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應該就能驅走二宮小姐的惡靈了吧?」我說。
我並不是想安慰她。如果她的行為引起新的騷動,即使惡靈被驅走了,又招惹別的麻煩,那就非同小可了。要是住持真的有個三長兩短,那個芳子小姐應該會恨死佳世吧!我心想,佳世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星座的呢?
接著,我想到了住持和犬坊一男,他們兩個人的反應過度十分相似。當犬坊知道殺死菱川幸子的子彈是一九三〇年代製造的達姆彈時,和住持看到手腕時的反應是一樣的。我也知道手腕的確很嚇人,但連膽小如我,都能仔細看著它了,何況是以處理屍體為業的人?他們應該對屍體見怪不怪了才對,我很難想像僧侶會因為這點小事就昏倒。
犬坊也是一樣,不管子彈是一九三〇或一九四〇年代製造的,應該都不至於讓人昏倒吧?很明顯就可以看出事有蹊蹺,這應該就是大家所說的「報應」吧!如果想破案,就必須去深究這個「報應」的來龍去脈,但這並不是我的職責。
院內雖然很寬廣,但因為是建造在山坡上的寺廟,所以還是不像平地寺廟那麼寬闊。我往右邊的撞鐘房走去,撞鐘房旁邊就是院內的邊界,站在那裡往下看,可以看見龍臥亭那造型奇特的建築,像是一條長長的龍,蜷曲橫臥著。
有一棟尚未進去過的建築就在我的左手邊,從那裡往右轉,就是龍胎館了,被龍的身體包圍的中央,有草地和花壇,而龍尾館就在建築的另一邊,能與龍尾館直接連線。也就是說,龍尾館就在建築的正下方,我明白了,其高低的差異就在於石墩。從這裡無法看見石墩,但是從高處便可一目瞭然,龍尾館的屋頂和主殿的底部是以鐵橋連線的。
「龍臥亭」這個名字取得真好,簡直就像是在森林和竹林的山腰上找到一個架子,安放這尾蜷曲沉睡的巨龍。
我將視線拉回來,院內的四周被土牆包圍著,有一處就是我們剛才走進來的那扇木門,我們決定要回龍臥亭了,當我們走到那扇木門時,我看見一個個子很大的男人慢吞吞地爬著石階上來,他的頭髮又乾又粗,也沒有撐傘,看起來有點恐怖。
當我們走下階梯時,他在半途發現了我們,便將頭抬起來。說真的,他的表情讓我感到很害怕,因為他的臉很大,微開的嘴巴唇十分厚,眼睛也很大,卻有一隻眼睛幾乎看不到黑眼珠,他的胡碴也沒刮,牙齒微露;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有股說不出來的陰沉。
這個男人就是犬坊夫婦的兒子——行秀,是龍臥亭的獨子。我們在石階上擦肩而過,我猶豫著是否該和他打招呼,但是因為他一副不認識我的樣子,所以只好這樣錯身。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思考才好,就這樣不發一語走出了山門,慢慢地走下到處都是泥濘的坡道。我抬頭眺望前方一片白茫茫的貝繁村和更遠的樹林。
當我們進入龍臥亭的大門時,在我的後方響起了鐘聲。不可思議的是,這突如其來的鐘聲,使我停滯的思考一下子開始活絡了起來。在那一瞬間,我想起了之前朦朦朧朧縈繞在腦海裡的所有事情。
對了,有些事情真的很可疑。哪有可能那麼順利,一下子就能挖得到人的手腕?至少也要失敗個一、兩次才對。就算知道是在那棵櫻花樹下,但是,要挖的範圍廣及樹週一圈,為什麼佳世會知道要從哪裡下手?
首先,那個手腕到底是什麼?到底是誰的?為什麼會在那種地方埋下那種東西?是誰埋的?我做夢也沒想到會真的挖出手腕來,實在是因為太過震驚了,所以我的頭腦一時間無法思考清楚。在此之前,我完全沒有想到這些最基本的事。
現在,我的頭腦開始轉動了。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一定有問題,太不尋常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陷阱當中,這種莫名其妙的事不應該接二連三發生。為什麼二宮佳世非要把完全沒興趣的我,從東京帶來這鬼地方,然後又突然挖出手腕讓我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因為對莫名其妙的事件感到恐懼和不愉快,身體好像開始顫抖了。這場混亂令我非常生氣,老實說,我覺得自己好像被騙了,因為我不夠精明,所以才會被耍得團團轉。說得誇張點,我開始覺得我身旁的這個女人像是狡猾的魔女,既恐怖又令人氣憤。
我不知道該如何讓二宮佳世知道我的感受,只有默默地穿過走廊往龍胎館走去,一直走到石階之前,再爬上石階往中庭走。二宮佳世一直在我旁邊。其實我覺得自己真的很沒用,我的頭腦比那三個警官還要混亂,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又是鐘聲,我站在中庭,發現剛才在我身後的法仙寺撞鐘房就在我頭上,一個大塊頭的男子將鍾槌高舉過頭,全心全意地撞著鍾。他就是剛才和我在石階上擦盾而過、滿臉胡碴的犬坊行秀,對了,他就是為了撞鐘才去法仙寺的,我現在才反應過來。
我撐著傘,一直看著犬坊行秀的動作,他撞鐘的姿勢顯然已經非常熟練。他拿著又重又大的鐘槌,先在鍾旁前後搖晃,利用這個技巧,使前後擺動的幅度逐漸變大,等到覺得可以的時候,就用全身的力量將鍾槌往後拉,此時,可以看見他巨大的身體像是跳舞一樣躍起,身體和甩到後方的鐘槌一起在瞬間浮到空中。平常看起來溫溫吞吞、沒什麼活力的他,居然在撞鐘的時候,展現出令人瞠目結舌的熱情。
鐘聲非常渾厚,能引起聽者的全身共鳴,讓人覺得在這一瞬間,鐘聲征服了全世界。映入眼簾的所有東西都停了下來,世上的一切都靜止不動了。我聽著鐘聲,同時下定了決心。
我突然轉向佳世,然後說:「二宮小姐,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咦?」她說。
「就算我再笨,也不要這樣耍我。那截手腕到底是誰的?」
佳世一臉茫然,「石岡先生,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要裝了!就算我頭腦再不好,還是看得出來這有問題,那個手腕到底是誰的?為什麼你知道它埋在那裡?」
佳世呆若木雞,一時之間好像說不出話來。
又是鐘聲,她終於開口了,「我怎麼可能知道?我也不清楚啊!」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唐的事?我已經受夠了被大家愚弄,我受夠了!」我不知道佳世臉上此刻是什麼表情,因為我將臉別過去了。
她不再說話了。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便轉過頭來看她,才發現她眼眶裡噙著淚水。
我只好說:「怎麼了?」即使是這樣,我也不打算道歉。
「石岡先生,你真的不行了嗎?」
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嚇了一跳。
「你真的那麼沒自信嗎?我完全不知道你會這樣。」
我又變得很不高興,沉默不語。
「我很喜歡看石岡先生的書,真的很喜歡。」
又是一陣沉默,我感到全身虛脫。
「請先生有自信點,我們這些粉絲全都是這樣認為的。即使大家開石岡先生的玩笑,說些很難聽的話,但都不是發自內心的,大家都很喜歡石岡先生的。」
「是嗎?」
「是的,請先生要有自信,大家都是愛看你的書的忠實讀者呢!」
又是鐘聲。
然後,我聽到了女人的慘叫聲,那聲音甚至蓋過了鐘聲。由於太過震驚,我們都呆住了。慘叫聲不絕於耳,而且拖著長長的尾音,我懷疑會不會是自己的頭或耳朵有問題而產生了幻聽,所以一時之間,我還不打算有所行動。
「哪個人快來一下!」
這次我聽得很清楚,但是聲音很遠,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我環顧圍繞中庭而建的龍胎館走廊和各個房間,完全看不到發出聲音的人。
「快來人哪!救命啊!」又是女人的聲音。
「石岡先生!」佳世大叫。她站在我們爬上來的石階最高層,用手指著下面,我趕忙走到她那裡,將右手撐在旁邊的青銅龍像上,穩住身體往下看。
我看見阿通牽著小女孩站在屋外的廊道上,那小女孩就貼在她的身旁。
阿通正大叫著:「快來人啊!」
我不禁大聲問道:「怎麼了!」
阿通發現我在她上方,便說:「快!快來!晴美她、晴美她……」
我將傘丟到一旁,連忙跑下石階。潮溼的石階很滑,我一邊注意不要摔倒,一邊快步走下去。我告訴自己彷佛打結的雙腳要冷靜、要冷靜,並儘可能加快速度。另一方面,我也聽見了踩在木條踏板上的急促腳步聲,警察從龍尾館出現在走廊,三個人分別跳到木條踏板上,往龍胎館的方向走去。
「怎麼了?」
「晴美小姐她……是這裡,快點!」阿通母女走進自己的房間,三名警官也跟進去,接著又響起了鐘聲。
我也好不容易跑下石階,繞過石墩的下方來到廊道,我急忙脫下鞋子,跳到走廊上,進入她的房間裡。
首先,是一間兩疊大的房間,我一下子就撞到了警察高大的身軀,無法再往裡面走了,因為房間很窄。左邊是佛壇,在前方的榻榻米上,有一個年輕女孩背部朝上倒臥在那裡,她的髮際流出暗紅色黏稠的血,榻榻米上也有一大片血漬。
「中丸小姐!中丸小姐!」福井對她叫著,並將她的頭稍稍抬起。
鈴木握著她的右手察看她的脈象,「不行,已經沒有脈搏了。」他說完後,田中便伸出右手摸了摸死者的脖子。
雖然有一點膽怯,但我還是靠過去,毫不猶豫地摸了摸晴美小姐的左手腕。我感受到死人獨特的反應,不知該如何說明,但就是那種沉重的肉塊感;如果是活著的人,即使是在睡覺或昏倒時,還是會有反應的,但晴美小姐的身體已經沒有發出任何訊號了,只是個有重量的物體而已。我用手摸她的瞬間,還能感受到些微的體溫,這證明晴美小姐剛才還是活著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外面的冷空氣,還是我手腳冰冷,我的指頭越來越冷,好像對於生命的逝去感到絕望。
「好,保持現場,不要破壞。」鈴木威嚴地大聲斥喝,他的樣子有些焦躁不安,警察就在這裡,兇手居然還敢殺人。
於是我也揮舞著手說:「好,現在開始誰也不要碰屍體。」
他們將屍體慢慢抬回榻榻米上,在那一瞬間,我看見晴美小姐的眼睛張開,還翻著白眼,微開的嘴唇流著口水。
這時我才發現,坐在房間角落的阿通手裡抱著正在哭泣的小雪。
又是一聲鐘響。這次的鐘聲敲進了我的腦海深處,我覺得自己的思緒一下子全都麻痺了,那顆幾乎沒有在動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又開始感到疲累得快要虛脫。幸好,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沒多久我就清醒過來了,我的身體不自覺地開始顫抖,身心好像都陷入非常混亂的狀態。
「我實在不明白!」我在心中叫著。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從橫濱被帶來岡山這個鄉下,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就接二連三發生莫名其妙的事情。就算是惡夢,也不能用這麼惡毒的手法啊!我的頭腦完全無法靜下來思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都是真的嗎?
「你能不能說說你看到的情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鈴木對著阿通說。阿通褐色的皮膚也因為事情太過突然,而嚇得有點蒼白。
「我也不清楚。晴美本來和小雪在玩。到了六點左右,我便在這個佛壇拜拜,晴美和小雪也在我身旁雙手合十,然後,晴美就倒在我和小雪面前了。」
「有聽到槍聲嗎?」福井幾乎是用吼的。
「槍聲?」阿通的聲音很吃驚。「槍聲是指?」
「她的這裡被槍擊中。」鈴木有些不耐煩,用右手的食指比了比自己稀疏的頭頂。
「被槍擊?晴美?」
「是的,被槍擊,所以我才問你有沒有聽到槍聲?」
「不,完全沒有。」她搖著頭,三位警官面面相覷。
「好,總之告訴我你們三個人的位置,應該都是雙手合十跪坐在佛壇前吧?」
「是的。」
「三個人的位置是?」
「我在這裡。」
「嗯,你在最裡面……」
「中間是這個孩子。」
「嗯。」
「最靠走廊的就是晴美小姐。」
「嗯,那這個門呢?」
「是關著的。」
「外面有人影嗎?這裡的外面?」
「這個,我也不知道,因為太冷了,所以我都這樣做。」蘆葦草簾門上掛著衣架,衣架上掛著兩件女人的衣服,這樣多少能擋些風吧!所以雖然平常可以從屋內看見屋外是否有人影,但被衣服遮住之後,就幾乎看不見了。這樣一來,從屋外狙擊的人應該也看不見屋內的情況才對。
警官們完全陷入沉思,不發一語。身處在這一團迷霧之中,他們一定會這樣做的。
「出去!出去!」鈴木嚴厲地斥喝著,將我們這些不相干的人趕出現場。
我和佳世來到了走廊,在那裡,我看見神主父子、好像已經復原的犬坊一男,廚師守屋和藤原也在。他們七嘴八舌地問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我便將剛才所看見和所聽到的事情告訴他們,然後我們便在走廊上圍成一個小圈子,大家都雙手抱胸地想著這件悲劇。
我一邊從走廊眺望著發生悲劇的房間,一邊思考著。房間是蘆葦草簾門(龍胎館的各個房間大多都是這樣),如果裡面的人是在最前面的兩疊大的房間,站在走廊上的人可以隱約看得見,而站在庭院的人,雖然有些距離,但基本上也是相同的情形。
最重要的是,這個蘆葦草簾門對狙擊手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寶物,因為子彈可以貫穿過去。雖然子彈一定會使蘆葦草簾門的細蘆葦破損,監識科人員只要仔細調查,應該還是可以找到子彈穿過去的地方。但是不管怎麼說,這跟紙糊的門不同,乍看之下,是無法看出子彈從哪裡穿過的,而且,從走廊或中庭要射擊屋內的人比較容易,這對兇手而言,是很有利的。
但是我認為,應該只有阿通母女住的房間,為了怕小孩感冒,而在門口掛上衣服吧。衣服和衣服間的空隙只有一點點,而且從我所站的走廊就可以清楚看見屋內,要狙擊坐在佛壇前的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不過現在是大白天,要是從庭院開槍的話,實在太明顯了。這到底是如何辦到的呢?未免太難了吧!
我試著穿上鞋子,站在中庭的土地上。阿通母女的房間是進入龍胎館的第一間,叫做「蜈蚣足之間」,這一帶的走廊還算低,大約只高出地面一公尺左右,所以要架好槍是很輕而易舉的。但是要看見屋內的情形,會因為垂掛在蘆葦草簾門上的衣服或外套的關係,幾乎看不見。如果兇手原本就知道哪些人會在佛壇前拜拜,估算頭部的位置後射擊,這種手法也不是不可能。
我心想怪了!實際站在庭院一看,發現從發射的位置,到被害者所坐的位置之間有外套擋著,所以視線也就是彈道,剛好被遮住了。這樣一來就無法射擊了。還是說,那件外套上有彈孔呢?而且,有誰會冒這個險,在光天化日之下手裡拿著槍站在那裡呢?龍臥亭內到處都是人,兇手應該不會沒考慮到這點。
當時我和佳世就站在這裡的正上方,也就是可以俯瞰這裡的石階頂端,我正在看著撞鐘的犬坊行秀,而且我和佳世還有些齟齬,佳世可能在聽到慘叫的同時就立刻往下看了。我什麼都沒看見,難道佳世也沒看見嗎?
「二宮小姐。」我叫她。她一個人站在走廊的邊緣,看著被雨淋溼的石階。
「是。」她回答,然後走到靠近我所站的庭院附近。
「我們聽到叫聲時,你有往這裡看嗎?從那上面。」我指著石階的頂端說。
像是霧一樣的雨還是繼續下著,可能是因為臉上的雨水的關係,我眯起了眼睛,佳世將我丟在走廊的傘拿給我。應該是她將傘撿起來,再拿來給我的吧!
我對她說:「謝謝你。」此時,我想連剛才的無理取鬧也一併向她道歉,但是因為不好意思,所以只簡單的說了一句謝謝。
佳世很確定的說:「我聽到叫聲之後,有立刻往這裡看,從那上面。」
「你看見了嗎?有誰在這裡嗎?有沒有拿著槍的男人?」
她搖搖頭說:「不,沒有任何人。阿通小姐很快就走到走廊來叫人了。」
我撐開傘後說:「是這樣啊?」我有一點失望。
在那個時候,我也有往這裡看,但我不知道那是誰在求救,所以等我看到這裡時,已經過了一點時間。狙擊手如果用盡全力逃跑,應該有足夠的時間逃出我的視線;但如果照佳世所說的,就完全沒有線索了。兇手到底是從哪裡開槍射中晴美小姐的呢?
這個時候,福井走到走廊來,問道:「各位,阿通小姐走到這裡的時候,大家都在哪裡呢?」他好像正要調查我所感到困擾的問題。「事情發生時,有沒有人看到這裡的情形?」
沒有人舉手,此時,佳世慢慢將右手舉起。
「你當時在哪裡?」
「就在那裡。」佳世指著石階的頂端說。
「你有看見兇手嗎?」
「不,阿通小姐發出叫聲時,這裡沒有半個人。」
福井露出很難看的表情說:「沒人?那你有聽到槍聲嗎?」
佳世搖著頭說:「沒有。」
福井好像不太高興,「沒聽到?這不是太詭異了嗎?」他不禁帶點諷刺的口吻,好像是在強迫加害者認罪似的。
警察這種人,只要事實不利於他們,好像就會立刻感到生氣。大部分的案子在搜查時,只要使用這招,幾乎都會有不錯的成效,所以他們根本沒有機會反省。
「你們當中有誰聽到槍聲?」但是,沒有一個人回應。
「嗯,那剛才還有誰在這附近嗎?」
「我就在她的旁邊,就站在那裡。」我說。
「那槍聲呢?」
雖然對福井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我也只能回答:「沒有聽見。」
「你們在聽到阿通小姐的叫聲之後,應該會往這裡看吧!總之,我認為兇手在擊中中丸小姐後,是從這裡逃跑的,還是說,阿通小姐在中丸小姐被殺後,沒有立刻求救呢?等到中丸小姐被擊中後,倒向阿通小姐那一邊時,她才大叫,使兇手有足夠的時間可以逃走。」縣警局的警官使盡渾身解數地進行邏輯推理,這個理由我可以接受。
「兇手應該是站在這個走廊,也就是那個小說家現在所站的位置射擊的。作家先生,請你到這邊來,那裡有兇手留下的腳印吧?」被他這麼一說,我連忙回到走廊去,但是我看了看下面,發現到處都有淺淺的積水,似乎很難看出腳印。
「假設兇手就站在這個庭院往房間內開槍……」站在走廊上的福井,像是名偵探般,以裝模作樣的口吻說著。「兇手行兇後逃逸的路徑大概有五種:一種就是從左邊,但這裡就是盡頭。」福井指著庭院中和龍尾館相反的方向。
但是,那裡有石牆擋著,無法再往前走;石邊是支撐著中庭的石墩,正面也行不通,左邊的龍胎館下方是石頭堆砌的牆,所以也不能走,這是死路。走廊雖然呈緩坡狀,但下面是石牆,也無法鑽進去。就只剩下走到走廊上爬坡這條路了,但是,這有可能嗎?
「剛才有誰在左邊的走廊上方?」福井還是想要確認這件事。
身為神主的二子山增夫說:「我們在。」他身旁的兒子一茂也點著頭。「我們聽到阿通小姐的叫聲後,就立刻跑到走廊往這裡看,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在走廊上,雖然也有看庭院,但庭院裡也沒有任何人,然後阿通小姐就帶著小孩一起跑到走廊來了。」
「是的,我跟著父親來到走廊,但是沒有看到任何人。」兒子一茂也證明。
「那就不是這個方向了,難道是跑上石階後再逃往中庭……」
「我們就在石階的最上層,而且,一聽到聲音就立刻跑下石階來到這裡了。」我說。
「那你也沒看到吧!還是他逃到龍尾館去了?但是我們就在那裡,所以也沒看到,田中就站在走廊上吶……」福井像是在自言自語般說著。「這樣一一擊破的話,真相就一定會出來。」他一個人點著頭,說些說服自己的話。「那會不會往右邊逃走呢?往這裡逃,碰到了龍尾館後再往左逃。當時有誰在這裡嗎?」
「我在。」守屋回答,「我將洗鍋子的水倒在庭院後面,就站在廚房的門口抽菸。」
「抽菸?你一直站在那裡的門口嗎?」
「是的,我一直站在那裡,大約有十分鐘吧!所以如果有人從這裡過來,一定會經過我面前,我立刻可以知道。」
福井又問藤原:「那你呢?」
「我在廚房裡準備晚餐。」
「準備晚餐?那現在是誰在做?」
「現在是倉田小姐在做,所以當時是我們三個人在廚房裡,因為聽到阿通小姐的叫聲,所以我和藤原便跑來了。」守屋說。
「經過庭院嗎?」
「不,我們是從屋子裡經過走廊的木條踏板過來的。」
「嗯,和我們走同一條路。倉田小姐和中丸小姐是輪流幫忙你們準備料理嗎?還是兩個人每次都會幫忙?」
「上菜和撤餐具兩個人都會幫忙,但做菜就是兩個人輪流,今天晚餐剛好輪到倉田小姐幫忙。」
「嗯。」福井的臉上浮現出「那這樣就搞定了」的表情。「那麼,兇手往右邊逃後,就會碰到那間房子,那是龍尾館嗎?再往右走,就是這樣。經過鋪了木條踏板的走廊,往那邊逃去了。」他好像專家一樣,斬釘截鐵地分析著。
此時,有人撐著一把紅傘,從他的右邊穿過走廊出現在龍尾館的前方,我看見那個人身穿白色上衣和深藍色裙子,腳上穿著一雙紅色橡膠雨鞋。
「喂!里美!里美!」站在一群人中的犬坊一男大聲叫著。里美將傘轉開,露出那張雪白的小臉,往我們這裡看。我感覺警官們和神主在這一瞬間,好像都嚇到了。
「什麼事?」里美說,然後慢慢朝我們這裡走來。她好像還不知道已經發生悲劇了,笑容滿面的。她的表情實在太過亮眼了,我整個人都被她吸引,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漂亮的姑娘呢?
「你剛才在哪裡?」
「就在那裡的鴨舍,我在喂平太。」
「什麼?」福井面有怒色。
「鴨舍在哪裡?」他怒氣衝衝的,幾乎快要開始咆哮了。
「走到那個盡頭後往右轉,就在我們所住的房子後面。」犬坊不好意思地說明,鴨舍的位置就是兇手唯一可以逃得出去的路線。
「里美,你一直都在平太那裡嗎?」
「是啊!」里美明快地回答。
犬坊又再問:「多久?大概幾分鐘?」
「這個……二十分鐘左右吧!」這樣一來,兇手就不可能從那裡逃走了。
「有誰來過嗎?」
「沒有啊!」她一派輕鬆地笑說著,但福井已經露出非常不悅的表情了。
「你有聽到阿通的叫聲嗎?」
「因為平太呱呱呱地叫個不停,所以我沒聽見。發生什麼事了嗎?」
現場一片沉默,大家都不知道該不該對她說。
於是她父親說:「不,沒事了,待會兒再說吧!你先回你媽那裡去。」
里美應了一聲之後,便好像打算要回去了。我看見她那漂亮的嘴唇就像畫一樣,淺淺地笑著,她站了一會兒,看見人群中的我,便笑著對我點點頭。
我嚇了一跳,也連忙對她點點頭,她這才將傘轉過去,朝龍尾館的方向走。而今年秋天即將滿四十五歲的我,仍然覺得心中小鹿亂撞,整個人心神不寧。
6
縣警局的監識科人員蜂擁而至,龍臥亭一下子便變得戒備森嚴。我們這些滯留客在用餐時被集合到大廳,告誡我們短時間內不要自由行動。當我看到被召集過來的有犬坊一男、育子、廚師守屋和藤原,卻沒看見里美時,我問了她的父親才得知,里美聽見中丸晴美的死訊後,還在房間內哭泣。
上次我決定要了解龍胎館的房間配置,當詢問守屋每間房間奇特的名字來由之後,才知道這些名字原來都是琴的各部位名稱。就連「龍臥亭」這個名字,也是因為上一代的人喜歡琴而來的。
日本的古琴自古以來就被比喻為一條龍,每個部位也有慣用的稱呼,「琴」這個字,在這一行的專家們是不使用的,他們一定都寫成「箏」字。但因為本書不是「琴」的專業書籍,所以還是使用一般大眾慣用的「琴」字。
我之前已經說過,我推測「龍臥亭」這個名字的由來,是因為它看起來像是蜷曲在山腰間的一條龍,果真如我所想,我們現在所在的「龍尾館」,就是這條龍的尾巴。而整個「龍臥亭」中,就是這個「龍尾館」最大,房間數也最多,犬坊家的人在龍尾館內都有自己的房間,每天在這裡生活。
從「龍尾館」延伸出去的長形屋子,就是「龍胎館」,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看起來像是龍長長的身體,因而得名。龍胎館呈環狀,在頂端的地方,有一棟我剛才在法仙寺撞鐘房旁所眺望到的建築物,造型是富麗堂皇的日式建築,這棟建築是龍臥亭建築群中,無論內部或外觀,最具有設計感的。
這棟建築就是「龍頭館」,也就是「龍臥亭」這條巨龍的「頭」。它有個別名,叫做「龍頭之湯」。原來這裡是個大澡堂,一開始的時候,犬坊家的祖先長期獨佔這個地區汩汩湧出的溫泉,所以「龍臥亭」本來是為了開放給村民使用而建造的,一直以來,龍臥亭的溫泉只向外地來的客人收錢,對當地人卻是免費提供服務。
儘管這裡的溫泉泉質非常純,但是住在這裡的人們,除了犬坊家以外,沒有一戶人家將溫泉接到自己的家中,因為溫泉的水量不是很大。過去封建時代的情況就不得而知了,但是到了現在的民主時代,犬坊家因為覺得過意不去,所以從經營旅館的時期起,甚至旅館收起來了,還是免費讓當地人來泡溫泉。但這也只是說說而已,當地人覺得專程前來泡湯很麻煩,絕少會來這裡,所以犬坊家到現在仍然獨霸著溫泉。
龍臥亭距離田園鄉鎮有一段距離,而且又建在半山腰上,或許這個也有影響,但也有可能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其他理由。只有法仙寺的住持因為就住在旁邊,所以好像比較常來。
「我們比較常來。」坐在一旁的神主二子山增夫說:「因為這裡的溫泉很純,沒有被稀釋呢,對風溼和胃腸病特別有效,我只要覺得腰痠背痛,就會立刻跑來這裡。」
總之,這裡的溫泉很受神職人員的青睞,現在龍臥亭神佛雜處,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龍胎館因為往斜坡上繞了一圈,所以龍頭館就在龍尾館正上方的位置。也因為如此,所以他們就從龍尾館的屋頂架了一座小鐵橋通到龍頭館的後門。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從龍尾館到龍頭館就必須繞很大一圈。所以龍尾館要建成三層樓,可能就是因為這個理由;總之.是為了使龍頭館的建地與龍尾館的屋頂高度同高,也就是說,龍胎館的大圓弧形是慢慢上升的三層樓高度。
那麼,龍胎館排成一列的各個房間,就可以想像成是散落在高原上的小木屋。雖然每個房間的地板都是平的,但是和相鄰的地板可能就有三、四十公分的差距,這個數字就連對此建築構造比較熟悉的守屋也不知道,他也是後來才進這間旅館當廚師的,並不是從建造的當時就參與旅館的經營。上一代的犬坊秀市當然知道,但現在應該已經沒有人知道了,平面圖好像也都不見了。
「蜈蚣足之間」、「尾布之間」、「柏葉之間」、「下音穴之間」、「雲角之間」、「甲之間」、「磯之間」、「裡板之間」、「蒔繪之間」、「鱉甲之間」、「螺鈿之間」、「柱之間」、「弦之間」、「四分板之間」、「枕角之間」、「龍角之間」、「六分板之間」、「龍眼之間」、「龍額之間」、「上音穴之間」、「口前之間」、「龍舌之間」、「貓足之間」,還有「龍頭之湯」。龍胎館總共由二十三間房間構成。此外,事實上,古琴演奏界習慣將琴的頭部稱作「龍頭」,尾部稱作「龍尾」。
因為有二十三間房間,而現在只有幾個人投宿,所以大半都是空的。再加上旅館已經結束營業,工作人員也減少了,沒辦法管理這麼多的房間,為了不要讓多數的房間毀損或是漏雨,就只能修修屋頂,至於其他部分,就這樣擱置不管了。但是,在旅館營業的時代,附近櫻花會綻放,所以到了春天和秋天的時候,房間常常會全都客滿,聽說這裡溫泉的功效也遠近馳名。
我將我們這些滯留者被分配到的房間先記下來,以做為參考。我前面已經說過了,從龍尾館穿過走廊後的第一個房間叫「蜈蚣足之間」,就是阿通和小雪住的。這個房間是前一代老闆曾經住過的房間,有時候會讓給自己的客人住,所以房內有水槽、電視、音響、佛壇、傢俱、餐具和暖爐等。在這房間可以自己開伙,阿通母女是犬坊家的客人,因為長期住在這裡,所以被分配到這間房間來。
之前我已經說過,佳世和我分別住在「裡板之間」和「蒔繪之間」。這是隻提供住宿不包含伙食的陽春房間,既沒電視也沒收音機,但不可思議的是,居然連暖爐都沒有,像樣的傢俱只有矮腳桌和小小的櫥櫃,佳世房間的配備也和我一樣。
這時,我已經分別確認了許多房客的房間,先記載如下:目前在貝繁警局接受偵訊的坂出,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做小次郎,聽說他就住在我隔壁的「鱉甲之間」。現在他不在,房間當然也是空著的。接下來,是神主父子所住的「雲角之間」,而福井、鈴木、田中三名警官則是住在「柏葉之間」。遭到殺害的中丸晴美和倉田惠理子,就住在龍胎館另一邊的邊間,也就是與龍頭館緊鄰的「貓足之間」和「龍舌之間」。
當我聽到她們住在這裡時,我心想,她們工作的地方在龍尾館,這樣不是太遠了嗎?難道不會不方便嗎?但因為龍胎館是繞了一圈後再接回龍尾館的那一邊,所以那兩間房間和龍尾館其實是近在咫尺,只要穿過從龍頭館前方到龍尾館屋頂之間的鐵橋就可以了。
此外,中庭還有通往龍頭之湯的小徑,有石階可從中庭爬到龍頭館前。走下龍頭之湯前的石階,穿過花壇旁的小徑後,可以看見那個青銅龍擺飾的地方有一條長長的石階,從那裡走下石階到龍尾館就比較近了。其實,要從緊鄰龍頭館的那兩個女孩的房間,到龍尾館去並不是那麼不方便的。
因為中丸晴美被殺了,所以和龍頭館相接的「貓足之間」現在空了。從龍尾館和龍頭館來看,最不方便的就是「柱之間」、「弦之間」、「四分板之間」等。因為從這裡到龍頭或是龍尾去,都只能穿過長長的走廊,或是使用中庭的小徑和樓梯,除此以外別無其他方法。
除了這些人以外,也就是說,除了犬坊家的人以外,因為他們在龍尾館好像都有自己的房間。犬坊一男、育子、里美、行秀等人在二樓都有自己的房間,這是因為龍胎館的房間都是給溫泉客住的,所以房間內沒有生活所需的傢俱,也就是沒有暖氣裝置、書桌、衣櫥、電視和音響等,所以,犬坊家的人全都在龍尾館中生活,而龍尾館也非常寬闊。
只是有件事情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就是龍胎館並不是每間房間都沒有暖氣裝置,我想我之前也說過,阿通母女所住的「蜈蚣足之間」內就有暖爐。但令人覺得奇怪的是,那並不是煤油暖爐,而是使用液化石油氣的瓦斯暖爐,如果是液化石油氣的話,是不能半途安裝的,而是要從建造房子時就必須設計管線。既然如此,要是所有房間內部嵌入瓦斯管就好了。
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因為上一代老闆要使用,所以只有「蜈蚣足之間」有這個裝置的話,我還能夠理解,但不知道為什麼,包含「蜈蚣足之間」在內的五個房間都有暖氣裝置,分別是:「蜈蚣足之間」、「尾布之間」、「柏葉之間」、「下音穴之間」和「雲角之間」,這些房間的牆壁上都有瓦斯開關。為什麼會這樣設計呢?每個住宿的客人都不能理解。
此外,守屋和藤原二位廚師則被分配到龍尾館一樓的房間,菱川幸子則是這三樓的房間,她的老師來龍臥亭投宿時,好像也同樣是vip,都被招待住在龍尾館。
警察開始聽取事情的來龍去脈,和昨晚菱川幸子遭到殺害時一樣,也是在客廳進行。吃完飯後,便讓我們直接在客廳待命,當叫到名字後便分別進入客廳。
我和警官們面對面時,他們給我的感覺明顯很焦躁。我和御手洗在一起的時候,也遇過好幾次相同的經驗。碰到這種懸疑案件,警察一般都是這樣,他們不希望被批評為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會盡可能擺臭臉,而且常常表現出專橫的言行。如果警察總是這樣對待我們,會使我們不再尊敬警察,他們為什麼永遠都不會發現這個簡單的道理呢?
他們問我的問題都是一些已經重複談了好多遍的內容,像:我是誰、何時、從哪裡、為什麼來到這裡等。然後事情發生時我在哪裡、看見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是否有聽到槍聲。如果我老實回答沒有聽見,鈴木便會垮下臉說:「太奇怪了吧?」這種把戲簡直就像是鄉下的野臺戲,同樣的劇情反覆上演。
很明顯的,他們是拿自己誤解的事去威脅任何人,好讓對方說出有利於自己的訊息。如果他們這樣去對待不肯說實話的人還情有可原,但就連老實說出自己想法的人,他們也是同樣的態度,這就讓人非常不愉快了。日本警察這種江戶時代的個性,即使歷經了這麼長的歲月,還是改不過來。他們對我這種小有名氣的小說家還似乎有點顧忌,但對於佳世就很明顯地在言行上使用威嚇的手段。第一次見面時他們對我的嘲笑及一派輕鬆的樣子,在這次訊問時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我們這些龍臥亭的住宿客在客廳等候時,彼此閒聊了一陣。我最在意的還是阿通母女,因為認識的人就在自己的房間內被殺死,而且就在距離自己只有幾十公分的地方被擊中頭部,如果兇手的手稍微偏掉的話,可能就會射到自己的女兒,就這點來看,做母親的當然會害怕。
還好那個孩子似乎沒有受到什麼影響,她完全沒事的樣子,在大廳拿著一本叫《我的麵包》的圖畫書,內容是在講麵包的製作方法,大聲的朗讀給我們這些愁容滿面的大人聽。事實上,她朗讀得很棒,孩子們的對話部分讀得非常好、很自然。所以她每讀完一頁,就會贏得我們熱烈的喝采。我看得出來,小女孩的表現對於消除母親的擔心很有效。
當她朗讀完之後,她又開始玩起犬坊育子、松婆婆給她的積木。對一個四歲的小女孩而言,這個屋子就好像是不斷給她驚喜的百寶箱,即使是在悲劇不斷上演的現在,她還是自得其樂地玩著。
「其實我本來想要回京都去的。」她的媽媽對我說:「如果這個孩子有個什麼,我就完了,如果是我有個什麼的話,就沒有人來照顧這個孩子了。但是警察不准我們走。」
她好像沒有丈夫。不知是分開了還是過世了。她好像有很多故事,我還是不要追問比較好。
我問她:「太太,為什麼你會來這裡呢?」雖然我和犬坊一樣,對別人的事並不感興趣,但說不定和這個案子有關。
「除了算命的,還有很多人都說我身上揹負著相當多的前世業障,所以叫我要供養祖先,而且要徹底去做,他們不斷地跟我說。」
「那實際上,真的有發生什麼不好的事嗎?」我問。
「從我小時候就常常發生,全都是一些不好的事呢!我很難對別人啟齒,不但我自己被別人害慘了,也害別人遭殃。」
「我明白,我也是這樣。通靈師叫我要驅除自己的業障。」在一旁的佳世說。
「是嗎?我也是。」
「師傅說我這裡一直有個人。」佳世將手放在自己的左肩說。當她這樣說時,她又出現了特有的陰沉表情,連聲音也變得沙啞了。
「啊……」阿通稍微眯起眼睛,做出同情的表情。她的女兒在遠處和松婆婆玩著積木。
「我的肩膀和腰部很重,胃也怪怪的。身體不好,家人不斷發生不幸。師傅說,有一隻旁徨無助的手腕,找到這隻手腕之後,將它供養起來,我的惡靈就會消失。於是,我照著通靈師所說的,搭上電車再轉巴士來到這裡,這位先生也是我硬拖著他陪我來的。」佳世解釋。
「啊,這太慘了。」阿通以不勝感慨的口吻說。
「這個貝繁村好像有很多因果呢!」她那有如孩子般開朗的語調中隱藏著憂愁,她的聲音又變得很陰鬱了。「這裡真的是個業障很重的地方,所以大家才會那麼迷信呢!但是,你能憑著自己的感應來到這裡,真是很厲害呢!」阿通很佩服的樣子。「我是因為聽說祖先出身於這個地方,所以來供養祖先的。」
「你也是被看得見的人說有什麼不好的東西附在你身上嗎?」佳世非常熱心地問。
「嗯,聽說我身上有很多嬰靈,所以我的肩膀幾乎抬不起來……」阿通回答。
「你有墮過胎嗎?」
「是的,因為我不想生那個人的孩子,所以……我是不會後悔的,但好像還是遭到報應了呢!」
「果真如此,那你是拿掉了幾個孩子?」
「嗯,這有點不好意思說。」
「對不起。」
「我的因果不只有嬰靈,還有更可怕的靈和祖先的因果。所以有人要我到這裡來,最好能待上半年,專心禮佛,清理祖先的墓。」
「那這裡有你祖先的墓嗎?」
「不,我母親的家人以前好像是住在這個村裡,但是在二次世界大戰前,就已經搬離這個村子到京都去了。聽說,和我有血緣的祖先的墓就在法仙寺,但是我去看了以後,發現已經不在那裡了,早已成為無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喔!」佳世好像心有所感。
「雖然叫我在這個村子供養祖先,但是這個村子裡並沒有我的朋友,旅館就只有這一間,而且也已經沒有營業了。幸好,這間旅館的夫人好心的讓我們在這裡住了一個月左右。他們說,報應會使我陷入危險,但若是我放任不管,我女兒的性命將會比我更加危險,所以,我便下定決心到這裡來,結果就遇到了這些事情。我真的受不了了,不過幫助我的人對我說,即使我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也要忍耐。」
「啊,真是太好了……」佳世說:「我本來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是這樣,連續發生這種恐怖的事,我還在想是不是因為我?所以感到非常害怕。」
「你也是?我也是,我一直覺得:會不會是我的惡靈造成的?」阿通說。
她們兩人非常投契,幾乎要抱在一起。
「對了,你住的那間房間怎樣了?你有搬到別間嗎?」我問。
「沒有,只有「蜈蚣足之間」有佛壇,沒有佛壇,就沒有辦法供養祖先了。」
「但是那房間裡有人被殺死。」我說。
「話雖如此,但我想在哪裡都一樣,犬坊先生問我要不要搬到龍尾館,但那裡不是也有菱川幸子被殺死嗎?」
「嗯。」我應了一聲,這也是實話。
「菱川小姐是怎麼樣的人?」我問。
這次換她「嗯」了一聲回答,「有點神經質,話很少的人,」她接著說:「犬坊先生說要把那間「娛蚣足之間」裝上冬天用的門。」
「冬天用的門?」
「是用板子做的,不像現在這個蘆葦草簾門,所以別人完全看不見裡面,風也吹不進來,比較溫暖。現在行秀正在幫我換門,我想這樣就很安全了。」
「這樣就好了。」我說。我心想,有人死了,而且榻榻米上還有血漬,這個女人還真是勇氣可嘉啊!膽小如我,恐怕沒辦法再住在那間屋子裡。
「對了,剛才你說的手腕是什麼?」阿通問佳世。
「通靈師說,人類的手腕就埋在這個村子河川旁的大樹下,他叫我挖出來好好供養。」
「所以你才來這個村子的?」
「是的。」
「喔……」她很佩服地點點頭。
「那你找到了嗎?」
當佳世正要回答她的問題時,大廳通往客廳的拉門突然被用力地拉開,臉色蒼白的鈴木很生氣地站在那裡。儘管在大廳閒聊的我們並不是在聊很愉快的話題,但嘴角多少還是帶有笑意,所以當警察出現時,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嘴角的笑容也在一瞬間消失。
「二宮小姐。」他點名佳世。當他開口時,我從我的位置看到田中就站在他的後面,大廳裡瀰漫著一種肅殺的氣氛。
「是。」佳世回應,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讓鈴木氣得發抖緊繃著臉,好像已經忍無可忍了。我有不好的預感,因為我已經猜到了。
「聽說你把小野寺女士的右手帶到法仙寺。」他站在那裡,用很嚴厲的口氣說。
「小野寺女士?是誰?」佳世小聲地說。
我也有同樣的問題,所以我也點著頭和佳世一起看著鈴木的臉。
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在大廳集合的所有人開始七嘴八舌地談論著。與其說他們是因為找到了人的手腕而震驚,不如說因為那是小野寺女士的手,總之在座的所有人,好像全都知道警察所說的小野寺這號人物。
「是小野寺女士啊,就是小野寺錐玉!」鈴木不耐煩地說。
所有人仍然繼續吵吵鬧鬧著,我也可以問剛才那個從京都來的母親,這個小野寺錐玉到底是何許人也,但我沒有這樣做,因為我覺得我好像在哪裡聽過小野寺錐玉這個名字,所以自己拚命回想。
「二宮小姐你來一下!快過來這裡!」鈴木舉起右手頤指氣使地說。
佳世對他怒衝衝的樣子感到很害怕,站了起來。鈴木的身影消失在拉門的後面,她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彷佛在向我求救,於是我也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我們一起走到拉門開啟的地方,我看見鈴木坐在裡面,他轉向我們這裡。
「不,石岡先生你留在這裡。」他斥責我。我覺得情況好像很糟,但我也沒辦法,我並不是在警界很吃得開的政治家。
我感到強烈的不安,在這些奇怪且兇殘的殺人案件相繼發生時,佳世卻偏偏在這種時候挖到了人的手腕,讓警察們更搞不清狀況而焦躁不安。如果有任何奇怪的行為,他們都會視為線索而馬上撲過來,只要是行為可疑的人,他們也隨時準備衝過來抓人。所以,他們怎麼可能會坐視挖出手腕這樣的事不管呢?
「石岡先生……」佳世快要哭出來了。「對不起外,把你帶來這樣的地方。」
「我沒有關係,你要振作點,我會一直在這裡等的。」
「我們回東京去吧!如果我被放了的話。」她一邊說,我一邊點頭,然後她便和鈴木一起消失在客廳。
我抓住了正要尾隨鈴木他們進去的田中的袖子,「可以等一下嗎?因為我有些問題,能不能和我談一下?」
「和我嗎?」
「是的。」我說完後,田中有些困擾似的想了一下。
「那你等我一下。」說完後,他便去和他的上司討論,過了一會兒才回來。「可以,我們能談的事情或許會受限,但我還是可以和你談一談,這邊比較不方便,請去那裡。」
然後,田中就先往走廊走去了,我也跟在後面。
7
往龍胎館的走廊走就是廚房,田中先將半個身子探進去,開啟日光燈的開關,我看見那裡有張不鏽鋼的桌子和三張板凳,他指了指椅子說:「這裡可以吧!請坐。」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都做了有玻璃門的櫥櫃,裡面塞滿了經營旅館時的陶瓷餐具和上了漆的小桌子等,這間房間應該是附屬於廚房的置物間。我低頭一看,越過櫃檯可以看見隔壁的廚房,守屋、藤原和倉田惠理子正在默默地洗著碗。
田中應該只有三十出頭吧!頭髮理得短短的,打了條領帶,給人精悍的印象,當我們一人在一張板凳坐下後,他便開口說:「你想要問什麼事呢?」
「很多。首先,小野寺錐玉是什麼人?」
田中從懷裡拿出香菸,然後打斷我,「可以抽菸嗎?」便用拋棄式打火機點燃了香菸。接著他站起來,將旁邊的菸灰缸拖過來。
「就算我們不說,石岡先生也可以從其他的住宿客那裡打聽到,而且還可能摻雜其他無聊的謠言,所以我想幹脆由我們來告訴你好了。」
年輕的田中給我的印象比他的上司要正派多了。
「小野寺女士是津山市出身的古琴演奏家,聽說她在津山地區自成一家,開設古琴的補習班,弟子很多。她和這裡前一代老闆犬坊秀市特別要好,所以常來這裡投宿,菱川小姐也是因為這個緣故而來此的。」
我點頭聽他說,田中講解得很清楚,他會將事情的來龍去脈整理之後才說。
「小野寺女士在上個月來這裡投宿,大概在三週前吧!三月六日的時候,就失去音訊了。」
「從這個屋子嗎?」
「是的。」
「然後呢?怎麼了?」
「找到了她被殺害的屍體。」
「啊!」我不由自主地大叫,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是在這裡被發現的嗎?」
「這裡是指?」
「就是龍臥亭啊!」
「不,不是這裡。」田中哼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著是否該說。
「那是哪裡?」
於是田中稍微笑了一下,仍然沉默不語。
在沉默了十秒之後,他開始說些不相干的事。
「石岡先生,你的朋友現在在哪裡?」
「朋友?你是說御手洗嗎?」我說。
「縣警局的警察們都在讀石岡先生寫的小說,但大多數的人都覺得你寫的不是真的,我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他們都覺得你寫的是童話故事。」
「我知道。」我想起今天早上和福井、鈴木見面時他們給我的印象,然後回答。
「實際在調查案件時,不會有那麼多花樣的,應該更簡單些……你知道嗎?先生。」
「我知道。」
「該怎麼說呢?現場的人都認為應該要再笨拙一點,沒有那麼帥氣。」
「我想你們說的都對。」我說。
「也許,現任的警官說這些話有些奇怪,但我相信確實有那個人。」
「確實是有。」我態度堅決地說。
「不,確實是有一個叫做御手洗某某的人存在吧!但我要說的是,我的確相信有那種能力超強的人存在。我的同事也許會笑我,但我還是相信,就像小孩相信有聖誕老人一樣……」我看著田中那感覺有點寂寞的側臉,我不知道他在說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表情,因為他一直沒有看著我。
「這些事情,我希望你不要跟別人說是我說的。這次的案子,可是件了不起的大案子,幸好是發生在鄉下,報社尚未發現才會這麼安靜,如果被報社知道了,一定會引起軒然大波的。不知道他們會報導些什麼?但這裡即使沒有發生那些事,也是一個因果問題很嚴重的村子。」
不只田中這樣說,從京都來的阿通也是這樣說,我開始對這個村子所謂的因果感到好奇了。
「到底是什麼因果?為什麼大家都這樣說……」
田中吐了一口煙,慌張地說道:「不,這個我不想談,先生。就算我不說,有一天你也會從別人那裡聽到。但是簡單的說,就是這個村子以前住了一個好色且兇暴的瘋子,只要是村子裡稍有姿色的女人,都會被他強xx。他是個像鬼一樣的男人,但是他的力氣很大,還有暴力傾向,沒有一個人敢插手管這件事,所以大家都只好躲在被窩裡哭泣。這個男的在某個春天的晚上發瘋了,當櫻花盛開的時候,他在村子裡跑來跑去,一個接一個地殺掉了三十個村民。」
「三十個人?一個晚上?」
「一個晚上。」
「這是真的嗎?」我啞口無言。
「是真的,除了這個村子的傳說之外,聽說這裡以前還產鈾礦呢……」
「是那個人形嶺嗎?」我說。
「嗯,人形嶺也很接近了,是這個後面的荒坡嶺有產鈾,一時之間還造成了轟動,這個那個的,這個村子不斷地遭到報應呢!」
我不知道為什麼產鈾也是報應,但是為了讓他一直說下去,所以我不敢插嘴。田中這個警察,我原本以為他是個不愛講話的人,但是當他的上司不在,只剩下我和他時,他倒是侃侃而談。
「總之,聽說這是貝繁村的嚴重事件,如果想起似前的事,這個案子或許還會再擴大,你看菱川小姐的案子也可以瞭解吧!這是很困難的案子,非常困難呢!至少我完全沒有經歷過,我的上司們也一樣,所以,這一切只是我們在這裡談談就好,我希望作家先生能藏在心裡。」
他叫我作家先生,讓我有點難為情,連忙點頭。
「老實說,我對於目前這個陣容感到很不放心,我覺得事情處理得不夠好,這個案子可能還會繼續擴大,必須要趕快阻止,所以……」
「要趕快找到兇手。」我說。
「是的,我們也希望能儘快找到,最好是現在,我們也想展開行動。如果拿以前的因果來說,這次的事件很可能也會流傳後世,假設真的是這樣,我們在這裡太過拖拖拉拉,是會被後世嘲笑的。」
田中說話非常有條理,但是太過拐彎抹角了,因為他們很愛面子,所以很難說出口。
「我們為了要預防,所以……」
「是御手洗嗎?」我搶先說。
「這是我個人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誤以為是縣警局的意思……」他幾乎是在嘮叨了。
「我知道。」
「如果我和上司說的話,一定會被罵的,但是我覺得,這次的事件具備了很多讓那個人感興趣的特色。」
「是啊,的確如此……」
我很困擾,御手洗想插手時,警察不願意,警察希望他幫忙時,御手洗卻不在。
「現在他……」
「不在日本。」
「在哪裡?」
「挪威的奧斯陸,但是我不知道地址,應該還在那裡吧!」
「石岡先生,真的有御手洗這個人嗎?」
「是的,那當然。」他明明說他相信御手洗的存在,卻還是這樣說。
「不是石岡先生筆下創造出來的人物嗎?還是說,那是石岡先生本身呢?」
「啊?」我很震驚,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說。
「當然不是,我的能力沒有這麼厲害。」
「御手洗不就是石岡先生嗎?」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事情就簡單了,因為我就在這裡,但我真的不是。」
「那你可以幫我拜託他嗎?雖然我的上司不願意藉助他的力量,但由我居中協調應該沒問題。」
「喔……」我沉默了片刻,思考著。然後說:「也就是說,如果不能請御手洗出馬當作交換條件的話,就無法告訴我搜查的實際狀況,是嗎?」
於是田中開始沉思,他那大大的鼻子一下子皺了起來,然後又恢復正常。
「我再重申一次,這是我個人的意思,並不是縣警局的意思,我個人可以視情況將我們掌握的所有情報提供給你,至少我個人相信這樣做,將有助於解決事情,我希望使你具有值得信賴的條件。」
「田中先生,你能不能直接回答我是或否?能不能告訴我是否要交換請御手洗出馬這件事?」
「我不否認。」田中回答,慢慢點點頭。
我想了一下,這樣回答他:「我知道了,我會試著寫信給他,我和你約定。但是,他去北歐好像是有任務的,所以我不能答應你一定能請他出馬。」
「喔……」田中默默地繼續抽著煙,很明顯看得出來,他對我這樣的回答似乎不太滿意,但我現在也只能這樣回答他,所以我不管他的想法,決定要繼續追問下去。
「小野寺女士的屍體,是在這個村子裡被發現的嗎?」
「是的。」
「在村子的哪裡?」
田中說出了一個非常令人費解的答案,他說:「到處。」
我不懂他的意思,一時之間為之語塞。
「到處?」
「是的。」
「這是什麼意思?」
田中很謹慎地將點燃的香菸暫時放在菸灰缸上,從懷裡掏出一本筆記本,雖然不是什麼很重要的事,但這本筆記本的外皮不是黑色,而是綠色的。
他翻到筆記本的某一頁,停下來唸給我聽:「身體是在西貝繁村字川西,農家犬坊厚夫先生家後面的下水溝發現;頭是在距離這裡二百公尺的北邊,及川始先生家後面的下水溝發現;左右手及左右腳是在葦川的橘暗渠發現。」
接著,田中便將筆記本闔上,揣回懷裡後再拿起香菸。我呆若木雞,是分屍案啊?在我們來到這個村子、這個房子之前,完全不知道有發生這麼嚴重的案子。我們來到這裡的那天晚上,犬坊之所以強硬地拒絕我們留宿的理由,我終於知道了,他是不希望再發生這種恐怖的事了。
「發現的人是……」
「發現的人都不同,橘暗渠那裡是一個小學生在上學途中發現的,由他的導師通報。」
「喔。」我嘆了口氣。
「還有,包著小野寺女士右手的紙破了一部分,手腕不見了。」
「啊,那麼……」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龍臥亭的住宿客聽到小野寺這個名字時的那種驚訝,警官們聽到右手腕時臉色會大變,而且立刻就知道是「小野寺女士的」。我終於解開了這些謎團,原來警察一直在找這截下落不明的右手腕。
田中一直看著陷入沉思的我,我發現後,便抬起頭看著他。「有什麼事嗎?」
「不,這還不是全部,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再告訴你。現在我要說的,是一般人還不知道的事,事實上,小野寺女士的屍體,除此之外還有許多特徵。」
「是什麼特徵?」我很感興趣的問。
不知道田中是否在裝腔作勢,他慢慢地說了。「首先是頭部,就是她那被切斷的頭部,上下門牙的部分,被油性塗料塗成了黑色。」
實在太令人吃驚了,我又說不出話來了。過了很久,我好不容易才開口,「什麼?在牙齒上?」
「是的,上門牙四顆,下門牙六顆,犬齒的部分則沒有被塗色的痕跡。」
我完全呆住了,想了好一會兒,但我的頭腦是完全沒有在動的,因為這實在太令人意外了。
「這是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
「嗯……」我又陷入沉思,田中還在繼續說。
「不僅如此,被害人的頭部上還寫了一個「7」。」
「是阿拉伯數字嗎?」
「是的。」
「這有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
「但是,屍體泡在水裡很久了吧?」
「不,只有一個晚上而已。」
「這樣文字也不會消失嗎?」
我開始回想我和御手洗到目前為止所經歷過的怪異案件,但這次的案子完全不適用於我之前所熟知的任何案子,這是個非常大膽且具有挑戰性的案子。
「是很明顯的寫成數字「7」嗎?會不會是其他的文字?像是日文片假名的「ク」,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或許有可能。」
「如果這是數字7的話,你們有想過,這個7和案子有什麼關連嗎?」
「不知道,這也是我們想問你的問題,石岡先生是推理小說的專家呢!」
「即使你這樣說,我也不會知道,因為我並不是專家。雖然,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確實有「死亡留言」這種東西,但這個案子並不是,這個案子的死者不可能在死前往自己的額頭上寫些什麼,這很明顯是兇手對於搜查者所下的戰書,很不可思議呢!」
「其實還有。」田中說。
「還有?」我有點愣住了。
「小野寺女士被分割的屍體是分別用舊報紙包裹,再用塑膠繩捆綁的。而且,舊報紙上整面部畫著鳥的圖案。」
「鳥的圖案?」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是的,報紙上亂七八糟畫了一堆。」
「是什麼樣的鳥?正要展翅高飛嗎?」
「不,翅膀收起來,用兩隻腳站著的側面,全都是相同的姿勢。整張報紙上畫滿了無數只這樣的鳥,包著這些身體、頭、手腳的報紙上,到處都畫著這樣的圖案,應該也是用麥克筆畫的,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可能對犯人而言,這有某種意義吧?他畫得好嗎?」
「不,很差。」
「嗯,這也是個謎題呢!」
「怎麼說?」
「嗯……」我思考著。
我立刻了解到這個案子可能還是束手無策。田中雖然謙虛地說自己沒有辦法,但如果這是事實,我也沒有比他們高明到哪裡去。
無論怎麼說,那個殺了人、將屍體分屍,再用報紙包起來丟到貝繁村各個角落的怪人,至今仍然潛伏在這塊土地上。而且,這個兇手在死者的額頭寫上「7」字,將牙齒塗黑,在包裹屍塊的報紙上畫滿了小鳥圖案,這個人的興趣很怪異呢。黑色牙齒、小鳥圖案、7、分屍,這些關鍵字會不會顯示出兇手的名字呢?是個自我顯示欲很強的精神異常者嗎?抑或這是會勾起兇手怨恨的名字呢?或是兇手犯罪的理由就顯示在這些文字之中呢?
黑牙與7,或是7與黑牙,然後用鳥包裹?我拚了命的想要思考出答案,但是完全沒辦法。
等一下,她是怎麼被殺死的?
「小野寺女士的死因是?」
「槍殺,擊中右腹部,就在心臟的下面一點,一槍斃命。」
「難道子彈是……」
「對,你猜得沒錯,就是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寧公司製造的,而且也是達姆彈。」
「達姆彈是什麼?」
「這是打獵時用的子彈,為了使動物一槍斃命,所以將子彈的前端割開,使中間的鉛露出來。以前是在印度的達姆生產,所以才取名為達姆彈。破壞彈頭會使殺傷力更強,所以小野寺女士的腹部也破了個大洞。」
「這麼說來,和菱川小姐是……」
「是相同的,中丸小姐也一樣。」
「中丸小姐的部分也知道了?」
「知道了,全都是白朗寧公司製造的子彈,而且是一九三〇年代的產品,擊中三人的子彈在彈頭部分都遭到了破壞。只是,一九三〇年代製造的子彈,應該不可能還可以直接用來射擊,所以彈匣中的火藥應該是重新填裝後,再拿來使用的吧!」
「不管怎麼說,都是同一把槍吧?」
「這個還無法確認,必須再確認彈道痕跡是否一致。」
「因果」這個字又浮現在我的腦海,總結剛才的談話,就好像是從六十年前的另一端射出了一發又一發的子彈。這簡直是怪譚,但這種情況的確會讓人想起「因果」這個詞。
「那麼,我想針對中丸小姐的案子問你幾個問題。首先是彈道,我站在中庭時的感覺是,如果推測從中庭射擊到中丸小姐頭部是最短距離,那麼在這條直線上,剛好會碰到那個叫阿通的,就是那個小女孩的媽媽的外套。請問,那件外套上有彈孔嗎?」
「沒有。」田中立刻肯定的回答我。
「沒有嗎?」我說:「那除了外套……」
「不,其他衣物上也沒有子彈穿過的彈孔。」
「但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為了不讓子彈穿過那件衣服,所以兇手在中庭手忙腳亂地調整自己所站的位置,然後再從那個位置開槍。如果不這樣做的話,他的眼睛便無法看見他的目標,一定是這樣的,但這樣位置就受到限制了,而且很花時間,角度偏掉之後,距離也會不一樣。」我聽了之後又說。
「最重要的是,這個兇手是一槍就射中死者。」田中好像是要駁斥我所說的話,「他並不是連開了好幾槍,有其中一發子彈命中死者。」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我點點頭。「也就是說,他的槍法非常好……」
「是槍法好,還是經年累月的練習?這我也不知道,但一槍斃命,這點很重要。」
我點了點頭,他說的沒錯,兇手不曾失手過,這點我剛才沒有想仔細。
「從避開掛在蘆葦草簾門上的衣服的角度,兇手以一發子彈……」
「不,那個蘆葦草簾門上也沒有子彈穿過的痕跡。」
「沒有?」
「也不能說沒有,但是被衣服遮住的那個部分,沒有像是子彈穿過的痕跡,因為蘆葦門簾沒有破損。」
這個實在令我難以置信。
「這到底怎麼回事?這麼說,兇手不是從屋外射擊的嗎……」
「我也不知道,這還要調查。」
「這麼一來,中丸小姐和菱川小姐的案子不就完全一樣了嗎?菱川小姐也是在密閉的房間裡,這次的蘆葦草簾門雖然不是完全密閉的空間,會讓人以為兇手是從屋外開槍,但事實上卻是一樣的,這也可以說是密窒殺人事件,不是嗎?」
「關於這個案子,我現在也下能再多說什麼。」田中說。
「好吧!我想再請教你一下關於菱川小姐的事。」我說。「菱川小姐,還有中丸小姐搞不好也是,她們兩個人會不會都不是從屋外被槍殺的呢?尤其是菱川小姐,在房間內完全找不到子彈穿過的彈孔,所以……」
「在屋內是嗎?」
「是的,只有這個可能吧!」
「從最近的距離。」
「是的。」
「這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
「如果是最近的距離,屍體或多或少都會出現硝煙反應。」
「硝煙反應……」
「就是屍體應該會蒙上火藥,如果是近距離射擊的話。但是,菱川小姐、中丸小姐的屍體上完全看不到,所以不是自殺,而是從相當遠的距離開的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小野寺女士的話,我就不清楚了。我們再來談談小野寺女士,當要埋葬她的時候,津山的菩提寺已經沒有墓地了,而且她是個大師,所以有人就說,不如為她單獨建一座墓吧,上面的法仙寺有無人祭拜的墓,剛好有墓地,於是便葬在那裡。聽說,法仙寺的足立住持在整理小野寺女士的新墓地時,你們就帶著小野寺女士的手腕去找他了,他說,會不會是小野寺女士的靈魂叫你們來的呢?他非常的震驚。」
「原來如此。」我終於知道那個住持昏倒在雨中的原因了,但我總覺得可能還有更復雜的隱情,不應該這麼單純。
「住持先生復原了嗎?」
「嗯,已經好多了,只是一時受到驚嚇,畢竟他是個有年紀的人了。」
「他昏倒的原因,會不會也和這個村子過去的因果有關連呢?」
「這個嘛,或許是吧!但這種事情說起來有點奇怪,關於這一點我要保留。」田中很謹慎地說。
「小野寺女士的屍體可以推算出死亡時間是何時嗎?」
於是田中又將香菸擱在菸灰缸上,將筆記本拿出來翻。「這應該已經確定了吧!因為除了法醫的判斷外,還綜合了一些客觀的證據。」
「喔。」
「就是說,小野寺女士一直待在龍臥亭,然後是在三月六日失蹤的。發現屍體是在第二天的三月七日,所以判斷死亡日期應該是三月六日。」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七日早上這裡還很冷,橘暗渠仍然結了一層冰,道路上也都覆蓋著雪。在這樣的天候下,屍體的腐敗速度也比較慢,譬如說,身體的下腹部幾乎還沒有出現腐敗性變色,角膜混濁的程度也很輕微,所以判斷髮現屍體的時間距離死亡時間應該只有十二、三小時。這和在小野寺女士在失蹤的前一天,有看過她的人的證詞相符。
「小野寺女士在六日傍晚的五點之前,在龍尾館和幾個人見過面,基本上,她都是和菱川幸子在一起的,從那天下午兩點左右開始到將近五點這段時間裡,她一直在三樓和菱川小姐練琴,練到五點之前,再來到客廳和住宿的女客人、犬坊育子等人喝茶聊天。我不太記得時間了,大約是在六點之前結束的,小野寺女士便和大家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但是她在走廊時,不知道想起了什麼,突然趿著庭院中的木屐往中庭走去,那是大家最後一次看到她,自此之後便失去蹤影。」
「那有可能是在這個屋子裡被殺的嗎?」我問。
「這個,我想也不是沒有可能,但事情發生時,我們立刻就趕來了,徹底搜查過這個屋子、龍胎館、龍頭之湯,還有它的周邊,完全找不到像是殺人現場的痕跡。」
「當時的小野寺女士所住的房間是?」
「就是這裡的三樓,到昨天之前菱川小姐所住的房間,這個玻璃窗的房間一直是她們練琴的時候使用的,如果要開演奏會的話,就在一樓的大廳。」
「那菱川小姐呢?」
「當時她是住在龍胎館的房間裡。」
「哪一間?」
「好像是「龍額之間」,這我不太確定,我沒有記下來。「龍額之間」裡面應該有琴吧!」
「當時現在的這些人都在嗎?」
「大家都在。」
「是這樣啊!」我終於瞭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
「自從發生事情之後,你們就要求這些人留在這裡嗎?」
「是的,但我們並沒有強迫,所以如果一定要去工作的話,只要跟我們說一聲就可以了,不過大家好像都不是那麼忙的人,已經過了三個禮拜,所以我們也很急。」
「原來如此。」
我們的談話告一段落,我認為自己收集到了不少資訊,我想一個人靜下來好好地想一想。當時我雖然覺得這個案子很離奇,但是還不至於道德淪喪到無法形於文的地步,所以我便想在我帶來的大學筆記本上做一些紀錄,如果要和御手洗討論的話,就必須將這些事情寫成一封信,至少要將案件相關的資訊逐一寫下。
首先,必須將從田中那裡得到的資訊寫下來,如果不這樣做,我恐怕會忘記,而且我和御手洗不同,要是不寫成文字,我根本無法開始思考。有時候甚至寫下來,也只是我的手在動而已,腦袋完全沒有動。
田中希望御手洗出馬,這是確定的。但是他此刻身在世界的盡頭,而且似乎很忙的樣子,要引起他的興趣,只有寫一封文情並茂的信給他。以後如果要將這個事件的紀錄付梓出版的話,這封信也可以當作是草稿,所以並不會白寫,我想就從今天晚上開始慢慢寫吧!
「你提供的資訊幫了我很大的忙。對了,二宮小姐會怎麼樣呢?」
「石岡先生,你和她認識多久了?」
「只有這三天,她突然來找我,拜託我和她一起來岡山旅行。」
「是這樣啊!我瞭解了。二宮小姐請交給我們處理,我們絕對不會對她怎樣的。」田中說完之後,便將香菸在菸灰缸內捻熄。
「會像坂出先生那樣被帶到局裡去嗎?」
「我的上司是有這個想法。」
「難道會被拘留?」
「怎麼可能?不會的。你不要擔心,晚上我們一定會讓她回旅館睡覺。」田中笑著說。
「二宮小姐是不是被當成嫌犯懷疑?如果是的話,就需要找律師吧!」我說。
「沒有這個必要,因為還不可能拘留她,只是想要仔細問清楚情況而已。」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這裡問也可以吧?」
「話是沒錯,但有時換個環境,還真的可以問出很多出乎意料的事呢!」他一面說一面站起來。「石岡先生不會覺得奇怪嗎?她找了各種理由將你帶到這個村子來,第二天又毫不遲疑,一下子就挖出已經失蹤兩週以上的屍體手腕,我們之前動員了警犬到處搜尋都找不到。我們並沒有說她一定已經知道屍體所埋的位置,但是我們想問她一些更詳細的情形,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經他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說,事情確實是如此。
「話雖如此,萬一偵訊後真的要被拘留的話,我們也會第一個通知石岡先生的。我們是民主國家的警察,不會隨便亂來的,請你放心。」
「是嗎?那就麻煩你了。」
於是我們就在廚房前面分開,從這裡可以看到,屋外已是夕陽西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