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等好好寫下一切之後,再來慢慢思考。此外,還有許多謎團,像是小野寺錐玉的屍體為何被肢解?為什麼只有右手腕被埋在櫻花樹下?被切下來的頭部的牙齒部分為何要塗黑?額頭為何要寫上「7」這個數字?包裹屍體的報紙上為何要畫上許多小鳥的圖案?此外,菱川、中丸兩人的屍體為何會在警察住的地方被盜走?為什麼要將菱川屍體的頭部切下來,而將身體丟在雞舍裡?令人費解的疑問不計其數。這其中有什麼合理的理由嗎?還是說,這只是單純的變態狂所幹的好事?如果是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東京的作家大師!」不知從哪裡傅來了尖銳的女性聲音。我抬起頭,四處張望,在山坡下的龍臥亭門前,看見里美兩手抱著一隻又大又白的鴨子站在那裡。
「啊!里美!」我很開心地大叫,並舉起右手揮了揮。
「我要帶平太去河邊!您要一起來嗎?」里美叫道。
「嗯,我也一起去。」我叫著回答,並跑下山。
里美手裡抱著的鴨子又大又白,看起來一點也不髒,乖乖的被她抱在懷裡,但偶爾會鬧一下,腳亂動一番。
「這隻鴨子很乾淨呢!」我和她並肩走著,並且很佩服的說:「是你幫它洗的嗎?」
「沒有。」里美回答。
「因為這隻鴨子還很小,不用管它也很乾淨。啊!糟了!」里美說完之後,不知道為什麼又哈哈大笑了。她笑起來的樣子真是漂亮,但是,她為什麼笑呢?我不明白。
「有什麼好笑的嗎?」
「不!」她說。然後沉默了片刻後,她好像終於自首似的說了。「因為我剛才說了方言。」
「什麼?原來是這樣!」我說:「這隻鴨子不用管它也很乾淨嗎?」
「是的,因為它不會被水弄溼,它的羽毛上好像有油。」
「你一直抱著,好像是在抱貓。」
「石岡先生您要不要抱抱看?」
「不,不了,為什麼會有這隻鴨子?」
「因為學校不知該如何處理這隻鴨子,所以我就帶回來了。我們這裡有河川,而且水是一直流動的,所以在鴨舍中可以儲水。」
「水?」
「嗯,導水管的水。」
「啊,用那個儲水啊?」
「是。」
我們來到了葦川邊,我心想,她到底要去哪裡?怎麼好像是要往昨天我和佳世挖出手腕的那棵大櫻花樹走?我不禁心跳加速。但是,如果要讓鴨子游泳的話,那裡確實是最適合的。水邊就有石階,高度幾乎和水面相同,還有寬闊的石臺。
到達目的地,我先看了一眼佳世挖出手腕的洞穴,可能是因為下雨的關係,或是後來警察來調查過後將洞穴填平了,現在幾乎看不見任何痕跡。
里美抱著鴨子走下石階,小心地將鴨子放在應該是洗衣處的寬闊巖場上。鴨子好像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便搖搖擺擺地走在岩石上,一下子就跳進水裡了,就這樣逆流而上,開始很有精神地往上游游去。因為水很清澈透明,所以我可以清楚看見鴨子的腳在水中不斷划動著。
「真好玩!」我很感動的說:「真有精神呢!但是,你不怕它不見嗎?」
「不會的,因為它很膽小。」里美說。
我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環顧四周。在一片翠綠的正中央,也就是上游附近,有小孩子拿著魚網在玩。微風徐徐,令人神清氣爽,風雖然還是很冷,但身體沐浴在晴天的陽光下,感覺暖洋洋的,初夏好像已經來了。雖然先前才剛看過法仙寺雞舍裡的恐怖屍體,不過,被和煦的陽光照耀和帶有植物芳香的微風吹拂之後,我覺得這些不好的東西似乎都已經離我遠去了,身心也得以淨化。
「里美,聽說明年你要去廣島念大學?」我問她。
「嗯,是的。」她回答,然後慢慢坐在我右前方的石頭上。「如果可以去的話就好了……」她這樣說著,並將身體轉過來。
當她的身體轉向我時,我從她的短裙中看到了兩個白皙的膝蓋。在平坦的巖場上,昨天還看到的洗衣板,今天已經不見了,由此可見,還是有人在這裡洗衣服吧!
「石岡先生您是從東京來的嗎?」里美又說。
「不,是橫濱。」我記得之前已經告訴過她了。
「那您能不能告訴我一些都市裡的事?」
「咦?即使說是都市,也和岡山的街道沒什麼兩樣吧!」
「但是,應該有很多咖啡廳、服裝店吧?」
「嗯,是啊!但那也沒什麼,這裡不是也有嗎?」
「這裡只有一間咖啡廳,叫做‘羅曼’。」
「‘羅曼’啊?」
「是老婆婆開的。」說完之後,她便彎下腰哈哈大笑。「冬天還賣黃豆年糕呢。」
「黃豆年糕……啊,安倍川年糕!」
「安倍川?」里美說完,臉紅了好一陣子,她好像對於自己生長的土地感到非常丟臉。
「安倍川年糕,好想吃喔!現在有賣嗎?」
「安倍川嗎?」
「是的。」
「我想應該有吧!」
「好想吃呢!因為最近幾年完全沒吃過這種東西了。」
「幾年?真的嗎?」里美杏眼圓睜,然後又笑了。
「嗯,因為我是一個人住。」
「您是一個人啊?沒有太太嗎?」
「嗯,沒有。」說完之後,我怕又被她嘲笑,便馬上介面說:「那個‘羅曼’是在哪裡?」
「您要不要去貝繁銀座看看?」
「好。」
「那明天去可以嗎?」
「好,你可以陪我一起去嗎?」
「嗯。」她答得有點含糊不清。
「是學校禁止嗎?」
「嗯,是的。」
「果然如此。」
「不可以和男人走在一起,但如果是爸爸的話就沒關係。」
「爸爸……」
「嗯,所以……」
「不好意思呢!」我很沮喪,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我們相差了將近三十歲。
「如果是看電影就沒關係。」
「啊?真的?」
「電影院的人不會羅唆,而且因為很黑,所以進去後別人就看不見了。」
「電影院有趣嗎?」
「有趣!」她幾乎是用叫的。「二樓是鋪榻榻米的,所以要自己帶坐墊去。」
「啊?真的嗎?」
「真的是這樣的嗎?開玩笑的吧?」
「真的,您要不要去看看?」
「我很想去!」
「現在正在放映‘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是休葛蘭演的。」
「好看嗎?」
「我不知道,但是我喜歡休葛蘭。」
「明天是星期天,那我們明天去看吧?」
「啊?真的?好棒喔!一定喔!」
她這樣的反應,我嚇了一跳。
「當然羅,你那麼高興啊?」
「嗯,因為一個人不能去,沒有父母或兄弟姊妹同行的話。」
「父母或兄弟姊妹?」
管他是不是什麼父母,總之,我也非常期待,這種感覺已經好多年沒有了,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我能再年輕個二十歲。我雖然長得還算老實,但我仍舊是一個狡猾的大人,我和這個少女聊天有我的目的,我想要從她那裡得到更多的資訊。
「里美。」我小心翼翼的切入主題。
「是。」她回答。
「我有很多事想請教你,是非常重要的事,可以嗎?」
「我會知道嗎?」
「你一定知道的事。首先,菱川幸子是怎麼樣一個人?」
「是怎麼樣的人啊……讓人摸不清的人吧。」
「摸不清?是怎樣呢?」
「嗯,她話很少,但有時又會說個不停。她常笑,也會說笑話,但是常會取笑人,而且是哈哈大笑的那種。」
「你也被取笑過嗎?」
「她不會取笑女生的。」
「都取笑男的?」
「是。」
「聽說她很神經質?」
「嗯,說變臉就變臉。」
「生氣嗎?會咆哮嗎?」
「那倒不會,但總是念個不停。所以只要她一和男人說話,就會馬上吵架。她每次總是發出尖叫聲,然後就立刻轉頭走人,一個人關在房間裡。」
「原來她是這種人啊!真讓人有點難以理解呢!」
「她非常難相處。」
「原來不是開朗的人啊!」我覺得很意外。
「嗯,但也有開朗的一面,和很多人在一起時話很多,常哈哈大笑,也常看到她很開心的樣子,但大多是在取笑藤原先生。」
「那她對小野寺女士呢?」
「小野寺女士是她的老師,所以她非常客氣,總是必恭必敬的。」
「小野寺女士是怎樣的人?」
「她是一個開朗的婦人,是個好人,但也有些怪怪的。」
「怪怪的?是指什麼?」
「嗯,我也說不上來。」
「因為是教琴的老師,所以很跩嗎?」
「嗯,感覺怪怪的,她很嘮叨,常會一直說些無聊的事。」
「無聊的事?」
「是,明明是大家都已經知道的事了,她還會一直重複講好幾次,但是她很開朗又熱心助人,還送給我好多禮物呢!」
「那你喜歡小野寺女士羅?」
「喜歡。」
「那菱川幸子呢?」
「不太……請您不要跟別人說是我說的喔!」
「我當然不會說。」
「阿通小姐、晴美和惠理子,大家都很怕幸子呢!」
「喔。」我回想站在三樓被燈泡照著的菱川幸子的模樣,完全看不出來她是這樣的人。
「晴美呢?」
「晴美是好人。」
「惠理子呢?」
「惠理子也是好人。」
「晴美死的時候你很難過吧?」
「非常難過!」
「喔。」
一直笑個不停,露出潔白牙齒和我說話的里美,這時沉默了下來,所以我也跟著沉默了片刻。晴美的死對她的打擊似乎很大,雖然平時總是一副開朗的模樣,但這個孩子也有悲傷的一面。
「所以,聽說惠理子的母親也叫她趕快回去,但警察要她再等一下,因為我們家還有一些住宿的客人,如果惠理子不在的話,人手會不夠……」
「是啊!」我也說。
「平太!平太!」里美突然大叫,並站了起來,因為平太遊遠了。
不知道是不是聽到有人叫它,或者只是巧合,平太遊了回來,於是里美又放心地坐了下來。
「小野寺錐玉女士失蹤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那個時候,因為大家都不在,所以我就留在客廳收拾碗盤,然後搬到守屋那邊去。聽說大家都在欣賞中庭的風景,所以我就爬上往龍胎館的走廊,和二子山先生一起眺望中庭。」
「你也在眺望中庭?那你有看見小野寺女士嗎?」
「沒有。」
「聽說小野寺女士也去了中庭,大家都去欣賞中庭的景色,那天大家都在中庭那裡,是嗎?」
「嗯,因為那天下大雪。」
「咦!那天下雪?」我不禁驚訝得從岩石上跳起來。
「是的。」
「啊!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是下雪啊!」
「雪下得非常大,是鵝毛大雪呢。中庭覆蓋著一片雪,天空變得好黑,大家才會去中庭看。」
「啊!原來如此,所以大家才會一起到中庭賞雪啊!」
「是的。」
「那麼,小野寺女士也去了中庭嗎?有撐傘嗎?」
「沒有,沒撐傘,所以阿通小姐才會以為她只出去一下子。」
「啊!原來如此。」
我終於明白了,因為她沒有撐傘就走在大雪中,所以大家以為她應該馬上就會回來。但是,她就這樣失去蹤影了,為什麼呢?為何她會消失呢?那個時候廚房有守屋正在看著屋外,大門那邊正好有食品店的輕型汽車。但是,大量飄落在中庭的鵝毛雪一定很壯觀吧!」中庭的景色一定很漂亮吧!」我不假思索的說。
「嗯,非常美喔!大雪紛紛飄落,而且還有鐘聲……」
「鐘聲!」我覺得自己好像得到了老天爺的啟示,不由得跳起來大叫。對,是鐘聲!為什麼我之前沒有發現呢?原來是鐘聲,聽說時間是在六點之前,當然馬上就到六點了。
「當時有鐘聲嗎?」
「是的,是我哥哥撞的鐘。」
「那是在下午六點撞的嗎?」
「對,下午六點和清晨六點。石岡先生,您怎麼了?叫得那麼大聲。」
「不,因為你說聽到鐘聲啊,中丸晴美小姐被殺的時候也一樣,當時正好是下午六點,所以也有鐘聲。啊!」我站了起來。
「怎麼了,石岡先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為什麼沒聽到槍聲了,因為兇手都是在下午六點殺人的,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是鐘聲!」
「啊?鐘聲?」
「對,鐘聲。兇手是在鐘聲大作的時候開槍,所以才會沒有人聽到槍聲。」
里美沒有說話,她好像不太懂我的意思,一直在思考。然後,過了許久,她才點點頭,像是自言自語般的說著:「和撞鐘的聲音一起……」
「對啊,那個法仙寺的鐘都是行秀去撞的吧?對吧?」
「沒錯。」
「已經很久了嗎?」
「很久了,應該有五年以上了……」
「兇手非常瞭解每次鐘響之間的間隔,是在幾次撞鐘的瞬間開槍的,因為槍聲和鐘聲同時響起,所以沒有人聽到槍聲……」
話說到一半,我便閉口不說了。熟悉行秀撞鐘間隔的人,一定是這五年之間每天都在聽這個鐘聲的人,這個人不是住在龍臥亭,就是住在法仙寺,反正一定是住在這附近的人。所以說,包含里美在內,還有她的家人是嫌疑最大的,我無法說出口,所以只好保持沉默。
等一下,只有菱川小姐的死不一樣,那不是發生在下午六點,而是在深夜。當時聽到的是她的琴聲,而不是鐘聲,所以我才能聽到槍響。
「里美,我還有很多事要請教你呢!」我說:「你在澡堂的時候不是答應我了嗎?你說要告訴我為什麼神主二子山先生會在這間屋子逗留?」
「逗留?」
「嗯,就是長住的意思。」
「那是因為我們這裡有幽靈。」她若無其事的說。
「幽靈?」
「對,幽靈,大家都這樣說。」
「‘我們這裡’是指你家嗎?」
「是的,就是龍臥亭。」
「龍臥亭的哪裡?」
「到處都是,所以旅館才無法繼續經營下去。」
「真的嗎?」
「嗯,您不知道嗎?」
「我不知道。」
「我還以為您早已經知道了呢!村裡的人都說:‘那間房子裡有幽靈喔!’因為我們家有因果報應。」
「因果報應」這個詞,居然從這個年輕女孩的口中說出,這個家裡的人,大家都能輕易地說出這個詞,到底是有什麼樣的因果報應啊?
「大家總是說因果,但這到底是什麼因果報應啊?」
「這個說來話長,現在沒辦法說清楚,而且我也不太瞭解。」
「那誰看過幽靈?」
「大家都看過。」
「你也看過嗎?」
「只有我沒看過,但是我媽媽看過。」
「是怎樣看到的?」
「在我家的地下室,有一個沒有在使用的澡堂,那裡會有……」
「在那裡?是怎樣的情形?」
「半夜走到地下室的話,會聽到很痛苦的聲音,嗚嗚的呻吟著……」
「啊?……」我覺得有點恐怖,我最怕聽這種事情,早知道就不要再問下去了,但我還是忍不住繼續問。「真的……」我因為覺得害怕,臉部表情可能有點扭曲吧!
「嗯,大家都聽過,只有我沒聽過。還有人看過他站在浴池那裡……」
「那是什麼樣的幽靈?」
「是睦雄的幽靈。」
「睦雄?那是誰?」
「我也不太清楚,請你去問別人,因為這個事件很有名,所以大家都知道。以前這個村子裡住了一個很可怕的人,只要他看上村子裡的哪個女人,他就會把那個女人抓走,然後關在他家的牢房中,聽說有好多人都成了他的妻妾。他叫做睦雄,是鬼的化身,所以這個村裡的人,在睦雄還活著的時候,每天都過著戰戰兢兢的生活,漂亮的女人都不敢出門,但是又不能不去田裡,所以她們就會故意化很奇怪的妝……」
「啊?這是神話嗎?還是這裡的傳說?」
「不,不是,這是真實的事,是在二次大戰之前,聽說這個村子裡有好幾個女人犧牲了呢!」
「怎麼可能?」
「睦雄不僅對女人如此,因為她是鬼的化身,所以,有一天晚上,他拿著刀和槍,從這個村子的頭沿路殺人,啊!」她用手遮住自己的嘴。
「殺無辜的人?」
「是的,因為他是鬼,聽說他很喜歡殺人,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十個村民。啊……」
「但,這是真的嗎?」
「嗯。」
「這是真實的事嗎?」
田中也曾說過同樣的話。
「真實的事,村民全都知道……」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江戶時代?」
「不,是昭和十三年(西元一九三八年)吧!還曾經上過報呢!」
「昭和十三年?那不是離現在很近嗎?」
「是的。」
就在珍珠港事件爆發前三年,我完全沒想到這居然是不久之前的事,而不是很久以前的事。然而,這個村子看起來卻是這麼的平靜,不禁讓人懷疑,真的有這麼恐怖的人魔曾經在這裡住過嗎?我一下子無法相信這件事,這不是一則日本神話嗎?
「他一個接一個地誘拐女人嗎?」
「是的,連一個也不放過。在路上只要看到稍微可愛的女孩,或是漂亮的婦人,一下子就把人抓走,一直拖到他家去,然後把她們關在房間裡。」
「沒有人反抗嗎?」
「聽說他個子非常大,因為以前是鬼,所以他很高,力大無比,而且剃著光頭,就算是男人也不敢伸出援手。」
「警察呢?」
「警察也不行,這個村子裡只有一間派出所。」
「怎麼這麼誇張!那犧牲的女人應該會懷孕吧?」
「嗯,聽說有女人生了他的孩子,他把人關在房間裡,任憑她怎麼哭喊,他都不理,每天每天不斷強暴那個女的,睦雄一定要他喜歡的女人懷孕才肯罷休。」
「真的?真令人難以相信,那孩子生下來後怎麼辦呢?」
「不知道。」
「那睦雄現在人在哪裡?」
「我也不知道,可能已經死了吧!」
「那個鬼呢?後來怎麼了?」
「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聽說他跑到那邊的深山裡,然後逃往荒坡嶺去了,一個人住在仙人山的洞穴中。」
這越聽越像日本的傳奇故事,我心想,在這神秘境界般的深山中,難怪會有這種恐怖怪譚。但里美卻說這是真實的事,真的嗎?
「這是真的嗎?」
「嗯,是真實的事,大家都知道。我們小時候只要一做壞事或是不聽話,大人就會說:‘把你送給山裡的鬼睦雄喔!’然後,小孩子都會嚇得哇哇大哭。真的很恐怖,大人只要一說小孩就會乖乖聽話。但睦雄的事是真的,連學校的老師也在談呢!」
「連老師也?」
「嗯。」
那這是真的羅。
「你說還有上報?」
「嗯。」
如果是真的話,改天我想找找舊報紙,看看當時的報導。
「在我們家的三樓,有那個鬼的畫像喔!」
「咦?是菱川幸子死在裡面的那個房間嗎?」
「是的。」
「就是掛在那個有暖爐的玻璃屋牆壁上的大油畫?」
「是的。」
「啊,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明白了。我還一直在想,那個油畫上的可怕男人到底是誰呢!現在我終於明白了。「那個……那個男人全身穿得黑不溜丟,看起來就很奇怪。」
「是的,因為他不是正常人,腿上好像裹著黑色的繃帶。」
「那是綁腿。」
「對,而且身上穿著立領的學生制服,還繫了條皮帶,然後再裹上腰帶,將刀插在腰上,頭上纏著頭巾,頭巾裡插著兩根手電筒,胸前掛著裝入腳踏車乾電池的燈……」
如果這是真的,我覺得他簡直就是賣藝的小丑,根本不是正常人,果然是個瘋子。
「他是不是精神異常?」
「應該是吧!」
「那樣的人居然任他待在村子裡,不送他去醫院?」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村民們都很怕睦雄,而且我們村子裡也沒有精神病的醫生。」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和這種男的一起過日子,還不如在叢林裡和老虎一起生活呢!
「而且,因為睦雄是村子裡有錢有勢的人的兒子,所以誰也不敢開口。」
「居然就讓他這樣胡作非為,還殺了三十個村民呢!只因為他是人魔嗎?沒有其他的理由嗎?只因為他喜歡殺人嗎?」
「他手裡總是拿著獵槍到處走。」
「啊!」這時,我又得到了老天爺的啟示!獵槍?昭和十三年的事件也是用獵槍嗎?
「那把獵槍該不會是白朗寧公司製造的吧?」
「啊?沒錯。」
果然如此!昭和十三年是西元一九三八年,當時所用的獵槍和子彈,當然就是一九三〇年代生產的,不是嗎?我已經無法再繼續坐著,我站了起來,看著四周,絞盡腦汁地想。小野寺錐玉、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全都是被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寧公司所製造的子彈打死,現在里美所說的,不是都非常合乎邏輯嗎?
「那個人魔用來殺死很多村民的子彈,該不會就是達姆彈吧……」
「沒錯!聽說就是達姆彈,睦雄用達姆彈殺死了三十個村民呢!」
原來是這樣!我終於慢慢了解整個事件的背景了。
在幾十年前,讓村民由心底感到害怕的那個人魔,已經在龍臥亭甦醒過來了,而且,每個人都在說「因果,因果」,真的有那麼害怕嗎?里美的父親、法仙寺的住持還因此而昏倒。但如果真的是人魔在此出現的話,這些都是理聽當然的,我非常亢奮,幾乎到了忘我的境界。
「但是昭和十三年,是將近六十年前的往事了吧?如果那個人魔當時是二十歲,現在也已經八十歲了……就算他現在還活著,應該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因為他不是人呢!如果他當時是三十歲的話,現在也已經九十歲了。」
「雖然沒有一個人敢大聲說出口,但其實,他們都說是幽靈,是睦雄的幽靈接連殺死了住在龍臥亭裡的人。」
「喔,為什麼呢?」
「因為怎麼看,都不像是人做得出來的事吧。」里美說起自己家發生的悲劇,卻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
「啊,說得也是,菱川小姐、中丸小姐被殺的方式的確很不尋常呢!如果是一般人的話,是無法那樣殺人的。」
「所以,我的爸爸媽媽每天都在禱告。」
「是啊!應該要這樣吧!」確實會令人想禱告呢!發生這種事,光憑人的力量是不夠的。
「但是,為什麼會發生在你家呢?那個叫做睦雄的恐怖人魔為什麼不去別的地方?他有什麼理由特別對你家有怨恨嗎?」這個時候,我看見里美身體似乎在發抖,但她的表情還是沒變,保持一貫開朗的口氣。
「聽說是有的,睦雄殺了三十個村民的那天夜裡,在那條路上一直跑,爬上山坡來到了我家。他爬得非常快,是我媽告訴我的,他的頭上插著兩根手電筒,看起來很像是兩個眼睛的怪物,我的曾祖母便說‘兩個眼睛的來了!’然後趕緊將木板窗關起來,睦雄開槍射擊,結果曾祖母中彈了……」
「中彈?」
「是,曾祖母第二天就過世了。」
「那是……」
「聽說睦雄最怨恨、最想殺的,其實是我曾祖父吉藏,但是在曾祖母關窗戶時,曾祖父早就逃到二樓去了,所以睦雄就到二樓的窗戶去射擊吉藏曾祖父,因為曾祖父倒下裝死,睦雄以為得逞了,就跑到山裡去了。」里美愈說愈起勁,不斷說出方言。
「睦雄這個魔鬼為什麼一定要殺死你的曾祖父呢?」
「聽說是很深的怨恨,為了要殺曾祖父,他特地跑到離村子有段距離的這裡來。」
「嗯,好像真的有深仇大恨呢!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的曾祖父吉藏爺爺和他的兒子,也就是我的祖父秀市爺爺,好像是擔任類似諮詢委員的職務,他們一直批評睦雄這個人的惡行,所以睦雄非常痛恨我的曾祖父和祖父。他是要來把他們殺掉的,但最後竟然沒有殺死就跑到深山裡去了。所以,當他知道在那一世並沒有殺死我的祖父和曾祖父時,他就更加怨恨了,這是我父母說的。」
「嗯……」雖然我不太瞭解里美所說的話,但對於這個屋子裡的人常常將「因果」一詞掛在嘴上,終於有點頭緒了。總之,好像是這個人魔般的瘋子,形成了因果的中心。
「這個村子裡的因果,好像都和這個叫做睦雄的壞蛋有關呢!」在我說話的同時,我心想,上游的那些孩子還真吵啊!我一邊聽著他們的吵鬧聲,一邊感覺他們的聲音越來越接近。
「對,這個睦雄是個很可怕的惡魔,所以受害的女人都會被大家嘲笑。」
這真是太可憐了,可見犧牲者不一定會獲得體諒。
「村子裡的人都那麼怕那個男人嗎?」
「是的,聽說睦雄來的話,大家就立刻作鳥獸散,逃之夭夭,女孩和女人們當場就哭了出來。」
「他真的很兇殘呢!太可怕了,就像怪獸一樣。」
「嗯,因為他只要看見漂亮的女人,就會侵犯她們。」里美用閒話家常的語氣,輕輕鬆鬆就將這些話說出口,令我相當吃驚。「女人都很害怕,所以不敢出門。但是,到了晚上,睦雄就會隨便闖進女人的家中,予以侵害。」
「太誇張了,她們的先生都不管嗎?」
「睦雄的力氣很大,而且他總是帶著槍在路上走,所以很恐怖。」
「但是,在晚上闖進自己的家中,還對自己的老婆做出那種不堪的事,做丈夫的能坐視不管嗎?他連這種犯法的行為都做得出來,做丈夫的應該要想想辦法吧!我從來沒聽過這種事。」
「所以啊!一個女人即使被睦雄汙辱過,也要拚命隱瞞,如果被發現了,就會嫁不出去,還會被大家疏遠呢!」
原來如此,村裡的人因為這個人魔的惡行,使得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變得一塌糊塗。大家所謂的因果,沒想到居然是這樣。
「睦雄這個人到底是哪種人家出身的?……啊,等一下!」話未說完,我對著里美舉起手,叫她先暫時不要動也不要說話,因為我看見河面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
5
有四、五個像是小學生的孩子,一邊大聲喧鬧,一邊朝我們這裡過來,有些人跑了起來,有些人則是快步走著。他們一起沿著河川前進,全都看著河水,一個也不例外,也有人不斷指著河川。
我也朝河面上看去,結果看見一個奇怪的東西順流而下,一開始我以為是木板,但仔細一看,發現那好像是將木材綁在一起做成的木筏,順著都是岩石的小河漂流而下。木筏不是大到可以坐人的程度,看起來最多隻有二、三十公分見方,但如果只是木筏,就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小孩們之所以喧鬧,我之所以震驚的原因是,在木筏上載著一個很大的物體。
那物體用報紙包著,大小和排球差不多。我心想,會不會是孩子們自己做的玩具呢?但怎麼看都不像,因為我一直聽到孩子們互相在問那是什麼東西。不會吧?我開始思考了。雖然一開始我想不管它的,但是我的第六感很難得發揮作用了,我跑到洗衣場,眼睛一直盯著木筏。難道在這種大白天,會出現和這個連續殺人事件有關的東西嗎?
「那是什麼?」里美說。
河水很湍急,那個載著不明物體的木筏不斷撞到岩石,越來越靠近我們,但在這樣的情形下,紙包卻一直在木筏上沒有掉落,真是不可思議。開始有孩子撿起路上的小石頭對著木筏丟,於是其他的孩子們也跟著這樣做,木筏一下子沐浴在碎石雨中,其中還有幾發射中了紙包,發出喀沙喀沙的聲音。即使如此,紙包還是沒有從木筏上掉下來,報紙開始破了,也已經溼了,於是我下定決心。
「不可以,不可以這樣,你們不要再丟石頭了!」我對孩子們這樣叫著,然後走到洗衣場的邊緣,先跳到河中離我最近的那個岩石,接著又再跳到另一個岩石。
木筏漂過同樣露出不可思議表情的平太身旁,然後朝我所在的岩石逼近。我蹲了下來,將手伸向木筏,但是好像構不到,所以我連忙趴過去。還是差了一點,木筏擦過我的指尖,就往下游漂走了。
這一瞬間,我覺得毛骨悚然,感到自己體內的血液倒流,因為我看見了恐怖的東西。我的壞預感是正確的,可能是石頭的關係,報紙有一部分破掉了,從破掉的縫隙中,我似乎看見了人的鼻子。
「里美,事情不好了!我們快去追木筏!可以先將平太放在這裡嗎?」我跳了起來。
「可以,沒問題,它不會跑掉的。」
「好,我們走吧!」我跳著岩石回到剛才的洗衣場,並催促站在那裡的里美。
我們開始追著木筏跑,孩子們也跟在我們後面跑。
我一邊沿著河川的路跑,一邊注意孩子們的腳,心想有沒有哪個孩子的穿著是可以直接下水的。我看到有穿著橡膠雨鞋的孩子,但是他的雨鞋高度太矮了,放眼望去,葦川的水深似乎都超過這個高度。接著,我看見里美的腳,她穿著一件膝上的荷葉邊短裙,腳上是一雙涼鞋,她這樣的穿著應該是可以下水的,但我無法叫一個高中生去抓住載了人頭的木筏。
「前方還有可以走到河邊的地方嗎?」我不是在問某個特定的人,而是在問我身旁的這些孩子。
「前面有!」其中一個孩子回答。
「好,那我們走吧!我們要比木筏先到。」於是我加快了速度,孩子們的速度也不輸我。「那裡,水好像很深,好像沒辦法走到水裡。」
「嗯,」小孩們開始思考。「河中央比較深,大概到這裡。」孩子們一邊跑,一邊費力地用手比著自己的大腿附近。
我嚇了一跳,這樣就慘了,我要是走到水裡,褲子一定會溼掉。
「那裡!」其中一個小孩用手指著,前方確實有個可以走到河邊的地方,但是,那裡不像剛才有石階。在草的隙縫中,有個像是土坡的地方,下面就是一個窄窄的河岸。
來到這一帶,我發現河中的岩石比較少了,所以水流也不再那麼湍急,似乎可以攔得到漂流物,但還是得先下水才行。河水流動得非常快,我轉頭看了看上游,那個恐怖的木筏還在很後面,但是我們領先的速度最多應該只有十秒左右吧!沒有時間讓我們猶豫不決了,只要一猶豫,就會錯過木筏。
「過了那邊以後,前面還有地方可以到河邊嗎?」
孩子們一邊跑一邊討論著,大家都無言的搖了搖頭。事情嚴重了,看來這次是最後的機會。
到達目的地,大家都覺得有點上氣不接下氣。那裡有高過人身的雜草,只要一蹲下來,就可以聞到幾乎令人窒息的青草味。
「里美,那雙涼鞋是不是可以借我?」我連忙捲起褲管說。
「您不可能的,這裡的水很深,我去!」里美說完之後便走進草叢,然後跳到河岸上,我根本沒時間阻止她,她就這樣穿著涼鞋慢慢走進水裡。
「里美你沒問題嗎?那個木筏上載的是……」說到一半我就閉口不說了,現在沒必要讓她感到害怕,事情都到這個地步,也只有拜託她了。
我也跟著跳到了河岸上,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事,也可以在一旁待命。河岸很窄,無法容納所有的小孩,那些小孩好像也知道,所以排成一列蹲在路邊的雜草之間。
水流湍急,水也很深,里美慢慢走進水裡,上游有部分河水非常洶湧,濺起的水花將她的裙子都弄溼了。在我注意到這點時,里美已經迅速地捲起了裙子,露出雪白的大腿,然後又用左手抓住裙子的前面,慢慢地往前走。她的樣子突然撩起了我的情慾,我的眼中映入瞭如畫一般的景象。
里美站在河中央,她在水中慢慢轉動,使身體朝上游的方向,水深已經超過她腿的一半了。木筏從上游快速漂來,好像要向里美宣戰似的。
「你不要盯著木筏看!」最後我還是忍不住大叫。但是不看木筏,又如何能抓得住呢?
我的心情非常亂,開始祈禱木筏上的東西不要傷害了里美,如果她像她爸爸一樣,昏倒在河中央的話,我已經有心理準備要立刻跳進河裡救她。
因為左手抓著裙子,所以她只剩下右手可以用,這也是我擔心的地方,但里美卻意外沉著,輕輕鬆鬆就抓到了木筏。她用右手抓著木筏,逆流而上,慢慢往我這裡走。
「很好,不要看木筏!」
「是的。」里美回答,然後又慢慢朝我們這邊走來,還好她的臉轉向另一邊。
在岸邊等待的我,毫不費力地就抓住了木筏的一端。這下終於放心了,我將木筏拖到岸邊,發現木筏還挺重的。
我蹲下來看里美,她溼透的腳就在我的眼前,小腿上的寒毛因為被水弄溼,全都貼在她雪白的腿上。里美順手就將裙子放下來,裙子貼著溼潤的雙腿,她再將裙子掀起來,不斷地扇著,好像想讓自己的腿趕快乾。
「你不會冷嗎?」我問。
里美以慣有的開朗語氣說:「冷是冷,但是很舒服!」
我想用雙手抓住木筏並抬起來,但木筏卻比我想像的大,應該有五、六十公分見方吧!在水面上看起來非常小,卻沉甸甸的,非常重。當木筏來到我的眼前時,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紙包不會從木筏掉落下來,因為紙包是用風箏線綁在木筏上的,就好像是格列佛遊記一樣。
這時的我實在沒有心情將報紙弄破,確認裡面包的是什麼東西。而且,如果由不是專家的我來做這件事,也可能會破壞證據。但我也還沒下定決心要叫警察來,如果是有人惡作劇,將模特兒的頭放在木筏上的話,那我的臉豈不是丟大了?
我趴在河岸上,鼓起勇氣往報紙的裂開處窺視,實在是太可怕了!春天的陽光非常亮,即使是很細的縫隙,我也可以確實看到裡面物體的樣子,那果然是非常髒汙的人類鼻子。紙包散出些微臭氣,而且被報紙遮住的部分看起來是暗紅色的。絕對沒有錯,很明顯可以看出那不是一個沒有生命的東西,應該是人體的一部分,真是太悲慘了,我喃喃自語。
「石岡先生,那是……」這個聲音讓我回過神,抬頭一看,里美正俯視著趴在木筏旁邊的我。
「你還是不要看比較好,里美。」說完後,我站起身來。「我留在這裡,你趕快去叫警察來好嗎?還是說,你們當中有誰的家離這裡很近?如果有的話,請你的媽媽打電話給警察好嗎?」我對著站在河堤的孩子們說,里美的聲音打斷了我。
「不用了,這些孩子的家都離這裡很遠,我回家去打電話,你們……」一邊說著,里美便爬上了土坡,往孩子們走去。「能不能去洗衣場那邊,幫姊姊看著鴨子,不要讓它跑掉了,姊姊要去打電話給警察,馬上就回來。」
「好。」孩子們點著頭。
「石岡先生,那我走了。」
「好,要小心喔,但是也要快一點。」我又說出這種含混不清的話。
里美掀起裙子跑了起來,孩子們也一窩蜂地跟在後面,我在草的下方看著他們的腳步越跑越遠,這些孩子還真可靠呢!里美就好像是小學老師一樣。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我將載了人頭的木筏往河岸拉,使其靠在草叢之下,儘量不要讓別人從路上就可以看見,自己則坐在附近的岩石上。環顧四周,我發現這裡幾乎沒有人,是很閒適的田園景色,風吹過了寬廣的盆地,但是一點也不冷,舒服的陽光,照得我的臉頰和肩膀暖烘烘的。
我獨自和人頭在一起,但是我竟然不會覺得鬱悶,真是不可思議,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我感覺到自己意志消沉的神經驀地再生,該好好思考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然而被風吹拂的我,最先思考的卻是自己的心情。
可能是因為里美活潑開朗的魅力,還有孩子們所散發出來的天真爛漫,才使我的心情大好吧!沒錯,就是這樣。也或許是因為,我已經好久沒有實際感受到鄉下的好,這可能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的體驗。如果能和他們在一起生活的話,我還真想在這裡多待一陣子。
但是,也因為發生了以上這些重大事件,才使我的自信慢慢回覆吧?這個可能性最大。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沒有和御手洗一起捲入重大案件的漩渦中。雖然發生令人惶恐的事時,往往是筆墨難以形容,但這次的騷動,雖然我的力量有限,我卻當場指揮若定,想辦法掌握整個事件。如果御手洗在這裡的話,可能會笑我動作慢,但是我才不管那麼多。我能自行掌控局面的這件事,讓我感到非常高興,這就是我心情愉快的原因。
然後,我開始想著腳邊的這個人頭。首先,這是誰的頭呢?因為現在失蹤的人有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所以,我不知道這是哪個人的。如果警察來了,答案就可以揭曉,因為只要開啟紙包就知道是誰的頭了。接下來,我思索著兇手的意圖。這種犯案手法太奇怪了,他將木筏組合好之後,再將人頭用線綁在木筏上,讓木筏順著河川漂流,真是瘋子的行為。兇手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為什麼對這種事這麼熱中呢?
現在漂過來的人頭,就是兇手剛才才在上游放入河中的。是誰呢?到底是為了什麼?我不明白,我真的無法瞭解這種前所未聞的變態心理。我看了一下手錶,就好像是在計時。現在剛好是一點,是吃中飯的時間,大白天的,會不會有人目擊到兇手遺棄屍體的那一幕?還是說因為在鄉下,所以走到上游去就不會被人發現?
是昭和十三年那個確實存在過的人魔嗎?如果是那個像鬼一樣的怪物,就有可能做出這麼變態的事。我思考了一下,想著這個不是人的怪物。雖然我和人頭在一起,但我卻一點也不害怕,因為溫暖的陽光和清爽的風,使我不至於變得陰沉。
回想起在龍尾館的三樓,就是菱川幸子被殺的房間牆壁上,掛著的那張貝繁村傳說中的人魔畫像。那幅畫上的人魔眼睛,在黑夜中也會閃閃發光,應該是畫家將所有的憎恨、瘋狂,還有因果都濃縮在那雙眼睛中吧!莫非那幅畫是在畫睦雄連續殺死三十個貝繁村民的恐怖夜晚的傳說?人魔頭上的頭巾是染紅的,可能是被他殺死的人身上濺出來的血所染紅的。
但,這是真實的事嗎?我又開始在懷疑了。人在聽到槍聲和慘叫聲之後,應該都會逃走的,不可能老老實實待在那裡等著被殺。他居然可以這樣連續殺死三十個人?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真正的惡魔、怪物了。但果真是這樣嗎?就常識來判斷應該是不可能的,還是說那個怪物越來越兇暴,村民全都很害怕而躲起來嗎?但是,家裡不上鎖的嗎?問題點還真多,我還是覺得這個比較像是日本民間傳奇之類的故事。關於這個傳奇事件,我還想再問個仔細,我想看看當時的報紙,里美只知道恐怖的傳聞,並不太知道正確的事情。
我思考著人魔的事,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突然浮現出太宰治1,他和山崎富榮一起跳河自殺的玉川上水,我曾去過好幾次。我有一陣子很迷太宰治,所以對他自殺的訊息很清楚。【譯註1:一九〇九—一九四八。小說家,出生於青森縣,本名為津島修治,最後跳入玉川上水自殺而死。代表作有《櫻桃》、《斜陽》和《人間失格》。】
那是在昭和二十三年(西元一九四八年)的六月十九日,大約是梅雨季節時,在距離他跳河的地點非常遠的地方,浮出了兩具屍體。玉川上水現在只是一條小河,但在當時水流可是非常湍急的,而且,那是條非常狹窄且剖面呈v字形的河流,根本沒有河岸,只有在小橋的下面,有一小段像是架子般的河岸。那兩個人的屍體就橫陳在那裡,那個河岸和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很相似,寬窄也差不多。
聽說那兩具屍體浮上來的時候,因為河底的汙泥而變得烏漆麻黑。太宰治是名人,比較受到尊重,所以他的屍體便先被抬走,而全身沾滿汙泥的富榮屍體,就這樣被放在河岸上,連張蓆子都沒替他蓋上。聽到訊息後趕來的富榮父親,便一個人站在河岸上,撐著傘站在小雨之中,就這樣默默地站了好長一段時間。奇怪的是,我腦中一直想起這件事情,我現在覺得自己就像當時富榮父親一樣。
車子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在我上方停了下來。
「石岡先生!」
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我一邊站起來,一邊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是福井。他開著輕型汽車趕來,將車門砰的一聲關上,鈴木和田中也從另一邊的車門走下車,還有一輛輕型汽車從遠方接近中,看起來好像是制服警官。
「在哪裡?」福井劈頭就問。我便默默用手指了指草叢中那個東西,然後我便聽到福井、鈴木接連跳到河岸上的聲音。
另一輛輕型汽車也到了,緊緊挨著福井他們的車停了下來。在這輛車的後方,我看見那群孩子正往這邊跑來,中間就是抱著鴨子的里美,這樣看來,好像是被通報的人比通報的人先到達了。
6
我和抱著鴨子的里美來到葦川邊,接受岡山縣警察的偵訊。聽說,這個載著人頭的木筏是在葦川上游叫做橘暗渠的水塘中浮起來的,那也是浮起小野寺錐玉一部分屍體的地方。橘暗渠是為了枯水期確保農地灌溉用水而建的池子,只要河水開始減少,農人便會將這個池子與河川相接的水門關閉。
追著木筏的孩子們中,有一個人發現了浮在暗渠的奇怪物體,他本來以為這是順著河水往下游漂流的垃圾,不小心漂進橘暗渠,所以想把它趕回河裡,便用棒子又戳又壓的,還拿小石子丟它,要將它趕回河裡。但是,當那個木筏開始往河川漂的時候,他才覺得不對勁,便開始追,其他的小朋友也跟著一起追,所以就引起了騷動。
這麼說來,兇手遺棄屍體的時間,並不一定在我們發現前不久;因為橘暗渠是個很少人會去的地方,所以很可能是昨晚丟棄的。小野寺錐玉的情形也是一樣,兇手不見得一定是要讓這個屍體往下游漂流。
當時是因為我們剛好在下游,所以才會發現,如果我們不在的話,人頭很有可能這樣漂流到下游去,也或許就不見了。警察雖然沒有特別向我們道謝,但至少沒有對身為第一個發現者的我們產生慣有的懷疑,而說出像上次那種令人不悅的言語。對於這點,我已經心滿意足了,我的存在和行為,至少阻止了警察浪費太多時間在搜查工作上,我在心裡暗自思忖著。
木筏是將粗細差不多的松樹枝條用鋸子鋸成一樣的長短,再用電器用品的電線捆綁而成,並用釘子在下面釘上兩根細細的木板。其手工之粗糙,一看就知道不是專家做的,因為釘子釘得很醜,每一個釘子都沒有完全釘下去,釘到一半就釘歪了,也不將釘壞的釘子拔起來重釘,可能是嫌麻煩,所以就直接這樣釘進去。因為這種釘法的釘子到處都是,根本沒有釘到下面去,福井說或許是兇手沒有帶拔釘器。
木筏的表面釘了六根釘子,這些沒完全釘下去的釘子,就被當作風箏線捆綁人頭時所需的樁子。被報紙包裹住的頭,是以右耳在下的倒臥方式放在木筏上,再用線左右纏繞在報紙上予以固定。
監識人員有兩位,負責拍照的警官有一位,在他們準備好之前,我們不能碰木筏和報紙包裹,只能在一旁等待。等一切準備好之後,他們先拍了幾張照片,然後監識課的人員才小心謹慎地將風箏線和報紙包裹開啟。報紙是十一月八日的y報,因為被水弄溼了,所以作業起來更是困難,但他們還是小心翼翼地執行這項作業,不容許有半點失敗以免破壞了屍體的一部分。
他們讓孩子們和里美先回去,只特別通融我留在那裡參與這次的調查。或許是對我發現屍體所表示的一種謝意吧。至今我仍難以忘記,在春天的明亮陽光下,報紙中的東西露出來時的景象,在場的所有人所受到的衝擊,就連常常看到棄屍的警官們,在那一瞬間也發出了叫聲。
以下我所寫的事實,是令人最無法理解的事。在報紙被開啟的那一瞬間,我心想,這次的事件或許很難對世人發表了。這個被報紙包裹的,是人頭,我是在抓住木筏的瞬間,從報紙的裂縫看到鼻子後才確定的,前面我已經敘述過了。還好當時我看到的是鼻子,因為,這個在大白天下出現的人頭,只剩下鼻子的部分保留人的形體了。在報紙中,只有暗紅色、血肉模糊的肉塊而已,也就是說,這個人頭只有鼻子,其他部位都不見了,皮膚也完全變色,還好是因為春天的微風,所以幾乎沒有聞到腐臭味。
這個奇怪的物體,之所以讓人無法相信是人頭的最大原因,是頭髮。因為死者的頭上連一根頭髮也沒有,並不是被拔掉或是剃掉,而是整塊頭皮被撕掉了。所以,頭頂的部分沒有皮膚,看起來就像是暗紅色的肉乾,還可以看得見一部分的頭蓋骨。
接著是臉,臉也完全變形了,理由在於眼睛。原本眼睛的部位只剩下兩個黑洞,眼球及覆蓋在上面的眼瞼皮膚都不見了,應該是用刀子或菜刀將整個眼球的部分挖掉。從這個黑洞裡,可以看見一部分眼窩的邊骨,刀子切下去的周圍皮膚已經變硬,一部分翹起來。臉頰的部分也隆起了,整張臉就像是作工很粗的黏土面具,從人頭的樣子看來,很難辨別出這是誰的頭。
但引人注意的是,在這兩個眼睛的上方,也就是乾燥的額頭部分,有一個很大的洞,應該就是槍傷了,所以,從這點可以判斷出這顆頭是菱川幸子的。頭上有三個大洞,就像是三眼怪物一樣,讓我們覺得很怪異。兩個耳朵也不見了,被割掉了,原本兩耳的地方只剩下凹凸不平的暗紅色肉。
另一個引人注意的地方是,在額頭的槍傷旁邊,用麥克筆寫著數字「7」,這和小野寺錐玉的情形相同。接著,警察勉強將僵硬的嘴唇扳開,檢查她的牙齒,發現這個屍體的牙齒很漂亮,並沒有像錐玉一樣被塗成黑色。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包裹這個人頭的報紙上,也沒有像錐玉那樣畫上小鳥的圖案。
監識課人員好像也受到了嚴重的打擊,他們在監定屍體時,所看過的屍體腐爛程度更嚴重的,應該不在少數,但像這樣遭到人為破壞的例子還真少見。拍完幾張頭部的照片後,我看見所有搜查員都露出茫然的神情。從人頭支離破碎的情形來看,搜查人員碰到的第一個難題就是,要判定這個人頭的主人是誰?因為沒有眼睛,所以看起來已經不像是人了。
遺失的是菱川幸子和中丸晴美的屍首,從屍體的新舊和額頭中央的槍傷判斷,應該是菱川幸子沒錯。不過還是要先將這個人頭帶回去,和剛才在法仙寺雞舍發現的那具無頭女屍核對,等檢查結果出爐才能下結論。如果這真的是菱川幸子的頭,那麼我在三月三十日抵達這裡的那個深夜,隔著玻璃窗看到的留著烏黑秀髮、穿著和服的美女,現在又奇妙地與她再次見面了。
不只是這個頭,如果在雞舍的屍體也是幸子的話,那個瘋狂的兇手應該是先將屍體的頭切下來,身體的部分就如同我前面所說的,將和服脫下來,做了某些惡劣的行為後,然後再丟棄在法仙寺的雞舍中;至於頭部,則特地做了一個木筏,再用風箏線固定住,使其漂浮在橘暗渠,還真有傻勁呢!到底是誰,為了什麼原因,要這麼大費周章呢?
而且,將頭顱的頭髮連同頭皮整個剝下來,再用刀子將兩顆眼睛挖掉,然後在額頭上寫下一個「7」,再用報紙包起來,放在木筏上丟棄,這麼費盡心血丟棄屍體,真是前所未聞。一想到這點,搜查員們就不得不生氣,因為實在不瞭解兇手為何要做這麼過分的事,如果只是挖掉眼珠的話,還可以推測出兇手的動機是為了不讓人知道這顆頭顱的主人。
只是,這件事真的很奇怪,如果是明治時期(西元一八六八年—西元一九一一年),可能就無法判斷出這是誰的頭,但現在只要找法醫勘驗,像這種故意想湮滅死者身分而在臉上動手腳的做法,最多隻要一天的工夫就可以判斷出來了。經由監識就可以確定死者的身分,更何況,這顆頭上有那麼大的洞,應該是槍傷,所以更可以確定這是菱川幸子的頭。兇手這樣做的意義,應該不是為了隱藏死者的身分。這種令人費解的損毀屍體做法,應該是有什麼其他的理由。但這個理由到底是什麼?大家都摸不著頭緒。搜查員沒有一個人能想到和這個事件類似的案例。
木筏和人頭被放到監識課人員的輕型汽車上,現場的搜查好像已經告一段落了,所以我也要回龍臥亭去。剛才里美說,龍臥亭已經準備好了午餐,可能是因為這裡的環境讓人覺得太舒服了,雖然剛剛才看過那種恐怖的東西,但我還是感到肚子有點餓,我也很佩服自己的膽子變大了。
和福井分開時,我順便問了佳世的情形。他說:「已經放她回去了,她應該去找你了吧!」如果是這樣就太好了。
我向他道謝後,便邁開腳步,這時,又聽到有人在叫我:「石岡先生。」我一看是田中,他沒有上車,而是往我這裡跑來。
「有什麼事嗎?」我等他跑到我的身邊之後便問。田中站在我的旁邊,不斷往後看他的上司。
「現在我沒辦法在這裡和你說很久。」他很快地說:「但是,如果要拜託御手洗先生的話,就必須提供許多齊全的相關資料吧?至少要有主要的部分。」
「那是當然的。」
「事實上,是有關於雞舍屍體的事,有一點令人驚訝之處。」
「啊?是什麼?」我追問。
「現在我不能說,我再打電話給你,就這樣羅。」說完後,他便跑回上司那裡。我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離去。
田中擠進了輕型汽車後,車子便發動了,我才又邁開腳步。他的意思是說,雞舍的屍體比這個頭被破壞得更嚴重嗎?
回到龍臥亭後,因為里美說午餐已經準備好了,所以我就走到大廳去,進到大廳裡時,阿通母女和松婆婆正在玩積木。我一齣現,松婆婆便立刻站起來,和裡面的人說,然後馬上就有人端出我的午餐來,但是我沒看見里美。
當我一個人吃著午餐時,我看見犬坊育子的身影出現在門簾下,她叫著:「石岡先生。」我連忙答是。她便對我說:「有您的電話。」我心想,應該是田中打來的,就連忙跑過去。電話是放在裡面房間的衣櫥上,下面鋪了一張白色的蕾絲墊子,在房間靠牆的地方有一張琴。
「我是石岡。」我拿起電話後說。
「石岡先生。」沒想到居然是個女的,這一瞬間,我想該不會是里美吧?
「我是二宮。」對方說。原來是佳世啊!
「二宮小姐,剛才我問過福井先生了,他說已經放你回來了,你現在人在哪裡?」
「我現在在貝繁車站前面。」
「啊?貝繁車站?為什麼你要去那裡?」
「是警局裡的人送我來的。」
「送你去車站?」
「是的,他說他們可以放了我,但交換條件是要我回東京,而且不準再接近龍臥亭一步。」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真是出乎我意料的發展。
「但是……你的行李不是還在這裡嗎?」
「他們已經叫人把我的行李全都拿來給我了。」
「啊?那你現在已經拿到行李了嗎?」
「是的,我拿到了。」
「這樣一來……」
「石岡先生……」佳世發出了像是哀求般的聲音。
「什麼事?」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東京?」
「不……」
「請和我一起回去,如果石岡先生要回去的話,我就在這裡等你,這附近有咖啡廳。」。不、不……」我變得結結巴巴。「可、可是……我們都已經牽扯進來了。」
「拜託你,請和我一起回去。我很害怕,警察也對我說了重話,我現在想要早一點回東京。」
「那你就先回去吧……」
「你不是也跟我說過你想回東京嗎?」
「是嗎?」
「是的。我感到很抱歉,帶你來這種地方……」
「不會啊!這裡是個好地方……」
「如果和你在一起的話,我就可以回去了。」
我笑了一下,「為什麼要和我一起?你一個人也可以回去吧?」
佳世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石岡先生,你想要留在這裡嗎?」
「嗯,因為這個案子非同小可,我想看到最後的結果,我要蒐集資料,想寫成書……」
佳世沉默了片刻,我覺得她好像在哭,心想,是不是警察對她太過分了?過了一會兒,她好像還想再講話,我不知道她還要說什麼,結果她只說:「我知道了。」便喀嚓一聲結束通話電話。
很明顯的,她是生氣了,但我完全不明白原因。
總之,二宮佳世就這樣從「龍臥亭事件」中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