單獨相處。

「我想找個依靠。」

直美半醉著說,她的指尖輕輕地碰了碰我放在吧檯上的手。

「我也想體驗一下——身邊有人可依靠的感覺。」

我看見,她的眼眶裡含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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