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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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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不,親愛的,豹、狼、鬣狗,還有可愛的、行將就木的人類才是。不,不,虎站在盾的正面,獨角獸站在反面,他們並不為王冠而爭鬥。他們讓王冠居於他們中間。世界的支柱!老虎和袋鼠!」他用一種故作英雄氣的口吻喊出這幾句,然後他笑了,笑嘻嘻地看著索默斯。天啦,他這樣子真叫漂亮!

「虎,虎,燃燒的火焰。’他又若有所思地吟起來,「我知道,你會來的,我自打讀了你的第一部詩集,就知道你會來的。那是什麼時候?十年還是十一年前的事片

「你手上燃著五束火柱

如同一朵鳳仙花。」

「沒錯,你終於來了。」

「嗯,我反正是來了。」索默斯說。

「你是來了,是來了!」他大叫著,很讓索默斯膽怯。隨後袋鼠又笑道:「起來,站起來讓我看看你。」

兩個人仁立著,面面相覷。大塊頭的袋鼠,大腹便便,臉上的肉垂著,目光分外明亮。而索默斯則顯得細巧,人也超脫。庫利上下打量索默斯一番道:

「有點像個夥伴,不過配我這個粗人兒顯得太纖巧了。」說著他又開始吟誦索默斯的詩了:

「你手上燃著五束火柱

如同一朵鳳仙花。」

「我是讓那些我從未寫出來的詩給撐胖,撐成了個大塊頭。您怎麼樣,索默斯先生?你喜歡澳大利亞和它的國寶動物袋鼠嗎?」他說著又笑了,黑色的瞳孔中忽地閃過一道熱烈的光芒,驚人的漂亮目光。

「澳大利亞是個神奇的國度,而它的國寶袋鼠則讓我無法接近。」索默斯淡淡地笑道。

「哦,不,不會。你伸出手就可以拍拍它的背。」

他兩腳叉開,默默地站了些時候,眼睛透過夾鼻眼鏡兒打量著索默斯。

「唉,」他終於嘆口氣道,「走著瞧吧,走著瞧吧。不過,你能來,我很高興。你會明白的,我是說,當我說咱們是同類鳥時,你懂這話的意思。不是嗎?」

「在某些方面,我們是的。」

「對,咱們的羽毛是一樣的。什麼時候能再見到你?」

「週六我們要回南海岸去。」

「那明天見面吧。我去你府上接你進城共進晚餐,可以嗎?」

「謝了。」索默斯說。

「謝了,是什麼意思?謝謝,不,謝謝你。」

「對,謝謝你。」索默斯說。

「別謝我,」他突然叫道,「該我謝你。」

索默斯被這一聲叫幾乎嚇了一跳,那麼大的聲音,在街上都能聽得見。

傑克和索默斯終於走了。傑克感到他的任務就是保持沉默,他太瞭解他的頭兒了。直到現在他才開口。

「你覺得袋鼠這人怎麼樣?」他問。

「實在說不上。」索默斯說。

「我知道,他這人向人進攻之後總給人這種印象。不過他可是個極好的人。他在你的心胸空空如也時把他的心放進你的胸膛裡。他是個奇人,袋鼠是個奇人,永遠是個奇人。」

「是的,當然是個奇人。」

「天啊,這人的腦子可真叫絕了!說起老虎和袋鼠來,倒讓我想起我見過的一個東西。那是在北方。我正走著,忽聽到深深的野牛草叢裡傳來了怪叫,令我毛骨悚然。可我還是想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在叫,就走進草叢中去。我看到的是一隻公袋鼠,靠在一棵樹上,一條腿上的肉全沒了,露出了骨頭。可它仍然在氣喘吁吁地掙扎著。另一方面是一頭大貓,我們稱之為虎貓的動物,像一頭小豹子那麼大。那東西很好看,一身的灰黑條紋,比豹子身上的紋路要直。還沒等我喘過氣來,就看見一道灰黑色的閃電直取那袋鼠的喉嚨,似乎在半空中打了個轉兒,袋鼠就摔在地上,內臟全甩了出來。我著實嚇呆了,朝草叢裡邁了一步。那大貓停了一下,它一直在頭也不抬地吃那一堆熱乎乎的內臟。它站在袋鼠上方,直直地盯著我的眼。隨後它聳聳鼻子,露出了死屍樣的白牙,醜陋的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吼叫,分明是在說:‘來呀,你這蠢豬。’我沒過去,趕忙退出了那些該死的草地。

第二次我看到的是一頭死的。它邊上躺著老闆最好的鹿狼提,從小兒就被訓練來對付野豬的,也死了。是那種大貓咬的,它一直在我們河邊的帳篷旁覓食。

「我的天啊,那東西個兒那麼大,那身肌肉,別的動物中找不出這樣的來。我一看它掌上的爪子,就像刺血針一樣尖,完全能把人的五臟掏出來,來不及叫喚就能全掏出來。」那頭袋鼠死了。

「他們把這事兒登在報紙上了。有個人寫文章說那是隻死物兒。那頭野貓是從一群逃跑的馴養獸中跑出來的,因為這個國家沒有野生的。我也說不準,除非我看到了那頭貓虎。看來不像馴養的虎。也不知道怎麼想起這件事的。可能是看到袋鼠的胖肚子才想起這事。」

「他並不太胖嘛。」索默斯說。

「是的。他可是沒有建立起你說的那樣的公司和城市理事會。但也不像你我這樣平凡。」

袋鼠第二天來到了托里斯汀,手中捧著一大束紫羅蘭,是那種淡淡的冬季紫羅蘭,很昂貴。他摘下帽子,衝哈麗葉深深鞠了一躬,代替了握手。他可是在慕尼黑上過學的。

「哦,你好啊!」哈麗葉叫道,「千萬別看這間可怕的屋子,我們明天一早就要離開這兒。」

袋鼠似看非看地打量一下屋裡,因為無心看,所以也就什麼也看不出來,如同盲人一樣。

「這屋子不錯嘛。」他說,「這束紫羅蘭送給你行嗎?咱們的詩人說你喜歡屋裡擺擺這種花兒。」

她雙手接過花兒,嗅著它們淡淡的香味兒。

「跟英國紫羅蘭不一樣,也不像義大利那種深黃的大朵紫羅蘭,」他說,「可我們還是說服自己,認它作紫羅蘭。」

「很可愛。我覺得它們溫暖了我的手。」她說。

「那這些花兒可就太幸福了。」他說著,衝她綻出少有的漂亮笑顏,「怎麼,你這是要把我們的詩人從悉尼帶走啊?」

「洛瓦特?是他想走的。」

「洛瓦特!這名字多麼好聽啊!」他轉向索默斯,細細盯住他問,「我能叫你洛瓦特嗎?」

「比叫我‘詩人’強多了。」索默斯說著頗為反感地聳聳鼻子。

袋鼠笑了,很輕柔,很快活。

他喃喃自語:「他並不愛他的繆斯女神。」

「是的,他喜歡自己的名字。」索默斯說。

「那麼,」袋鼠似乎頗有興致地說,「假設你的名字是庫利——本傑明-庫利,簡稱本。你會更喜歡袋鼠這個名兒,而不是本。」

「在澳大利亞,袋鼠是萬獸之王。」索默斯說。

「袋鼠是萬獸之王,

請萬獸出來赴宴。」

大塊頭的人吟唱著,又說:「您二位能不能與萬獸之王共進午餐?索默斯太太,也來吧?」

「你其實只需要洛瓦特去談你們男人的事。」

「我不是人,是隻袋鼠。再說了,昨天我沒能見到您。親愛的索默斯,如果我知道此時你的太太在屋裡匆忙換裝,知道她是這樣美麗的人,我會為了她而請你,而不是為了你請她。」

「那我就不來了。」索默斯說。

「聽聽,這是多麼傲氣十足的一對兒呀!我想你們是希望萬獸之王跪下來,像那些民主的國王一樣跪在他的選民面前。準備好了嗎,索默斯夫人?」

「你真的想要我也來嗎?」哈麗葉疑慮地問。

「哦,如果您不來,我會要求洛瓦特——幸好不是洛夫萊斯,讓我在這喝茶,用中餐或晚餐,總之,直到下一頓飯。」

聽他這樣說,哈麗葉才出去換裝。

「一準備好,我們就走。」袋鼠說,「咱們可以全擠進門口那輛車。」

哈麗葉再次出現時,男人們站了起來。袋鼠豔羨地看著她。

「您可真是美麗出眾的一個人,」他說,「不過請注意我說的是人,而不是女人。」說完他快步向門口走去。

這頓飯吃得很愉快。袋鼠並非十分機智,可他的純真很迷人,十分迷人,這樣子比機智要討人喜歡。他在場就令人感到溫暖,讓你感到像被擁抱的孩子一般,伏在他的懷中,感到他火熱的胸懷;你的腳蜷縮在他那大大的「肚肚」上。

「我猜您從未結過婚吧。」哈麗葉說。

「我結過好幾次了。」他回答道。

「真的呀?」她叫了起來。

「第一次是同本尼-庫利,然後是同木朽的詩,再其後是同法律,再就是同一位趾高氣揚的貴婦,現在是同我的理想。這一次算永久性的了。我不再會有另一個太太。」

「別的我並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你是否真的結過婚?」

「同一個女人嗎?僅僅是個女人?呢,當然,還是個年輕的女男爵呢。七個月後她告訴我說她一分鐘也無法忍受我了,就跟馮-魯姆皮爾道夫跑了。」

「真的?」

「千真萬確。」

「那現在還有一位袋鼠夫人嗎?」

「沒了!像獨角獸一樣,這個家族中沒有女性。」

「她為什麼不能容忍你?」哈麗葉叫道。

「你可以想想,哪個女人能容忍我?」他說著微微聳了聳肩。

「我覺得她們應該崇拜你。」她叫道。

「那當然。可她們還是無法忍受我。我為此太同情她們了。」

哈麗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是的,」她緩緩地說,「你簡直就是‘阿伯拉罕之懷’——天堂呀,讓人手足無措。」

聞之,袋鼠扯下他的餐巾,向後頂開椅子,狂笑起來。這副癲狂的樣子嚇得那個中國侍者直往後退。哈麗葉的臉也紅透了,顧不上吃飯。突然,他又一下子安靜下來,開。心地望著哈麗葉,仍然遠離桌子坐著。隨後他張開雙臂,攤開手,把頭歪向一旁說:

「毫無辦法。」語調有點嘲弄。

她沒說話,他轉身向侍者道:「約翰,我的杯子幹了。」

「啊,」他又說,「如果你討一個女人開心,你就不能討所有的女人開心。」

「而你必須討所有女人的歡心,」哈麗葉若有所思地說,「是的,可能你非得這樣不可。或許這就是你的天職。」

「天職!我的老天爺!我成了一個胖傳教士了。親愛的索默斯夫人,請吃飯,不過別一口把我也吞了。把你的東道主當成餐前小吃,你可真是個頭髮藏在帽子裡的吃人妖魔美杜莎。還是說說桃仁烤麵包吧,你們吃過的,哪兒的最美味廣

這之後他安靜不語了,還有了點拘謹。撤桌子喝咖啡時,談話變得有一搭無一搭,甚至談不下去了。

「我估計,你丈夫對你講過,索默斯太太,我們的神授計劃,把澳大利亞從竊賊、野狗、野兔、老鼠和野鳥兒那裡拯救出來。」

「沒有,他沒說過。他只是說過有什麼政治勾當。」

「他可以那麼說,怎麼說均可。是不是你出主意讓他別染指這類事?」

「沒有,」哈麗葉說,「他愛做什麼我從來不管。」

「真是個好女人!隨他去。」

「他就是這樣。」

「那也得您允許才行。」

「連風都得獲得允許。」哈麗葉說,「任何一件事都要獲得別的什麼事的允許才行,這世道。」說完她又臉紅了。

「好,正直的法官發話了!」隨之他的聲調又變得輕柔而迷人。似乎他想起來他該以自己的方式愛她。「這並不是什麼政治上的事兒。」他說,「我們想除去生活中的窘迫和緊張,讓人們獲得無意識的幸福而非有意識的不幸。您不會說這樣做是錯的吧?」

「不會。」她很不情願地說。

「如果我是個又胖又老的袋鼠,又沒有亞伯拉罕的胸襟而只有袋鼠的口袋來攜拖年輕的澳大利亞,您對此反感嗎?」

哈麗葉笑了,不覺瞥見他馬甲最下面的扣子。它看似一個人的模樣兒。

「我幹嗎要反感?那不關我的事。」

「那就讓它成為你的一件小事吧。我需要你的同情。」

「你是說你需要洛瓦特?」

「可憐的洛瓦特。理查德-洛瓦特-索默斯!我確實需要他,可我同樣需要你的同情。」

哈麗葉高深莫測地付之一笑,此時她已經厭煩到極點了。那男人臉上掠過一絲幾乎惡毒的怒氣,他朝後靠在椅背上,漫著眉,腹部似乎抽搐了一下。但他馬上就恢復了平靜,似乎忘卻了一切。好一會兒,他沉默地靠在椅子中,像是沉醉了似的,似乎在遙想很飄渺的事。這讓哈麗葉和索默斯深感被他迷住了。這時,他開口說話,那聲音似乎來自遙遠的天際。

「凡是人生母親養的男人都會厭惡自己,一天天對自己產生厭倦。而女人則像攜著一個煩人的孩子的母親:她能拿他怎麼辦?怎麼辦?男人,是女人生的。

「而那些生來如螞蟻的男人,在冷漠的瞬間出生的、沒有女人的男人,他們並不厭煩自己。他們渾身充滿了冷酷的能量,在蟻山上燃著冷酷的火焰忙碌著建造新的走廊、新的樓閣,只有他們知道為什麼。他們有那些冷酷、蟻酸般的女性與之相伴,與他們一樣躁動不安地活躍在蟻山上,同房舍上乾涸的泥巴一樣。那些所謂活躍而重要的女人和那些活躍的冷血男人,他們把一根根枝子搭起來,一把把泥土堆起來,做了窩讓那些女人在上而產下冷漠蒼白的年輕一代。這就是世界了,這就是世上的人們了。就是這些螞蟻般的男女,他們那冷酷但活躍的身體充斥了這個地球的表面。

「可是男人的兒子在哪兒?男人的兒子和女人生的男人在哪兒?女人生的男人是蟻山上冷酷通道里的奴隸。如果他還要出來的話,外面的空間也只是蟻山與山的空間而已。他會聽到召喚他的聲音:‘你好,你的螞蟻兄弟來了。’他們把他喚作螞蟻兄弟。他無法逃離這樣的境遇。不能,甚至跳不出女人的懷抱。

「可我是男人的兒子。我曾經為女人所生。儘管生我的母親用溫熱的心暖著我,即使五十個老婆拒斥我,我還是要一心一意地去爭取打碎那個蟻山。我可以用他們的武器來跟他們打:用他們堅硬的喙和蟻酸。但我不這樣,我是用熱烈的心與他們鬥。深淵換來深淵,火焰引來火焰。而為了溫暖,為了同情之火,就該用活生生的心之火去燒掉蟻家。這就是我的信念。

「我是不能讓一個女人幸福,但我肯定不會讓所有女人都不幸福。我會引匯出女人養的男人和男人養的女人們身心中真正的幸福之火來。」片刻,他突然說,「不管能不能,我都愛他們。」他突然提高嗓門激情地叫起來,「我愛他們。我愛你這樣男人的女兒,是的,你不能阻擋我這樣做。火一樣的你,火一樣的我,火應該與火成為朋友。若是你像螞蟻那樣妒嫉、猜疑,引我發怒,我會提醒自己說:‘看她身上火焰有多美!看螞蟻把她折磨成什麼樣了,教她充滿了恐懼!’這樣我的火氣就平熄了,我知道我愛你,火總是愛火,因此你也愛我。我會再一次記下那些用冷酷的能量和火一樣的蟻酸折磨你的螞蟻,記他們一筆賬。我愛你,是因為你和我一樣受了他們的折磨。我愛你,是因為你和你丈夫珍惜你們之間的聖火,遠離那些蟻類。殺死那些螞蟻。

「我一直在蟻堆中被埋著,理到了脖根子,被埋在日常的紅塵俗世中,一遍遍被他們叮咬著,因為我不肯改變,不肯變冷,直到最後,他們的毒藥失效,社會人的蟻酸對我毫無作用。而我則保持著那股熱情。我會保持住它,直到某一天讓它從我這碩胖的軀體中釋放出來,給與未知的世界。這是我的旗幟,而我的妻兒和我的上帝則是我心中的火星,我靠這些生存著。我無法探測上帝,做不到。對我來說,它不過是一個冷漠的螞蟻伎倆。只有我心中的火才是上帝。我不會發誓拋棄它,不會,哪怕你許諾我整個兒世界我也不幹。火裡有無數的種子,全是種子,讓它們散開吧。我不會把它保留在自家的壁爐中的,絕不會。我會用它來燃那些蜂擁的螞蟻。我會用我的火引來火焰,最終把蟻堆燃著,就像澆上煤油一樣。會的。會的。別反駁我。相信你自家心中的火焰,與我站在一起吧。記住,我是同你們站在一起反抗螞蟻的,記住吧。如果我有亞伯拉罕的胸懷就好了。不過,在這個螞蟻橫行的世界上,是否沒有胸懷會更好?你們願意讓年輕、熱烈、赤裸裸的一切留在地面上讓螞蟻啃噬嗎?願意嗎?」

他審視著她。她臉色蒼白,動心了,但仍然懷有敵意。他在椅子中扭動著,沉沉的臀部斜坐在椅子中。

「我想告訴你一件聽來的事兒。那人是聽一位夫人親口說給他的。那是威爾士親王到印度去的事。先是有一場表演,隨後那個首府的市長宴請。王子與市長夫人比肩而坐,悶悶不樂,一言不發,被他們鬧得難以忍受了。市長夫人覺得應該開口說句話,僅僅是應景而已。可她又不知道說什麼才能讓那孩子打起精神來。她忽發奇想。‘您知道上星期我遇上什麼事了?’她說,‘您已經看到了我那隻愛煞人兒的小獅子狗了吧?她養了四隻可愛的小東西——小得呀,真叫驚人的小。我們太愛這些小玩藝兒了。半夜裡我聽到它們叫喚了,但我不很相信自己的耳朵。後來我決定下去看看。你猜怎麼著?來了一群大白蟻,正在吃最後的幾塊狗肉。你說可怕不可怕?’小王子聽得臉色慘白如死人。偏偏這時有一隻白蟻爬上了桌子,他便摘下眼鏡砸死了它,從此一晚上沒說一句話。這故事是那夫人親口講的,這就是她對一個神經脆弱的可憐孩子所做的事,其實她本意是要敬重他的。我現在要問你們了:「她那活生生的人心哪兒去了?她也是隻螞蟻,一隻白蟻。」

他在椅子中輾轉反側一番,那龐大的身軀頗顯痛苦,最後是背對著哈麗葉了。哈麗葉坐在那兒,臉色蒼白,眼中噙著淚花。

「真太殘酷了!」她說,「她一定是個蠢貨。」

「惡毒!惡毒!不是蠢!這是螞蟻使出的高明手腕兒。那孩子的心中還有熱情,於是她就偏偏要盡她的力量去熄滅這團火。她就是這樣咬了他,嚇了他。螞蟻,社會螞蟻!社會動物!冷酷,是的,對他們,我像他們一樣冷酷,也像他們一樣狡猾、惡毒。不過,我並不在乎那些。我想收集所有澳州人心中燃燒著的火焰。儘管有那些小丑和螞蟻般的詭計,我還是想這樣做。‘我們今天點燃了這麼一大堆火,拉迪莫主教。’是的,我們還會點燃另一堆。如果您不想這樣,您不必與我在一起——如果你怕失去對你寶貝丈夫的獨佔。那就帶走他,帶他回家吧。」

他扭過身去,背朝著她,氣惱無望中他的話音易然而止。他半躺在椅子中,奇大的身軀在椅子裡晃動著,臉幾乎埋到皮椅中,臀部突在椅子外面。哈麗葉的臉部抽動著,要哭。她突然大笑起來,抖著聲音刻毒地說:

「其實你用不著不分青紅皂白冤枉我。」

「你怎麼知道是冤枉?」他突然坐起身,愁眉苦臉地垂下頭。

「你說話的口氣唄。」她苦笑著。

索默斯沉默著,一直沉默到底。袋鼠這樣有鬥勁兒,他為此心存感激。

男主人用汽車把他們送回家中,誰都無話可說。關上托里斯汀的門,兩人單獨相處後,哈麗葉才說:

「嗯,他是對的,我絕對信他。他要與你一起做什麼我都不在乎。」

「可我在乎。」索默斯說。

第二天他們就去了馬倫賓比。到後,他們分別給袋鼠去了一封信。

哈麗葉的信是這樣開始的:「親愛的袋鼠皇帝,我必須說謝謝您的午餐和送我的紫羅蘭,那藍花兒仍然在‘咕咕宅’盛開著。我覺得你很可怕,但也很不錯。因此,我希望您別記住我壞的一面。我想告訴你,我十分同情你,如果我在哪方面對您有用,我將為此高興。從聽到你講話,我就被螞蟻嚇怕了,但我明白你說的火是什麼意思。洛瓦特去看望您時,會轉贈我的財產。而我自己則要變成一支消防隊了,因為我相信,你會到處放火,在桌下,在衣櫥中,我這個看家婆就得衝上去滅火。身為家庭婦女,任何地方著火都會讓我感到不安全,除非那火燒在壁爐中和火爐中。但我想讓你知道,你得到了我的同情,還擁有了我的洛瓦特的同情。」她自己的簽名是哈麗葉-索默斯。籤這個夫姓時,她甚至心跳加快了。

不久她收到了回信:

「親愛的索默斯夫人:能獲得您的同情,我深感榮幸,心存感激。我在您的簽名下貼了一張一鎊六便土的政府郵票,以使它成為一份法律檔案;還進一步偽造了兩個證人的簽名,證明您把淚瓦特贈給了我。這樣,你在新南威爾士州就找不到一家法院幫你再得到洛瓦特了。對不起,我這樣利用您很不光彩。但我們幹律師的,從不知躊躇。

「如果我能在悉尼再一次——就定在下週二吧——有幸款待一位美麗而出眾的女人,聽她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是個猶太人,我的名字不該叫本傑明而該叫亞伯拉罕,我會感到萬分高興。一定再光臨,再把我稱作亞伯拉罕的胸膛,並且千萬帶您丈夫同來。」

「這個袋鼠是個好鬥的野獸,我肯定。」索默斯說著看看哈麗葉笑了。他並不因為另一個人挖苦了她而感到不快。

「我覺得他十分蠢。」她只說了一句。

這些日子以來,索默斯也很感憤懣。什麼熱愛人類,什麼心存愛之火,全是廢話。他感到十分冷漠。他喜歡這大海,晶瑩淡綠的海水湧起,泛起冷冷的泡沫。火一樣燃燒的冰冷的海,火一樣的魚。他走出去,下到低矮的平緩石頭上,看那緩緩的海浪衝刷著石岸,看那一孔孔深深的石洞穴中清亮亮的水、淺顏色的貝殼和猩紅的小海葵。石板上面讓海水沖刷得坑坑窪窪,奇形怪狀,又像海一樣粗獷。他站在海邊看著浪頭,那海浪恐怖地向他滾來。他站的地方遠離海岸,他眼看著塘鵝渾身閃著白光,像白色的雲雀呼啦啦落在浪尖上,這時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那就是渴望自己像海生物一樣冷漠、一樣暴烈。讓一個人全然冰冷下去,讓這可憐的熱乎乎的肉體一點不剩地變冷,去獲得一條魚那樣冰冷的力量。以一個海生物冰冷的激情去湧動!現在他能夠理解那海豹女的歌吟了,她一邊低吟一邊回到大海中去,把她那有著熱血肉體的丈夫和孩子甩在岸上。再也沒有教人發膩的溫暖了。再也沒有人類這可怕的窒息的熱量了。去做一條疾遊的魚兒,在比陸地更廣闊的大海中暢遊,渾身充滿著冰冷的生命,暢遊在水下的薄暮中,不教任何同情心來糾纏我們。

他現在有的就是這樣的感受。人類?哈,他把臉從陸地下轉開,面向大海中央。海的喧囂和沉默恰像一條魚。這冰冷而可愛的岑寂,沒有咆哮與喧囂。他感到口中的舌頭十分沉重,似乎它早已遠離了任何言語。

他毫不在乎袋鼠的所言所感,不在乎任何人的所言所感,包括他自己。他沒有感覺,言辭也已離他而去。他只想變得冰冷,像一條魚兒那樣孤獨,心中毫無感情,只有某種冰冷的狂喜和魚的兇猛。「一丘之貉!」好吧,誰規定了人的界限?人也可以是一個魚一樣冷酷的狂暴魔鬼,充滿了冷酷的怒氣,一心想逃離令人發膩的人類生活,不是逃向死亡,而是要獲得魚兒那自足冰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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