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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聲鐘響,把我吵醒了。我心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聲音聽起來好像離我很近,我還以為我仍睡在馬車道的公寓裡,但當我聽到第二聲鐘聲時,我就覺得好像是世界末日來了,不由自主地跳起來。睜開惺忪的睡眼,想了一下,我終於想起來自己身在何處、睡在哪裡了。
於是我的腦海裡突然浮現菱川幸子額頭破了一個洞的死亡模樣,那實在是太突然、太唐突了。那個將不好記憶暫時封存住的箱子,好像一下子被開啟了,我又再次陷入極度的恐懼與不快之中,瞌睡蟲全都跑光了。
我對於人腦防禦功能所發揮的作用感到很佩服,如果昨夜我感到很恐懼的話,我想我會連續兩天睡眠不足,身體一定也吃不消吧!我的大腦讓我的恐懼感暫時麻痺,令我睡了一個好覺,所以現在感覺精神好多了。但可能因為將棉被掀開太久,覺得好冷。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房間又白又明亮。我將放在枕頭旁的鬧鐘拿過來一看,才清晨六點多而已。每次鐘響的間隔,我都會聽見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潺潺流水聲,可能是流經窗外的導水管中的流水吧!
又是一聲鐘響。我覺得身體好像在晃動,雖然不是搖得很厲害,卻已經無法入睡了,真令人受不了,讓我覺得頭好像被撞了一樣。雖然精神已經好多了,但昨天很晚才睡。沒有看錶,所以不知道正確的時間,但應該沒有睡多久,最多隻睡了三小時左右吧!我想再多睡一會兒,便將棉被蓋上。
不過此時的我,突然很想上廁所,如果憋著不去上也是睡不著的,所以想說上完廁所回來再繼續睡吧。我爬起來,披上外套,拉開拉門,穿過四疊大的房間,來到兩疊大的房間,然後掀開蘆葦草簾門,走到地勢稍低的走廊上,穿上擺在那裡的拖鞋。
當我一走到走廊上,就感到空氣又溼又冷。我看見眼前的中庭,在朝霧中冒著白煙,這景象深深吸引著我,我就站在走廊邊望了一陣子。冷冽的空氣讓我覺得好舒服,瞌睡蟲都跑光了,我就這樣一直站在那裡不動。我聽見了水的聲音,但不是導水管中的流水聲,而是雨聲,龍臥亭矗立在這深山幽谷中,四周的綠蔭白煙嫋嫋,綿綿細雨靜靜地下著。
除了雨之外,整個中庭都被霧籠罩著,好像會嗆鼻似的。越是遠方的霧氣越重,遠處的高大林木都因為這嫋嫋白霧而顯得模糊不清。霧慢慢飄動著,建築物就像是浮在雲海之上,雨水穿過這樣的濃霧,靜靜地灑落在中庭。
在這片白茫茫的世界中,龍胎館這座造型奇特的建築物,慢慢蜿蜒成螺旋狀,朝右上方延伸。雖然是在霧中,但因為曙光的關係,所以看得很清楚。距離我越遠的建築物越是消失在霧裡,但在霧雨中我清楚看見最前端的建築物造型非常莊嚴,而且是建在石墩上。
這樣眺望著真讓人感到神清氣爽。潮溼的空氣、雨、霧,以及溼潤的石頭味,還有植物、花壇裡的花朵香味,全都融入其中。同時還感受到木造建築的淡淡古木香。
我用早上最清醒的頭腦,開始瞭解龍臥亭的整個結構。這個建築物的某一部分全都位於山坡上,在山腰處,有一個類似桌子的平臺,將此建造成中庭,四周則環繞著建築物,尤其是龍胎館。所以,這個建築物的走廊,是一直靠右盤旋爬上山腰的。在龍胎館下方的走廊,可以看見右方的石墩,這就是支撐著中庭的石墩,這部分的走廊地勢是低於中庭的。
但當我快速通過走廊後爬上山坡,就發現我現在所在的走廊與中庭同高,再繼續往前走的話,走廊的高度就高於中庭了,所以龍胎館這一帶是以石墩堆砌出高於中庭的高度。在最頂端又有一棟建築物,是棟非常莊嚴的黑色建築,就像是寺院的佛舍利塔。
橫臥在綿綿細雨中的怪異建築屋群,就像是一條巨龍,綿長蜷曲地橫臥在山坡上。此時,我終於明白「龍臥亭」這個名字的由來。所以下方的建築物就叫做「龍尾館」,我所在的這個長形建築物就叫做「龍胎館」,因為這裡看起來就像是龍的身體,而那個位於最高處、像是佛舍利塔的建築物應該就是「龍頭館」了。
又是一聲很響的鐘聲,這個聲音讓我想趕快找出鍾是位於何方。我用眼睛搜尋著聲音的來源,發現在龍頭館的上方,有一個像是寺廟的建築物。那是山上的寺廟,如果天氣晴朗的話,應該可以看得很清楚吧!但是今天因為霧氣太重,所以看不清楚。我可以隱約看見在佛舍利塔的上方,有像是撞鐘房之類的建築物,可以想見現在應該有一個塊頭很大的男人,手裡拿著撞鐘槌,拚命地撞著鍾。雖然有一段距離,但可能是因為空氣潮溼,所以聲音可以傳得很遠,讓人覺得好像就近在身邊。
我想趕快去廁所,往右回頭一看,便看見了昨晚起火的那個龍尾館三樓。從這裡只能看見三層建築的三樓部分,三樓以上看起來好像是立在中庭的草皮邊緣,感覺離這裡非常近。坂出可能就是在這附近的走廊,看到三樓發生火災的吧!如果沒有霧且照明充足的話,確實可以清楚看見那個玻璃屋內的情形,而且坂出對我說他的視力很好。
就在這時候,我看見在三樓的玻璃屋上,有個很奇怪的東西。從龍尾館的頂端,有一個黑黑長長的東西一直延伸到像是龍頭館的地上,那應該是座橋吧!
因為覺得越來越冷,所以我側過身朝向洗手間的方向。我被霧雨的中庭景緻深深吸引,站在走廊上好一會兒,身體冷得直髮抖,雨中的清晨真是寒風刺骨。
我解著小便,突然想到了坂出,他說他在大戰中開過零式戰鬥機;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我小時候,人家也叫我做「零式戰鬥機博士」呢!我小時候的少年雜誌,常常會刊登太平洋戰爭中的戰鬥機或是軍艦的專題報導,我會把這些資料蒐集起來,沒日沒夜的讀,連細節都背得起來,還會說給朋友們聽。
當時我只要聽到別人說:「大幹一場吧!」就以為那個人會開零式戰鬥機。我連星形發動機的啟動方法到操作方法,還有如果沒記錯的話,應該是一〇釐米及七點七釐米的機關槍吧,我都會發射。套句現在的流行話,我就是「戀物癖」的先鋒。
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不可思議,西元一九五九年、一九六〇年左右的少年雜誌,為什麼會刊登這麼詳細的軍事資料?難道沒有思想方面的問題嗎?我認為可能是雜誌的編輯經歷過戰爭,所以才會對這些東西特別喜好且熟悉吧!當編輯會議的企畫案苦思不得時,就不知不覺想用大家腦袋裡的現成知識來做專題報導吧!但即使如此,有時太過詳盡的介紹,對小孩子而言還是怪怪的。
當我一走出洗手間,馬上就來到了第一間「鱉甲之間」前方的走廊,我看見房間前面擺著一雙拖鞋,再往前看,佳世住的那間「裡板之間」的走廊前面也有一雙她的拖鞋。除此之外,其他房間的前面就沒有任何東西了。我心想,只要看房間前面是否有放著拖鞋,便可以知道這間房間是否有人了。昨夜我因為實在太困了,所以沒有想到這些。
回到房間之後,我便立刻鑽進被窩,但當我想起菱川幸子死得很不尋常,就怎麼樣也睡不著了。不知不覺之間,我的腦袋開始想著關於她的死法。昨晚實在太累了,所以根本沒有餘力去想她的死亡之謎。她很明顯的是遭到槍殺,在額頭有一個很大的洞,我也看得一清二楚,所以這是無庸置疑的。坂出還說他看見了彈孔中有子彈的屁股,所以這絕對是槍殺。
「對了!」
我不由自主地小聲叫道。當我在龍尾館的後門與犬坊交涉住宿時,我確實聽到了槍聲。之前都完全忘記了,我確實有聽到槍聲,那一瞬間,她便被某人開槍擊中了。
但,是從哪裡呢?龍尾館三樓是一間不折不扣的密室,那間密室真的是密閉空間,不像我現在住的這個房間,用的是這種不管用的蘆葦草簾門,而是結結實實的厚木板門,窗戶也都嵌入了玻璃,而且這些窗戶全都確實上了螺絲鎖。她就在這樣的房間內一個人彈著琴,總之是一間玻璃密室。
而且,她當時的情況還被一個叫坂出的人完全目擊。所謂目擊,並非隨便晃一眼,而是看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她死亡的那一瞬間。在這種情況下,到底兇手是如何槍殺她的呢?是誰下的手?是從哪裡?這簡直就是變魔術嘛。
就一般常識而言,根本找不到兇手殺人的動機。菱川幸子既不是狡詐的高利貸業者,又不是精打細算的商人,而且她的年齡也沒那麼大,她只不過是一個年輕的古琴演奏家。她到底得罪了誰,而招致殺身之禍?一個人要殺另一個人,應該是有天大的原因才對,絕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殺人,如果沒有充分的理由,是不可能殺人的。
突然,我想到了一件事。槍到底在哪裡?其實也不是很認真的想,但突然有股莫名的靈感湧上心頭,我確實看見那個房間中有槍,現在我突然想起來了。但那並不是真正的槍,而是掛在正面、暖爐旁牆壁上的油畫,那幅油畫中那個長相奇怪的男人,右手就拿著一把獵槍。
我不由得噗哧笑出聲來,畫中有槍又怎樣呢?真是愚蠢。
無論如何,我還是覺得這個事件比較適合御手洗來處理。他現在好像在奧斯陸,如果我跟他說這件事的話,他應該會有興趣吧!要是警察一直摸不出頭緒來的話,我或許可以寫封信告訴他。只要他在那裡沒有碰到更有趣的事件,他一定會感興趣的吧!
為什麼我會一直碰到這些奇奇怪怪的事呢?我不像佳世那樣有著感應,或許應該找個人來幫我驅驅邪吧。不,佳世的心裡一定比我更想要請人驅邪。她昨晚受到嚴重的驚嚇,應該不單單是因為有人死掉而感到恐怖,而是她懷疑發生這種離奇事件,會不會是因為自己的業障所造成,她甚至覺得是她將這場災難帶來此地的,因而感到非常害怕,她的恐懼豈是我能瞭解的。
當我回過神時,鐘聲已經停止了。四周一片寂靜,瞌睡蟲又再度來襲,我便沉沉入睡。
忽然,我聽見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隔壁的四疊大房門被微微拉開,跪在那裡的佳世不斷叫著「石岡先生,石岡先生」。
「啊!有什麼事嗎?」我抬起上半身。
「早安,縣警局的警察在下面,他說有話要問我們,叫我們去昨天的客廳等。」
「喔!是這樣啊!」我說著,然後驀地坐起身來,盤腿坐在棉被上。
佳世已經穿好衣服了,她上半身穿著毛衣,下半身穿著牛仔褲,這套衣服一定是放在我昨天一直提著的那袋行李裡。當我這樣想著時,右手稍稍用力了一下,或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好像有點痛。
等頭腦清醒之後,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裡的還是菱川幸子死時的臉。她那典型日本美女的額頭上破了一個洞,洞裡看起來黑黑的,似乎很痛的樣子。不知道現在那具屍體怎麼樣了,縣警察局應該已經送到岡山大學的法醫學教室去了吧!
槍殺,是槍殺嗎?我在心裡不斷思忖著。於是我又開始想,到底如何才能在那種玻璃密室內槍殺一個人呢?
「現在是幾點?」我問。
「十點半。」佳世一邊看著手上的手錶,一邊回答我。
「我知道了,那我準備好之後就馬上下去。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是的,那我在隔壁的房間等你,對了,他們說只要開啟窗戶就可以刷牙洗臉了,櫥櫃裡有一個小杯子。」
「是嗎?」如果是平常的話,這應該是一個在旅遊地的愉快清晨,但是因為昨天這裡死了人,所以我的心情還是很灰暗,事實上,仍感到有些疲累。
佳世的身影消失後,我開啟櫥櫃,就像她所說的,看到角落裡有一個琺琅杯,我將它拿出來,並鬆開螺絲鎖開啟窗戶,發現窗外仍然下著綿綿細雨,能見度有限的田園世界白煙嫋嫋。
和我昨天所想的一樣,風景真的很漂亮,就好像是天上的仙人俯瞰著人間的情形一樣。在飄散著白色霧氣的前方樹林那邊,只能看見少許的河川和沿著河岸的一部分櫻花樹,對面是水田,因為看起來白白的,所以田裡應該有水吧!但現在並不是插秧的時候,所以田裡什麼東西也沒種。
這裡好像到處都有田,通常像這樣的地方住的大多是農家,他們都住在茅草屋頂還有黑色古木建造的房子裡。再遠一點的地方,也有用石牆蓋的房子,但是因為太遠了,所以看不清楚,在綿綿細雨中冒著的白色霧氣,讓我什麼都看不見。
村子的另一頭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一片白茫茫。這個村子好像坐落於盆地之中,昨夜我們越過了一座山,所以另外一邊應該也會碰到山,但是現在霧太濃,所以無法辨識,只看到遠處是一片白色世界。這裡的景色之美,一點也不會輸中庭,讓人想要一直這樣看著,捨不得離開。這裡所有的房間看出去的景色可能都很美吧!剛登上龍胎館那一帶的房間或許就看不到這麼美麗的風景。
以竹子剖成一半所做成的導水管中,流動著清澈的水,導水管放在以圓木組合而成的支架上,竹子看起來很新,應該是有定期更換吧!
我用琺琅杯將水舀起來衝了衝杯子,再用手指搓了搓杯子,然後清洗杯子四周及杯內。我含了一口水,因為水太冰了,所以牙齒有點酸,接著漱了漱口然後將水吐出,下方叢生的白山竹大葉片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取出牙刷,將牙膏擠在牙刷上,放入口中。
當我刷牙時,毛毛細雨便落在我的手背上,今天早上的感覺實在太好了,讓我對死者感到有點過意不去。我覺得肚子越來越餓,因為從昨天中午以後,就沒有再吃過任何東西了。
2
我對隔壁房間的佳世叫了一聲,兩人便穿過像是長長繩索般的光亮走廊朝龍尾館而去。外面仍然下著濛濛細雨,但霧好像散去了,中庭還有遠方的撞鐘房,以及山上的樹木因為被雨淋溼,所以看起來很有光澤。中庭的草地上和花壇裡的植物數量雖然不多,卻綻放出各種不同的花朵。
隨著我們往下走,在石墩附近可以看到像是青銅製的龍,因為被雨淋溼了的關係,所以背上的雨滴看起來就像是它的鱗片一樣。另一頭就是那個玻璃屋,菱川幸子就是死在裡面。但是從屋外幾乎感受不到那裡曾經發生過火災,現在看起來只有玻璃到處是焦黑的,僅僅是這樣而已。此外,還可以看見好像是滅火器的白色泡沫痕跡,但是玻璃完全沒有裂開,在這寒冷的雨中,昨夜在樓梯房間所感受到的熱氣就像是夢境一樣。
我們走到走廊的盡頭,來到木條踏板上時,正好遇見昨天的那對母女從龍尾館走出來。
「你好!」那位女人對我說。
雖然有人死了,但她的嘴角還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她的表情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我也立刻朝她點點頭,對她致謝。
「昨晚非常謝謝你的幫忙,託你的福,我們才能在這裡住一晚。」
「睡得好嗎?」她說。她那略黑的皮膚上幾乎沒化妝,只有在上眼瞼的部分有眼影,我很難形容她給人的感覺,但她的美是陰暗的,讓人覺得有些害怕。
從她的樣子看不出她是從哪裡來的,但也有可能是因為年齡的關係,她已經不太年輕了,不過我完全看不出來她幾歲。我想讀者也知道,我天生缺少判斷女性年齡的能力,我猜可能不到四十歲吧!從她的身材完全看不出這個年齡的女性常見的中年發福,無論是腰或雙臂都非常纖細,而且她笑起來唇形非常迷人。在我周圍並沒有這樣的四十歲女性,所以光看她的外表,我就覺得這個人不太一樣。
「是的,因為太累了,所以睡得很好。」我說,佳世也在一旁點頭,並向她致謝。
「是嗎?這樣太好了。」她說話的語氣非常開朗,就像是個女學生,和她總給人陰沉感覺的長相不太搭調,讓我覺得格格不入。從她的表情看起來,她似乎對昨晚龍尾館發生的悲劇感到很高興。我在想,這個人到底是誰?
「昨晚有好多好多火喔!」她的小孩站在我們的下方說,一面說,還一面比手劃腳,好像親眼看到一樣。
「是嗎?」我回答。
「火燒得好大喔!好多警察伯伯來這裡喔!」
「是嗎?有來很多人嗎?」我問女人。
「是的,但現在只留下三個人。」這回她露出悲傷的表情說。
「幸子小姐呢?」
「今天早上已經被抬走了。」
「幸子姊姊去很遠的地方了喔!」
「很遠的地方?」
「嗯,很遠喔!」小女孩張大眼睛越說越起勁。
「你常和幸子姊姊玩嗎?」
「沒有,我不太和她玩。」
「為什麼呢?」
「小雪比較常和里美姊姊玩呢!」女人說道。
「是嗎?里美姊姊是?」我明明知道,卻故意問她。
「是老闆的千金。」女人解釋著。
「里美小姐是高中生嗎?」
「是的,你見過嗎?」
「嗯,昨晚匆匆見了一面,是高三左右嗎?」
「我想應該是吧!因為她說明年要去廣島念短期大學。」
「是嗎?小朋友你叫什麼名字?」我問。
其實我最怕小孩子了,但是眼前的這個小孩因為個性很外向,讓我想要問她的名字。
「小雪。」小女孩以特有的高八度嗓音報上自己的名字。
「你幾歲?」
於是小女孩花了一點時間將自己的大拇指彎起來,比出四根手指頭,她的手還很小。
「四?四歲嗎?」我說。
「她只有年齡絕對不用嘴巴回答,而是用手指頭比。」女人說。
「石岡先生。」從龍尾館裡面傳來的聲音。
犬坊一男矮肥的身軀朝站在龍尾館走廊的我招手。可能是縣警官在叫我們了吧!我應了一聲便朝他那裡走去。女人對我點點頭,便牽著小女孩走進龍胎館了。我們也點頭回應,小雪轉過身來對我們一邊搖著手,一邊說「拜拜」,我也向她揮手。
「那個人是?」當我和犬坊並肩走著時,我問他關於那個女人的事,但是他沒有回答我,他似乎想對我說「你又要問那個人的什麼事?」
「她叫什麼名字……」
「阿通。」犬坊簡短地說。「縣警察局的人在昨晚的那間客廳等著。」說完之後,他便匆匆地往廚房的方向走去,又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回過頭來說:「談完之後告訴我一聲,我會為你們準備早餐。」
「是嗎?謝謝。」我說。
當我走到走廊上,將拉門拉開後,便看見三個男人正坐在沙發上抽著煙。
「打擾了。」我說完後,便和佳世走了進去。
「您好!」其中一個人沒有警察的架子,以非常爽快的口氣說,並告訴我們前面有兩張椅子。
「您是石岡和己先生嗎?」在我坐下來前,眼前這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問我。這三個警官當中,有兩個人看起來是五十歲上下,剩下的一個好像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是的。」我回答完,不知道為什麼,在他身旁另一個年紀較大的警官便哈哈大笑。他笑了一陣子之後,從嘴裡吐出一口煙,然後又繼續哈哈大笑。我完全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我眼前的這個男人好像也受到他同事的影響,低聲笑著,他一面在菸灰缸弄熄手中的香菸,一面說:「真沒想到我們會在這種地方見面,您的大作我已經拜讀過了,真是……」他對我說著,同時露出都是煙垢的牙齒,好像想不出該如何接下去。
「很好看的故事呢!」一旁的男人介面說道。
「啊,對不起,我是福井,他是鈴木,那個年輕人叫做田中。御手洗先生現在不在嗎?」
我終於明白他們在笑什麼了,總之,他們是對我和我所寫的書,抱持著不友善的態度。我和御手洗只要是在現任警官的面前,總是會受到這種待遇,所以我已經有點習慣了。但這次的情形,和我以往的例子不太一樣,我感到有些困惑。
「御手洗現在在國外。」我說。
「國外,是哪一個地區?」福井還是冷笑地問。
「北歐那一帶。」
「北歐,喔,是北歐啊……」然後福井又曖昧地笑著。我們好像一直無法開始談到關於殺人案件的事。
「其實根本沒有御手洗這個人吧?」鈴木問我,我覺得很奇怪。
「不,有啊。」我回答。
「可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嗎?」他說。
「所以……」我本來想說他在北歐的,但我沒有說。因為他們真正想要說的是,即使這個世界上有個人叫做御手洗,但也絕對不是像我書中所寫的那樣有能力。
「這次的事件真是離奇啊!」福井說:「你快去請御手洗出來吧!如果真的有這個人的話。」然後他又哈哈大笑。
此時我終於明白了,他們認為我所寫的事完全是瞎掰的,世界上根本沒有御手洗這號人物,他們自以為他們可以看穿我。
「偉大的作家先生,這次又是為了什麼大老遠特地來到這深山裡呢?」鈴木以挖苦的語氣問我。
但我還是無法回答他,於是看不下去的佳世便插嘴替我回答:「是我拜託他帶我來這裡的。」
「是你拜託他帶你來的。」
「是的。」
「拜託這位先生?」
「是的。」
於是佳世便開始說明來龍去脈,但隨著她的說明,他們的臉上又開始浮現訕笑。因為隱藏了手腕埋在大樹下的那一段,所以說實在的,她所說的話有些支離破碎。
「總之,這可以說是你的心靈之旅呢!」在佳世的說明告一段落之後,鈴木接著說:「那麼,作家先生,這也可以說是你的尋找寫作題材之旅嗎?」鈴木又說:「還是說,你們已經猜到這裡會發生這種事件?」
佳世沉默不語。對於這樣的質問,是不能隨便回答的。我發現在他們面前,被他們嘲笑是最安全的。在他們自以為厲害的推理能力範圍內,要是被他們認為這個傢伙有問題的話,事情就大條了。不知道他們會編什麼樣的故事栽贓到你頭上。
「怎麼樣?難道你們是知道這裡會發生事情才來的嗎?」鈴木的嘴角又浮現出一抹冷笑,我察覺出情況越來越不妙。
如果是御手洗,他一定會這樣說,「總之,這些人全都像是在迷霧之中,根本搞不清楚方向,他們只不過是一邊哈哈大笑裝腔作勢,一邊物色他們覺得可疑的人,看看能不能瞎貓碰到死耗子。」
「三樓的玻璃窗全都是關上的嗎?」我在解救佳世。但是對於我的問題,他們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他們臉上愉快的笑容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有點痛苦的表情。
這表情好像在告訴我,這種事情是屬於工作上的機密,所以不能跟任何人說,三位警官都保持沉默,但可能是受不了這種壓迫感吧,鈴木說話了:「是的,窗戶是關著的。」
「螺絲鎖也鎖著嗎?」我又繼續追問。
「所有的窗戶全都上了螺絲鎖,而且玻璃一片也沒破。」
他停了下來。我環顧四周,發現另外兩個人既沒有點頭也沒有糾正他。於是我繼續問,「門也是從內側鎖著的嗎?那間房間有沒有什麼通風扇,或是通風孔之類的東西?」
「沒有……」福井慢吞吞地說:「暖爐的通風孔,那個彎彎曲曲的東西吶,可是推理小說作家最喜歡的玩意兒呢!但是那間房間並沒有,是密室嗎?嗯?沒錯。」
很明顯的,福井好像知道「密室」這個字眼,但既然是專家,就不應該用這種小孩子的口氣說話,還裝模作樣地浪費時間。
「菱川小姐聽說是在密室內被槍擊的呢!」
我說完後,鈴木突然以很認真的眼神看著我。「你知道關於菱川小姐的什麼事嗎?」
此時他露出非常犀利的眼神,真不愧是警察。
「不,我是昨晚在這裡聽犬坊先生說的。」聽我說完,鈴木從鼻子哼出一聲「嗯」,福井則沒有這樣做。我注意到當鈴木臉上的冷笑消失後,便露出非常陰險的表情。
「你們都認為人是在密室中被殺的,但是找不到任何證據呢!」
「你是說,那間房間不是密室嗎?」
「不,不,你們就是這樣急著下結論,我可沒有這樣說。我想,會不會是人被殺了之後再放進密室的?」
「那要怎麼做?」
「這種事情,我們沒必要現在立刻回答你們吧!而且這個你們應該更清楚吧!那個‘害者’大概是……」鈴木說完後,便陷入了沉思。警察會使用「害者」這個古老的刑事用語,讓我嚇了一跳。
「並沒有證據能證明菱川小姐關在房間裡,鎖上門鎖之後還是活著的。」鈴木開始說些奇奇怪怪的話。
「但是,應該聽得到琴聲吧!」
鈴木又冷笑了一聲,「那搞不好是另一個人在彈。」
「另一個人是指兇手嗎?」我心想,原來這些專業人士是這樣想的,我終於明白了。
「這我不知道,我是知道多少說多少的人。」
「但是,有一個叫做坂出的人好像有看到,就從那裡的龍胎館走廊看到這間玻璃屋,他看到菱川小姐坐著彈琴,然後身體往後方倒下。」
「那也只是坂出自己說的。」福井說。從他省略對坂出的尊稱,我可以看出他們對坂出的感覺。
「他說出這麼奇怪的事,就叫他現在跟我們回局裡去吧!」鈴木說。
我聽了以後,覺得有點生氣,只要是說了不利於他們的話,就把那個人抓來教訓,然後逼那個人承認自己是亂說的,難道這就是專業人士的搜查嗎?
「這需要詳細訊問,有時候是那個人自己誤會了。」
「應該也可以在這裡問吧!」我脫口而出,於是鈴木又斜眼瞪著我。
「大家都非常喜歡道聽途說呢!你們可能是這樣想的,在一間密室中,一個年輕女孩被殺了,她把門鎖好之後還是活著的,當她彈琴彈到一半時就被槍殺了。這個故事聽起來很有趣吧!我可以瞭解大家的心態,但現實中絕不會這麼有趣的,因為這樣太不合理了,一定是哪裡有問題,活著的人絕對不可能在上了鎖的密室中被槍擊中。應該要讓坂出了解這一點。」
在警察之間,這種說法或許有說服力,但我個人認為這種論調太奇怪了。
「但是,我也有聽到槍響。」我說。
「這位二宮小姐也有聽到,犬坊先生也有聽到。」
「那是在幾點的時候?」
「我沒有看錶,不過是在起火之前沒多久。」
「那並不一定是槍聲。」
「但是剛好能呼應坂出先生所說的話。」
「即便如此,又如何知道當時三樓是否上了鎖呢?」
「在滅火的時候,窗戶的螺絲鎖全都是鎖著的,都沒有人去碰,守屋先生、藤原先生也說得很清楚。」一直保持沉默的田中插嘴說。我一看,他正翻開筆記本在看。
「誰知道你們這些人說的話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我和這些人都在滅火的現場,當時的火和煙都很大,溫度也很高,在這種狀態下,是絕對不可能有閒工夫去上鎖的。」我說。
「大家都這樣想呢!但這並不是小說的情節,一定是哪裡有問題,對吧?因為只有坂出一個人看見菱川小姐死之前在房間裡的樣子,但是除了他之外,那對母女、這裡的老闆,沒有任何人看到菱川小姐被殺之前的樣子呢!」
「不,我看見了。」我膽怯地說:「她就這樣站在窗邊,用左手抵住玻璃窗,一直俯瞰著下面。因為她和我曾經四目相交,所以我很確定,這位二宮小姐也有看到。」
我瞄到在我身旁的佳世眼睛瞪得大大的,拚命點著頭。鈴木和福井的表情便同時變得很難看。
「你,連你都這樣說,我們實在很困擾呢!」鈴木以低沉且令人害怕的聲音說:「你會不會看錯了?」
「不會,因為就是在這裡和這上面。」
「可是,因為是晚上吧!」
「但是三樓的燈光很明亮。」佳世也說。
「是本人嗎?」
「是的。」她說。
「真的嗎?確定?當時應該是你第一次看到菱川小姐本人吧?」
「是我將菱川小姐的屍體抬到棉被上的,當時她的臉我看得很清楚,和服的花色、體形也都看見了,除非是雙胞胎,否則我不會看錯的。」我說。
「雙胞胎?」於是鈴木從鼻子吸了一口氣,低聲笑著。這個警察說東說西的,好像常在看偵探小說似的。
「啊!犬坊先生。」福井看見犬坊那張氣色極差的臉,在拉門那裡窺探,便大聲叫道。
「各位是否要用餐了?現在已經準備好了,如果各位要用的話。」
「沒有關係,犬坊先生,請你過來一下,我想再問你一些問題。這位偉大的小說家說他在菱川小姐被殺之前,看見她站在窗邊,你也有看見嗎?」
我看見犬坊很明顯受到些許影響,然後他甩動著雙頰的肉,勉強說出,「不,我沒看見。」
「他說沒看見,你說呢?」福井又轉過來問我。
即使要我說犬坊沒看見,只有我看見,我也感到很困擾,這並不是少數服從多數就能解決的事。這名警官是不是哪裡搞錯了,一副好像要我說實話的樣子,但為什麼又要我說謊呢?
「犬坊先生也有聽到槍聲嗎?」福井再次轉過去看了看犬坊問。
於是犬坊又再次做出思索的樣子,但他其實是在想這個時候要如何回答才安全,並不是在回想當時的情形,因為他說:「我不太記得了,完全想不起來了。」
這很明顯是在說謊,我聽到槍聲的時候,是正在和他說話的時候。我聽到槍聲時,他也在場,他說沒聽到實在很奇怪。
「那麼你聽到琴聲了嗎?」福井又再問道。
這下子,犬坊進退兩難了,他顯得非常狼狽,因為他知道別人在看他,他很難否認聽到琴聲這件事,因為他記得很清楚。
「不……那個,我,我有說我聽到嗎?」犬坊口齒不清地說,然後他吊起眼珠子,觀察他的回答是否會對警察有什麼影響。
「當時是怎樣的情形?」
「阿通叫我,於是我走到後門一看,這兩個人就站在那裡,他們要我讓他們住一晚,我就和他們說……」
「不,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我走到三樓敲門,菱川小姐有從房間內回應。我想開啟房門,但門是鎖著的,我就跟她說:‘要小心火燭喔!瓦斯要記得關掉喔!’她回答說:‘好。’然後我就下樓了……」
「咦?我現在才第一次聽到你說,剛才你沒有對我說過這些事。」
「嗯。」犬坊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聽你這麼說,就表示菱川小姐當時還活得好好的,是嗎?」福井這麼一說,犬坊就變得更加語無倫次了。
「不,活著……怎麼會要我說這麼複雜的事情?」
「哪裡複雜了!不就是你走到菱川小姐的房門前,有聽到她從房內傳來的聲音嗎?」
「不,我是這樣認為的,那個……我應該沒有真的聽到吧?」
「這我怎麼知道!」福井覺得有點不耐煩,聲音因此變得很大,可能是等一下就要吃飯了,所以他也就沒再多說什麼。不過,我還是覺得這應該是福井先生可以決定的問題。
「唉!唉!」福井發出很大的聲音。於是犬坊說:「對不起。」
為什麼要向警察道歉呢?這裡的道德規範好像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福井先生,」當福井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房間有人在叫他,我從拉門的縫隙看見守屋的臉。「縣警局的伊藤先生來電。」
「是嗎?」福井站起來,快速走到隔壁房間。
「隔著門,你應該有聽到菱川小姐的聲音吧?」這次是鈴木在問。
犬坊抬起頭來,做出好像現在才想起來的表情,「我也是這樣認為,但是……」
「那麼,確實是菱川小姐的聲音嗎?你仔細想一想。」鈴木以威嚇的口氣說。
「我覺得好像又不是。」犬坊說得斬釘截鐵。
「不是?那是誰的聲音呢?」
於是犬坊皺著眉頭,非常嚴肅地思考著,「不,仔細一想,又好像是菱川小姐的聲音。」
這時,鈴木太陽穴的青筋已經暴起來了。
「我知道是什麼子彈了!」福井從拉門後面出現,一邊大聲地說:「是非常古老的子彈,聽說是白朗寧公司在一九三〇年左右製造的……」
他應該是想問我們有沒有什麼線索吧?於是福井將臉轉向犬坊。但是,本來站在那裡的犬坊不見了,他已經倒在地上,我聽到他的頭敲到地板發出「咚」的一聲。躺在地上的犬坊就像螃蟹一樣,從嘴巴冒出了泡泡。
「喂!守屋!水、水!」鈴木大叫。
守屋從屋裡用杯子裝著水跑了出來,鈴木和福井扳開犬坊的嘴,想要讓他喝下,但怎麼樣都扳不開,所以他們急了,索性將水直接潑在犬坊的臉上。
「呀!」犬坊發出聲音,醒了過來。他吊著眼珠看著上方,又再次翻白眼,接著全身不停顫抖。
「你怎麼了,犬坊先生?」警官們跪坐在犬坊的四周,將他圍住。我和守屋伸長了脖子從上方窺探犬坊的臉。
「達姆,達姆,達姆,達姆,達姆……」犬坊嘴裡不斷髮出奇怪的聲音,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在說南無阿彌陀佛,但好像又不是。
「不行,這樣絕對不行!他的身體很冷。喂!守屋,你能不能幫他鋪個棉被?」
守屋聽了,趕緊跑到屋內。福井一直叫著犬坊的名字,並繼續搖著他肥胖的身體,這樣看起來很像兩個大男人在玩小嬰兒的遊戲。
我看見了藤原的臉,「已經準備好了。」他說。於是藤原抬上半身,田中抬著腳,兩人將犬坊不知道抬哪去了。
「達姆是什麼東西啊?」鈴木說:「他是在說南無阿彌陀佛嗎?」
「不,不是。」福井說,他已經準備好了另外一個答案,「擊中菱川小姐額頭上的那顆子彈就是達姆彈。」
我感到很震驚,不發一語地站在那裡。
「什麼是達姆彈?」鈴木說。
「就是在彈頭的地方割開,將鉛芯拉出來特別加工過的子彈。擊中動物的時候,殺傷力會更強,會讓被擊中者的身體破一個大洞。」福井解釋著。
聽了他的說明之後,我心想,這是怎麼一回事?如果這是千真萬確的話,我就更不能理解了,為什麼犬坊會知道這些事呢?
睡在房間裡的犬坊一男就像小孩子般,不時發出抽抽搭搭的啜泣聲。因為守屋催促著我們用餐,所以我們便暫時拋下他,朝大廳走去。這時,我們正好經過犬坊所在那個房間外的走廊,我在附近的洗手間洗手,磨蹭了一會兒。
我聽見犬坊不斷地發出啜泣聲。但一開始,我還聽不出來這是啜泣聲,更不知道這是犬坊所發出的聲音,我還以為是哪裡有隻大狗呢!但,這確實是人類的聲音,而且還是那個看起來充滿自信又傲慢、這間旅館的大家長所發出的聲音。
當我聽著犬坊似乎已經發瘋的聲音時,我反而有種說不出的恐懼。這間旅館簡直像陷入世界末日的恐慌中一般,在玻璃密室中有人死掉,而原本是大男人的老闆,更從中午開始就一直啜泣,讓我不禁懷疑自己的頭腦是不是也有問題?
走進餐廳之後,我發現這裡好像是所謂的宴會廳,因為正前方有個較高的舞臺,垂掛著紅色的布幕,宴會時,可以在舞臺上表演節目。整個房間內都鋪滿了榻榻米,應該有六十疊大左右,而小飯桌整齊排列的情景,更是令人歎為觀止!我數了數,大約有十一張桌子,光這樣就很可觀了,如果從大廳的這頭到那頭排列滿幾十張桌子的話,可能會更為壯觀吧!犬坊一男父親那一代,這種景象應該是家常便飯。
我和佳世與警官們一起坐在桌前,還有幾個好像是旅館的客人,但我不認識,其中並沒有昨晚我才認識的坂出身影。
有種從白天就開始舉行宴會的感覺,我們和警官一起坐在上座,對面的上座則坐了一個瘦瘦的中年人,板著臉、雙手抱胸,戴一付復古的黑圓框眼鏡。他身旁坐著一個略微肥胖、且鼻子稍大的人,他很親切地朝我點了點頭,所以我也連忙對他點點頭。
但是,在這種初次見面的場合,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尤其是我對面的那個瘦老頭讓人覺得很不友善,雖然我也知道要互相自我介紹一下比較好,卻沒有一個人為我開這個頭,所以我也就繼續保持沉默了。不用我說大家也知道,我是最不擅長做這種開頭的人。
我左邊坐著佳世,再過去,雖然有桌子卻沒人坐。對面那個親切男人右邊坐的就是阿通和她四歲的女兒,小女孩手裡拿著圖畫書,不斷問媽媽書裡的內容。當我正在看她時,她突然轉向我,翻開其中的一頁給我看。
「這是大象喔!」她大聲地說。那本書看起來是圖畫書,但其實是著色本。那一頁有隻大象,她用綠色蠟筆在上面塗了顏色,但大多都塗到大象的外面。
「哇!你畫得好棒喔!」我說出很假的恭維話,她非常高興,把鴨子、馴鹿、斑馬,還有猴子都一一翻給我看,但全都只用一個顏色的蠟筆去塗,像是綠色、紅色或黃色,而且全都是用畫斜線的方式塗成的。
這時,有個臉上有點皺紋,但氣質出眾的中年婦女出現了,她跪坐在角落,很有禮貌地對我們行禮。她的動作非常熟練,看得出來她做這個動作應該有好幾年了,雖然她一直面帶微笑,但她的表情還是有幾分哀傷。這次她有化妝,給人較豔麗的印象,其實她就是我昨天在客廳看見的那個女人。
「謝謝各位光臨小店,我是犬坊的太太,我叫做育子。對於本店發生這種事,造成各位的困擾,深感抱歉。再加上,剛才外子醜態畢露,實在是顏面掃地。我因為外子的事還有田裡的事,這幾天下來覺得很疲憊,剛才我還在和廚師說話,這裡沒有什麼好東西招待各位,只簡單的準備了一些午餐,請各位慢用。」她像是初次見面般接待我。當她行禮時,不時和我四目相交,但她好像不記得我。
打完招呼之後,當犬坊育子正要起身時,福井便說:「夫人,這兩位是東京來的,在場很多人他們都是第一次看到,我想由夫人來介紹會不會比較好。」
「好的,那我就僭越了,就由我來介紹……」犬坊育子理了理和服的下襬,將膝蓋彎曲,再次跪坐在榻榻米上,並看著我說。從她不記得我的樣子看來,昨晚應該是受到了很嚴重的驚嚇。
「這位是釋內教的二子山增夫師傅……」她指著剛才那個不太友善、戴黑圓框眼鏡的中年紳士。
那位中年紳士突然變得和顏悅色,笑容滿面地向我行禮,然後又對佳世行禮。
他一笑起來,臉上都是皺紋,我還看見了他的齙牙。剛才難以親近的印象,也在一瞬間消失了,變得非常容易親近、態度和善。這個落差讓我不由自主地張大眼睛,當初這個給人第一印象很不好的人,我突然間變得很喜歡他。
「夫人,不要叫我師傅,我還沒那麼厲害……」
「但您就是師傅啊!」
「請問是什麼師傅?」我不禁問道。因為他的穿著,讓從都市來的我覺得很奇怪。
他上身穿著深藍色白點花布的和服,下半身穿著褲裙,因為盤腿而坐,所以佔了很大的空間,他旁邊的年輕人幾乎是相同的穿著,兩個人因此佔了三個人的位置。他們兩人的桌子和我們離得很遠,旁邊母女的位置也和他們離得很遠。
「是神主。」二子山增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神主師傅?」這個回答太出乎意料之外了,我一時為之語塞,因為這樣的人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是這樣嗎?」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所以只能這樣說。但是,我接著又想,為什麼神主要住在這裡呢?既然是神主,就應該住在神社裡;可以放著神社不管,住到這裡來嗎?
「這位神主師傅,」犬坊育子邊笑邊說,她一高興起來,聲音都高了八度,非常嫵媚動人,我想她年輕時一定是個大美人吧!
「坐在旁邊的是他的公子,二子山一茂先生。」
神主兒子笑容滿面地對我行禮,他的態度本來就很友善,但笑起來又讓人感到更親切了。這對父子長得一點也不像,笑起來的樣子卻很像。這就是神主父子二人組,一個人做神主就很難得了,父子兩人都是神主,簡直是如虎添翼,應該很賺錢吧!
「那個,為什麼你們兩人會一起來這裡……」我小心翼翼地問。
夫人的表情一下子陰沉了下來,「因為我們這裡發生了很多事,像這次的事件也是,不好的事情一直不斷發生,所以才想請師傅來為我們趨吉避凶。這位師傅……」
佳世也說過類似的話。
「對不起,我的道行還不夠,造成各位的困擾。」那位神主父親說,並向我們低頭致意,好像是想對在座的所有人道歉,他就這樣將身體轉了半圈。
我看見那位神主父親頭頂的毛髮已經稀疏了,因為他轉了半圈,我想每個人都可以看見這位師傅稀疏的頭頂。兒子看見父親這樣做,也連忙將頭低下,同樣轉了半圈,兩人的樣子老實說有點滑稽,我覺得這對神主父子很像新式的雙人相聲。
「坐在對面的阿通母女是……」夫人稍微看了我一下。
我想減輕她的負擔,便急忙說:「那個不用了……」
「現在由我來自我介紹吧……」因為夫人好像不知該如何介紹阿通,我判斷應該是輪到我自我介紹的時候了。「我是從橫濱來的石岡,我的職業是作家,昨晚突然造訪,給您添麻煩了。」說完後我便低頭致意。
「我是二宮佳世,我從東京來的,一位通靈師指點我來這裡,我便請這位先生陪我一起來。」
「我實在沒有能力幫她什麼忙……」我又跟著佳世一起鞠躬致意。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自己的立場和神主很像,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我對神主父子感覺很親切。
這時,守屋和藤原分別拿了一個大托盤走進房間裡,因為我們的桌子上只有涼拌菠菜、牛蒡和鹹菜,主菜還沒有來,所以現在廚師們是將主菜端進來的。
「守屋和藤原是……」
「不用了……」我又趕緊搶著說。
「那麼,我現在就來為各位介紹我的家人。」夫人這樣說,讓我有點吃驚,我在想,會不會把那美少女也叫來呢?「我們家還有松婆婆和菊婆婆,但是菊婆婆身體不好,長年臥病在床,所以現在無法為你們介紹。我還有一個女兒,她現在去上學了,叫做里美。」
我感到有點失望,雖然之前就聽過她的名字了,但是從她的母親口中說出來,還是有另外一種感慨。接著,守屋和藤原便默默地將烤魚盤放在每個人的桌上。
然後,屋內走進來兩個女孩,她們是端著放有湯碗的托盤。這兩人雖然比不上里美,但也長得十分標緻,讓我驚為天人。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村子裡的女孩都長得很漂亮,女主人犬坊育子雖然有點年紀了,還是風韻猶存。那個叫做阿通的女人(小雪的媽媽)也是個美人。我在想,這個村子到底是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晴美、惠理子,先把拖盤放在榻榻米上,不要打翻了。現在,我為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姑娘,她們都是從村子裡來幫忙的,這位是晴美。」於是晴美便跪坐在榻榻米上,向我和警官們禮貌行禮。
「這位是惠理子。」惠理子也跪坐在榻榻米上,同樣向我們行禮。她的臉頰紅通通的,是個皮膚雪白豐滿的可愛小姑娘,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人長得十分相像。
「兩個人都是守屋先生的學徒。」
於是我便知道,她們是來龍臥亭學做菜的,好為當個稱職的新嫁娘做準備。
「我還有一個兒子,行秀。行秀在嗎?」因為沒有人回答,犬坊育子便站了起來,向我點了點頭後,便往屋裡走去了。過了一會兒,她又再次出現在入口的門簾下。
「這是行秀,快來給大家看看。」
一個留著少許鬍渣的大個子男孩慢吞吞的走了出來,他向我們鞠躬致意,然後很快就退下去了。
但我一時無法忘記他的表情,他的眼神憂鬱,這點和里美一樣,只不過他臉上沒有笑容。他的嘴唇很厚,有點肥胖,頭髮又粗又硬。像這種場合,大家多半都會面帶微笑,就連警官們都很親切,所以他的面無表情讓我印象很深刻。
介紹完自己的兒子後,夫人又再次出現,她跪坐在榻榻米上說:「所有的人員都已介紹完畢,請各位慢用。」她起身後往屋裡退去,廚師們也不見了,那兩個女孩留下來為我們盛飯,裝著烤魚的盤子和湯碗也分發完畢。
無論是湯或魚,我都覺得十分美味,因為我已經餓得快要昏倒了。料理是東京吃不到的地方特有風味,是正統的日本味,如果能每天享用這種菜餚,還能和這些可愛的女孩一起生活的話,那我也想永遠住在這裡。
因為實在太餓了,我暫時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吃著飯,佳世應該也一樣吧!警官們可能因為有其他的理由,所以也一直沒有說話。其他的人大概是和警察一起吃飯的關係,所以很緊張,也就不敢說話了,大家就這樣默默地吃著飯。
但是,當時的氣氛也不會緊張得如坐針氈,因為那裡有一個四歲的女孩。她完全沒有察覺當下的氣氛,一個人在那裡大聲嚷嚷,不斷和她媽媽或是身旁的年輕神主解釋深山裡樹木的樣子、早晚鐘聲的故事或是躺在房間裡睡覺的老婆婆等。這神主好像是個性情溫和的男子,對小女孩很有耐性。
這個小女孩解救了在座所有人的緊張,所以當我吃到一個段落時,才能很輕易地開口。「神主先生,為什麼你們要住到這裡來呢?」我小心翼翼地再次詢問了我最在意的事。
神主父親仍不發一語地將食物送到嘴裡,但他那張戴著眼鏡的臉卻好像因為驚嚇而抽搐了一下,臉上浮現出苦笑。
「鄉下地方總是會有很多事情的,所以我們這種人常常能派得上用場。」他說得很抽象,也可以說他很謹慎地解釋。
「很多事情是指什麼?」
「喔,就像是家庭內的紛爭,例如要建造房子時,都會看方位吧!」
「這間房子裡也有麻煩事嗎?」
「不,這間房子不一樣!」
那個叫做晴美的女孩說:「還要添飯嗎?」我又請她幫我盛了第二碗。
「如果說不是麻煩事……」
「那個,有鬼出來喔!」小雪揮舞著雙手大聲說著。
「鬼嗎?是真的嗎?」
「不,我不能說,因為這是別人家的事。」
「小雪,不可以亂說喔!」她的媽媽斥責她。
「鬼是長得什麼樣子?」我問小雪。我看見包括警官們在內,大家都安靜了下來,這應該是大家都想問的問題吧!
「很大喔!」小雪言之鑿鑿地向大家說明。
「他在哪裡出現?長得什麼樣子?」我問得更詳細些,但她不知該如何回答,一直在想。
「你是聽誰說的?」我又換了一個問題。
「是阿姨,阿姨經常看得到呢!有這麼多,各種不同的喔!」
「是鬼嗎?」
「肚子很大嗎?就像這樣鼓起來。」福井插嘴說道。
小雪回答「嗯。」
「她應該是在說豆豆龍吧!我的小孩也經常說這些。」
「這不過是小孩子的童言童語罷了。」鈴木也說。
但我卻無法釋懷。如果沒有鬼的話,為什麼神主父子二人要一起住在館內呢?雖然我很想問,但是他們兩個人不太願意說,也或許是因為警察在的關係,當我瞭解之後,也不再繼續追問了。
「二子山先生,你對菱川小姐的案子有什麼看法?」我話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我不應該問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二子山增夫只是露出曖昧的笑容,我心想,這個問題只能和他們在另一個沒有警察的地方討論。
「我想大家應該都知道吧!在找到這個案子的線索之前,請儘可能保持這裡的現狀。雖然對有工作的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如果你們突然消失的話,是會引起我們不必要的懷疑的,所以請讓我們隨時能找得到你們。」鈴木說。
這可說是一種冠冕堂皇的威脅。我想,我已經被捲入了一件大案子之中。
3
外面仍然下著綿綿細雨,我覺得空氣冷冽,好像快要感冒了,所以我便回到房間,從包包裡拿出毛衣穿上。然後開啟窗戶,靜靜眺望著濛濛細雨中的白色貝繁村。突然,我聽見有人在喊我。
「石岡先生。」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來了。」我回答後便往門口走去。
原來是穿著牛仔褲的佳世站在那裡,她右手提著一個黑色布袋。
「怎麼了?好像要出門的樣子。」
「我想去河邊看看,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
「可以是可以,但是,為什麼要去河邊呢?」說完之後我就想起來了,她就是為了這個才來到這個村子的。不過,在這種時候,她居然還沒忘記當初來此地的目的,實在是很厲害。
「難道你要去挖洞嗎?要找手腕?在這種時候?」
「如果不去的話,我為什麼要來這裡呢?」
「是喔……」我實在是很佩服她。我覺得現在不是做這件事的時機,也早已將佳世來此的目的忘得一乾二淨。
我心想,如果這種時候她偏偏挖到了手腕,那事情就嚴重了;剛才我只是說我知道死者的名字,那些警察的臉就已經變了,要是他們因此把我們當作犯人,將我們立刻處死,我們也沒辦法辯解。
「明天再去比較好吧?」
「是嗎?」
「現在警察還在這裡,如果我們做出了什麼可疑的行動,會讓人起疑心的。我只不過是說坂出看到菱川小姐在房間內的事,他就被帶去警署裡偵訊了。如果我們太過招搖的話,下場會很慘的。現在那些警察正摸不著頭緒,他們會找行為舉止怪異的人。」
「是。」說完後,佳世就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樣。
我們兩人都沒說話,就這樣面對面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最後我還是讓步了。「真拿你沒辦法,那就去吧!你有傘嗎?」
「這裡的太太說要借給我。」
算了,我心想,反正也不一定會挖到手腕,只是在樹下挖一個洞而已,應該不會被當成兇手吧!
當時我太過自信了。
我們一起走到龍胎館的走廊,來到走廊的木條踏板上,我從木屐箱中將自己的鞋子拿出來,穿好後等了一會兒,佳世已經到龍尾館借了兩把傘走出來,她的手上還戴著白色的工作手套。我將傘拿過來,一人撐著一把傘,並肩走在濛濛細雨之中。
這個土地的雨有種獨特的味道,混和著溼答答的綠葉味、潮溼的泥土味,還有花香。當我們撐著傘走下碎石子坡道時,這種味道不斷從我的腳底冒出來。附近沒有半個人,也看不到一輛車經過。
從山坡走到平地之後,往路的左邊轉,遠遠就看見了河流,它的對面好像有著水田還是旱田,水的味道越來越重。我發現,這個味道原來就是日本的味道,並沒有什麼特別,再普通不過了。只是因為生活在都市的我們,所聞到的都是廢氣的臭味,而聞不到植物或水的香味,所以才會覺得這個味道很特別。
我們來到了河邊,河水出乎我預期的清澈,也許是我已經無法想像還有這麼幹淨的河川了吧!到處都有大的岩石冒出水面,岩石之間的水藻隨著透明的流水擺動。因為下的是毛毛雨,水面上並未激起漣漪,這種景象真是令人懷念啊!
我們經過土橋,沿著河川慢慢地往上游走,因為在上游的方向有櫻花樹林,而樹林之中則有著高大的樹木。我們並肩撐著傘,好像有默契似的,朝著一棵特別高的櫻花樹走去。
我們來到了那棵樹下,即使是感覺很遲鈍的我,在樹下還是能感受到似乎有一股妖氣,眼看著周圍一下子就變黑了,我聽到「沙沙」的聲音從遠處的山腳傳來,我們的周圍瞬間濺起了水花,河面上無數的漣漪交錯在一起,逐漸擴大,整個水面立刻變成了白色。
前方的河川好像是洗衣服的地方,現在仍然經常使用的樣子,有老舊的洗衣板放在那裡,雨水靜靜地打在上面,寬廣的巖場只比水面高出一點點,周圍有許多大岩石,剛好可以讓人坐在上面洗衣服。因為水中有許多大岩石,所以如果想要冒險的話,應該可以踩著大岩石一路到對岸去吧!
我看見佳世又在哭了,她的身體不停顫抖,應該不單單是因為天氣冷的關係。我們在巨大的櫻花樹下站了一會兒,她突然蹲下來,從布袋中拿出鏟子,一句話也不說地就往樹下挖。
因為櫻花樹的樹葉很少,所以站在樹下和站在道路中央幾乎沒兩樣,雨突然間變得好大,大滴大滴打在路面和我們的傘上,有時甚至會從櫻花樹枝上一下子落下很大的雨滴,將我們的傘打得幾乎快要招架不住。水滴也由旁邊的樹幹不斷流下,匯聚到佳世所挖開的泥土坑中,變成了好幾條溝。
不尋常的氣氛瀰漫在四周,明明才剛過中午沒多久,卻暗得像是傍晚一樣,不知道是雨水濺起的水花還是霧氣,使得周圍開始冒起自煙。似乎有一股眼睛看不到、難以抗拒的力量,在試圖阻止著我們的行動。雨勢越來越大,雨聲大到我叫佳世她也聽不見,這附近連個人影也沒有,空氣中充滿了溼氣和雨的味道,有種無形的壓力,好像要我叫佳世不要再挖下去了。
即使我想阻止她,但我卻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夢境一樣,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雖然我一直有種不祥的預感,但是佳世非做不可的態度打敗了我,我心想,這不是我應該插手的時候。
我感到一陣耳鳴,在此同時,周圍的雨聲也消失了。我的耳朵變得很奇怪,在沒有任何聲音的世界,我看到佳世默默地蹲在那裡用鏟子挖著土,被挖出的黑土落入水中,濺起了水花。
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要開始,又有什麼東西將要結束,燃燒中的紙團、毫無意義的字句,全都浮現在我腦海之中,許多小孩唱的童謠也在我的腦中響起。我一面聽,一面看著雨水從老人皺紋般的櫻花樹幹表面流下,感覺好像置身在很遙遠的地方,可是我卻覺得很舒服。
就這樣過了好久,我又將視線挪回佳世身上,此時她正好站起身來,她的動作很慢,就像是電影中的慢動作鏡頭。當她站起來後,她那雙戴了工作手套的手已經又黑又髒,手裡好像提著什麼東西,那上面沾滿了泥土,看起來像是破破爛爛的抹布,但我隱隱約約看到是白白的東西。
那是骨頭,那是人類的手,形狀就像是一個烏黑骯髒的手套,那是一截已經放了好一段時間的人類手腕。在我的印象中,佳世好像拿著那截手腕一直站在那裡,但其實應該只有短短幾秒鐘而已。突然之間,傳來好大的響聲,這響聲使得周圍的聲音一下子都恢復了,我一回過神,便聽到震耳欲聾的雨聲,把其他的聲音全都遮蓋。
當我正要問佳世該怎麼辦時,她只是一直看著我的臉,眼睛睜得老大,一直等著我有所行動,她的手上已經沒有任何東西,那個五根指頭的骯髒恐怖玩意兒落在她腳邊的泥濘中。剛才她所挖的洞,現在已經積滿了泥水。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總之……」我好不容易說出口,然後想著接下來要怎麼說,「必須要跟誰報告。」
話雖如此,但是要向誰報告呢?警察嗎?我一點也不想,但我在這裡沒有熟人,又沒有朋友。我也不想告訴龍臥亭的老闆,他只不過是聽到了關於子彈的報告,就嚇得一副快死掉的樣子。
「對了,乾脆拿到廟裡去,請他們供養吧!」我說。
我終於想起來在龍臥亭旅館的後面有一間廟。我的頭腦已經一片混亂,根本搞不清楚狀況,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無法分辨這是事實,還是我的幻覺,就這樣不斷反覆地思索著。
4
佳世拿著一個小小的塑膠水桶,將沾滿泥土的手腕放入其中,並在上面覆蓋著一條手帕。她右手提著水桶,左手撐著傘,我們又再次爬上往龍臥亭的坡道。其實,也沒有別的路可以爬上山了,我心想,只要走到這條路上,就可以看見龍臥亭後方的那間寺廟。
經過龍臥亭的門前,我們繼續往上爬,碎石子路越來越窄,和我想的一樣,我們來到了一扇小山門前,這扇門和龍臥亭的門很像,但這裡的門更為老舊而且很雅緻。門被雨淋得黑黑溼溼的,因為顏色太深了,再加上滿布著泥土和灰塵,看起來就像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不禁令人懷疑這扇門是用樹做的;簡直就像是直接從地底隆起來的一樣。
山門上掛著寫有廟名的牌子,但因為都變黑了,所以無法看出上面的文字,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認出好像是「法仙寺」。
我們鑽進山門,發現長滿青苔的石階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石階已經有很長的歷史了,所以臺階的角度已經被磨掉,到處都看得見雨水如小瀑布般流下來的景象,非常難走,我們只能挑沒有水的地方跳著慢慢往上爬。
突然間,我覺得雨聲離我很遠,變得非常小聲,雨傘上的答答聲間隔也拉長了,我將傘移開,抬頭一看,發現我們已經進入竹林裡,茂密的竹葉遮擋住石階,變成了屋簷,使我們暫時與大雨隔絕。
走到石階的盡頭,又有一扇小門,比剛才的門還要小,也比較新。那是一扇會發出嘎答嘎答聲的拉門,門沒有上鎖,所以我們將門往旁邊拉開。我看見寬廣的院內鋪滿了碎石子,正前方的建築物好像是主殿,左邊是撞鐘房,右邊是住持住的二層高建築物,沒有看起來像是塔之類的東西。我不知該往哪裡走,我們選擇了右邊的住所,穿過院內直直走過去,因為我看見主殿的門是緊閉的。
我們來到了像是老百姓的居所,站在玄關的玻璃門前,因為有屋簷,所以我們便將傘收起來。佳世把傘靠在玻璃門上,脫下一直戴著的工作手套塞入布袋。接著,我便將玄關的玻璃門往旁邊滑開,可能是因為下雨,房子內有點昏暗,屋內正面有一張畫著老虎圖案的屏風。
「打擾了!」我對著裡面大喊。
「來了。」立刻有一個女人的聲音回應。
我看見一張親切、個子很小的女性臉龐,她向我點點頭之後,可能是覺得太暗了,又再次走了進去。不久之後,我的頭頂上亮起了黃色的燈,婦人再次出現。這次因為有燈光,所以可以很清楚看見婦人的臉,大約是四十歲左右吧,我想,她可能是住持的太太。
「請問住持先生在嗎?」
等我說完之後,她跪坐在我的前方,問:「在,他在後面,請問您有什麼事嗎?您是?」無論是我們的來歷,或是來此的目的,實在都很難以啟齒,所以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們是住在龍臥亭的客人……」佳世開口回答。
「我們想見住持先生……」我接著說。
「他在後面的墓地,請您繞過那裡,大聲喊喊看,他現在應該在整理墓地。」
「我知道了。是在主殿的後面嗎?」
「不,沿著這個房子走,繞過去……」這位婦人站起來,將一隻腳踩在門口的木屐上,揮著右手告訴我們方向。我們向她道過謝後,便走出玄關。
雨勢稍微小了,但風卻很冷,小雨隨風飄舞,弄溼了我們的衣服。我們來到房子的後面,發現這裡是一大片墓地,到處都種有像是櫻花樹的老樹,樹下密密麻麻排列著墓碑。這塊土地並不大,不過最令我感到吃驚的是,後面居然是山坡!只有聽說過一階一階的梯田,而這裡卻是一階一階的墓地!
階梯狀的山坡,每一層都可以看見墓碑的頂端整齊排列著,我覺得非常壯觀。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不得體。
我聞到了混在潮溼的雨味中,那股像是水果般的植物香氣。自從來到貝繁村之後,我就常常聞到這個味道,這是在都市中所感受不到的香味。
環顧四周,我看見在一階階墓地的最上方,有個穿著塑膠雨衣、身形削瘦的人,他彎著上半身,在墓碑前面不停地工作著。因為放眼望去只有他一個人,所以我想他應該就是住持了,我們沿著一條石頭鋪設的小路,朝他的方向走過去。
等快要接近時,我才大喊:「住持先生。」但是他完全沒有反應,難道是沒有聽見嗎?還是住持的耳朵太背?因為這裡有石階,我便直接爬上去了。
在距離住持差不多十公尺的地方,我想,他應該可以聽得見了,便又大聲地喊:「住持先生!」他伸直了原本彎著的腰,慢慢轉向我們,他身上披著斗篷,沒有撐傘,身材削瘦,果然是個老人。
「有什麼事嗎?」他說。
「我們就住在下面的龍臥亭,有一樣東西想麻煩您供養。」我說。
「供養?是什麼東西?」住持又接著說下去,「聽說龍臥亭昨晚又有人死了?」他說完之後,我和佳世一起點點頭。
佳世靠過來替住持撐傘。從這時候開始,裝手腕的桶子便由我提著。我看見住持的鼻尖上有雨水滴落。
「是誰死了嗎?」他問。
「一個叫做菱川幸子的古琴演奏家。」
「什麼?又是彈琴的人?」他說的話讓我無法理解,他說「又是」,是代表以前也發生過嗎?我完全沒有聽說。
住持的耳朵果然有點背,他講話的聲音特別大聲,可能是因為雨一直淋在他的頭上,也或許是聽不到我們的聲音。住持那張被雨淋溼的臉,一直皺著眉頭,我對這個住持的第一印象並不太好,他似乎有點難搞。
「是怎麼死的?」他又再問。可能是他要負責處理葬禮,所以才想先了解清楚吧!
「她一個人在龍尾館的三樓彈琴,不知道是誰朝她額頭的正中央開了一槍。」我解說著。
「被槍擊?是誰?」
「我也不知道,現在警察正在調查。」
「是從窗外往內開的槍吧?」
「不,窗戶全都是關著的,而且還上了鎖,玻璃一片也沒破。」
「那是從門口嗎?」
「不,門也是關著的,還從裡面上了鎖。」
「什麼?那她是怎麼被槍殺的呢?她的房間裡有別人嗎?」
「不,房間內沒有別人。而且,有人從窗戶外面看到菱川小姐一個人彈琴的樣子。」
「她就這樣被槍殺了?這種說法未免太可笑了吧!」住持忍不住大聲說。
但事實就是這樣!雖然我們也認為這種事太不可思議了!
「就這樣一個人坐著彈琴,窗戶關著,門也是關著的,然後不知道從哪裡射來的子彈,就把她打死了?」住持繼續發表疑問。
「這……」被他這麼一問,我根本答不出話來,因為,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
「應該是之前就有誰先把她殺了吧?你說誰看見她被殺時的樣子?」
「一個叫做坂出的岡山雜貨商。」
「那個人應該是在說謊吧!」聽他這麼一說,我有點了解了;也就是我可以瞭解警官們的思考邏輯了,因為大家都認為坂出說謊,所以坂出才會被叫到警察局裡偵訊。
「我年輕的時候常常看偵探小說,那個男的太可疑了,應該是他先殺了她,才說她還活著的吧!如果你現在所說的話是真的,我就只能這樣認為。」
「但是,很多人都聽到琴聲了,我也有聽到。」
「應該是錄音機吧!」
「但是她的房間裡沒有。」
「不一定要從發生命案的那間房間播放吧!」
「不,那是真的人在彈,因為錄音機的擴音器很小,聲音聽起來不一樣,我可以分得出來,那是人所彈出來的琴聲。」我對這個住持越來越有好感,沒想到他居然是偵探小說的讀者。「而且我也有看到,就在菱川小姐被殺之前,我看見她站在窗邊一直俯瞰著一樓。」
於是住持看著下面大笑起來,「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離譜的事!一定是哪裡有機關,就這樣坐著彈琴,額頭就被擊中了嗎?」
「是的。」
「那麼,坐著的菱川小姐前方有什麼東西嗎?」
「窗戶。」我說。
「應該是暖爐吧!」佳世說。
「暖爐裡不會有機關嗎?」
「沒有,警察已經調查過了,沒有武器,所以也不是自殺。」
「這會不會太離譜了?那麼,兇器是什麼槍呢?是來福槍還是獵槍?」
「我不知道是哪種槍,但聽說是白朗寧。」
「白朗寧?」住持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還是很老舊的那一型,聽說是一九三〇年代製造的……」
住持的表情變得非常可怕,我原本旁徨無助的視線,突然被他緊握拳頭髮抖的樣子吸引住了。
「混蛋!」他大叫。「你們不要來開我玩笑!」
「啊?」我們瞠目結舌,「發生了什麼事嗎?」
住持的眼睛輪流掃向我和佳世,看了好一會兒,發現我們不是在說謊後,他的氣便慢慢消了。
「原來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想,我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總之,實在是太可怕了。」然後他在口中喃喃念起經文。
「這是怎麼回事?」佳世問。
「我們是昨天才來到這裡的,什麼事都不知道,龍臥亭的人好像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們,如果可以的話,您是不是可以告訴我們?」
「不,不。」住持搖搖頭。「外人最好不要知道,這是這個村子的事。」
「但是我們覺得很難過,」我說:「因為有人死了。」而且我們也已經被捲入事件的漩渦中了。
我有預感,未來我們在這個有驚天秘密的村子裡,不可能再以不知情的表情繼續裝傻。
「總之,我是不會告訴你們的,去問別人吧!」住持從佳世的傘下走到雨中,往新的墓地走去。
我們追在他後面,如果談話到此結束,那會很困擾,因為,真正要拜託他的事還沒說呢!
「等一下,我們是因為有樣東西要麻煩您供養,所以才來拜訪您的。」我說。
這時,我不知不覺讀著被雨淋溼的新墓碑上的白色文字:「小野寺錐玉」。
「供養什麼東西?」住持轉過頭來。
我變得很緊張,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像這種請託,應該是前所未聞吧!我沒有經驗,住持應該也沒有吧!
「事實上,我發現了一樣很麻煩的東西。」
「很麻煩的東西?在哪裡?」
「在河邊的樹下。」
「你在樹下發現了什麼東西?」
「因為真的有點麻煩,所以很難解釋。」我說。
「是在這裡面嗎?」
「是的。」
「在哪?」住持靠了過來,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他就將手帕拿掉,往裡面一看。瞬間,他的臉色大變,嘴巴張得大大的,看著我的臉。我不瞭解住持眼神的意思,所以沒再繼續說話,但這段時間並不長,因為他慢慢地倒在被雨淋溼的碎石子上。
我非常震驚,身旁的佳世也哭了起來。
「住持!住持先生!」我一邊叫著,一邊蹲在他旁邊,雨水打在倒臥在地的老人臉上還有緊閉的眼皮上頭。
我先將傘放在一旁,將住持的上身抱起。「這樣不行,他會越來越冷的,把他抬進屋子裡!」我摸了摸他的臉頰和手,大聲說著。
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係,老人的身體像冰一樣冷。我探了探他的脈搏,將手放在他的心臟附近,幸好,還可以感覺到微弱的跳動,所以不是心臟麻痺。
「我來揹他,你幫我一下!」說完之後,我迅速蹲到住持的身體前。
5
我將他背起,走進剛才那間屋子,喊了聲:「有人在嗎?」
可能是被我的聲音嚇到吧!剛才那個女的跑了出來,看見我們的樣子,慌張地跑到我旁邊。
「怎麼了?」她問。
「他突然昏倒了。」我一說完,她就叫著:「爸爸!爸爸!」原來她是住持的女兒。
「我現在去拿毛巾,請幫我把他抬到裡面來,這裡!這裡!」她跑向昏暗的走廊盡頭。
我就揹著住持,讓佳世幫我脫鞋子,慢慢走在不熟悉的走廊上,朝屋裡走去。
走廊左邊是一片玻璃窗,另一邊是非常小的中庭,有石燈籠和小池塘,深綠色的八角金盤樹葉覆蓋在上頭。整個庭院好像都長了青苔,雨滴落在水面激起的漣漪,不斷交疊擴散開來,水面下還有紅色的小魚在遊動。
右邊有幾間相連的榻榻米房間,我看見剛才住持的女兒在第三間房中急忙鋪著棉被,她快速鋪好床單後,就朝我這裡跑來,手中握著毛巾。
「先在走廊上將雨衣脫下來比較好……」佳世邊說,邊開始幫住持脫雨衣,
兩個女人在我的背後拚命地忙著,我慢慢跪下來,將住持的腳放在走廊的木板上,然後快速轉過身,一起將住持的雨衣脫下,丟在地板上,用毛巾將他的身體擦乾。住持在雨衣下穿的是西式服裝,黑色長褲配上燈芯絨襯衫,再穿上毛料的背心。我們將他抬到棉被上,再慢慢讓他躺下。
我和佳世退到走廊上,住持的女兒開啟櫥櫃,拿出一件毛毯替他蓋上,然後才走到我們所在的走廊。因為下雨的關係,屋內很暗,那個雙眼緊閉的蒼白老人,看起來不像還活著的人。
「到底是怎麼回事?」住持的女兒問。
「對不起,我們讓他看了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是什麼?什麼很奇怪的東西?」
「就放在玄關的地上,是人的手腕。」
「啊!」住持的女兒眼睛瞪得好大,「是在哪裡找到的?」
「河邊的樹下,就是洗衣場那邊……」
住持的女兒非常吃驚,這也難怪,因為在那樣的地方,人的手腕是不可能憑空掉下來的。
「總之,我現在先去請醫生過來,然後再說吧。」住持的女兒跑進屋裡。我隔著玻璃窗眺望庭院的景象,等著她回來。
「芳子,芳子……」我聽到老人略帶沙啞的聲音。
「小姐!小姐!他醒過來了!」佳世大聲叫著,並朝住持的女兒走出的方向追去。
我往住持躺著的房間走去,看見他已經掀開一些毛毯,歪歪倒倒地想坐起身來。我坐到他的身旁,不知道該不該幫他。
「住持先生,您還是躺著比較好吧!」我對他說,但他不管,還是想起身,我只好幫他撐著背。
就在此時,住持的女兒跑了進來。「爸爸!不可以,請您再多躺一會兒!」說完之後,便強迫住持躺回棉被上。
住持伸出手來,好像想要說些什麼,但是他的女兒堵住了他的嘴巴。「先不要說話!現在犬坊家的醫生正趕過來!」
然後,她對我們說:「對不起,麻煩請到那裡去,你們在這裡的話,會刺激到他。」於是我們便退到走廊去。
她讓父親躺下後,臉色蒼白地回到我們這裡來,用雙手將我們推到玄關去。「對不起,今天就麻煩你們先回去,我父親的心臟不好,搞不好會害他喪命,請你們今天先回去吧……」
「我瞭解,我瞭解。」其實不用她說,我本來就沒有要留下來的意思。「那再聯絡了。」我說完之後便朝玄關走去,但住持的女兒並沒有回答。她應該是不想再見到我們了,甚至連電話都不歡迎我們打來吧!
那個裝著手腕的桶子還放在玄關的地上,我將住持抬進去時,是由佳世提著的。現在因為手帕不見了,所以那恐怖的東西就直接露出來,不知道這樣放著可不可以?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如果帶回龍臥亭的話,只會讓其他的人也昏倒。
我走到院內一看,鋪著碎石子的地面上到處是泥水坑,但是雨已經變小了。我撐著傘,和佳世並肩踏上歸途。真是搞得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