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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通在自己的房間正準備就寢時,在床上想起了自己最近的生活,一連幾天都過得糟透了。但是,自從生下了小雪以後,她就覺得好幸福。轉頭一看,棉被蓋到下巴的小雪睡得正熟,她睡覺的樣子好可愛,但她想這可能是父母對自己孩子的偏愛,所以儘量都不說出口,不過老實說,小雪睡著時的樣子還真可愛。
阿通從以前就覺得自己的體質異常,聽說小時候就是這樣。照她的年紀來看,小時候不管去誰家住,屋子裡都至少會有一個立鍾,那種鍾大多有一個很大的鐘擺,鐘擺在擺動時會發出一些聲音,每次到了夜裡,聲音都會感覺特別大聲。白天沒有人會去注意這個聲音,但是到了半夜,大家都睡著之後,鐘擺的聲音就開始變得很大聲,幾乎可以搖醒全家人。即使她睡覺的房間距離放鐘的地方很遠,還是會聽得一清二楚,鐘擺的聲音幾乎就在她的耳邊。
所以她根本睡不著,一個人熬過痛苦的黑夜。睡在她身旁的父母的背影,看起來就像是小山一樣隆起,有時候卻又感覺像是來歷不明的怪物,讓她感到非常害怕,整夜都無法入睡。所以她會吵著說要自己一個人睡,第二天,媽媽就會幫她在隔壁的房間鋪好棉被,這下子,她一個人更是怕得睡不著。好不容易昏昏沉沉睡去時,又一定會碰到鬼壓床,半夜突然醒來.莫名其妙的恐懼就這樣佔據著她的心。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她的身體一動也不能動,她感到非常害怕,但也哭不出來,因為眼睛和嘴巴都不能動,映入眼簾的只有天花板的幽暗,那裡看起來好像是烏雲密佈的天花板木紋世界。
她在睡著之前,就會一直盯著天花板看,這裡有奇怪的怪物世界,有巖山,再下面有洞穴,裡面可以看見長得像是海豚的奇怪動物。那裡又有怪物歪著頭的特寫鏡頭,現在某個東西開始蠕動了,然後慢慢朝阿通的方向落下來,她大叫,但是叫不出聲。好不容易才閉上眼睛,她又感覺到怪物就在她的身邊,微微的體溫還有呼吸聲,就這樣靜止不動長達三十分鐘。這段像是在地獄般的時間中,總是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立鍾鐘擺的聲音,不絕於耳,然後清晨就突然來臨了。她心想,剛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但心裡卻鬆了一口氣。
她只要去別人家過夜,就會一直上演著重複的戲碼,所以她的家人便不再帶她出門。阿通知道自己會睡不著,去親戚家住真的很痛苦,所以她覺得這樣也好。但偶爾有些地方還是非去不可,這個時候,她就會等父母睡著之後,再偷偷爬起來,將鐘擺弄停,這樣一來就沒有聲音了,睡不著的原因也去了大半。到了第二天早上,大家都不知道時間,她就一定會捱罵,但是,她才不管那麼多呢!這對她來說太重要了!
她長大之後,還是常常被鬼壓床,但是隻要和一雙小狗、一隻貓在同一個房間就沒事,這樣就幾乎都不會被鬼壓床。和小雪的父親結婚時,他若和阿通在同一個房間,阿通連一次也沒碰過鬼壓床。但是離婚以後,還是常常會碰到鬼壓床。阿通並不覺得自己有特別的通靈能力,因為對於預測未來,她一點感應也沒有,只會碰到鬼壓床,還有,她常會看到鬼。
結婚的時候也一樣,從公寓門中央的貓眼就可以看到外面,但這個貓眼到了深夜就會看到很奇怪的東西。阿通的房間是在二樓,照理說,這時外面的走廊應該是沒有人走動的,但她只要一坐在房間裡,或是躺在床上時,就會聽到奇怪的腳步聲,那是小孩子赤腳踩在瓷磚上所發出的啪答啪答聲。因為丈夫工作回家的時間是不固定的,所以常常到了深夜,家裡還是隻有她一個人,她必須要自己先睡,這種時候,她就一定會聽到這種聲音。
因為實在太害怕了,阿通會嚇得在床上發抖。但是這樣做,那種感覺就又來了,彷佛是一種預感,好像是在告訴她「馬上就要鬼壓床了喔!」如果上床睡覺,好像就真的會被鬼壓床似的。只要一想到這裡,即使心裡很害怕,她還是會倏地起身,掀開棉被暫時坐在墊被上。不過,她仍然覺得如坐針氈,索性站起身來。她想開燈,卻總覺得不可以這樣做,只好直接晃到玄關門前。
她又聽到啪答啪答的腳步聲了,那種恐懼讓人好想搗緊耳朵、大聲尖叫,但她總會拚命忍著。然後,好像有人在她的耳邊輕聲說:「去看屋外,去看屋外!」她心想,如果聽從這個聲音的指示去做,一定會發生很恐怖的事。明明知道這樣,但她還是無法抗拒,便搖搖晃晃地將眼睛貼近門上的貓眼往外看。
結果,她看到了一個白色的人影咻咻地從右邊跑到左邊,因為是從貓眼窺看的,所以外面的世界如球形般歪斜,而白影就從這個圓的世界周邊到另一個周邊貼著移動,外圍的部分幾乎都不會動,來到中央後就快速移動。這種奇妙的移動,就像是有人在後面牽著一根線似的,留下不可思議的殘影。人影移動之後,白線就變成紋路留下來,顯示出其移動的軌跡,人影的頭部一移動,腳也跟著快速移動,顯示出移動軌跡的白線暫時不會消失。就這樣,人影從左到右,又從右到左,不斷地在門外穿梭。因為這麼晚了,很少會有人經過這裡,門外是任憑風吹雨打的水泥地,又是公寓的二樓,本來就不是行人會經過的地方,加上在這樣的深夜,公寓的住戶很少會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的,但外面的景象簡直就像是幽靈大道。
阿通的身體開始顫抖,雙腿發軟,站也站不起來,就癱坐在玄關的地上。因為實在是太害怕了,所以哭了好一陣子,不可思議的是,常她盡情大哭之後,竟然稍稍減緩了她的恐懼,於是她又回到床上。這樣的夜晚,她一定是睜著眼到天亮,根本睡不著的,因為太害怕了,連精神都變得有些異常。
但是,自從她生了孩子之後,精神竟然穩定多了,也很少再遇到恐怖的事。雖然孩子是這麼的小,但她卻感覺自己非常依賴這個孩子,每次覺得好像有點不對勁時,她就會緊緊握著睡在床上的孩子的小手,而孩子也會用力地握住她的手。雖然是因為身為母親必須保護孩子的鬥志,但她也可以感受到孩子帶給她的力量,一握著孩子的手,就能夠了解只要想起孩子白天時的模樣,所有的恐懼就會一下子消失不見,這個時候,她就會想:能生下孩子真是太好了。
如果想要睡覺的話,就和孩子一起睡。第二天早上,孩子會起得比較早,因為孩子這種生物是隻想要吃早餐的。
阿通閉上眼睛,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啪答啪答……像是用潮溼的手心打在瓷磚上的聲音,是一種特殊的聲音。腳步聲漸漸接近,阿通為了對抗恐懼,總是會握住被窩裡孩子的手,好溫暖,但是孩子卻一動也不動。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就像是反射動作一樣,鬼壓床的預感又來襲擊阿通。
不知道從哪裡隱約傳來唧唧唧唧的尖銳聲音,像是在房間內左右互動跳來跳去,讓傢俱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感覺彷佛是幽靈在房間內繞來繞去的聲音。阿通感到非常不安,在那一瞬間,她想起了學生時代,和好朋友一起到紀州的溫泉鄉去旅行時的恐怖經驗。
那好像是合歡之鄉,阿通至今仍無法忘記,在老舊的旅館中,走過長長的走廊,一進入房間,就可以看到放置小木屐箱的地方和兩疊大的房間。走上去後,拉開拉門,裡面又是一間六疊大的房間。阿通就和朋友一起睡在那六疊大的房間裡,她的朋友很快就睡著了,阿通還是和以前一樣無法入睡。過了一小時、二小時之後,阿通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輕輕的腳步聲,從兩疊大的房間走進來,她嚇得瞌睡蟲都跑光了,因為當時的門應該是鎖著的。
當她在棉被中嚇得打哆嗦時,拉門明明就沒有開啟,但腳步聲卻突然來到了她的枕邊。她趕緊用棉被蓋住頭,身體蜷縮成圓形,結果,「咚咚咚」的腳步聲開始在阿通的棉被四周移動,從枕邊到右邊,然後是腳邊,一直繞到她朋友棉被的另一邊,才這樣感覺沒多久,腳步聲就突然跑了起來。
這腳步聲一直繞著阿通和朋友所睡的兩組棉被四周,剛開始是慢慢的,到後來速度越來越快,開始跑了起來。答答答,答答答,像是小孩子的腳步聲,就這樣繞著她和朋友的棉被四周不停地轉,一直轉,一直轉,完全沒停下來過。她害怕得不敢亂動,只有一直流淚,她想發出聲音,但喉嚨卻好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響。
突然,腳步聲停了下來,於是她稍微動了一下身體,用眼睛從棉被往外看,伸手到朋友那邊去,然後摸了摸熟睡中的朋友,並搖了搖她。阿通輕聲呼喚朋友的名字,她不斷地搖,不斷地搖,又不斷地呼喚。她可以感受到朋友身體的溫度,但為什麼沒有任何反應呢?一點也沒有要醒來的跡象,真是奇怪。她心想,到底是為什麼呢?然後將頭探出棉被,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她嚇壞了!
朋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一直瞪著天花板!那個樣子真是太可怕了,她全身毛骨悚然,身體不停地顫抖,像個孩子似的哭了起來。她根本無法入睡,就這樣,一個人一直哭到早上。突然間,她發現棉被上有隻不知是誰的手在推她、搖她,她大聲尖叫、嚎啕大哭。她正納悶:「奇怪了,我現在怎麼可以叫得出聲了?」
阿通張開眼睛後,從棉被的縫隙看見房間的樣子,居然是光亮的。心想:「怎麼會這樣?」好亮!已經天亮了!已經沒有腳步聲了。她掀開棉被,發現朋友若無其事地對著她笑,剛才搖醒她的,就是朋友的手。
「天亮了喔,不要再賴床了,快起來。」她的朋友說,語氣十分活潑開朗。但阿通有好一陣子不敢直視朋友的臉,因為會想起那一雙恐怖的眼睛。
阿通匆忙地準備好就走出旅社,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她在有太陽光的地方,仔細地看著朋友的臉。朋友問她怎麼了,她就把昨天晚上的事說了出來,結果,朋友笑了起來,並說她完全不知道,她根本不記得自己的眼睛曾經睜得大大的,還認為是阿通在做夢。但阿通說絕對不是,那種真實的感覺絕對不像是在做夢,從棉被的縫隙中所看到的情景,到現在她還記得一清二楚,那種真實的感覺絕對不是夢境。
真是討厭!阿通發出聲音。當她回過神,她已經坐在棉被上了,旁邊的孩子正在睡覺。她鼓勵自己:「我現在是媽媽了,這股責任感會化為勇氣。如果我還是這樣躲在被窩裡的話,一定會重蹈覆轍。如果被鬼壓床或是碰到恐怖的事,就躲在棉被下動也不敢動,因為害怕而哭到天亮。這樣一來,我就沒有為人母的資格了。」於是她下定決心要採取行動。
不可思議的是,什麼都沒有了,房間依舊很黑,不過身體一動起來的話,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而且她不想看著天花板,所以就起來了。這間房間的天花板同樣有許多她不喜歡的紋路。白天她和小孩子一起玩時,就很正常,但是一到了夜裡,尤其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的時候,木紋就會開始移動,看起來跟平常完全不一樣。
她突然非常想檢查一下房門是否有鎖好。雖然幽靈很可怕,但最可怕的還是人類,如果這個孩子遭遇不幸,那她也活不下去了,她一定要保護這個孩子,為了保護這個孩子,她也要保護她自己。
房門總是鎖得很好。入口的門已經換成木門了,而且門也確實用門栓拴好了,這裡與隔壁的四疊大房間相鄰的拉門也上了門栓,窗戶的螺絲鎖也都鎖緊了。沒有一個房間比這個房間更安全,但阿通還是非常擔心門栓是否有拴緊。今天晚上,隔了一個房間的「柏葉之間」裡住著三個刑警,再隔一個房間的「雲角之間」裡住著二子山父子,阿通自言自語:「沒問題、沒問題的。」
但若是不再檢查一次門栓的話,可能會睡不著。於是她慢慢起身,爬出棉被。外面好冷喔!腳底踩到的榻榻米像是冰一樣。她慢慢地走在榻榻米上,輕輕拉開拉門,來到四疊大的房間。這間房間與兩疊大的房間也有拉門相隔,她伸手摸了摸,門栓確實拴得好好的。阿通心想應該沒問題,只要確認過後就可以回到溫暖的被窩去了,她正要轉身時,還是很在意麵向走廊的木板門,那個門比什麼都重要。雖然不需要特別顧慮誰,但她還是輕輕地卸下拉門的門栓,將門栓輕輕放在榻榻米上後,再慢慢地拉開拉門,沒有發出聲音。
當她來到兩疊大的房間的一瞬間,她的意識模糊了。她看到了亡靈,一個全身上下都烏漆麻黑的人,就跪坐在那裡,頭上纏著白色頭巾,頭的兩邊各插了一根小手電筒。令人不解的是,他臉的前面垂著一塊黑色的薄布,所以無法看清楚他的臉。
因為只是一瞬間,無法看得很清楚,而且也沒有時間看,只知道他全身都是黑的,這個可以確定。整體的印象,就和龍尾館三樓菱川幸子死亡的房間裡所掛的油畫一模一樣。他穿著立領的黑色學生制服,腰上裹著白色布帶,下面穿著黑色長褲,再下面就看不清楚了,好像是綁著黑色的綁腿。右手則拿著獵槍,槍托抵著榻榻米,槍管朝著天花板,手則握著槍身。亡靈就坐在那裡。
阿通應該是不記得之後發生的事了,就連她是怎麼開啟再關上那兩扇拉門的,她一點印象也沒有。等她回過神後,她已經回到了被窩。她的身體下面抱著孩子,不斷扯著喉嚨大叫,一直叫,一直不斷地叫。她的頭腦已經完全混亂,無法再思考其他的事了,只是覺得很害怕。她腦海唯一想的事情就是,必須要保護這個孩子。
她叫了多久呢?因為太吵了,所以回覆了意識。小雪已經醒了,正放聲大哭。「媽媽,媽媽!」小女孩叫著。這時,阿通才終於回過神來,變回了原來那個母親。
「對不起,對不起,小雪。」阿通說。
「哼,哼。」小孩邊哭邊回答。阿通心想:「我要保護這個孩子,總之,我一定要振作起來,這個孩子只能依靠我了。」
「太太!」有人在門外叫著。阿通終於發現是男人的聲音,已經叫了好幾次,而且還有「咚咚咚」的敲門聲,她嚇了一跳,原來是刑警。
「開門!請開門!發生了什麼事?」
「啊!是。」阿通先回應,然後抱著孩子站了起來。她仍然感到有些害怕,她慢慢朝門口走去,但走到一半時還是停了下來,她還是非常恐懼走到那裡。
阿通將與四疊大房間相鄰的拉門拉開一半左右,抱著小雪歪著身體,從門縫中鑽出來。
敲門聲仍然持續著,「沒事嗎?太太?沒事嗎?」的叫聲也不斷。但是她無法回答,只要一接近有佛壇的兩疊大的房間,她又會開始顫抖,無法出聲。通往兩疊大房間的拉門是開著的,她慢慢靠近門縫,但是那裡並沒有任何人,沒有人在那裡,只有震耳欲聾的敲門聲。木板門幾乎快被刑警們敲破了,但那裡仍舊是一片漆黑。
她抱著小雪慢慢走到兩疊大的房間,先環顧一下四周,然後阿通慢慢彎著身子,沒有放下小雪,以右手卸下門栓。一瞬間,木板門就開了,穿著白襯衫和西裝褲的三位刑警就站在走廊上,他們沒有穿外套,看穿著應該是已經就寢了,阿通心想,真是太好了。
「怎麼了?太太,沒事吧?」刑警們異口同聲的問。
「是的,沒事,謝謝!」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個……」阿通說著,並看了看後面。她心想,不知道說出來他們會不會相信?但刑警們好像連呼吸都停止了似的,在等她回答。
「剛才睦雄的幽靈坐在這裡。」
刑警們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沒有說話。
「什麼?誰?」
「睦雄是在昭和十三年殺了三十個人的,就是在那邊三樓房間那幅畫裡的那個人……」
福井和田中根本沒有仔細聽下去,就趕快跑進房間。福井開啟電燈的開關,還點亮了紙罩座燈,放置佛壇的兩疊大房間瞬間變得非常明亮。接著,他又走進四疊大房間,將那裡的燈也開啟,然後再走到最裡面的六疊大房間,阿通就這樣茫然地看著。
福井和田中兩人就這樣在房間內繞來繞去,四處察看,只有鈴木沒和他們一起去,一直站在走廊上看著阿通的臉。阿通將孩子放下來,讓她站著,左手牽著孩子的手,用右手稍微遮一下自己的臉。
「太太,你為什麼要遮臉呢?」鈴木問。
「不,沒有……」阿通說。
「是有什麼問題嗎?」
「因為我卸了妝。」
於是鈴木便哼了一聲,好像有點瞧不起她的樣子。
「沒有人啊!」福井回來後說。
「太太,你……」
福井說到一半,阿通便搶著說:「我不是做夢,那個人這裡圍著頭巾……」
「太太。」鈴木拍拍阿通的肩膀,然後指著一樣東西。
阿通轉頭一看,有一張豎立起來靠著牆邊的矮桌,它朝著房間的四根桌腳中的一根腳上,掛著白色的手帕。鈴木指著白手帕說:「是不是這個?」阿通沒有說話。
「你該不會是把這個看成了頭巾吧?」刑警們憋不住笑了起來。「大家都太累了。」
「但是他的右手有拿槍……」阿通開始說。她看見刑警們全部不說話,在等她說下去,但是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因為看得出來他們對她說的話充滿了懷疑,阿通明白,如果她再繼續說下去,他們一定會挑她的毛病來嘲笑她。
「是不是白朗寧獵槍啊?但是太太,菱川小姐還有中丸小姐都被槍殺了,為什麼他不殺你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你是說,最好連我也被殺掉嗎?」
「我瞭解了,就這樣吧!沒有事就好,請您小心。」鈴木說完後,就先走到走廊去了,另外兩名刑警才跟著離開。
什麼瞭解了?總之,他們認為這只是一個瘋女人分不清楚現實與夢境,然後又哭又叫而已。阿通因為有點生氣,所以反而有精神了,這樣也好。
「對不起。」她說完之後,便將三人送到屋外,自己也走到走廊上。這時,她看到二子山和坂出也在那裡,他們也是聽到阿通的叫聲,擔心地趕過來的。
「是做夢,做夢。」警察果然是這樣說。
阿通真是火大了,那是他們自己的解釋。他們要那樣認為就那樣認為,但是不應該將自己的想法也灌輸給其他人,阿通覺得自己是真的看到了亡靈而不是作夢。他們都沒有和阿通說話,只是不太高興地轉過身去,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間。他們原本都是好人,現在卻是那種態度,讓人覺得他們好像認為阿通有問題,她很生氣。
「把門鎖好喔!」鈴木回頭說,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
「是的。」她回答,然後將門關上,再將木栓插好。
阿通拉開拉門,牽著小雪的手走進四疊大的房間,然後將拉門關上,也同樣用力將木栓插入。一進入冷冰冰的被窩後,小雪叫著:「媽媽。」
「嗯,快睡,對不起喔。」說完後,她自己也懷疑,難道這真的是夢嗎?
2
第二天是星期天的早晨,我沒被撞鐘的鐘聲吵醒,而是在更早的時間就自己醒來了,我想先到中庭散步,好讓肚子在早餐前消化一下。我走到走廊上,剛好碰到穿著白衣、頭戴黑帽的二子山父子,從「蜈蚣足之間」出來。我還是生平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見神主穿著正式的衣著,感覺非常莊嚴,彷佛時間回到了神話時期。
「啊,早安。」說完之後,我對他們鞠了個躬,可是這樣做好像不太合宜。
穿著禮服時,二子山父子的個性也變了,雖然他們也很有禮貌地鞠了一個躬,但是沒有說話就從我眼前經過,像是宮內廳的儀式一樣,默默地走下走廊,往龍尾館走去。他們父子在工作中,有一種讓人難以靠近的感覺,我不敢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想跟著神主他們走,但我不喜歡被人認為只是好玩而跟著起鬨,而且事實上也是如此而已,所以走到一半就停下來了,目送著那對父子,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他們走過走廊,果然進入了龍尾館。看兩人穿著禮服的背影,感受到他們顯露出的威嚴。但是,他們到底要去哪裡呢?
接著,田中和鈴木從我身後的「柏葉之間」走了出來,我心想,這樣正好,不如來問他們吧。
「神主他們好像穿著禮服,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他們兩人在我身旁停了下來,田中回答我,「昨晚,聽說房間裡有幽靈出現呢!我們昨晚也被阿通小姐的叫聲吵醒!」說完之後,田中和鈴木又再繼續往前走。
「啊?什麼幽靈?」我一邊追著他們,一邊問。
「之前的菱川小姐的事件,那邊的三樓不是掛了幅油畫嗎?就是那個,那個的亡靈。」
「啊?那不是在昭和十三年,一次殺了三十個貝繁村民的那個人嗎?」
「是的,聽說是長得很像那個殺人魔的亡靈,所以請二子山去驅妖除魔。」
「真的有出來嗎?」
「不,應該是大家心理作用吧!」鈴木說。
「現在去龍尾館是?」
「要去澡堂。」田中說。我們三個本來是一起走的,後來,鈴木就慢慢走到前面,我和田中則跟在後面。
「什麼澡堂?」我問。
「原本二子山他們會來這裡,是因為這間屋子裡有幽靈出現,令主人很困擾,才請他們來的。在村子裡傳開來後,沒有客人上門,所以旅館就不得不收起來了。」田中解釋給我聽。
「喔。」
「聽說幽靈最常出現的地方,就是龍尾館的地下澡堂。」
「哦……」
「現在已經沒有在使用了。」
「因為幽靈出現,所以旅館才會倒閉的吧?」
「不,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才倒閉的。他們現在應該就是要去那個澡堂祭拜。」
「原來如此,那我也可以去看看嗎?」
「可以的,只要你不妨礙他們的話。」
所以,我便加快腳步跟在他們後面。念頭一轉,又停了下來,因為我想問我一直無法釋懷的事。「田中先生,關於菱川小姐的事,那個雞舍的屍體是……」
「噓。」他將食指放在唇邊小聲的說:「待會兒再說。」他仍然以唇語說著,並指著走在前方的鈴木背影。
「那個頭確實是菱川小姐的,也已經確定就是雞舍屍體的頭部。」田中告訴我。
「是嗎?」也就是說,雞舍的屍體是菱川幸子的。
我向他道謝後,便急忙往龍尾館走。我超越鈴木,跑過走廊,爬上龍尾館後,已經看不到神主父子的身影了。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琴聲。
我將上半身探進廚房,看到了大塊頭的守屋,便對他招招手,跟他說我看到二子山父子穿著神主的服裝要到地下室的澡堂去,請他告訴我澡堂的位置。
「你要去地下室的澡堂?」守屋似乎很驚訝地說:「那裡很髒喔。」
守屋不知在想什麼,他將我帶進廚房,走過正在沸騰的大鋁鍋間的潮溼通道,來到房間的一角。小個子的藤原正專心攪拌著鍋內的食物,發現我後,對我點了點頭。在守屋穿著木屐的腳邊,有一個方形的洞,他指指那個洞,我往洞裡一看,看到了像是鐵板的黑色斜坡,在斜坡上沾了好多的菜屑。
「下面就是地下室,這樣的地方,是不可以讓客人看的地方。」守屋說。
「是把廚餘丟到地下室嗎?」我問。
「是的,下面有一個塑膠桶,附近的養豬業者會定期來收,他們會將車子直接開進來,停好車後,將鐵板移開,直接將塑膠桶拉上來,拿走裡面的廚餘。」
「喔。」
「所以下面很臭。」
「從哪裡可以進去?應該不會是這裡吧?」
「是這裡。」
守屋走出廚房,來到走廊,他的前方出現了樓梯,是我來到這裡第一晚時跑過的樓梯。
經過這裡之後,守屋又走到樓梯的旁邊,這裡還有一道走廊。在樓梯兩邊的走廊非常寬敞,他在樓梯旁的板壁又推又敲,費了好一番工夫,不久之後,突然出現了一個約長一點五公尺,寬一公尺的洞。原來是個暗門,我嚇了一跳。這是一個推式的門,裡面很暗,但好像有燈泡的亮光。
「是這裡嗎?」
我實在太意外了。因為是澡堂,所以先前的住宿客和犬坊家的人應該很常使用吧!難道說,他們當時也要開啟這種像是忍者屋子裡的暗門嗎?真的是太誇張了。而且,門也太小了吧!門框很低,不低著頭是進不去的。我進去一看,階梯非常窄。
「以前進入玄關,馬上有一個大的樓梯可以直接通到澡堂,後來澡堂和玄關漸漸沒有使用,所以樓梯就壞了。現在要到地下室,就只剩這條路了。」守屋一面說,一面走下樓梯。
當我慢慢走下去時,確實很臭,應該是剛才看到的廚餘腐敗的味道。但不只如此,還有黴味、溼氣和灰塵的味道,總之很不好聞,這裡的確不適合客人來。
我才走下去,便聽到二子山增夫在唸祈禱文的聲音,因為是在浴室,所以有些迴音吧!走下狹窄的樓梯後,突然出現很寬的走廊,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到處都有一點一點黑黑的,我一面走一面小心不要踩到。
「這是以前鋪地毯時留下的黏著劑痕跡。」守屋解釋道。
地上的樣子看起來確實是很狼狽,這是當年龍臥亭風光時所遺留的痕跡,後來因為沒有人使用,才會變成這個悽慘的樣子吧?桌布剝離,垂落得到處都是,牆壁本身也東一個洞西一個洞的,水泥地板上到處散落著木板或玻璃碎片。在這個走廊上,隨處堆滿了木箱和紙箱,幾乎堆到天花板那麼高。
「浴室就在這裡。」守屋走在我前面說。
我跟著他來到走廊,走廊上雖然有燈,但就算把燈關掉,周圍好像還是有微弱的光線。那是地面上的光從走廊盡頭的天花板附近透進來的,龍尾館的地基部分好像有設計採光孔通往地下。
「這裡。」
守屋停下腳步,指著一間好像是更衣室的房間。破掉的玻璃門敞開著,地板上都是白白的灰塵,上面有許多鞋印,是另一個堆置紙箱的地方。這裡比我想像的還要小,龍頭館的浴室比較大,而且這裡好像沒有區分男池和女池,是男女共浴,又窄得多了。念祈禱文的聲音此時變得更大聲。
「這裡是男女共浴嗎?」我小聲問守屋。
「不,這是家人用的澡堂。」守屋回答。
我們進入更衣室裡一看,在微暗的浴室中,二子山父子背對我們並肩站著,頭垂向另一邊,一直念著祈禱文,站在他們前面的是犬坊育子。
洗澡的地方好像最適合放東西,除了紙箱,只要是箱子全都堆在這裡。我怕打擾到他們父子,所以沒進去。雖然沒有看到屋內的整個情形,但那些箱子的數目還真是多得驚人,這裡好像保管著龍臥亭在經營旅館時期的所有財產。
在浴室的正面,我發現了一個非常醒目的東西,浴池的對面是由幾塊天然石建造而成的人工巖場,在巖場上方的熱水噴出口,留下了一條咖啡色的水漬。從這上方偏左,有一條看起來像是龍尾的浮雕攀爬在牆上,尾巴從正面的牆壁繞了一圈一直延伸到左邊的牆壁。因為這裡是「龍尾館」吧!所以這間浴室才會有這樣的龍尾巴,和「龍頭之湯」的龍頭正好相互輝映。真是精雕細琢的建築。
「那個溫泉很像龍的屁股吧?被很多人批評呢!」守屋一邊退到後面的走廊,一邊苦笑說:「往這裡走的話,就可以走到我剛才告訴你的廚餘丟棄場,我們不要再往前走了。」
可以聞到臭氣,確實不用再過去了。
「你還要聽祈禱文嗎?」守屋問。
「不,可以了。」我回答。
我們退到走廊時,看到正面有個又大又氣派的樓梯,這裡的地板還殘留著紅色地毯的痕跡,樓梯的扶手上雕刻著龍的花紋,儘管已經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但龍的樣子還是看得見。剛才我竟然沒有發現這個樓梯。我走到樓梯的下面一看,這裡的天花板全都用木板堵住了,所以上面很暗。我們走下來的小樓梯,是在更前方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口,下面的門也是沒有把手的那種,所以只要關起來,就會變得和牆壁一樣,完全看不出來門在哪裡。
「這個樓梯為什麼要封起來?」我問。
「聽說好像是方位不好,這個屋子才會發生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所以就乾脆把這裡拆掉了。」守屋說。
但是這樣也沒用啊,悲劇還不是又接二連三的發生。
我們正要走小樓梯回去時,守屋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指著右邊的門,「以前,做琴的師傅還住在這裡的時候,這裡有間專門做琴的工作室,他是個手藝很好的師傅,不只會做琴,就連樓梯上雕刻的龍造型扶手都是他做的。現在那間房間也已經拆了,但就在這個門進去後的最裡面。」
那個門並沒有特別設計成暗門。
「那我們回一樓吧!」守屋說。
「好。」我也點頭說。不遠處仍然聽得到念祈禱文的聲音。
3
可能因為是星期日,可以慢慢的吃早餐,所以在吃早餐的地方,我看見了里美。神主父子工作完後,也來到了大廳。里美幫忙端了一會兒早餐的飯菜,端完之後就來到我身邊,和我一起吃早餐。這裡的早餐和日本旅館的很像,有味噌湯、海苔、生蛋和魚。
里美問我是不是常吃麵包,我說因為比較簡單所以常吃,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吃飯。里美擔心鄉下料理不合我的口味,她的擔心是多餘的,我本來就最喜歡吃日本料理,而且我對這裡的食物一直很滿意,味道調配得非常好,應該是守屋的手藝吧!
我吃著早餐,想起剛才聽到的琴聲,便問是誰彈的?
「是我。」里美好像快噎著似的大叫。
「啊?你,你也會彈琴喔?」我很佩服的說。
「還好啦。」里美回答。
「我想問一些有關琴的事,應該可以問你吧?」
「嗯,但是我懂的並不多,我媽媽比較瞭解。」
「菱川小姐被殺的那個晚上,三月三十日的深夜……」
「是的。」
「當時她所彈的是什麼曲子?我完全不懂琴,但那首曲子我卻覺得好像聽過。」
「我不知道。」
「是嗎?你母親也沒聽到嗎?」
「嗯,她沒說她聽到。」
「可是,你父親有聽到吧!」
「他那個人不行啦,完全不懂琴。」里美的言語中充滿了輕蔑。
「剛才你彈的是什麼曲子?」
里美不太好意思的微笑著,「那首曲子叫做〈花瓣〉,很有挑戰性呢!非常的難彈,我正在練習中。」
「是以前的曲子嗎?」
「不,是現代的曲子,是一九八〇年代做的,對我來說很難,但小野寺老師和菱川小姐都彈得很棒呢!」
「是她們教你的嗎?」
「不,是我媽媽教的。」
「是你媽媽啊!剛才那首曲子我從來沒聽過,但菱川小姐那天晚上彈的曲子我卻聽過。」
「啊!是古典音樂嗎?」里美抬起頭,好像想到了什麼似的。
「嗯,好像是吧!」
「是這樣嗎?」於是里美哼起了旋律,我幾乎跳了起來。
「對!就是這個!」
「這是巴哈的〈g弦之歌〉。」
「是嗎?」我拍了一下膝蓋,原來是這樣,所以我才會覺得聽過。「琴也可以彈這種曲子嗎?很奇怪呢!」
「不,只有生田流。就算是生田流中,也只有小野寺老師這一派會彈古典音樂,非常少見,其他流派是不彈的。但還是有點奇怪……」
「什麼?」
「因為她說,很喜歡〈g弦之歌〉,但是她不太想彈。彈那種曲子需要用十七絃的琴,因為需要低音。為什麼那天晚上她要用十三絃的琴來彈呢……」
我沉默了片刻,等她繼續說下去,但是里美沒有說話。對琴完全不瞭解的我,因為聽不懂里美說的,所以也無法提問題。
吃完飯後,里美對我說要給我看琴,因為我似乎對琴很有興趣的樣子。我說好啊。其實我只是對自己不懂的事愛湊熱鬧而已。
里美的房間在龍尾館的二樓。我跟著她爬上了二樓,她請我進去,我便從深咖啡色的西式門走進房間。房間應該有六疊大,四周是灰泥塗成的白色牆壁,中央鋪著波斯地毯。書桌和椅子是成套的,衣櫥上放了許多娃娃,窗戶上垂掛著荷葉邊的白色窗簾,衣櫥裡放不下的衣服則用衣架掛著,花花綠綠掛滿了整面牆壁,房間一看就是少女住的。我試著回想,好像從青春期開始,我就沒有去過女性的房間了。因為在我二十五歲後,認識了那個有點不正常的人,託他的福,我到現在還是單身,不過現在總算自由了,但是年紀也大了。
在房間角落的榻榻米上放著一張琴,對面的書架上擺滿了有關琴的書。
「這是琴啊!我第一次看到耶,好大喔!比人還大呢!」我靠近琴,蹲下來說。
「這是京都式的琴,有一九一公分高。」
「這麼說來,還有不同的尺寸嗎?」
「是的,琴的種類五花八門。最早的派流大致可分為山田流和生田流兩種,山田流的琴從江戶時代就規定是六尺;但生田流則是因地區不同,琴的尺寸就不同,京都是六尺三寸,大阪是五尺八寸。所以這是京都的尺寸,不過現在都被統一成山田流了,這琴是以前住在我們家的師傅做的。」
「喔……但是,為什麼要分這麼多種尺寸呢?」
「我想可能和房間的大小有關。房間也有分京間和江戶間吧?聽說,和住宅區的大小也有關,也有這裡這麼短的,但我沒有看過。」
「喔,你彈彈看吧!」
「現在嗎?」
「嗯。」
「要有氣氛呢!」里美說著便站了起來,從書架上拿了一張好像是琴譜的紙,上面寫了很多大寫的數字。「彈這個好了。」
那張琴譜上寫著「六段」,里美不知從哪裡拿出了指甲,她舔了舔手指,就將指甲戴在指尖上。
「那我稍微彈一下好了。」里美說完,一下子變得很認真,開始彈了起來。
那是首非常短的曲子,也或許是她沒有彈完整首。里美在我面前演奏日本曲子,是個很新鮮的經驗,也曾經有人彈鋼琴或吉他給我聽,但現場聽日本琴演奏,還是生平第一次。
她彈完之後,我立刻拍手,並說了我的感想。「好棒喔!你彈得很好呢!充滿了過年的氣氛,琴這種樂器,還真不錯呢!」
我想,要是我有老婆,而且也會彈琴,只要我要求,就隨時彈給我聽,要是我的生活可以這樣過的話,簡直像是在做夢呢!
「不,我的功力還不行,菱川小姐彈得非常好呢!」
「你也彈得很好啊!」我覺得很佩服,若別人擁有我沒有的能力,我都會立刻報以尊敬的態度。
演奏完畢的里美將指甲從手上拿下來。
「這是用什麼做的?」
「指甲嗎?是象牙,一定要用象牙。」
「琴呢?」
「琴是用梧桐樹做的。」
「所有的琴都是嗎?」
「基本上是的。練習用的便宜琴,也會用其他的材質來做,但我不是很清楚。琴從便宜貨到高階貨,款式五花八門呢!」
「這好像是高階貨。」我說。
「為什麼您會這樣認為?」
「因為這裡的裝飾很漂亮。」
「嗯,是的,這個琴是比較好的琴。但這還不算高階的琴,高階的琴在這個兩邊,會有很多更漂亮的裝飾。」
「聽說,琴的各部位名稱就是龍胎館每個房間的名字嗎?」
「是的,要我說明嗎?」
「好。」
「琴的這裡是頭,這裡是尾,頭和尾的地方就像這樣有腳。」
「這個腳就是「蜈蚣足」嗎?」
「不,這個頭的部位叫做「上足」,也可以稱做「貓足」。「蜈蚣足」是指尾巴的部分,那部分比較高一點,也可以稱做「下足」。然後,這塊布是「尾布,這是「柏葉」,這是「雲角」。還有,琴的表面叫做「甲」,旁邊的叫做「磯」,背面叫做「裡板」。」里美指著支撐琴絃的部位,像是吉他最前端固定琴絃的塑膠零件,說是「雲角」,琴的尾端部分說是「柏葉」。
「我的房間是「蒔繪之間」,那是什麼意思?」
「是比這個還要高階的琴,在磯的部分,有用金銀蒔繪,或是鱉甲、螺鈿裝飾,是這樣來的。」
「喔。」
「當然,這條線就叫做「弦」。雖然現在大家都用特多龍,但以前聽說是使用蠶絲來做的。不過我媽說,因為蠶絲一下子就沒彈性了,而且又容易斷,彈高音比較吃力,所以現在大家都用特多龍了。支撐琴絃的一根根小柱子,就叫做「柱」。指甲不能用塑膠的,但這個柱子現在大多都是塑膠的,以前連這個也是象牙做的呢。還有,頭部的邊緣是「龍額」,這個叫做「龍角」,吉他好像是叫做「橋」吧。這裡是頭,這裡是尾部,是把琴比擬成一條龍而命名的。」
「喔,這根弦的頭是怎麼固定的?」
「是在琴的中間固定的,從這裡將手伸進去……」里美將琴的磯朝下豎起來,裡板的上下間就出現了一個孔,剛好可以讓手腕伸進去。
「這是「音穴」,從這裡將手伸進去,就可以從裡面固定住琴絃。」
「琴絃也是你自己拉的嗎?」
「不,是拜託專門的琴店。」
「喔,原來琴的中間是空心的。」
「是的,所以中間才會發出響聲。」
「那個,菊婆婆的房間裡,有一把形狀很怪的琴,是嗎?」
「啊,那是完全不同的琴,叫做「百濟琴」或「箜篌」,但起源是亞述的豎琴。聽說那個琴就是保留了豎琴的原形,正倉院2裡也只有仿製模型。之前我家有一位叫樽元純夫的做琴師傅,只看過正倉院這個百濟琴的照片,就做出了仿製模型,你看到的那個琴就是其中之一。」
譯註2:指奈良東大寺內的正倉院,建於八世紀中期的奈良時代,是用來保管寺院財寶的倉庫。收藏有服飾、傢俱、樂器、玩具、兵器等各式各樣的寶物,總數約達九千件之多。
「這麼說來還有很多把羅?」
「是的,好像有三把吧!」
「喔,真是厲害,這裡果然是琴的博物館呢!這個樽元先生現在呢?已經過世了嗎?」
「我也不太清楚,年紀已經很大了,聽說他太太生病,所以回去荒坡嶺仙人山的家了,但是……之後就不清楚了,搞不好已經過世了。」
然後我們就一起去了貝繁村。我和抱著兩個坐墊的里美一起在風景宜人的田園中走了一陣子,不久後就來到了貝繁銀座,這是條熱鬧的街。第一天來到這裡的那個夜晚也曾經過這裡,但白天的印象又是截然不同。有地方特色的五金行、食品店等很多,在點心店旁邊就是小小的服裝店,還有在東京幾乎已經看不到的帽子店。里美說,這一帶是西貝繁村,但現在兩個村都在發展,界線已經消失了。
從繁華街道角落的地藏王廟向左轉,沿著巷子走就會看到「偕樂座」。電影院的旁邊是矮石牆,前面的路很窄,路的對面就是水田,聽說六、七月時,在電影院裡還可以聽到嘈雜的青蛙叫聲。如果是御手洗看到這樣的電影院,他一定會很喜歡的。我覺得這好像是大型倉庫改建而成的電影院,也或許是木工在建造時,沒有參考以前的範例,才會做出像是倉庫的電影院。瓦片屋頂、白色牆壁,還有圍繞在建築物下方一圈的格子花紋,外觀怎麼看都像是倉庫。在這樣的建築物內放映電影,而且還是西片,實在是非常不搭調。
這裡沒有視窗,一走進入口,一個歐巴桑正坐在凳子上看女性週刊,看見里美,就說:「這不是里美嗎?」村子裡的人好像都認識她。我付了錢,就直接走上二樓。
樓梯是木板做的,踩在上面還會發出嘎嘰嘎嘰的響聲,我覺得好像是往倉庫的二樓走,左右牆壁都塗了石灰,感覺真的就像在倉庫之中。一起上樓,如同里美所說的,是一間微暗的榻塌米房間,寬闊的榻榻米房間就像里美家的大廳一樣。里美好像算準了時間,這時正好在播放貝繁饅頭、棉被店、墓碑店的廣告,就像放幻燈片一樣,螢幕上放映著完全不會動的圖畫或是照片,配上帶有這個地方口音的旁白,在報出商品名稱時,還伴隨著很大的雜音。四、五個老人已經躺臥在榻榻米上,大家都在打瞌睡,沒有一個人在聽。老實說,我也覺得這個廣告很無聊,總之,館內是空空蕩蕩的。
我們走到最前面,我向里美拿了坐墊鋪好,盤腿而坐,看著垂掛到前方欄杆的螢幕。我往下看,一樓的座位是普通的椅子。里美就坐在我的旁邊,她帶了一個小包包,我正想,她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做什麼時,她就從包包裡拿出了一顆糖遞給我。
很難得的是,「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是英國片,除了美國片之外,我看完「〇〇七」系列的電影后,已經很久沒有看英國片了,而且還是喜劇片。如果沒有人找我來看,我自己是不會想看這種電影的。但是,我卻被這部戲徹底感動了,老實說,這是一個好劇本,我很久沒看這麼好看的電影了,而且還是輕鬆的英國片。
片子一開始,出場的是一個感覺很舒服、留著鬍子的蘇格蘭人,叫做蓋諾斯,他在朋友的婚禮上昏倒了,在他的葬禮上,年輕的同居人馬修吟誦著詩人奧登的詩,讓我不禁潸然淚下。我沒想到這部片子會這麼好看,令我非常感動。年輕的主角在自己的婚禮上,被新娘打的那一幕也令我捧腹大笑。
走出電影院後,里美仍以跳躍式的步伐走路,並以開朗活潑的語調說著剛才在電影中出現的英國風景。我們討論著那部電影,同時來到了傳說中的「羅曼」,這間店比我想像的還小、還乾淨,老闆是一位老婦人,她就坐在其中一個座位上織著毛線,看見我們一走進來,她就叫里美的名字。
「這位是從東京來的小說家。」里美向她介紹我。儘管我一直對她說我是橫濱來的,但她好像就是不記得。
我鞠了個躬,她也報以親切的微笑向我點點頭。老婦人大約七十歲左右,長相非常有氣質。我看了選單,確實有里美所說的「黃豆年糕」,我便點了這個當作午餐。過了一會兒,有三個像是農家的青年一起走進店內,不斷翻著選單,其中一個人大聲地說:「我要檸水。」我便問:「什麼是檸水啊?」里美很小聲,好像很不好意思的告訴我:「就是檸檬汽水。」
我一邊吃著安倍川年糕,一邊簡單地說著自己對這部電影的感想。我就像是一般人所說的作家,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想法,只會說很好看。我只要一說「很好看。」里美便會說:「我也覺得。」她好像覺得,能讓東京的作家喜歡自己介紹的電影,是件很高興的事,但我反而很感謝她讓我看到他們這裡的世界。從里美的談話中聽起來,他們這裡的人好像都認為這部電影值得一看。
「石岡先生的感覺很像是電影裡的那個休葛蘭。」里美說。
「啊?」我自己一點也不這麼認為。休葛蘭是飾演主角的那個人,長得非常英俊,我這種東方人怎麼可能像他呢?
「那個鴨子臉的人嗎?」在電影中,他的女朋友都這樣說他,所以我也故意這樣說,想掩飾自己被說和主角相像的羞怯。
「喔,我不是說臉,而是感覺。因為您總是面帶微笑,很老實的樣子。」里美說。
「是嗎?」
「是的,您生氣啦?」
「不,沒有,我已經習慣了。」我說。事實上我是真的已經習慣了。
咖啡廳並沒有像電影院那麼怪,從窗戶可以眺望稻田倒是挺特別的,遠處還可以看見葦川。
「頭顱放在木筏上,那樣漂流下來,真是嚇人呢!」我突然想到,便說。
「我也覺得。」里美附和。「那真的是菱川幸子的頭呢!」
就像桃太郎一樣,兇手應該是想開一個黑色玩笑吧!
「好像是。你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如果有,一定要告訴我。」我問她。
里美擺出了一個飽受驚嚇的表情,然後說:「我還是高中生,所以不太瞭解,但,應該還是和因果有關吧!」
「因果?」
「嗯,我媽媽他們也這樣說,雖然旅館收起來了,但好像還是不能被饒恕。這樣下去的話,我們或許要離開這裡了,我爸爸也說我們家揹負了太深的仇恨。」
「喔。」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這個村子裡的人,業障都很深呢!」她說話的語氣突然變得老氣橫秋。
「業障是指什麼?」我問。事實上我也不懂,大家開口閉口都是業障或因果的,但具體而言,這到底是指什麼呢?
「我不能說。」里美說。我感到很困惑,因為她不是說「不知道」,而是說「不能說」。
「如果事情可以解決的話,你們就不用搬走了吧?」我話題一轉,說道。
「但是,這樣下去,我想也沒有人敢靠近我家了,中丸小姐死了,倉田小姐應該也會回家去,然後藤原先生、守屋先生也會走。自從留金先生走了以後,我們家的人就越來越少了,從之前的樽元先生……嗯,還有秀市爺爺過世了以後,我們家的情況就越來越糟,我想已經沒辦法再維持下去了。」
「你剛才說什麼?留金先生?」我追問,因為在她的話中,出現了一個我沒聽過的人名。
「啊!是的,留金先生。」
「那是誰?」
「以前在我們家工作的人。」里美若無其事的說。
「什麼?還有這個人?」
「是。」
「到什麼時候?」
「到今年的二月左右,和行秀哥一起負責家裡的雜事還有木工。我們以前還在經營旅館時,僱用了很多人呢!女服務生也一大堆。」
「什麼?他是到二月就不見了嗎?」
「是的。」
「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