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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賀恭一郎的獨白(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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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被精神醫師殺死的是‘她’,還是‘我’?」

也就是說,治療過後,並不能保證被留下的是愛著畫家的那個分身。不用說,這張便條是惡魔妻子放的。

苦悶的畫家夜夜都夢見自己被殺害的情景:擁有天使臉孔的妻子對他展露微笑,接著臥室的窗戶開了,一個男人從外邊竄了進來。男人拿著刀子對他展開攻擊,忽然間,男人的形體變成了自己的妻子……他重複做著這樣的夢。

最後,他的生命果真受到威脅。在正當防衛的情況下,畫家把妻子刺死了。然而,此後他卻有了新的煩惱。在妻子被殺的前一刻,她好像剛變換了人格,他不知自己殺死的是天使,還是魔鬼?這成為永遠的謎。

以上是我的大略整理。或許閱讀能力強的人來看,會有更特別、更高竿的解釋。譬如說男性日漸衰退的性慾啦、或是潛藏在藝術家體內的醜惡心機什麼的,這些恐怕要深入體會才行。不過,國文一向很菜的我,既不懂分章斷句,又看不出表現手法的好壞。

這樣說對日高理惠是抱歉了點,不過,「不太有趣」卻是我對這本書的真實想法。

在此,我們來比較一下日高與野野口兩人的簡歷。

日高邦彥讀的是某私立大學的附屬高中,然後直升進入文學院的哲學系就讀。大學畢業後,他陸續在廣告公司、出版社待過,這期間他以一篇短篇小說獲得新人獎的肯定,自此展開了寫作生涯,那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剛開始寫作的前三年,他的書賣得並不好,不過,

四年的時候,一本《死火》使他勇奪文學創作的大獎,此後他便一步步朝人氣作家的路途邁進。

相對的,野野口修就讀和日高不同的私立高中,經過一次落榜,他也考上了某國立大學的文學院,專攻國文。大學時,他選修了教育學,於是畢業後就在公立國中任教,直至今年辭職為止,這期間他總共待過三所學校,我和他同執教鞭的那所,是他教過的第二所學校。

野野口修以作家身分出道是在三年之前,他替一本半年刊的兒童雜誌撰寫長約三十頁的小說。但他未曾發行過小說單行本。

根據野野口修的說法,各自走上不同道路的兩人於七年前再度會面。當時他在某本小說

志上無意中看到日高的名字,於是想念之餘就去探訪他了。

關於這點我持保留的看法。就像先前所講的,他們兩人碰面後,大約經過一年的時間,日高邦彥就得了文學大獎。不過,得獎的那本《死火》卻是最早與野野口稿子內容一致的作品。與野野口的相遇替日高帶來了好運,這種推測應不算空穴來風。

我前往出版《死火》的出版社,詢問當年負責的編輯。那位編輯名叫三村,是位謙遜的中年人,現在已榮升小說雜誌的總編了。

我的問題只有一個重點,旨在理清日高邦彥當時寫出的這部作品,是在他一直以來的實力範圍之內呢?還是從天而降的難得佳作?

聽我這麼一問,三村先生先不回答問題,反倒問我:「您是針對最近流傳的影子作家傳聞做蒐證嗎?」

他顯得有點神經兮兮,這點我可以理解。對他們編輯而言,日高邦彥雖已亡故,卻還是不能詆譭他的名聲。

「既然說是傳聞,那就表示是沒有根據的事,我只是想做個確認而已。」

「如果毫無根據的話,我不相信你會提出這種古怪的問題。」

三村一語將我戳破,接著回答道:「就結論來說,《死火》對日高先生而言,確實是他寫作的分水嶺。也有人說,因為那部作品,日高脫了層皮、蛻變了。」

「這麼說來,它比之前的作品都要好上很多??」

「嗯,是可以這樣說啦。不過,對我而言,那並不是多意外的事,因為那個人本來就是個很有實力的作家。只不過,他之前的作品太粗糙了,讓讀者挑出很多毛病。也有人說,他的理念傳達得不是很清楚,這點在《死火》一書中就處理得很好,你讀過了嗎?」

「讀過了,很精采的故事。」

「是吧?我至今依然覺得那是日高的最好作品。」

《死火》講的是個普通上班族到外地出差看到美麗煙火的故事。男子受到感召,立志成為煙火師傅,故事本身就很有趣,特別是關於煙火的描寫更是精采。

「那本書是一氣呵成的吧,沒經過連載什麼的。」

「是的。」

「日高先生在動筆之前,有先和你們討論過嗎?」

「那是當然,不論何時,和哪個作家配合都是這樣。」

「那時,您和日高先生談了些什麼?」

「首先是內容、書名、情節啦,再來則是討論人物的性格等等。」

「是你們兩個一起想的嗎?」

「不,基本上日高先生都已經想好了。那是一定的,因為他是作家嘛。我們只是聽取作家的故事,陳述自己的意見而已。」

「例如將主角設定為煙火師傅,這也是日高先生自己的創見嗎?」

「當然。」

「那你聽了以後作何感想?」

「感想,什麼意思?」

「你沒想說那確實是日高先生才有的創意嗎?」

「我沒特意想到這個。不過,我一點也不意外,因為寫煙火師傅的作家並不在少數。」

「有沒有哪些部分,是因為三村先生您的建議才修改的呢?」

「那部分佔的並不多。我們看過完成的稿子,發現哪裡有問題才提出來,至於要怎樣修改則是作家的事。」

「最後一個問題,如果日高先生拿別人的作品,用自己的語彙、自己的表現手法將它改寫,然後讓你來讀,你會分辨的出那是別人的作品嗎?」

三村想了一下後回答:「老實說,我分辨不出。因為要判斷是不是某位作家的作品,藉助的就是詞彙的運用以及表現的手法。」然而,他不忘補充說道,「可是,刑警先生,《死火》肯定是日高本人的作品。在他寫作期間,我曾見過他好幾次,他總是非常苦惱,至今依然還有破解不了的難題。如果是以他人的小說為草稿的話,應該就不用那麼辛苦了。」

對於這個,我不敢再說什麼,只道了謝就起身了。不過,在我腦裡卻出現相反的論調。

我心想,痛苦的時候要假裝快樂是很困難,但快樂的時候要假裝痛苦卻還好辦。

我的影子作家假說並未受到動搖。

犯罪的潛在因素往往是女人,這句話耳熟能詳。不過,針對這起案件,警方卻不怎麼深入調查野野口修的男女交往情形。不知為什麼,偵查小組之間似乎產生一種共識,認為野野口修和這種事扯不上邊。或許是野野口本人的形象,讓我們產生了這樣的錯覺。雖然他長得不是特別醜,但卻很難想像跟他在一起的女性會是什麼樣子。

然而,我們看走眼了。即使是他,似乎也有交往密切的女性。再度前往野野口修住處調查的搜查人員,發現了這條線索。

他們找出了三件證據,其中之一是一條圍裙。格子花紋,很明顯是依女性喜好所設計的,它放在野野口修的櫥櫃抽屜裡,看得出是洗過、燙好後才收起來的。

偶爾到這屋裡來的那名女士,在幫他整理家務時所使用的?警方如此猜測。

第二件是一條金項鍊,連著禮盒用包裝紙包著,是世界聞名的珠寶品牌,令人一看就覺得像是要送給誰的禮物。

第三件是旅遊申請表,它被折得小小的,和包裝好的項鍊一起放進珠寶箱裡。申請書是某旅行社的固定表格,其上的內容顯示野野口修曾經計劃前往沖繩旅遊。申請的日期是七年前的五月十日,預計出發日是七月三十日,可見當時打算利用暑假去玩。

問題出現在參加者欄位所填的姓名。和野野口修並列的名字是野野口初子,年齡二十九歲。

我們馬上針對這名女性展開全面調查,結論是這名女性並不存在。正確說來,在野野口修的親戚或家人裡,根本沒有這號人物。合理的推測是,他和某名女子假扮夫婦,打算相偕去旅行。

由這三樣證據我們可以推斷,至少在七年前,野野口修有一名可以稱之為戀人的物件。姑且不論現在他和這名物件的關係怎樣,就他本身而言,他應該還對這名女子念念不忘。要不然,他不會鄭重地把兩人的紀念品收藏起來。

我向上司報備將對這名女子展開調查。我不確定她是否和這起案件有關,不過說起七年前,正好是日高邦彥發表《死火》的前一年,當時野野口修是怎樣的景況,應該見過這名女子就能知道吧。

首先,我試著去問野野口本人。面對撐坐在病床上的他,我說了發現圍裙、項鍊還有旅遊申請表的事。

「我想問你,那件圍裙是誰的?那條項鍊你打算送誰?還有,你計劃和誰去沖繩旅行?」

面對這個話題,野野口修一改常態,表現出拒絕討論的態度,他明顯地驚慌失措。

「這些事和這次的案件有何關聯?沒錯,我是個殺人犯,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可是難道連不相干的個人隱私都必須公諸於世嗎?」

「我沒說要公諸於世,你只要告訴我一個人就夠了。如果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些真的與案情無關,我絕對不會再來問你,當然也不會對媒體發表。還有,我向你保證,我不會造成那名女士的困擾。」

「這和案情無關,我說了就不會錯。」

「如果真是這樣,你就爽快一點告訴我,老師您現在的態度,只會讓警方更加猜疑而已。而警方更加猜疑代表著我們會更徹底地調查,經由我們的徹底調查,很多事情都能真相大白。不過,一旦警方出動,事情在媒體前曝光的機率也高了,這也是您不願見到的吧?」

然而,野野口修並不打算說出那名女子的名字,他反過來向我質問搜查的作法。

「總而言之,你們不要再到我的屋裡亂翻了,那裡面還有人家寄放在我這裡的重要書本。」

按照醫生的囑咐,會客時間是有限制的,於是我也只好離開了病房。

不過,這趟並沒有白來。我有把握,只要查明神秘女子的身分,肯定對理清案情會有幫助。

只不過,要從何查起呢?我先向野野口家附近的鄰居打聽,詢問是否看過女性從他屋裡進出,或是聽到屋內傳來女性的聲音。只要一被問到男女關係,就算口風一向很緊的人,也會出乎意料地積極提供情報給你。

但是這種探訪一無所得,就連住在野野口左側,按理說經常在家的家庭主婦也說,她沒見過女性訪客到野野口家裡。

「就算不是最近的也行,難道幾年前也沒看過嗎?」

因為聽說這位太太已經在這裡住了十年了,所以我才這樣問她。她和野野口是同一時期搬進來的,應該有機會看過他的情人才對。

「如果是更早以前,或許有吧,可是我不太記得了。」她回答道。這或許是最合理的答案。

我試著重新徹查野野口修的交遊範圍,連他今年三月才離職的那所國中也去了。不過,有關他私生活的領域,知道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從以前他就不太和人來往,而自從生病以後,更是從未在校外和學校裡的人碰過面。

沒辦法,我只好前往野野口修更早之前待過的那所學校。七年前,他打算和情人一起去旅行時,應該就在那所國中教書。不過,老實講我不太想去,因為那也曾是我執教鞭的地方。

我計算好下課的時間,往那所學校走去。記憶中的三棟老舊校舍,已經有兩棟翻新。

若說有什麼改變的話,也僅止於此。操場上足球隊正練習著,與十年前的光景一模一樣。

我提不出勇氣走進校門,只好站在外面看著放學的學生從我面前走過,突然,我發現人群裡有一張熟識的面孔。那是一名叫刀根的英語老師,大概大我七、八屆吧。我追上去,叫住了她。她好像記起了我的臉,驚訝地笑著。

我和她寒暄了起來,形式化地詢問她的近況。之後,我直接挑明想問她有關野野口老師的事。刀根老師好像馬上就聯想到最近引發話題的人氣作家遇害案件,表情嚴肅地答應了我。

我倆走進附近的咖啡店,這家店以前還沒有。

「關於那件事,我們也很驚訝,想不到野野口老師竟然會是殺人犯。」接著她以興奮的語氣補充道,「而你加賀老師竟然還是案件的偵辦人,真是太巧了。」

「拜這巧合所賜,我成了最辛苦的人。」聽到我說的話,她點了點頭,好像深表認同。

我趕緊進入正題。第一個問題問她:知不知道野野口修有無特定的交往物件?

「這個問題可難了。」這是刀根老師的第一反應,「以我女性的直覺來說,應該沒有。」

「是嗎?」

「不過所謂的女性直覺,只是光憑印象去做猜測,偶爾也會有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情形,所以我想把一些基本資訊也告訴你會比較好。野野口老師曾相過很多次親,這你知道嗎?」

「不,我不知道。」

「他相親的次數還蠻頻繁的,有些應該是當時的校長介紹的,所以我才想他沒有女朋友。」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就在野野口老師離開我們學校前不久,應該是五、六年前吧。」

「那這之前怎樣?他也是頻繁地相親嗎?」

「這個啊,我記不太清楚。我問問其他老師好了,當時的那些老師大都還留在學校裡。」

「拜託你了,多謝幫忙。」

刀根老師拿出電子記事簿,輸入待辦事項。

接著我提出第二個問題:關於野野口修和日高邦彥的關係,她是否得知二一?

「對喔,那時你已經離開學校了。」

「‘那時’是什麼時候?」

「日高邦彥得到某新人獎的時候。」

「那後來怎樣?我連重要的文學大獎都很少去注意。」

「我也是,平常我根本不知有這麼個新人獎存在。不過,那時很不一樣,野野口老師特地把發表新人獎的雜誌帶來學校,讓大家輪流翻閱。他說這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興奮得不得了。」

這件事我沒有印象,應該是我離職後才發生的。

「這麼說那時野野口老師和日高邦彥就有來往??」

「我不太記得,不過我想那時應該還沒有吧?可能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們倆才再度碰面的。」

「您說過了一段時間之後,是指兩、三年以後嗎?」

「應該是吧。」

這與野野口修自己所說,是在七年前拜訪日高邦彥,而重新展開交往的說法不謀而合。

「對於日高邦彥,野野口老師怎麼說?」

「怎麼說是什麼意思?」

「什麼都行,不管是對他的人品或是對他的作品。」

「我不記得他對日高本人說過些什麼,倒是對於作品的部分比較常批評。」

「你是說他不太欣賞他的作品吧?他都是怎麼說的?」

「細節我忘記了,不過大體都是相同的意思,什麼曲解文學的含意啦、不會描寫人性啦、俗不可耐之類的,就是這樣。」

我心想這和野野口修本人的說法倒是大相庭逕。他還說自己抄寫這種作品,將它當成學習的範本!

「即使瞧不起,他還是讀了日高邦彥的書,甚至跑去找他?」

「話是沒錯,或許那是出於一種文人相輕的心理。」

「什麼意思?」

「野野口老師也是一心想成為作家,看到童年的故友超越自己,難免會覺得心慌。可是他又不能當作沒這回事,所以還是讀了對方的書,這樣他才有資格說那是什麼東西、自己寫的要比它有趣多了。」

——這也不無可能。

「日高邦彥因《死火》獲得文學大獎的時候,野野口老師的表現怎樣?」

「我很想說他嫉妒得快要發狂,不過看來好像不是這樣。相反地,他還到處跟人炫耀呢。」

——這句話本身可以做出各種解釋。

雖然沒有查出與野野口修交往的女性是誰,不過這番談話依然頗具參考價值,我向刀根老師道謝。

確認案情的調查工作告一段落後,刀根老師問我對於現在這份工作的感想以及當初轉業的心路歷程,我撿一些無關痛癢的事情告訴她。這是我最不顧談的話題之一,她大概也察覺到了,沒有苦苦追問下去。只是,最後她說了一句:「現在,校園暴力事件還是層出不窮。」

應該是吧,我回答道。只要提到校園暴力,我就會變得敏感,因為我的腦海裡總忘不了過去的失敗。

走出咖啡店,我告別了刀根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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