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湯川點點頭,之後動了動嘴角,浮現出意味深長的笑。
「怎麼了,這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嗎?」草薙追問道。
湯川重新環視著室內,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他的目光又回到了音響上,深深地點了一下頭。
「草薙,看來這個案件,可能有必要從頭開始重新搜查一遍。」
「怎麼?」草薙睜大了眼睛,「難道真兇另有其人?」
「不,犯人可能不會變。但是,案件的性質可能會徹底變化。」
「性質?」
「從現在的情況看,應該是衝動殺人吧?但是,真實情況是否如此呢?」
「如果不是衝動殺人的話,那就是預謀殺人了。這怎麼可能呢?」草薙笑著說。「有那麼不縝密的預謀殺人嗎?一下子全都露餡了。」
「我剛才跟你說過,不論細谷這個人看到了什麼,在同一時刻發生殺人案都不過是驚人的巧合。但另一方面,不妨嘗試著去考慮,那些驚人的巧合背後是不是蘊藏著什麼必然,這在科學界是個常識。所以不妨假設,那個時間出現幽魂與發生殺人案這兩件事,都是事先有所預謀的。並且我發現,通常這樣的假設更合乎邏輯。」湯川肯定地說著,眼光流露出科學家的堅定。
「邏輯?」
「剛開始聽了你的介紹,我有幾個地方不明白,首先是被害人把小杉讓進房間這一點。不管被對方怎麼糾纏,我覺得一個年輕的單身女性都不會把自己不喜歡的男性讓進自己的房間。所以我認為小杉是強行進入了房間。」
「可是那樣的話,被害人會放聲呼救的吧?」
「我想她可能沒有機會。小杉打橄欖球吧?對他來說用力捂住對方的嘴,奪下鑰匙,闖入對方房間也不是什麼難事吧?至少比說服對方進入房間客易得多。如果不是訴諸武力,他就是用了迷藥。」說到這裡,湯川像是對自己的話予以肯定似的點點頭,「對,就是用了迷藥,這樣,她手腕上的傷口也就解釋得通了。」
「這我就不叫白了,和手腕上的傷口有什麼關係呢?」
「這就是原來我沒想通的第二點。在日常生活中,會有人不小心割自己手腕嗎?如果不是不小心,那就只能解釋成自殺未遂了。但是從你的描述中,我覺得長井清美不是這種型別的女性。」
「然後呢?」
「要說是小杉做的,聽起來更合理。他試圖把清美的死掩飾成自殺,如果他在進門前用了迷藥,對方就會先去意識,當他割對方的手腕時,也不會遭到反抗。」
「但事實上,他是將對方掐死的啊。」
「那應該是他計算有誤造成的。比如說血管沒切斷。據我所知,割腕自殺這種事在現實中是很難做到的。」
「這倒是真事。經常有人說自己割腕了,引起一片大亂,結果不過是切開了表面的皮膚而已,可能是割腕時比較猶豫吧。」
「接下來,在他處理現場的過程中,被害人醒了過來,小杉情急之下就掐死了對方——這種推理如何?」
「嗯,」草薙低聲應道,「但如果是那樣的話,現場應該有些血跡吧?」
「肯定是被小杉清除了。你們這些警察也一定認為她是被掐死的,根本就沒有做血液調查。」
「這個……」草薙心裡想著,可能是吧。
「這些就是預謀殺殺的根據。不言而喻,小杉之所以不說真話,是因為他知道,同樣是被逮捕,衝動殺人罪會輕一些。」
說到這裡就不難理解了。的確預謀殺人罪會判得更重。
「那就是說,幽魂的出現也不是偶然了?」
「理應如此。」湯川板起面孔答道。
「但正是由於幽魂的出現,小杉的罪行才被發現的啊。」
「所以說,」湯川說道,「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這樣,它不會完全按計劃發展。」
「怎麼回事?快給我解釋一下。」
「等把預謀殺人的內容弄清楚之後,這個自然就明白了。你們首先應該考慮的是殺人動機。故意殺人這種情況,必須有狠強的動機。」
「這方面我們不是已經調查過了嗎?小杉和長井清美之間就是酒吧的顧客和女招待、求愛的男人和被求愛的女人之間的關係,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了。」
「你敢確定沒有漏掉什麼嗎?」湯川問道。他的臉上雖然掛著笑,語氣卻有幾分尖銳,「你說過被害人生前欠了很多錢,這方面你們是不是再好好查一下?另外,還有貓和幫他看家的人。」
「貓和幫他著家的人?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事發當晚,小杉家裡寄養著一隻貓,對吧?所以當他突然有采訪任務時,才有必要僱人幫他看家。這是否真是一種偶然呢?我覺得不妨再調查一下。」
「你的意思是,這些也是小杉計劃好的?」
「如果幽魂的出現是計劃好的,那這或許也是吧。」說完,湯川用中指扶了扶眼鏡,「不,應該說,毫無疑問是計劃好的!」
4
「啊,那張照片,她給我看了。」織田不二子坐在前臺的凳子上,短裙下露出的雙腿疊在一起。地指間夾著煙,長長的指甲上塗著銀色的指甲油。
草薙來到了坐落於新橋的「tatoo」俱樂部,就是長井清美以前工作的那家酒吧。時間是下午6點40分,店裡還沒有客人。
「你還記得是怎樣的照片嗎?」
「記得,一張看起來很不舒服的照片。聽她說是在多磨公墓旁邊拍的。上面有一棵形狀比較奇怪的樹,樹旁邊有白煙一樣的東西。清美還問我那是不是幽靈,我當時沒說出話來。」
「多磨公墓……她還給你看過什麼照片?」
「只有這張。她說還有幾張,但沒有拍到像幽靈的東西。」
「先不說幽靈,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拍到了什麼有意思的照片?」
不二子低頭想了想,又搖了搖頭:「我沒聽說過。」
「是嗎?那麼剛才說的是什麼時候的事呢?」
「你指的是清美給我看照片的時間嗎?還是她拍照片的時間?」
「最好兩個都知道。」
「她給我看照片大概是兩個月前吧,至於拍照片的時間,我記得大概是去年12月。」
「去年12月?那就是4個月前了。」
「我想起來了,她說過,是聖誕夜前1周拍的,也就是12月17日,我記得她說她心儀的男人遨請了別的女人一起過聖誕前夜,所以她很鬱悶,就一個人開車去兜風,路上想起順便去拍拍幽靈的照片。」
12月17日,多磨公墓——只記下這幾個字後,草薙道了謝,離開了酒吧。
和湯川見面後3天時間過去了。根據他的建議,草薙重新調查了長井清美的欠債情況,有了意外收穫。在這兩個月裡,她還了200萬,這筆錢的來源不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以前沒有多少存款。
她有什麼臨時收入了?就此草薙曾詢問過細谷忠夫,結果從對方口中再次蹦出了帶有神異色彩的臺詞——最近迷戀上攝影的清美,在去一個地方拍幽靈的照片時,偶然拍到了意想不到的東西,她將其稱為「幸運照片」。
細谷說他沒見過那些照片,不過她的好朋友織田不二子有可能見過,所以草薙才來到了「tatoo」酒吧。
但是現在看來,不二子也沒見過這張關鍵的「幸運照片」。
出了「tatoo」之後,草薙並不急著回搜查總部,而是去了帝都大學。科長雖然對他提出的重新調查作案動機的意見表示尊重,但是大家普遍認為這個案子已經結了,再回去調查也只是看其他搜查人員的白眼。
「噢……12月17日,多磨公墓。」
聽完草薙的話,湯川坐到電腦前,快速操作起鍵盤和滑鼠。因為顯示器背對著草薙,所以他看不到螢幕。不過,即使看到了,他也不能明白湯川究竟在想什麼。
「‘幸運照片’是什麼意思呢?會不會是她一瞬間抓拍到了什麼,然後憑它入圍了攝影比賽,得了獎金,又用獎金還了欠款呢?」
對草薙的想法,湯川嗤之以鼻。
「以長井清美的個性來說,如果她有了這麼風光的事,肯定會到處宣揚的。此外,僅僅是入圍,可能得到兩百萬裝金嗎?」
「呵呵,說的也是。」草薙撓撓頭。
「有沒有從長井清美房間裡發現那張可疑的照片。」湯川問道,眼睛並沒有從電腦螢幕上挪開。
「嗯,她的房間已經搜過了,底片和照片都沒有發現。」
「這麼說來,這張照片很可能和案子有重要的聯絡。」
「啊,為什麼這麼說呢?」
「難道不是嗎?本來應該有的東西在案發之後就消失了,理所當然應該認為它和本案有關。」
「啊,我怎麼就沒想到呢……」草薙望著湯川的臉。
「關於貓和幫他看家的人,有什麼發現嗎?」湯川問。
「查了一下,確實有一些地方比較微妙。」草薙拿出記事本翻開,「首先關於貓,它的主人是一家書店老闆,是夫婦二人共同經營的一家小書店。他們和小杉比較熟悉,貓也和他比較親近,把貓寄養在他那裡,是因為夫婦二人為了看兒子和孫子,要去加拿大1o天左右,他兒子好像在國外工作。」
「在當前經濟這麼不景氣的情況下,這話聽起來確實夠奢侈的,不過也沒什麼微妙的啊。」
「關鍵的地方在後面。是小杉自己主動要求把貓寄養在他那裡的。夫婦二人本來已經說好將貓寄養在他們世田谷的親戚家中,因為小杉強烈提出要求,他們考慮到寄養在家附近更方便,就交給了他。當然,之前這種事一次也沒有過。」
「原來如此,」湯川點頭,「繼續說下去。」
「另外,案發當晚,小杉要去大阪採訪,這是出版社的安排沒錯。不過好好琢磨的話,就告發現這不是突發性採訪,小杉應該很早之前就知道要在這個時候採訪了。」
「也就是說,」湯川在電腦前抬起頭來,「寄養貓和外出採訪趕在一起,很可能是小杉早有預謀的事情。」
「應該是吧,只是不明白他這麼做的目的。」
「很簡單,家裡寄養著一隻貓,所以不能沒人照顧,這就為他僱人看家找到了藉口。」
「也就是說,他的目的是僱人看家?那麼他僱人看家的目的又何在呢?」
「還用說嗎?肯定是為了讓那個人看到幽魂。」說完,湯川搖了一下頭,「不對,到這時就不能說成是幽魂了。」
「你在說什麼啊?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以後再跟你解釋。你先看看這個。」湯川指著電腦螢幕。
「什麼啊,這是?」
「我檢索了一下報紙上的報道,你把這個讀下吧。」
草薙開始讀湯川指的地方,最初有些吃驚之後變成了興奮。報道是這麼寫的:18日午夜零點45分左右,府中警署接到報案,在府中市××市政道路上,有一個男子倒在路上。警察趕到了現場,認定該男子60歲左右,是被汽車車撞倒後死亡的。該男子是由於頭部受到了重傷而當場死亡的。警方已經將其列為肇事逃逸事件,正在展開調查。據警方調查,該男子是在準備橫穿馬路時被車撞到的。事故現場在多磨公墓附近,夜間基本沒有行人經過。
草薙深深吸了一口氣:「難道是這個?」
「地點、日期以及時刻,完全一致。」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說,長井清美拍到了肇事逃逸的瞬間?」
「這種可能性很大,所以對她來說,這是一張幸運照片。」
草薙明白湯川所說的意思。
「也就是說,她向肇事車主進行了勒索。」
「這樣解釋,我們就不會對她突然弄到200萬感到不可思議了。」湯川用冷靜的語氣說道。
「如果把這件事和這次的殺人案聯絡到一起的話……也就是說肇事車主是小杉?」
「嗯,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不過那就等於是說,小杉在強迫恐嚇他的人和他拍拖。」
「如果不是小杉又會是誰呢?是小杉的家人嗎?還是……」
「是戀人。」湯川說,「不惜殺人也要保護的物件,肯定是他心愛的女人了。」
「但是小杉喜歡的不是長井清美……」說到這裡,草薙一下子明白了,小杉接近清美,從一開始就另有目的,「但是在小杉的房間裡,也沒有女人的痕跡呀。」
「那是當然了。他肯定是在事前就把痕跡消防了。」
是嗎,草薙嘟囔著。
「如果是那樣的話,怎麼才能找出他的戀人呢?看來只能老老實實地找知情人瞭解情況了。」
「也許吧。不過我倒覺得不是什麼難事。不管怎麼說範圍是很有限的。」
「是嗎?」
「你忘了嗎,你曾說過,小杉只和女運動員能搭上話。」
「啊,對啊。但是女運動員也多得數不過來啊。」
「沒錯,但是,半夜開車經過那個地方的女運動員不就有限了嗎?」
「我聽說有些企業運動隊的選手在下班後會一直練習到很晚。對了你這兒有公路地圖嗎?」草薙將目光投向了書架。
「我有最新版的地圖。」湯川操作著滑鼠,幾秒鐘之後,螢幕上出現了車京的彩色地圖。他把府中市周邊放大後呈現在了發著呆的草薙面前。
「過於依賴現代手段,人類會退化的。」草薙嘴裡不服氣,凝視著畫面,「只是,府中地區面積很大啊,擁有企業運動隊的公司也有好多家,而且那個女的還可能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只是路過府中而已。」
「如果只是路過,不是還有更寬的路可走嗎?她特意經過這條偏僻小道,說明這附近不是出發地就是目的地。」
「話是那麼說……」
草薙的視線在畫面上游動著,眼睛看得有點痛。正當他準備揉一下眼皮時,一行文字躍入了他的視線。
「啊——」他叫出聲來。
「怎麼了?」湯川問。
草薙指著畫面上的一點:「覺得這裡如何?」
他指的是一個建築物,上面寫著「滑冰訓練場」。
「原來是一個滑冰場啊。」
「聽說奧運選手會在非營業時段來這裡練習。」
「小杉的書架上也有‘花樣滑冰’這個資料夾吧。」湯川說完點了點頭。
5
看著即將做空中轉體兩週半動作的前田千晶,金澤賴子不由得握緊了拳頭。千晶抬起右腿,跳了起來。旋轉的動作不錯,但是著地時有些不夠平穩。
賴子把賣克風提到嘴邊。
「速度太慢,起跳力度也不夠!」
可能是聽到了指示,千晶加快了滑行速度。組合跳這個環節她做得不錯。
在「滑冰訓練場」裡練習滑冰的中小學生,加起來有20名,其中中學二年級的前田千晶表現最突出。可以說,賴子把賭注都押在了千晶身上。無論怎樣,她希望能讓這個孩子有朝一日站在世界舞臺上——她打心眼裡這麼想。
這時,小學生指導員石原由裡走了過來。
「金澤老師,您有客人。」
「這時候,誰啊?」
「……好像是警察。」
「警察?……」
石原由裡指了指身後,門口站著兩個穿風衣的男人,其中一個看到賴子之後,點了點頭。她感到一團黑霧正在胸中瀰漫開來。
刑警自我介紹,一個叫草薙,一個叫牧田。看得出草薙的職位要高一些。在擺放著自動販賣機的休息室裡,賴子和他們面對面坐了下來。
「請恕我直接進入正題。您認識犯罪嫌疑人小杉浩一嗎?」草薙問,「還有他出事的事情,您如道嗎?」
想到這個時候裝糊塗並非上策,賴子答道:「嗯,知道一些。」
「請問您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知道他出事的?」
「什麼時候來著?啊,可能是第二天吧,我是看電視新聞才知道的。」
「您很吃驚吧?」
「那是當然的了……」
「是因為這個打擊,您才請假休息的嗎?」
「啊?」
「剛才我從您的辦公室那裡瞭解到,案件發生的笫二天,您沒有來上班。這對於首席教練員的您來說,可真是很少見啊。」雖然他語氣比較柔和,但卻不留任何餘地。
我必須頂住——賴子心裡想。這一步頂不住的話,一切就沒有意義了。「我只是身體不舒服,和小杉沒有任何關係。」
「但是,您和小杉嫌疑人的關係好緣不是很一般吧。據我所知,即使沒有采訪任務,他也經常來這裡。」
「他只是關注著我們這裡的前田千晶,又不是來找我的。」她的聲音不由尖銳起來。
「是嗎?但是案件發生在這個月10號和11號之間的深夜,聽說1o號那天你們俱樂部沒休息。請問當時您去哪裡了?」他用很平淡的語氣,丟擲了這個其實是很尖銳的問題。
「我說過了,我那段時間身體不舒服,那天一直在家待著。」
「一步也沒有外出嗎?」
「是。」
「如果您能證明這一點就好了。」草薙的眼睛逼視著賴子。
賴子皺起了眉頭。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那天干了什麼壞事嗎?」
一瞬間,草薙刑警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案發當晚,有人在一個奇妙的場所目擊了疑似你的身影。就是在小杉嫌疑犯的住處附近。但是目擊者並沒有認出你來,而是錯看成了長井清美。」
嘭——賴子的心彷彿被重重一擊。
「真是好笑,我為什麼要去那裡?」說這話時,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僵硬。
「我們考慮,你是為了給小杉製造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
「什麼……」
「我們的推理是這樣的:你打算化裝成長井清美的樣子,在那天半夜1點左右到小杉嫌疑人家,當然他並不在家,在他家的,是受他之託來替他看家的山下。山下並不認識長井清美,所以如果你自稱是長井清美的話,也不會引起他的懷疑。只要山下回答說小杉不在家,你就打算離開他家。另一方面,就在稍稍靠前一點的時間裡,犯罪嫌疑人小杉已經把真正的長井清美殺害了,並且還偽裝成自殺的樣子。他還和同事約好半夜1點匯合,去大阪採訪。如果一切都成功的話,小杉犯罪賺疑人就有了完美的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當然,警察會把長井清美的照片拿給山下看,問他來的是不是這個人。但是人的記憶力是比較含混的,打扮與裝束完全不同還好,一旦服裝、髮型、化妝的方式都相以,並且年齡和身材都相仿的話,山下一般判斷不出之前來訪的是另一位女性,你們賭的,就是這種記憶的模糊性。」
「別開玩笑了,我有理由那麼做嗎?」賴子拼命地想保持冷靜,但是聲音卻在絕望般地顫抖。
「你有手機吧,」草薙問道,「疑犯小杉也有手機。我們查證過了,那晚1點15分,他給你打過電話,通話時長大約5分鐘。請你告訴我,你們談了什麼?」
電話——
賴子回想起了當時手機的呼叫聲。由於擔心會留有通話記錄,所以他們事先約好,沒有重要的事情就儘量不用電話,結果電話還是響了。當時她的直覺告訴她,他那邊的計劃也失敗了。
賴子低下了頭。她心裡想著如何扭轉這種被動局面。但是,面對這個肯定已進行過縝密調查的刑警,怎樣才能辯解清楚呢?
同時,她開始考慮讓他一個人承擔所有罪名的可能性。
但是草薙緊接著問:「事件的起因,是那起肇事逃逸事件吧?」
賴子不由自主地抬起了頭,面對的是草薙柔和的眼神。
看到這裡,她心裡築起的那道防線終於崩潰了。
草薙說得沒錯,所有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寒降夜晚發生的事故。
她完全沒有想到會有人在那種地方突然橫芽馬路,而且當時賴子滿腦子想的都是最近狀態不佳的前田千晶的事,所以她踩剎車時晚了零點幾秒鐘。藉助前燈的光線她看到有個人被撞飛了。
她馬上下車檢視了情況。倒下的是一個男子,看起來已經不會動了。他已經死了。
「是我殺了他——」她渾身的血液開始逆流。
回過神來之後,她逃離了現場。「對不起,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在心裡反覆替自己辯解著。
「警察早晚會找上門來的——」這種想法此後一直支配著她的內心。
但是警察並沒有出現,倒是長井情美出現了。
她給賴子看了一張照片,賴子從那個地方下車時的情形被拍得一清二楚。當時賴子確實感覺有一道光閃了一下,但她沒想到是有人拍了照,並且她當時也沒有工夫去確認這些。清美拿給她看的那張照片中,連夾克上印的滑冰俱樂部的名字都很清晰。由此不難想象清美是怎麼查清肇事者身份的。
「你暫時先給1000萬吧,」清美說,「這是封口費。」
「暫時是什麼意思?我給你以後,你還要繼續勒索我嗎?」
「這就說不準了,到時候再看了。」
賴子說,她一下子拿不出那麼多錢,清美說分期付款也可以。
「你可得快點,我信用卡上的透支越來越多,正愁著呢。」清美的語氣甚至聽起來有些天真。
過了幾天,賴子取出了200萬存款交給了清美。
「等你再有了錢,可要記得跟我聯絡。要是你讓我等得太苦,我會過來催的。」清美把一沓錢丟進包裡。
這樣下去可不行,一輩子都會被她死死纏上的。苦惱之餘,賴子找小杉商量。她和小杉1年前開始有了特殊關係,但是兩人一直牢牢保守著秘密。
聽了肇事逃逸和被勒索這兩個難題後,小杉的表情相當痛苦。但他最後還是對楚楚可憐的賴子說:「好吧,讓我來想辦法。」
這句話對賴子來說,不啻為支撐起她所有希望的精神支拄。
但是小杉所構思的,卻是一個欠斟酌的計劃。他想先接近清美,混熟後再奪回賴子肇事逃逸的證據。但對於缺乏同女性交往經驗的他來說,這不知有多難。
這期間,清美又往賴子那裡打過催促電話,威脅她這個月至少要再拿出200萬,否則就把照片選到警察手裡。
最後下定決心的是小杉,他說只有讓清美從這個世界上消失這一種辦法了。
「可是,這能行嗎?」
「能行的。我到目前還沒有失策過呢。」
小杉的計劃比較複雜。最讓賴子吃驚的,就是他讓她化裝成清美來小杉家。
「沒關係,我僱的山下這個人,很大大咧咧的。因為你和清美體形比較相似,所以只要服裝和髮型相同就能騙過他。」
「什麼服裝?」
「黃色是她的代表色。只要穿著黃色的衣服所有人都會覺得山下看到的女人是清美。」
「但如果那和她死時穿的在服不一樣,警察不會懷疑嗎?」
「清美會死在自己家中,所以他們只會認為,她是回家後換了其他的便服。萬一她穿著其他顏色套裝的話,我會想辦法給她換掉的。」
兩人還商最好,在賴子見到山下後,要儘量露出憂鬱的表情,告訴山下她是來找小杉商量借錢的。這都是為了製造小杉不在犯罪現場的證明,同時也是為了將清美的自殺偽裝得更加逼真。
將清美的死偽轉成自殺,聽起來就很危險——他先埋伏在清美家門口,等她回來後用進藥使她昏迷過去,再用她的鑰匙開門進屋,找出賴子肇事逃逸的證據,最後再把她的手腕割開,把她浸在浴缸裡。
他說這雖然危險,但必須這麼做,否則他們將失去一切。
既然他這麼說了,賴子也只好順從。所有的責任原本都在自己身上。
案發的那個使晚終於降臨了。
她坐計程車來到小杉家附近,做著深呼吸走向了小杉的家門。還有幾分鐘就到深夜1點了。
她做好了按門鈴的準備,但就在這時裡面傳來了輕微的說話聲:「喂,山下,你睡著了嗎?」——聽起來像是這樣的內容。
她馬上意識到還有另一個人在,同時感到有些焦慮。如果裡面不只一個人的話,危險係數就會增加。
這時房間的燈熄滅了。
賴子來到窗前,想窺探下里面的情形——到底是誰在裡面。
就在這時,她的目光與黑暗中另一個男子的視線對上了。對方還小聲地喊道:「清美——」
看來對方認識長井清美,她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立刻匆匆忙忙離開了那裡。在她來到街上彎下身子時,她聽到了比先前更大的喊聲——清美!
之後過了不久,她便接到了小杉打來的電話。
「對不起,失敗了。」他的聲音如同從井底下傳來一般陰沉。
「沒殺成嗎?」
「不是,殺成了。」停頓了一下,他又說,「我把清美殺了。」
「那還……」
「我沒能把她偽裝成自殺。在那個過程中她睜開眼睛叫了起來,我只好……」
「怎麼會……」
「不過沒關係,我找到了那份證據,找到後馬上就銷燬了。她手腕上的傷口,也已經被我偽裝成了以前的舊傷口。」
賴子咬著嘴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你那邊怎麼樣?」
「我這邊……」賴子把情況說明了一番。家裡會有兩個人看家,這一點小杉也沒有料到。
「是嗎?不過也沒辦法了,聽天由命吧。」
「我們的結局會怎樣呢?」
「別害怕,肯定不會出事的,」他硬裝出輕鬆的聲音。
但是運氣並沒有站在他們一邊。
6
「就是這麼一回事。」講完這段長長的故事之後,草薙在椅子上伸了一個懶腰,「基本上和你的推理一致,我算服了你了。」
「這個推理其實並不難,只要把答案一個個串起來,誰都會得出結論的。」湯川面無表情地啜了一口速溶咖啡。
「你為什麼知道扮演幽魂的和犯罪嫌疑人是同謀?」
「換個角度來看,這其實是最簡單的推理,本來應該已經被殺死了的女人,在完全不同的地方被人目擊,說明其中肯定有什麼把戲。這到底是為什麼?只能是為了製造疑犯不在現場的證明。」
「但那樣不是需要女同犯嗎?而小杉身邊好像根本沒有女性啊,可是你卻毫不猶豫地做出了這樣的推斷。你有什麼根據呢?」
「我不是沒有猶豫。正是因為有所疑慮,所以才去看了小杉的房間。在那裡,我才確信了他有關係親密的女友。」
「看房間?我還是不明白,他那間完全沒有女性氣息的房間會給你什麼提示。」
湯川笑了:「刺啦。」
「刺啦?你說的是什麼東西?」
「擰動小杉音響的音量旋鈕,就會出現雜音,這種現象用音響廠家的專業術語來講就是‘刺啦’。可能是因為發出的噪音是‘刺啦刺啦’的吧。」
「噢,音響老化的話,聲音都會變成那樣的吧。」
「問題就在這裡。小杉的音響還很新,但為什麼會有這種聲音呢?其實‘剌啦’的本質是矽化合物。塗在旋鈕上的潤滑油和漂浮在空中的矽粒子結合,就會產生這樣的東西。」
「行了,知道你博學多才。這和女性有什麼關係?」
「一些音響裝置廠家得到過這樣的奇妙資料:擺在lovehotel裡的音響,會比正常情況下的音響更早出現‘刺啦’的現象。一些優秀的研究人員通過努力,調查出一個原因。」湯川豎起食指往下說,「就是女性使用的髮型噴霧劑所含的矽粒子進入了音響內部。」
「髮型噴霧劑……」草薙想起了湯川的問題,「所以你問我小杉的髮型?」
「你說他留著小平頭,於是我就知道他沒必要用這個。」湯川笑著舉起了咖啡杯。
「原來如此,看來女性的痕跡也是五花八門呀。」
「有看得到的,也有看不到的。對了,那兩個可憐的犯人現在怎樣了?」
聽到湯川的問題,草薙嘆了一口氣。
「每天晚上都會做惡夢,夢到死者的幽魂在追殺自己。」
「因為幽魂其實就在他們的心底啊。」
湯川說完,「唰」地拉開了窗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