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廈的內部陳設和外觀一樣井然有序,人口處的裝潢甚至會讓人有置身商社或銀行之感。芳子雖喜愛新大廈整齊的環境,卻也十分懷念舊大樓雜亂的氣氛。
走廊裡遍佈隨地丟棄的貼紙,編輯部的書籍與原稿堆積如山,這樣的情景似乎比較像個出版社。大樓改建後,公司引進了檔案處理機與傳真機等現代化裝置,過去出版社那種忙碌雜亂的氣氛遂消失殆盡。
芳子隸屬的「月刊婦女」雜誌的編輯部,位於大廈的四樓。芳子乘電梯到了四樓後,隨即推開眼前的大門,往裡面走,編輯部正式的編制有十名職員,總編輯可能有事,不在位子上。
芳子和他們簡短地打了招呼,便坐在一張書桌前。
坐定之後芳子嘆了一口氣,對面的富田立刻問道:
「昨天大概很累吧?」
乍聽之下,芳子以為昨天他們夫妻吵架的事已經外洩,臉色變得十分難看,但是富田指的似乎是另一件事。
「採訪那些職業婦女不是要使用一些技巧嗎?」
總編輯可能告訴過他採訪社群職業婦女的事。
「但是,如果松永肯和你合作的話……」
富田同情芳子必須和松永共事,反而使芳子的情緒更加惡劣。
他們的對話到此為止,芳子開始填寫出差報告書。
公司規定員工出差回來,必須提呈費用明細表,清楚記錄交通費、住宿費及沿途所需各項費用。
有些人會藉機虛報費用中飽私囊,芳子卻始終實銷實報,尤其和松永一起出差時更是分毫不差。因為她認為兩人已經享受了一次免費的旅遊,沒有理由再要求其他。
寫完報告書時已經兩點多了,芳子卻仍然沒有食慾。她拿出昨天採訪的錄音帶來聽,不一會兒由美就打電話來了。
「你終於來上班了。」
由美她們的編輯室在三樓。
「我半個鐘頭以前來的,要不要到樓下喝杯咖啡?」
由美似乎對自己剛才結束通話電話有點過意不去。
芳子在黑板上留言之後,便退自前往一樓的咖啡廳,結果由美已經等在那裡了。
「你怎麼那麼沒有精神啊?」
「是嗎?」
芳子目前的心境的確像個悲劇故事中的女主角,但她自認在公司裡應該掩飾的很好才對。
「你老公沒有和你聯絡?」
午休時間已過,咖啡廳裡的客人不多,但是由美還是壓低了產量。
「沒有……」
「要不要由我打個電話給他?」
「幹什麼?」
「跟他說是我跟你一起去大阪啊!」
芳子搖搖頭。她不認為現在採取這種姑息的手段,對他們夫妻之間的關係會有所改善。
「我實在搞不懂,他怎麼會知道我外面有男人呢?」
由美點了一根菸,介面說道:
「搞不好他真的委託偵探社調查過了。」
起初芳子也是這麼想,但看情形這似乎是修平長期觀察的結論。
「一切都是我不好。」
「不要一味地把錯誤都往身上攬嘛!」
由美對芳子的態度感到不以為然,如此簡單地把錯誤完全歸於自己,豈不有失強調堅守女性地位的編輯立場嗎?
「責任是雙方的,你沒有必要一個人認錯。」
此時,咖啡廳的自動門「唰」地一聲開啟,走進了兩個男人,看樣子不是公司的員工,於是由美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還想再繼續和松永來往?」
「你怎麼知道?」
「你已經打過電話給他了吧?」
「沒有啊……」
「可是你想打,對不對?」
心事被人說中,芳子只好預設。由美用她修長的手指把香菸揉熄後,說道:
「現在你不能和他見面,否則你會輸掉你和你先生之間的這場戰爭。」
芳子不是不瞭解由美的意思,然而她此刻根本不想和人作戰。
「我不想當強人。」
對芳子而言,目前最重要的不是和丈夫作戰,而是未來該怎麼辦的問題。
「女人真可憐,連個地方都沒得去。」
「你要到哪裡?」
「我現在真想出去散散心。」
「這個時候你絕對不要先離開家裡,反而應該好好地呆在家。」
「可是,我現在看什麼都不順眼,既不想工作也不想楞楞地面對自己。」
「你一定要堅強一點,你放心,我永遠都是你的朋友。」
由美的確是個好朋友,然而當事者和旁觀者的心境畢竟是不同的。
「謝謝。」
和由美道謝後,兩人隨即分手道別,芳子立刻回到編輯室繼續工作,可是根本無法集中精神。外表看起來她是在做事,其實腦子裡是一片空白。
儘管如此,她還是磨蹭到傍晚,因為也許松永會打電話來。
五點鐘一到,半數以上的職員都陸續下班,芳子也停止工作準備回家。
「辛苦了。」
和其餘的同事打了聲招呼,走出公司,漫步於前往車站的道路上,芳子才發覺雙腳是那麼自然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中午離開家門時簡直可以用「逃出來」來形容當時的情緒,結果出來還不到半天,居然又懷念起那個地方。
我真的除了那個地方再也無路可走了嗎……
瞭解所有始末的由美今天晚上必須加班,忙著截稿的事,現在要聯絡大學時代的朋友又嫌太晚,再說找她們也解決不了問題。
倒不如到妹妹家或嬸嬸家去。問題是去的話就必須找個突然拜訪她們的藉口,芳子現在沒有耐性再把自己和修平的爭吵經過再重頭敘述一遍,而且一旦涉及這個話題,勢必也要把自己的醜事抖出來不可。她可不願意自己多年來兼顧家庭與事業的完美職業婦女形象,毀在自己的手裡。
這個時候,如果弘美在家的話,或許可以轉移一下情緒,不過弘美昨天才回到學校,斷無把她再叫回來的道理。
思前想後,現在能去的地方還是隻有松永那裡。
「跟他見個面,吃個飯吧!?」
芳子喃喃自語著,然後慌張地搖搖頭。
剛剛由美才說過,目前絕對不能和松永見面,芳子本身也知道輕重利害,她對自己的念頭感到驚訝、不可思議。
彷徨地走著,終於到了車站。車站四周擁滿了上班族和學生。芳子跟隨人群走進剪票口,並且很自然地停留在從代代木開往澀谷的月臺上,等到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坐在回家方向的地鐵上了。
既然都坐上車了,也只能回家了。
決定回家之後,芳子想到該吃晚飯了。
回家的路上有很多小餐館或壽司店,或許可以到那裡隨便吃點東西,問題是在這個時候,一個女人單獨進餐未免太悽慘了吧!
無奈,只好到車站前買點東西。經過熟悉的蔬菜攤和魚攤時,小販們都齊聲招呼芳子,於是她買了胡瓜、玉蕈和生鱒魚片。
回到家之後,芳子才發現購買的數量非但不只一人份,也許連兩個人都吃不完。
芳子對自己即使和丈夫吵架卻仍然買兩人份的東西,感到相當不滿,不過既然已經買了,也沒有再丟掉的理由。
換好衣服後芳子就開始準備晚餐。
無論做些什麼,總之身體在活動時比較能夠忘掉不愉快的事。芳子把胡瓜做成醋拌冷盤,鱒魚做成法國式黃油炸魚,並把玉蕈加人味噌湯裡,果然,在這段調整過程中,她真的把爭吵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今天煮飯沒有修平在旁催促,芳子就慢條斯理地磨蹭,總共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把晚餐準備好。
一看手錶,已經七點半了,芳子發覺自己原來在等修平而苦笑不已。
結婚十七年來,等候修平已經成為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似乎根深蒂固,一時無法改變。
芳子把兩人份的晚餐擺在餐桌旁,卻仍然沒有絲毫的食慾。
今天晚上是為了打發時間才煮飯的。在打發時間的過程中,食慾似乎也獲得了滿足。
將近八點時,芳子還是開始吃了起來。忙了半天才煮好,不吃實在可惜,而且也對不起自己。
然而,吃著吃著,芳子的眼眶逐漸地湧滿了淚水。
不曉得修平幾點才回來,而且看情形他也有可能不回來了。其實,芳子心裡早就明白他不會回家吃晚飯,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要煮兩人份的飯呢?
芳子放下筷子,擦了擦雙眼。她覺得此刻自己像個孤苦無依的孩子,需要別人的同情和關愛。
象徵性地吃了一點東西,芳子就把剩餘的菜放到冰箱裡去,然後清洗碗盤。
才九點,長夜漫漫該如何打發呢?芳子走進浴室洗頭洗澡,之後,又回到客廳等頭髮慢慢風乾。公司的事還沒有做完,芳子卻沒有絲毫工作意願,於是她衝了杯咖啡,斜靠在沙發上看電視。
外人看到這種情景,或許會以為芳子輕鬆自在無拘無束,殊不知她心亂如麻根本無法平靜,眼睛雖然看著電視,卻渾然不知連續劇的情節。
後來,芳子躺在沙發上假寐了一會兒,又爬起來把咖啡喝完,連續來回兩次,時鐘已經指著十二點了。
修平果然不回來了……
芳子從沙發上站起來,走進臥房,鋪好自己的棉被。換上睡衣之後,她走到電話旁,想再和由美說說話,電話鈴聲卻在此時響了起來。
芳子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地拿起聽筒。
「請問是速見先生的公館嗎?」
對方是一個年輕的男人。
「我是岡崎。現在主任喝醉了,一個人可能沒有辦法回家,待會兒我們會把他送回去。」
岡崎是修平手下的一個年輕醫生。
「他有沒有怎麼樣?」
「沒有,只是喝醉了而已,不過他剛才吐了。」
「他也真是的……」
「我們一個小時以內會到。」
「真對不起,那就拜託你們了。」
芳子不自覺地做出賢慧的表情,恭恭敬敬地向聽筒低頭鞠躬。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門口響起了鈴聲。
芳子立刻開啟大門,隨即看到兩個年輕的男人一起扶著修平站在門口。他們都是和修平在同一家醫院工作的醫師,站在右邊的是岡崎,站著左邊的芳子曾經見過,但不知道叫什麼名字。被他們扶著的修平似乎醉得相當厲害,眼神空洞,連站立都成問題。
「他平常很少像今天這樣喝得這麼猛……」
爛醉的修平已經不省人事,連脫鞋子的力氣都沒有。芳子蹲在地上幫他把鞋子脫掉之後,拜託他們兩人把修平扶進來。
「請你們把他扶到這裡……」
芳子拜託他們把修平扶到客廳中央的沙發上。
「真對不起,掃了你們的酒興。」
「不要這麼說,我們無所謂。今天是主任找我們喝的,而且還是他請客。」
「我先生找你們喝?」
「對啊!他開完刀之後來診療室找我們,突然提議一起去喝酒……」
「他有沒有在喝酒的地方鬧事?」
「這倒沒有,不過……」
岡崎看了一眼躺在沙發上面色蒼白的修平,說道:
「我看他有一點急性酒精中毒的症狀,不過胃裡面的東西已經完全吐出來了,只要充分休息,應該可以自然痊癒。」
岡崎詳細地加以解釋,和另一個醫生對看了一眼,然後低下頭說道:
「那麼我們就告辭了。」
「請等一下,我泡杯茶給你們喝了再走。」
「不了,計程車還在等著我們呢!」
兩個年輕人迅速地走到門口。
「等一下。」
芳子慌張地從擺在餐桌上的皮包裡,拿出一萬塊,包在餐巾紙裡,塞給岡崎。
「這個你們拿去付車錢。」
「不用了,根本不需那麼多。」
「你們特地送他回來,總不能再讓你們破費吧!」
「那麼,我們就收下了,多餘的就算給司機的小費好了。因為剛才主任在計程車上也吐了一次。」
「那不是把人家的計程車弄髒了嗎?」
「沒有關係的,你不必擔心。」
岡崎開啟大門正想走出去。突然間好像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來說道:
「麻煩你轉告主任,明天上午八點開會,下午還有兩項手術。」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他的。實在很謝謝你們這麼晚了還把他送回來。」
芳子目送兩個年輕的醫生,又再度彎下腰來深深地一鞠躬。
芳子回到客廳,仔細地凝視著橫躺在沙發上的丈夫。
他穿著西裝,白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好幾個,露出毛茸茸的臉部,雙腳跨得很開。也許是吐過的緣故,他的臉上有些蒼白,頭髮雜亂在覆蓋在額頭上。本想繼續讓他睡,然而睡在沙發上一定無法解除疲勞。
於是,芳子走進臥房,在自己的被褥旁邊鋪上丈夫的棉被。然後拿著修平的睡衣回到客廳,修平顯然已經睡得很沉,嘴巴略微地開啟著。
「親愛的……」
芳子蹲在沙發前,輕敲丈夫的肩頭。一陣混合了酒精與嘔吐的酸臭味,瞬間撲鼻而來。
芳子不由地把臉撇開,又敲了一下修平的肩膀。
「喂,起來一下嘛!」
芳子搖了半天修平還是沒有半點反應,只好拍拍他的臉頰,這回總算清醒了。他張開眼睛頭也抬了起來,然而馬上又把頭縮回沙發裡,似乎表示他不願意起來。
芳子很想使勁把修平拖起來,問題是她的細胳臂根本無法使修平超過七十公斤的身體移動分毫。早知如此,剛才應該拜託那兩個年輕人,把修平扶進臥房才對。
「怎麼辦才好呢?」
芳子心想,索性就不管他了,可是他的白襯衫和西裝的領口都沾到了嘔吐的髒東西,芳子只好歪著頭幫他脫西服。
折騰了半天,芳子才把修平的西裝脫下來,問題是西裝褲和白襯衫可就難脫了。芳子只有放棄,拿了一條溼毛巾擦拭白襯衫的汙點,然後鬆開腰帶。
接下來,芳子又用一條新毛巾把丈夫的臉和雙手徹徹底底地擦了一遍,並在他身上覆蓋一條毛毯。
清理工作總算告一段落,看樣子就只能讓他這樣度過這個夜晚了。
芳子坐在沙發對面的椅子上,嘆了一口氣。
自己這麼辛苦,丈夫卻張著嘴、打著鼾、舒舒服服地睡他的覺!
他為什麼要喝成這個樣子呢?
修平並不是不能喝,只是最近喝酒的次數已經大幅減少。從前他也曾喝到深夜一、兩點才回家,不過早在結婚前,芳子就已聽說外科醫生多半愛好杯中物,因此並不太在意。她認為只要不是喝悶酒,次數不要過多,應該就沒有什麼關係。
像今天晚上這樣爛醉的情形,還是第一次。這幾年來修平偶爾在外面應酬喝酒,幾乎都沒有喝醉過,至於嘔吐更是絕無僅有。
那兩個年輕醫師似乎也對修平酒醉的程度感到驚訝。他們特地把他送回來,臉上還帶著歉意,深恐芳子會責怪他們。
「胡鬧也應該有個程度……」
芳子喃喃自語著,然後把陽臺的窗戶開啟。若不再透透氣,房間裡勢將充滿濃厚的酒味。
「水……」
突然間,身後的丈夫叫了起來。
「水……」
他呼叫第二次時,芳子已從廚房端著一杯滿滿的水,拿到他的嘴邊。
尚未清醒的修平雙手緊握住茶杯,仰著頭一口氣把水喝完。
「還要……」
芳子只好又去倒了一杯,修平還是一飲而盡,隨即倒頭繼續睡。
「親愛的。」
芳子覺得不能再姑息他,便使勁地搖晃他的肩膀。
「起來嘛!我已經把棉被鋪好了,到房裡睡。」
芳子正想用雙手把修平扶起來時,修平突然把她的手撇開。
「吵死人了。」
芳子剎那間目瞪口呆,雙手懸在半空中。修平又繼續叫道:
「紅杏出牆的……」
「親愛的!」
芳子黯然地離開丈夫的身邊,走到陽臺前。
初夏的晚風從視窗輕輕地吹進來,天空中的雲層很厚,芳子看不到星星和月亮,只有前面那一帶閃爍著紅色的光芒。那個角落正是銀座和六本木,也是剛才丈夫喝酒的地方。
芳子在黑暗中凝視著紅色的天空,反覆思索剛才丈夫所說的話。
「紅杏出牆的……」
丈夫還在為昨天的事生氣。想到這裡,芳子才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
丈夫之所以爛醉如泥,很可能是因為昨夜的事。他今天並沒有什麼應酬、約會,卻主動找人喝酒,還不是為了抒發昨夜的鬱悶。
芳子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陽臺的落地富關上。
回頭一看,也許是燈光太亮,丈夫不曉得什麼時候把頭蜷在毛毯裡。
芳子走到廚房,把水壺裝滿水,和玻璃杯一起擺到前面的茶几上。然後關掉客廳裡的電燈再看看手錶,已經一點半了。
芳子走進臥房後立刻換上睡衣,梳了梳頭髮,回頭看著眼前的兩床棉被。
芳子想到自己剛才慌慌張張鋪被的情景,不禁苦笑了一下。
今天一整天,即使在公司裡,自己心裡始終在責怪丈夫,別人一來到家裡,自己又立刻變成了賢妻,向年輕醫生道謝,迎接丈夫進門。非但如此,自己還為丈夫寬衣解帶、鋪床倒水。
就算這些舉動是長年的習慣使然,自己還是太沒出息了。
儘管這麼想,芳子的情緒卻反而踏實了一點。
「反正……」
「只要他回家就好了。」
她的腦海裡慢慢地浮現出葉子在機場時那張惶恐的面孔。
「我才不要輸給那個女人呢!」
芳子在黑暗中如此告訴自己,終於安心地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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