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星期四回了悉尼,用兩天打點行裝再返「咕咕宅」。耳畔一直迴盪著海濤聲,讓他們感到好生奇怪:他們竟能在離海這麼遠的悉尼感受到大海。在悉尼城,是沒有海的。或許要到伯明翰才能看到海。甚至在馬倫賓比這片奇特荒蠻的小地方,當索默斯舉頭俯瞰大街,看到一英里外那一片純色的大海那高高的海面時,他幾乎感到震驚。只離大海半英里的內陸上,就全沒了海的影響,陸地感竟是那麼強烈,讓人感到被埋葬了,無法相信那半空中沉悶的轟鳴是大海的濤聲。那聲音倒像發自一座煤礦之類的地方。
「您得讓索默斯先生和我單獨聊聊啊,行嗎,索默斯太太?」傑克在茶點時分之後回來了。
「很願意。我保證不打擾你們的大事。」給麗葉說。可她仍然憤憤地走出了自家的房子,去找維多利亞。她才不想聽呢。這類高不可及、全知全能的革命話題她能不聽就不去聽。她一點也不相信什麼革命,那是過時的詞兒。
「怎麼樣,」傑克坐在一把木製扶手椅中,點燃了菸斗,說,「想過了吧?」
「想了好幾遍了。」索默斯笑道。
「我知道你會的。」
他咂著菸斗沉思著。
「我今天跟袋鼠談了您好久呢。」他說。
「誰是袋鼠?」
「他是大頭兒。」傑克緩緩地說。說完他又沉默了。索默斯保持鎮靜,一言不發。
「一個律師,很有錢,在軍隊裡我就認識了他,是我們的一箇中尉。」
索默斯還在等他說,自己一言不發。
「他想見見你。明天咱們三人在城裡一起吃午飯好嗎?」
「你跟他講過你和我的談話嗎?」
「講過,早就講過。他了解你的寫作,很明顯你的作品他都讀了。他還從‘納爾德拉號’船上的一個人那兒聽說過你。你是坐那條船來的,對嗎?」
「是的。」索默斯說。
「對,」傑克肯定說,「我一提你的名字,他就顯出比我還熟悉你的樣子。你會喜歡袋鼠的,他可是個了不起的人。」
「他叫什麼?」
「庫利,本,本傑明-庫利。」
「人們很愛他在報紙上的談話,木是嗎?我不是也從報上看到過本-庫利,讀到過他的不諱直言?」
「是的,他呀,既能直言不諱也能婉轉迂迴,看情況而定。你來吃午飯吧,就在他的辦公室。」
索默斯同意了,傑克反倒沉默了,好像他已無話可說。片刻,他又若有所思地補充說:「我很高興能把你和袋鼠介紹到一起。」
「為什麼人們叫他袋鼠呢?」
「模樣像唄。」
他們又沉默了,各想各的心事。
「你和袋鼠會心心相映的。」傑克預言道,「但他可是個無情無義的傢伙,真的。因此你不會對他有好感。這方面還得我來幹。」
他微笑著看著索默斯。
「來幹什麼?」索默斯笑道。
傑克把菸斗從口中拔出,那動作頗有點戲劇性。
「幹這種事,」他說,「一個人需要一個伴兒,是的,伴兒,一個無話不談、好得像一個人似的伴兒。非這樣不可。在我看來,呢,我說出來你不介意吧?袋鼠這人永遠也不會有個伴兒的。他這人太古怪,八輩子也沒見過沒聽說過這樣的人。在天堂、地獄,在哪兒也沒法跟他交朋友。沒有,沒有一個能跟他匹配的女人。是個好人,無論如何算個好人。可就像柱子裡的一根釘子那麼孤獨。」
「聽上去很宿命,好像無法改變了。」索默斯笑道。
「的確如此。他是命中註定這樣了,變不了了。你知道嗎,他那副眼鏡——眼鏡本身能讓一個人的目光看上去像上帝的目光——十分明亮。不過,依我看,幹這種事,每個人都得有個伴兒,就像打仗時我們大多數人都有個伴兒一樣。我的伴兒就是維多利亞的哥哥,現在在某種意義上說依然還是。不過他似乎出了什麼毛病,一點精氣神兒都沒了,只是和那些跟他並不惜投意合的女人瞎混。沒法兒再讓他打起精神了,這個傻子。整個兒一個可憐蟲。」
傑克說著嘆口氣,又叼上了菸斗。
「有個伴兒時,男人會幹得更好。有個伴兒,他們就能受得住一切。」然後他又說,「可是,伴兒是可遇不可求的。我們都是些體面人兒,幹起事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在我那個俱樂部裡就是這樣的。可是,我覺得沒一個跟我旗鼓相當的,你大概懂我的意思。都是不錯的人,可沒一個比得上我。」
「一般來說總是這樣。」索默斯笑道。
「就是嘛,」傑克說,隨後他壓低聲音,「現在我覺得,」他緊張而謹慎地說,「如果你和我做伴兒,咱們什麼事都能幹成,只要咱們捅破這窗戶紙就得。」
索默斯垂下頭去。他喜歡這個人。可是,事業呢?他為什麼感到疑惑和不情願呢?可與此同時他又感到了慾望在激勵著他。對方在許諾什麼?他要的太多了。在這樣的事業中做傑克的夥伴,那種生死之交。不,他做不到。不行,有什麼在阻止他這樣做。
他抬頭看看考爾科特,那人一臉的機警和期待神情,那是一張十分光滑的臉。索默斯希望那上面有一點鬍子,總比這麼幹淨光滑好。哪怕他有點鬍子,像個男子漢,而不是颳得這樣一覽無餘,那才好。那張臉上期盼的表情,幾乎在抖動,他在等回話。
「咱們能成伴兒嗎?’索默斯客氣地問。
傑克黑黑的眸子凝視著索默斯。傑克自己就頗像一隻袋鼠,索默斯想,長臉兒,光光滑滑的,一臉的機警神情,後肢粗壯。
「可能不像我跟弗萊德-威爾莫特那樣吧。怎麼說呢,你比我高明。不過,這正是我喜歡的,一個比我強的夥伴,一個讓我感到勝過我的人。我對你就是這種感覺。我覺得,如果我們做伴兒,我就是赴湯蹈火也會與你相伴,咱們會開闢一片新天地。我知道,如果咱們倆做伴兒,咱們會事事成功。什麼也無法阻擋咱們。」
「袋鼠也不行嗎?」
「哦,他會跟咱們一個方向的,咱們也會同他一個方向。他可是個重情誼的人。」
索默斯就要把手伸給傑克,發誓與他義結金蘭,不叫任何東西改變他們的結義。他想這樣,可是有什麼叫他退縮了,似乎是一隻看不見的手拉著他阻止他這樣做。
「我不清楚我能不能當男人的伴兒。」他緩緩地說。
「你?」傑克看看他說,「能,也不能。只要你過來——晦,你不覺得我會為你去死嗎?」
索默斯聞之臉色變白了。他不想讓任何人為他犧牲。「沒有比這更偉大的愛了。」可他並不需要這個。他不相信,不信會有這樣的愛。
「不說這個吧,傑克,」他笑著緩緩起身,手伸向傑克,「咱們先不要發誓許諾吧。咱們是朋友,不管咱們還是別的什麼。至於做伴兒,先等等,等我感到確信無疑了再說吧。等我見過袋鼠,等我認清了自己的路。我只感到剛上路幾步,而你卻要我到達終點。」
「你是說剛剛起步。」傑克握住他的手,也站了起來。「別急,老夥計,慎著吧。」他的手搭在索默斯肩上。「如果你行動遲緩,還向後退縮,跟個女人似的,那全是因為你的本性如此。我可不這樣,我從來都是一躍到位,像只袋鼠那樣。我感到我有時能一下鑽過五彩繽紛的畫布,卻一點顏色都不沾。」他情緒激動地說著,臉都白了。一雙眼睛像兩個黑洞,幾乎就像蒼白臉上的傷口一樣。
索默斯陷入了窘境之中。他想與這個男人為伍嗎?可能他有點想。但並不很想,因為當傑克把手放在他肩上並稱他「老夥計」時,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反感。這舉動絕非一般。傑克的「一般」口吻和舉止是故意為之,是殖民地人的假象。如果他願意,他本可以不裝,這一點索默斯早就領教了,以後他很快又會著實領教之。不,他的舉止絕不一般,不是那種庸俗的觸控以接近他。傑克可是個十分敏感的人。在索默斯身上有著英國上流社會少見的優良教養,文靜而有滋力。他同樣渴求親見的友情,可他的感情又比女人還來得細膩,這樣一來,他又變得畏首畏尾的。他頗想把自己的感情給予一個朋友。一個同志和夥伴兒。可最終他又會發現自己並不需要這一切。他知道這份情誼很真也很深,可一到關鍵時候,他又會不需要它了。他一生中都珍愛著一種理想的友情,像大衛和約拿單一樣。而現在,當有人表達了要做朋友的真誠良好願望時,他卻發現自己不能獻身於此,連簡單的友誼都不能。他發現自己打心裡討厭這種情誼,這種結義,這種親暱和真正美好的愛。他無法與之共存。他並不需要朋友,他並不需要鍾愛,也不需要友愛。不,每當他往這方面想時,他的魂都會為之顫抖,為之發僵,感覺像巴蘭的驢子一樣。他的靈魂不想要友情或友愛,無論偉大與渺小,深刻或膚淺的,全不要。
洛瓦特-索默斯想了很久才真正承認並接受了這個新的事實。他絞盡腦汁思索,才終於悟透了。直到他那與他作對的「巴蘭之驢」的靈魂向他重複了多次,他才承認了這一點。他不得不承認,這是他頭腦的一次革命。他一生中都在渴求一個絕對的朋友,像約拿單期待大衛,奧列斯特期待皮拉德斯那樣,要的是一個血誼兄弟。他一生都在悄然為自己沒有朋友而哀愁。可現在,終於有人真正表示了許諾——從離開歐洲後他已經得到了兩次——可他卻不想要了,他意識到他心靈深處從來沒有想要過這個。
可他需要與其他男人結成某種活生生的夥伴關係,因為他孤獨。一種活生生的夥伴關係,也許!而不是感情,不是愛,也不是同志情誼。不是伴兒,不要什麼平等和交融。不要那種「血誼兄弟」。都不是這些。
那是什麼?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任何男人的伴兒啦、同志啦之類,甚至朋友也不會是。應該有另外型別的關係。是什麼呢?他不知道。可能那些有色人種懂那是什麼,在印度還可以感受到這一點,那就是人主的神秘。白人很久以來都在苦苦地與之做鬥爭,而這又是瞭解印度人生活的線索。人主的神秘,與生俱來的、天然神聖的優先之神秘。男人間的另一種神秘關係,這正是民主與平等試圖否定並抹煞的。這不是什麼任意的種姓或天生的貴族,而是對差別和天生優越的神秘認可,是服從的快樂和權威的神聖職責。
索默斯去喬治街找傑克並隨他去與袋鼠共進午餐之前就認定或明白,做伴兒或做同志是與他的命運相悖的。他絕不會向傑克承諾什麼,也不向傑克從事的冒險事業承諾什麼。
他們準時到了庫利先生的事務所。這是一座漂亮的寓所,配有漂亮的桉木傢俱,顏色發暗,但很柔和,地上鋪著幾塊很美麗的地毯。庫利先生聞聲出來,他就是袋鼠了。他長著瘦長臉,像一隻鐘擺;眼鏡後,一雙眼睛長得很靠近。他身材粗大結實。很難確定他的年齡,四十歲上下吧。他皮膚黝黑,留一頭短硬的黑髮,那個小腦袋向前傾著,從他那寬大但敏感、幾乎很靦腆的身上伸出。他走起路來身子向前傾著,似乎那雙手不長在他身上。可他與人握起手來卻十分用力。他的確個子很高,可他卻垂著頭,又是溜肩膀,這使他看上去要矮几分。他看上去比索默斯高不了多少。他似乎把鼻尖湊上來——敏感的長鼻子,目光透過眼鏡仔細打量他,身體慢慢向他靠近過來。
「很高興認識您。」他操著一半澳洲口音一半官方的口吻道。
午餐幾乎是隆重的:一張圓桌上,一大束紫羅蘭插在一隻奇形怪狀的舊銅碗裡,古色古香的銀器,桌布的花邊沉重地下垂著,桌上擺著威尼斯式的酒杯,威尼斯酒罐中盛著紅酒和白酒,一位中國佬伺候桌邊,先上了一銀盤餐前小吃和澆了檸檬汁的小龍蝦。
「哦,」索默斯含含糊糊地說道,「我這人慣於隨遇而安,適應性強。」
袋鼠銳利的目光注視他一下。索默斯發現,他坐下時,裹在深灰色條紋褲子中的大腿顯得很粗,這襯得他的雙肩秀巧多了。他的腹部雖然又胖又大,但很結實。
「那我希望你有賓至如歸的感覺,」袋鼠說,「我相信,你到哪兒都能適應的。」說著他把一枚橄欖放進自己那雙唇厚厚的、奇怪地縮著的嘴中去。
「可能因為這個原因,我從來不著家兒。」
「那太可能了。喝紅酒還是白酒?」
「白的。」索默斯說,絲毫不理會伺候一旁的中國佬兒。
「你可是來到了一個像家一般的國家。」袋鼠毫無笑臉地說。
「當然是個好客的國家。」
「我們幾乎從來不鎖門。」袋鼠說。
「而另一方面,」傑克說,「如果你說我們的壞話,我們會把你殺死在貯藏間裡。」
「我可不會那麼魯莽。」索默斯說。
「把你的魯莽給我們吧,我們就信這個。魯莽是勇猛的主要成分。你同意嗎,袋鼠?」傑克說著,衝主人笑了。
「我不覺得我會介意你的謹慎,小夥子,」袋鼠說,「「不過,這個詞兒並不新鮮。」
「甚至長了水晶眼,也無法看清井底深處,對不對?別在意,我可是像盤子一樣膚淺,不過我為此自豪。紅酒,請。」這後一句是說給中國侍者的。
「所以,認識您很不錯呀!」袋鼠說。
「而你就是這樣一隻淨手的玻璃碗,裡面還漂著一隻紫羅蘭花兒,你太透明瞭。」傑克說。
「這可是把我說得太美了。索默斯先生,請自斟,那樣才喝得最舒服。我希望你能為我們寫點什麼。澳大利亞在等待她的荷馬或希奧克里特斯。」
「甚至她的艾裡-斯洛波,」傑克說,「我這麼說不算老派吧?」
「要是我眼瞎就好了,」索默斯說,「那樣我就能發現澳洲的荷馬們了。」
「看看悉尼,荷馬仍然會感到刺眼。」傑克說。
「悉尼的確值得一看。」袋鼠說。
「成片成片的地盤兒。」傑克說。
「太可惜了,佔了這麼多地。」索默斯說。
「哦,每人都有自己的一份兒,還享受電車服務呢。」
「在羅馬,」索默斯說,「他們建起一層層的高樓大廈,把人們塞進蜂房一樣的小孔裡去。」
「誰這麼幹?」傑克嘲弄道。
「在這兒,我們可不希望有人住在自己頭上,」袋鼠說,「我們甚至不愛上樓,因為那樣我們就比腳踏實地的自我高出了一截子。」
「只用幾根樹幹支撐我們,我們就會感到很舒坦。」傑克說,「僅僅高出地面一點點,不能比那再高,你明白這意思。澳大利亞人打心眼兒裡除了不討厭平房,什麼都討厭。他們覺得這才是根本,你發現了嗎?他們沒有你們那種上樓梯的虛假和上樓後的自以為是的感覺。」
「是些誠實的好人啊,」袋鼠說。誰也不聽出他是否在開玩笑。
「可做起生意來就兩樣兒了。」傑克說。
說著說著,袋鼠就開始講起時下最熱門的也是最時髦的話題——相對論。
「這話題很流行,當然了。」傑克說,「誰想說‘我是它’準都開不了口。甚至萬能的上帝也不過是個相對物呢。」
「這不太好了,」索默斯笑道,「咱們需要一個猶太人來帶我們邁出這通向自由的最後一步。」
「咱們現在都是小小的它,像一群小分子一樣相對卿卿而叫。」傑克目光狡黠地盯著烤鴨說。
一頓午飯吃得毫無興致。索默斯感到厭煩,不過他隱隱覺得那兩個人也並不真開心。他們款步進書房去喝咖啡了。屋子很小,擺著幾張淡棕色寬大高深的皮椅,鋪著一塊厚厚的灰色東方地毯。牆壁上方甚至包有古舊的凸紋高階皮鑲板,皮子是淺綠色的,畫著金邊,因為古舊而漸漸退了色。這樣子很明顯,幹法律是賺錢的,即使是在一個新興國家。
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先開口說話。而索默斯當然明白不該地來開頭的。
「考爾科特這個冒失鬼跟你講了我們的地下俱樂部了。」主人微笑道。索默斯相信這個人有猶太血統。他在緩緩地攪著小金盃子中的咖啡。
「他只是大概地說了說。」
「你感興趣嗎?」
「很感興趣。」
「我在《民主》雜誌上讀過您一系列的文章,」袋鼠說,「事實上,這些文章促使我採取了這樣的行動。」
「我還以為沒人讀那雜誌呢!’索默斯說,「那雜誌挺荒唐的,是在海牙出版的一份國際性雜誌,據說辦雜誌的是些間諜和形跡可疑的人哩。」
「管它呢,反正我是個訂戶,是在悉尼讀到你發表在上面的文章的。還有一個人是寫新式貴族的。可在我看來,他過於強調博愛,對上層階級過於崇敬,而對勞動階級又懷有太多的憐憫。他想教他們都友善相待,這是精神貴族嘛。」袋鼠說著,臉上漸漸露出笑容來。一當他如此這般地微笑時,他的臉上就漾起一層極柔美的迷人神情,一時間笑成了一朵花。可他這個人長得很醜。而且,索默斯肯定,他這副模樣是猶太血統造成的。這是猶太血統中最優秀的品質:純粹的無私和熱烈的肉體之愛,似乎是這些特質使得其血統閃光。而那笑容一消,他的臉就又恢復了傻氣,看似一隻袋鼠:像鐘擺一樣的長臉,下沉的長鼻子上方,一雙眼睛擠得很近。不過他的頭型很美,小巧而精緻。這個人肯定有猶太血統。他的善良幾乎是至真至純,是那種本質的善良,這一點表現在他毫不掩飾自己的聰慧多謀上。他這個人太精明了,可同一個無賴或下作的人在一起時,他又毫不防範。看來,任何一個表現出真摯而又脆弱的人,其心地都會是純真善良的。這真是個非凡的人。這種至純的友善頗有點耶和華之氣。每每遇到困境,他都木忘記愛,對真正的、脆弱的人的友愛。這種愛為他的心靈指出了一個絕對的方向,無論他怎樣談論相對。但是,一旦他發現任何一個男人或女人內。已冷漠、心地卑劣、缺少他那樣的熱情,他就會毫不含糊地將其擊敗。他這樣做倒不是因為他生氣或惱怒。他倒是更像一個耶和華。他只須轉動他那聰穎、幾乎魔鬼般微妙的意志槓桿,他就會有力量去取得勝利。他懂這一點。索默斯早年曾有過一個猶太朋友,那人也是這樣像耶和華一樣善良無比,但又沒有這種精明、魔鬼般的意志。但那段經歷對他理解庫利有所幫助。
「想起來了,我想這個人送過我他的書,」索默斯說,「我記不得他的名字了。我只記得他如此這般地對主大獻其媚並且喋喋不休地抱怨一位老母親。那個頭戴破黑帽的老女人,披著披肩,出去用六個半便士給家裡買值一先令的日用品。」
「是這樣,」袋鼠說著又笑了,「她丈夫肯定喝醉了。誰說不是呢,一喝準醉的人。」
「看她那模樣就想把她趕出屋去,或者趕出這個世界。」索默斯說。
「不,」傑克說,「她是在享受自己的苦難,可愛的老東西。千萬別妒嫉她那點愉悅。」
「倒不是妒嫉,」索默斯笑道,「我是捨不得給她這種快樂。」
「那你拿她怎麼辦?」袋鼠問。
「不怎麼辦。她常在倫敦東區晃悠,在那兒你用不著煩她。她在那兒很自在,就像負鼠在灌木叢中一樣。算了,別拿她噁心我了。」
「那好吧,」袋鼠笑道,「我倒想給人們提供些公共廚房,讓孩子們吃得好點,這些錢就讓那些做丈夫的乾點公益活兒來頂。不願意的就隨他們去。」
「可他們的頭腦、靈魂和精神呢?」索默斯問。
「他們必須自己照顧自己。我是想保持秩序。我想盡量減少肉體上的痛苦,對此我很自信。要做到這一點,你只能自上而下地行使強大和正義的力量。在這一點上,我們是致的。」
「你不相信教育嗎?」
「不怎麼相信。這就是說,教育對百分之九十的人來說毫無用處。不過,我的確想讓那九成人同樣過上完美實惠的生活,包括那些主人統治下的奴隸和生活並不完美的我們的人民。我想,這也是你的理想之一。」
「是的。」索默斯說。可他的。已隨之一沉。「你要的是一種降尊纖貴的霸主統治嗎?」
「這樣說並不確切。你知道的,這種霸主是受到我要建立的制度高度制約的。但在某種意義上說,他應該是個霸主。或許較為接近的說法是,一個族長或一個主教,他代表的應與生命之明智和微妙的精神儘可能接近。我應該試圖把我的澳大利亞國建成某種宗教教會,它會深切地尊重生命,尊重生命深處的衝動,視之為動力。陀斯妥耶夫斯基有過這樣的建議,我認為這是可以實現的。」
「或許在這裡就能實現。」索默斯衝口說,「每個大陸都有自己的路,有自己的需求。」
「我同意這個說法。」袋鼠說,「我對作為一種體制的羅馬天主教會懷有最崇高的敬意。不過,它的教義和神學在我看來頗不自然。我認為我們需要某種更靈活的東西,某種不那麼正兒八經的力量,別那麼教條。我說的是,該更為寬容大度些。某種寬容大度的力量,能夠看清這裡所有的問題,而不是來世的問題。它並不關注罪惡、懺海和救贖。我要試圖教給我的人民:做一個真正的男人或女人意味著什麼。而拯救靈魂則是一件太靠不住的活兒。我想,如果一個男人的的確確算個男人,忠實於自己的生命的話,他的靈魂就能自救。但,世上絕沒有兩個人可以用同樣一種方法拯救他們的靈魂。我們應儘可能把這個問題留給他們自己。命運女神領引順其者前進,拖曳逆其者後退。」
「我也相信這一點。」
「但是必須有法律,必須有權威。只不過法律應更有人情味,而權威則應更明智。如果一個人熱愛生命,能感受生命之神聖和神秘,那他就會懂得,生命其實充滿著奇特、微妙甚至是相互矛盾的規則。聰明的人是識時務的,認準這些規則並遵從其行事。而大多數人則試圖與他們新的生命需求和陌生的新規則做鬥爭,試圖戰勝它們,從而碰得頭破血流直至夭亡。全部生命的奧秘在於服從——服從靈魂的迫切欲求,它本身就是生命,促使我們做出新的姿態、新的擁抱,產生新的感情,去進行新的合縱和創造。這種衝動是微妙而充滿矛盾的,是正常的我們所不可及的。它會帶來痛苦,因為人是自己囚在生命的舊屋中的,教自己的血流在自己鋪好的路上,而脫離舊的途徑並改變他的生命之屋就像把他自己撕碎一般,幾乎像褻瀆神靈一般。生命是殘酷的,這首先表現在:人要自信地面對自己新的問題,需要解除那種自我約束的可怕的責任——當他不知道他的需求是什麼,不知為什麼要自我約束時。人又需要一個父親了,不是一個朋友或受難的兄弟,而是一個受難的救星,人需要一個文靜、紳士氣的父親,他應以活的生命名義使用自己的權威,應該絕對嚴厲地對待與生命作對的東西。我絕不提倡什麼教義,我獻出的是我自己,是我那顆智慧的心,是一孔奇特的洞穴,那裡迴響著神諭者的聲音;我還獻出我的心智和我的意志,獻給掃除障礙的戰鬥,從而讓人毫無阻礙地回應生命的召喚並保護人類不受反生命的瘋狂與惡毒的戧害。」
「你信惡嗎?」
「哦,是的。惡是反生命衝動的巨大根源。所謂永恆的原則在我看來就是惡的根源。摩西聽到的‘十誡’是生命的聲音。可他把這十誡刻在石碑上,變成了一塊繞著我們脖子轉的石磨。那些訓誡應該像花朵一樣凋謝才對,它們本身並不比花朵更神聖。而我的神聖的花朵——那些木模花,並不想變成永恆的石碑。如果它們變成了我桌上的石頭,我的心會為之停跳,會失去希望和歡樂。可這些花兒才不會呢,它們只會平靜地、漸漸地枯萎。為此,我喜歡它們。同樣,所有的教義、神明,都該悄然如敗花合上,待夜晚來臨,自行枯萎。在我看來,這是任何真正神聖之物的唯一齣路。」
這人真正講起話來時,他的嗓喑是很動聽的,像木笛一樣悅耳。而他的面孔,儘管有點像羊或袋鼠,卻顯得十分漂亮,似乎滿面紅光。他的眼中閃爍著神聖的光芒,那光芒透過了鏡片。但那張臉還是像袋鼠。
索默斯望望那張臉,垂下了頭。他坐在那兒,感到受到了袋鼠的反駁。他自己本是個沒有耐心、易發火的人。這個人的熱情與智慧,教他感到難以承受,他為此感到羞愧。
「哦,對了,」袋鼠又說,「的確有罪惡的原則,有抗拒的原則,它惡意抵抗的是生命的原則。它使用生命的力量來反抗生命,有時看上去似乎是它贏了一樣。不僅是耶穌死而復活,猶大們也會復活,還會在地球上炫耀自己。現在,猶大可是有了不少後代,他們是生命的反抗者、抵抗者和敵人,但我們倒要看看誰會贏。就生命而言,就熱愛生命而言,一個男人幾乎是不可征服的。我已經發現了這一點。」
「我也信。」索默斯說。
他們沉默了。袋鼠臉上帶著沉醉的神情坐在那兒,那永恆沉思的面容頗像上帝永生的羔羊變成了一隻成熟的羊。索默斯突然頭腦中閃過這樣一個刻毒的念頭——上帝的羔羊變成一隻羊。那個人就那樣大睜著雙眼坐著,一張沉思的臉垂到胸前,很英俊,像在做一個永恆的夢一般。
對一個雕塑家來說這個人的模樣著實奇妙。袋鼠的確很醜:一張鐘擺似的猶太人臉,前傾的肩膀,身著做工昂貴的西裝背心,肚皮腆得很高;深灰條紋褲子裡著頗為粗壯的大腿。可在索默斯眼中,這人的身材算得上漂亮,而且頗招人喜愛,喜愛它每一個線條、它的渾圓和沉重。那樣子極古怪,像中國的佛像一般,可又說不上荒唐來。很漂亮,像樹上伸出枝頭的一朵熱帶鮮花。
這時袋鼠有點開心地衝索默斯笑笑。
「你對權力有自己的見解,是嗎?」他說著突然站起身,以一個迅速有力的動作扳住索默斯的肩膀。
「我想我是有的。」索默斯說。
「啊,你有,你有的。」他的語調平靜而輕鬆,圓潤的嗓音很動聽。這聲音叫索默斯產生出從未有過的震顫。
「天啊,這人好像上帝,我愛他。」他心中說著,這想法叫他自己都感到驚奇。袋鼠的臉挨近了過來,意味深長又頗為曖昧地笑著,他知道他贏得了索默斯。
「虎,虎,夜森林中
燃燒的火焰。」
他操一種奇特洪亮的嗓音像個牧師那樣引用索默斯的詩。「你有虎一樣的力量,是嗎?虎和獨角獸曾為王冠爭鬥過。我能做一隻獨角獸嗎?把一把刺刀綁在我鼻子上?」他說著開心地用力搓一把他的鼻子。
「虎是你的罪惡之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