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格外珍惜地吃著領到的那點食物。一個人一直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抱膝而坐的雅也。他嚇了一跳。正是新海美冬。
和雅也四目相對後,美冬低下頭,把臉埋在環著膝蓋的雙臂中。雅也也從她身上移開了視線。數小時前的場景再次從腦海中掠過:砸碎舅舅額頭時的觸感、冒出的鮮血……
為什麼會那樣做呢?雖然怨恨舅舅,卻從未想過要殺他。
見他被壓在瓦礫下,本以為他死了。看到上衣裡露出的茶色信封,以為借款的事可以一筆勾銷。其實當時腦子裡只想過這些。然而,他睜開了眼睛。舅舅沒有死!意識到這一點時,雅也的腦子一下子亂了,緊接著便是恐慌,想都沒想就抓起瓦片砸了下去。
雅也偷偷瞄了一眼美冬。她依然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她是否目擊了那個瞬間?
地震太可怕了,因此雅也之前顧不上考慮這些,而一旦冷靜下來,哪怕是形式上的冷靜,那件事便立刻佔據了整個大腦。
那個女人看見我殺舅舅了嗎?
有可能看見了。她站的地方離雅也不足十米。所有屋子都塌了,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遮擋,而且雅也曾和她四目相對。她那滿臉驚異的表情,深深刻在了他的眼底。
但如果她真的看到了,為什麼沒告訴警察呢?父母親突然去世,以她現在的精神狀態或許無法顧及別人,但如果是殺人事件,則應另當別論。也許她已經報警了,只是警察沒有立刻採取行動。警察現在確實無法顧及所有案件,但不可能連謀殺案都置之不理吧?而且,很容易就能確定嫌疑人。只要根據她的證詞去現場調查,就能馬上查清受害人是米倉俊郎,至少會來找雅也詢問情況。
也許沒看見……
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從當時情況推測,她應該剛從因地震倒塌的房子裡逃出來,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肯定正六神無主不知所措,還擔心是否會發生餘震,不知如何是好,完全陷入了恐慌。雖然目光朝著雅也,未必全都看見了,完全有可能處於視而不見的狀態。
從她站的位置推斷,也無法確定她能否看見。俊郎被一堆瓦礫埋在下面。在瓦礫的遮擋下,她也可能看不見俊郎的身影,或許只能看見雅也在揮舞瓦礫,但不知道他在砸什麼。
雅也覺得自己光往好的方面想。他想再偷瞄一眼新海美冬,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了說話聲。
"喂,是不是該回家看看?"一箇中年男子小聲說。
"這可不行,太危險……"回答的是一箇中年女子。兩人看上去像一對夫婦。
"可山田家好像也被偷了。"
"被偷走什麼了?"
"聽說裝在現金出納機裡的錢全被拿走了,貴重物品也沒了。"
"這種時候還有人幹壞事,真不知什麼時候下的手。"
"隨時都可以,咱們家出來時也沒鎖好門呀。"
"現在又說這個,是你說鎖門沒有任何意義——"
"當然沒意義,牆全塌了。那種狀態下房子竟然還沒倒,真不可思議。"男人沒好氣地說,"不管怎樣,還是要重新蓋房。"最後這句話與其說是對妻子說的,更像在自言自語。
"還好,存摺和印章拿出來了。"女人說。
"還有一些該拿的東西,比如說債券之類的。"
"會有人偷那東西嗎。"
"不好說。"男人煩躁地咂著嘴,隨後嘆了口氣,"還是該回家看看情況。"
"別了。不是還有餘震嗎?萬一你剛進家,房子就因為餘震塌了怎麼辦?"
"會塌嗎?"
"很有可能。你沒見佐佐木家嗎?"
雅也聽出兩人在談所謂的震災盜賊的罪行。那些人闖入已倒塌或快倒塌的房子裡,蒐羅值錢的東西。就算報案,警察也不可能認真調查。對盜賊來說,現在正是撈錢的大好時機。
雅也想了想家裡是否放著值錢的東西。存摺倒無所謂,反正裡面也沒多少錢。只有放著那份保險合同的資料夾勉強算是值錢的東西。不過,現在並不用急著去取。
雅也感到一陣尿意,站起身來。旁邊的那對夫婦還在沒完沒了地談論。
沒有燈,走路要特別小心,否則會撞上別人。走廊也漆黑一片。雅也沿著牆壁向前走,發現廁所前聚了一群人。
"怎麼了?"雅也問一個戴著棒球帽的男人。
"啊……聽說廁所不能用了,沒有水。大便就不用說了,連小便都會堵住。這下真麻煩了,以後可怎麼辦呀。"棒球帽男子擠出一絲無力的微笑。
一對中年男女從旁邊走過,像是一對夫妻。
"我以後儘量不吃東西。"女人說,"如果只能在外面解手,還不如餓肚子。"
"可也不能不補充體力呀。"
"我也這樣想,可如果不能去廁所……"
也許想不出妥善的辦法,男人只是哼哼了幾聲。
雅也走出體育館。建築物前點起了火堆,像是在燒倒塌房子的木料。篝火四周圍了一圈人,有老人和孩子的身影。被火映照出的每張面孔都十分消沉,和那火紅色形成強烈反差。很少有人說話。
建築物一側有樹叢,雅也走過去,找了個背光的地方撒了尿。男人能這樣,女人就麻煩了。他剛要往體育館裡走,迎面出來一個女人——是新海美冬。雅也立刻停下腳步,藏在篝火邊的人群后。
美冬只向篝火瞄了一眼,便從前面走過。她在運動衣外面披了一塊小毛毯,就像斗篷一樣。
雅也離開篝火,跟在她身後,想和她打個招呼。如果她目擊了殺人過程,見到雅也肯定無法保持自然,也許會扭頭逃跑。那時一定要抓住她,想方設法說服她。該怎麼說呢?說那只是看上去像殺了人,實際上是誤解,還是告訴她俊郎的惡行,說明自己當時出於無奈?
雅也一直沒拿定主意,只好跟在美冬身後。如果跟得太近,有可能被發現;但如果離得太遠,又會跟丟。離篝火越遠,周圍越黑。她拿著一個小手電筒,在前方落下淡淡的光圈。那對雅也來說就是標記。
美冬突然拐進岔道。拐角處有幢小樓房,勾勒出的影像就像一個被擠爛的箱子。
看見美冬走到樓後面,雅也已猜出她的用意。這樣就不好意思打招呼了。她肯定希望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體育館。但如果在人多的地方和她搭話,對雅也來說又太危險。
究竟是被看見了,還是沒有被看見?明明知道想也沒用,雅也還是翻來覆去地思索著,想知道答案。
就在他把目光轉向美冬拐進的衚衕時,聽到了低低的驚呼,隨後是聲音不大卻很激烈的爭執聲,接著又好像有什麼東西滾落在地。
雅也慌忙衝進衚衕。黑暗中有幾個人影在地上糾纏在一起,還亮著的手電筒在地上滾動。眼前出現了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的背影。那人正用雙臂抱起一個發白的東西,想從那上面剝下衣服,有兩條腿像在游泳一樣在空中亂蹬。雅也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
"你在幹什麼!"
他跑了過去,從後面向那人雙腿間踢了一腳。那人呻吟著向前倒去。與此同時,雅也發現壓在那人身下的正是新海美冬,她的嘴裡被塞了東西,另一個男人正摁著她的雙臂。這人揮拳向雅也打來,打中了他的臉頰,指關節碰得臉有些疼,但衝撞力並不大。雅也調整姿勢,用腦袋直接撞向男人的腹部,將其撞倒,然後騎在他身上,雙手用力抽他的臉。突然,雅也的脖子被人從後面勒住了,好像是剛才被踢中大腿跟的男人又來還擊。雅也抓著對方的手,想從脖子上扯掉。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悶響,對方的力道突然減弱了。雅也趁機用胳膊肘狠狠搗向他的腹部,隨後站起身。那人正用雙手捂著頭。
美冬站在那人身後。她雙手拿著一塊水泥碎片似的東西,看來是用那個打了那人的後腦勺。
雅也和美冬的視線瞬間撞在了一起,有幾分之一秒的沉默和靜止,但這給了歹徒機會。被雅也揍了一頓的男人先跑了出去,另一個人也捂著腦袋緊隨其後。雅也本想去追,又改變了主意。就算抓住了強xx未遂的案犯,警察也不可能認真處理。
"傷——"雅也本想問美冬傷著沒有,卻趕緊垂下眼睛,因為在手電筒的光亮中清晰地顯露出她被剝光的下半身。
感覺她已經穿好衣服後,雅也才抬起頭,又問了一遍:"傷著沒有?"
她微微搖了搖頭,撿起落在腳邊的手電筒。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千萬不能一個人行動,有些流氓正四處轉悠。你拿著手電筒,就等於明確告訴別人:獵物在這裡。"
美冬一言不發,或許她已沒有精神再說話。
"快回體育館。把手電筒借給我,我在前面走,你跟在後面。"
但她倒退了幾步,隨即向前跑去,手電筒的亮光搖晃著漸漸遠去。
雅也剛想走,卻停下了腳步,感覺踩到了柔軟的東西。撿起來一看,原來是她披的毛毯。
他回到體育館前,發現篝火的數量增多了。無法忍受寒冷的人們開始點火。
新海美冬坐在離圍著篝火的人群不遠的長椅上,和先前一樣,正抱著雙膝,臉埋在胳膊裡。
雅也走近她,從身後給她披上毛毯。她嚇得猛一哆嗦,挺直了後背,看到雅也後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毛毯忘了呢?"雅也儘量用輕鬆的口氣搭訕道。但美冬僵硬的表情並沒有絲毫變化。她雙手緊緊抓著毛毯邊,像保護自己似的裹得嚴嚴實實。
"去火堆那邊吧,這裡太冷了。"
她向火堆瞅了一眼,馬上又垂下眼簾。雅也看了看圍著火堆的人,理解了她的想法。在汽油桶四周的幾乎都是成年男子,沒有孩子或年輕女子的身影。
"沒關係。那些人和剛才那幾個流氓不同,現在連自己都顧不過來。"
她依然低著頭一言不發。
雅也坐在她身旁,感覺她全身都繃緊了。"如果你害怕,我陪你——"
雅也話未說完,美冬突然站起身,向前走了一兩步,轉身衝著他說:"謝謝你把毛毯拿來。"她點頭行禮,又向前走,卻沒去烤火,而是直接進了體育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