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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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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父親……和那家公司有什麼關係?」

「老闆番場哲夫是他父親,但他沒入戶籍。番場承認和京極的母親有過關係,但否認他是自己的兒子,至今沒有提供過任何經濟援助。京極的母親去年因感冒致死,像是從那時開始,他決心報仇。」

「感冒致死?」我以為自已聽錯了。

「好像是心臟衰竭,京極幾次求番場出手術費,都沒被當回事。」

我覺得後背一陣發麻。我頭部遭槍擊還活著,世上卻有人因感冒而死。

「據說,母親死後,那傢伙經常出現在番場周圍,我猜也許是在伺機報仇。之後,他大概探聽到那家公司裡存放著大額現金,就想到了搶劫。」

「他母親不是已經死了嗎?事己至此,搶了錢也……」

「所以是報仇。」倉田警官嘴角一歪,眯起一隻眼睛,「他是在報復洩憤。但對於關鍵人物番場來說,就算被搶走了兩億元也不會多麼心疼,他每年逃的稅比這多得多。」

我覺得胸口像長了異物般一陣發緊。

「真是悲慘的故事。」

「是悲慘。」他說,「世上莫名其妙走黴運的人多的是,都是一邊為命運生氣,一邊化悲痛為力量地活著。那傢伙,京極,是隻喪家犬。

對了,聽說你也是父母雙亡?」

「我還在上學時,父母就都去世了。」

警官點點頭:「但你仍在堂堂正正做人,這次還拼了命去救孩子。我想這跟環境之類的沒關係。同你這樣的人相比,京極是沒用的垃圾,死了更好。」

「聽說他確實死了。」

「在商場樓頂……」

「樓頂?」我不禁提高聲音。

「打中你之後,京極搶了錢逃出房產公司,在被槍聲引來的人群中揮舞著手槍殺開一條路,然後上了車,但馬上就被整個街上的包圍網圍住。之後就能想象了吧?網越縮越小,逼得他走投無路。」大概是為警察的機動能力感到自豪,他變得目光炯炯,「他半路扔下車,跑進丸菱百貨商場。目擊者很多,馬上就通報了狙擊隊。京極脅迫電梯工直接上了樓頂。」

「他為什麼要上樓頂?」

「狙擊隊也抱著和你同樣的疑問追上去,到了樓頂才恍然大悟。他爬過護欄,往下面撒錢。」

「從樓項?」我瞪大眼睛,「為什麼?」

「這個只有他本人才清楚。大概是洩憤的一種方式吧,或者只是想讓騷亂升級。百貨商場周圍像螞蟻包圍白糖一般聚滿了人,警察趕來想方設法回收,可一大半鈔票都有去無回。」

我眼前浮現出他說的情景。

「到那兒他就沒想逃跑了嗎?」

「好像是。警察一靠近,京極就一邊拿槍威脅,一邊往下撒錢。錢撒完了,他從護欄下來……」倉田警官用食指和大拇指比畫著朝自己胸口開槍的樣子,「命中心臟,當場死亡。據當時在場的警察說,開槍前京極笑了,陰森森的。」

我能想象他的表情。大概是用那死魚眼般渾濁的雙眸,空洞地看著一切在笑。

「沒有其他人受傷嗎?」

「幸運的是——這麼說可能對你不敬——沒有。遭劫的是你和那家房產公司。因案犯死亡,免予起訴,只能說是悲慘了……」他輕咬下唇,搖搖頭。

「損失費之類的怎麼說?」

「案犯終歸已經不在了,我們也考慮過向房產公司索賠,但番場哲夫對這回的損失已經大為光火了。」

他面露同情之色,但我並不是想索賠才問的,而是在琢磨替我付住院費的人是不是和京極瞬介有關。

「但這確實可笑。」我說,「事情鬧得那麼大,還有我這樣差點兒去見上帝的受害者,結果卻不起訴,也就是說沒有審判,什麼都沒有。」

可能是把我的話聽成諷刺了,倉田一臉苦相。「可能追京極追得太急了,狙擊隊大概也沒料到那傢伙那麼快死心。」

「我覺得,他不是……死心。」

他一臉意外:「哦?」

「嗯,他一開始就決心去死了。」

他聳聳肩,輕輕笑了:「可能。想死的話,一個人找死不就行了。」

「就是。」我隨口附和,同時想象著京極自殺前那一瞬間的笑容。

【倉田謙三筆記1】

五月十八日,會見房產公司搶劫殺人未遂案受害者成瀨純一。成瀨在年輕人中個頭不算高,不胖不瘦。大概是住院的緣故,臉色白暫,氣色還不錯。

他描述了此案的詳情,沒什麼大的紕漏,看來記憶力相當好,有充分的論證能力(當然,這對本案基本沒什麼意義)。

補充一點,我見到的成瀨和想象中的大不相同。綜合他的同事等人對他的評價,他是個沉默、老實、怕生的人,但今天他非常開朗。我們初次見面,他並不拘束,口若懸河,讓我深深體會到人的看法是多麼千差萬別。

10

再有兩天就出院了,離完全自由還有四十八小時。

博士說,我已經不用再作測試了,腦已經痊癒。聽醫生下這樣的結論,作為病人的我心情大好。但不能否認,在高興的同時,仍有巨大的不安像霧一樣籠罩著我的心。我知道自己做的手術意義重大,難道這樣就行了嗎?我覺得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忘記了。

但我的確覺得健康狀態沒有問題,特別是體力,比住院之前要好得多。這是因為最近的活動範圍在擴大,每天去一次外科病房的地下健身中心。最初我被帶到那裡,是作為功能訓練的一個環節,等明白了沒必要進行那種訓練之後,我只是在那兒補足運動量。住院期間的飲食也起了作用,讓遭遇事故前略顯臃腫的肚子沒了贅肉。以前我沒怎麼正式參加過體育鍛煉,從不知道鍛鍊身體會讓人如此心情舒暢。但有了充實感之後,有時候心裡也會有陰影,覺得自己在害怕什麼。究竟是什麼呢?

出院之前,阿惠給我帶來了新衣服——橘紅色的針織衫。被送到這兒的時候,我穿著襯杉和毛衣,可如今已經是夏天了。我謝過阿惠,問她:「媒體那幫傢伙消停了嗎?」

「嗯,見不太著了,還是記者招待會後那陣子最嚇人。」

「給你們添麻煩了,出了院,要馬上去向大叔道歉。」

「沒事兒,又不賴你。」阿惠微微一笑。

上週在醫院的會議室舉行了記者招待會,在記者們保證不拍照、不實名報道的條件下,我也參加了。現在我出席這種公開活動一點兒都不害怕,這在以前是沒法想象的。

堂元博士回答了技術性問題,以及今後的展望之類的問題,之後,記者們將焦點對準了我。提問的是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年輕女子,長著一張理性的臉。

第一個問題是:「感覺怎麼樣?」我回答:「很緊張。」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笑了。

「有什麼異樣的感覺嗎?」女記者恢復了認真的神情,繼續問。

「沒有。」

「不會頭疼什麼的嗎?」

「不會,感覺好極了。」

女記者點點頭,心裡充滿好奇。我發現其他記者的眼神也不像是在看採訪物件,而像是看到了新展品的觀光客。

被問到現在的心情時,我回答非常開心,然後向堂元博士和其他救了自己命的人衷心致謝——這是我的真心話。

「你怎麼看那次事故?」

「事故?」

「對啊,你無端遭到槍擊那件事。」女記者兩眼放光,很多記者也紛紛往前探身。

「關於那個嘛——」我嚥了口唾沫,環視大家的臉,「我現在還什麼都回答不了,想再花點時間慢慢想。」

這個回答明顯讓他們希望落空,提問者的眼裡滿是失望和懷疑,「這是什麼意思呢?你一定憎恨案犯吧?」

「當然。」

他們露出了「果然如此,早這麼說不就行了」的神情。她接著問:「還有什麼想法嗎?」

我只能閉嘴。憎恨案犯和對事情的看法完全是兩碼事。我對該案的過程基本上一無所知,對不清楚的事情發表感想,難道不需要花時間慢慢思考嗎?一兩週的時間是不夠的。

我這麼想著,但什麼都沒說。女記者開始問堂元博士別的問題,針對我的提問時間結束了。第二天的報紙稱我是這麼說的:「案犯可恨,別無他感。」

釋出會後,記者們的採訪攻勢持續了很久。他們捕捉不到新線索,就開始侵入我的生活圈。不知是從哪兒探聽到的訊息,他們擁到了阿惠上班的新光堂,幸好他們還沒嗅出我和阿惠的關係。

「雖沒提到阿純的名字,這樣也等於是沒有隱私了。」

「沒辦法,這也不是從現在才開始的。」

「可我還是有點兒擔心你出院之後的事。」阿惠拿起素描本,翻開,看到裡面畫的十三張素描全是自己的臉,翻著翻著臉就紅了。

「真想早點開始正兒八經地畫畫。」我說。

「再過兩天就可以盡情地畫了。」

「對啊,模特兒又是現成的。」

「裸體的可不行哦。」阿惠調皮地瞄了我一眼,重新去看素描本,然後歪了歪頭。

「怎麼了?」

「嗯,也沒什麼啦。」阿惠把素描本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我覺得你的筆法和以前相比稍有變化,前面幾張還不覺得,越到後面越明顯。」

「哦?」我拿起素描本從頭開始重新看了一遍,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還真是。有點兒變了,線條好像變硬了。」

「是吧,把我的臉畫得稜角分明,很棒。」阿惠看起來挺高興。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堂元博士的樣子。他看到素描本,一定要影印一份作為資料。當時博士依然是一副研究者的目光。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似乎和往常有點不同,像在忍耐著什麼似的皺起眉頭,表情甚至有些悲傷。我問他怎麼了,博士回答:「沒什麼,你能恢復到這樣真是不容易。」

「怎麼了?」見我有些走神,阿惠很奇怪。

我搖了搖頭:「我在想這幅畫,整體感覺不同,大概是因為內心需求得不到滿足的緣故。正常的男人被關在密室裡這麼多天,也會變成狼人,這看來是狂暴症的表現。」

「再忍兩天吧。」阿惠過來摟住我的脖子,「可是阿純,你真的變得像可以依靠的男人了,就像是化蛹為蝶了。」

「不是你喜歡的型別?」

「嗯,喜歡以前的阿純,更喜歡現在的。」阿惠撒著嬌。

【堂元筆記4】

六月十六日,星期六。

腦功能完全沒問題,可這一個月以來的心理、性格測試的分析結果究竟是怎麼回事?讓若生小橘兩個助手進行解析。

還有輔助材料——受贈者畫的幾張素描。受贈者主要是右腦受損,這種型別的畫家的作品會有無視左側空間、向更加感性和直接的畫風發展等特徵。看受贈者的素描,目前還未見無視左側空間的傾向,但正朝著犀利剛硬、不拘小節的畫風轉變,十幾張素描足以證明這一點。可以說他現在的畫風是感性的,或者說是直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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