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躺在床上,我突然醒了過來,現在離天亮應該還很久。今天太早起床了,所以晚上九點多就很困,很早就上床睡覺。我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因為自己一直都很晚睡,所以太早上床睡覺的話,沒辦法一覺到天明。我聽見走廊上好像有人的腳步聲,心想,我是不是真的清醒了,腳步聲聽起來有點怪怪的,像是打赤腳,而且還走得非常慢。那聲音聽起來陰森森的,是誰會在半夜,赤腳走在龍胎館的走廊上呢?
因為一直聽到這個聲音,所以我也沒辦法再睡著了。會是誰呢?隨著意識越來越清楚,我的腦海一一閃過住在龍胎館裡人的臉:坂出、二子山父子、警察現在都不在,應該不是阿通母女或倉田惠理子,那會是犬坊夫婦、里美或行秀嗎?還是守屋或藤原?我覺得,應該不是這些人當中的任何一個。
一直聽著這聲音,怎麼樣也無法入睡。當我開始思考時,我越來越清醒了,現在這個時間有人在走廊上走來走去,真的很恐怖,但不管怎麼說,我還是必須要去確認這是誰的腳步聲。我掀開棉被,坐在被窩上,試著忍受寒冷,這個房間竟然沒有暖爐,真是令人無法理解。我覺得好冷,便披上了外套。這時,很不可思議的是,腳步聲居然停了下來。為什麼會這樣呢?我便再次倒臥在床上,接著,我又聽到了。
我站了起來,走到四疊大的房間,然後再走到兩疊大的房間,這裡已經和屋外差不多了,寒氣逼人,還帶著點溼氣,我將蘆葦草簾門往左推開,看見中庭瀰漫著薄霧,排列成螺旋狀的燈泡發出的點點燈光在霧中暈開。這裡的霧真是重啊!可能是因為地面溫度和空氣溫度相差太大的關係吧!我將腳套進走廊上的拖鞋裡,好冰啊!我走到走廊上去,先看看我的左前方,在坂出的房門前,我看見了他的拖鞋,但是沒有半個人影。帶著溼氣的霧飄進了走廊,瀰漫在走廊上。
我又聽見那個腳步聲了,好像就在我的旁邊,現在覺得很清楚。這個時候,我的感官清楚的意識到有什麼東西存在著,絕對不是聽錯或是我的錯覺,我轉向走廊的右後方,然後我好像看到了什麼。我覺得毛骨悚然,定睛一看,耳朵又聽見了腳步聲,白霧像波濤一樣慢慢飄動著,在風吹日曬的走廊另一頭,我看見一個小小的什麼東西站在那裡。
又是腳步聲,應該是那個遠方的影子發出的,他全身都是黑色,頭上裹著白色的頭巾,左右插著兩根手電筒,像是發光的兩個角,頭巾下的雙眼炯炯有神,右手拿刀,左手拿著獵槍。我看見了睦雄的幽靈。
突然,腳步聲又響起了,而且連續不斷。但是,站在煙霧瀰漫的走廊上的那個黑影,卻一動也不動。只聽見腳步聲,那個人卻完全沒有動。還想睡的我,此刻的腦袋更混亂了,我的脖子和臉頰越來越冷,但我還是一直站在走廊上。我聽得見那個黑影的呼吸聲,不久之後,就變成了沙啞高亢的啜泣聲。到底那是誰?是誰躲在這個霧裡,發出這麼奇怪的聲音?
我的身體開始搖晃,腳也好像開始顫抖,連膝蓋也站不直了。不只是因為太冷,就好像是被什麼東西拖住一樣,我的身體朝著走廊的後方邁開蹣跚的步伐,朝著那個渾身漆黑的亡靈慢慢移動。就這樣,我非自願地慢慢向他靠近,雖然很害怕,但我的身體卻自然地朝那裡移動。為什麼我會走過去,我也不知道,難道是因為這個走廊是斜坡,而那裡是在下方的關係嗎?
因為這樣,我看清了黑漆漆亡靈的真面目,原來那是一幅畫。龍尾館三樓玻璃屋裡掛著的那幅油畫,不知道在什麼時候,被搬到龍胎館的走廊上了。是誰做了這麼恐怖的事?那裡應該是二子山父子就寢的「雲角之間」的牆壁,掛這幅畫的用意是要驅妖除魔嗎?
我還是聽得見腳步聲,像是啜泣的恐怖聲音尾隨在後。濃霧裡充滿了奇怪的邪氣,彷佛將這整座建築物都覆蓋住了似的。我到現在仍然無法瞭解。有一股巨大的能量慢慢捲成漩渦,在中庭上空游移著,看不清楚真面目的邪惡勢力,正包圍著整個龍臥亭。
突然,我看見中庭裡有一個會動的影子,就在登上石階的龍雕像旁邊。因為是在白霧中,所以我不確定那是不是實體,還是我看到的幻影。那影子的形狀太奇怪了,不像人的形狀,反而像是落在地面上的變形人影,如果真要比喻的話,就像是一顆巨大的「瘤」。瘤慢慢地移動,沒有聲音,也沒有搖晃,就像是坐在有輪子的車上一樣,慢慢地在中庭的霧中移動。
當我發現時,那個令人費解的聲音已經消失了,沒有聲音,取而代之的是出現在中庭的影子。是藤原嗎?我先懷疑了一下。自那以後,藤原就沒有回來了,守屋擔心的樣子,令身為旁觀者的我看了都覺不忍。不過,好像不是藤原,如果這是人,確實是像藤原一樣瘦小,但我怎麼看都覺得不像。影子也沒有發出聲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樣,從中庭的小徑附近往龍頭館的方向走。
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更想知道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反正回到被窩裡也睡不著,我心想,乾脆叫個人起來和我一起去,因為一個人跟蹤這個影子,好像還是有些危險。但是,沒有時間讓我猶豫了,影子雖然移動得很慢,可還是一直在移動,他現在已經爬上往龍頭館的石階了。
我開始跑了起來,沒有時間猶豫不決,不趕快的話,就會錯過機會。我一邊跑一邊將拖鞋丟掉,已經打著赤腳了。不久之後,影子就走出了龍胎館,我乾脆跳到走廊的木條踏板上。我抓了一雙放在木屐箱中的木屐,但又立刻改變想法。因為穿木屐會發出聲音,可能會被對方發現,而且在緊急時也很難跑,所以我就改拿出我自己的鞋子,雖然穿鞋花了一點時間,但也沒辦法。穿好鞋子之後,我連忙在霧中跑了起來,我用跳的爬上眼前的石階,一口氣跑了上去。
我跑到龍的旁邊,霧中的龍看起來栩栩如生,白天看沒有這種感覺,但在夜晚,這個雕像彷佛像是活的一樣,令人覺得不可思議,鬍鬚看起來似乎在動一般。我往龍頭館的方向看去,除了霧還是霧,那個影子已經不見了。我小心不要發出腳步聲,跑在碎石的小徑上,然後跳著往龍頭館的石階向上跑,朝龍頭館前進。因為除了這裡之外,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走了,如果那個影子是往反方向走的話,從中庭應該可以看得見。我小心地走,沿著龍頭館的牆壁向左轉,只要一走到轉角,就會仔細看看另一邊有沒有那個影子,沒確認之前,我不會輕易踏出腳步。
當我發現影子時,我已經來到龍頭館後面的竹林前,在黑暗中,我看見了左前方的池子,左邊就是之前守屋說放了圓盤鋸的小屋,另一邊就是焚化爐。我心想,影子應該是往那裡去了吧!我走進竹林,腳踩著白山竹,我實在是沒有勇氣追著可能是殺人魔的影子闖入龍頭館後面這麼恐怖的地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就貿然行事,說不定會有生命危險,我這種門外漢,就只能做到這裡了。
當我正想往回走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難以書喻的奇怪味道,那像是一種腥味,又像是焦味,非常獨特,是一種溼的有機物燃燒時的味道,就像是將很多溼的皮包焚燒時所發出的味道,不是普通的煙味,而是非常陰森、讓人覺得不安的味道。因為今天晚上有霧,所以剛剛才沒發現,原來在白霧中還混合著煙霧,這是為什麼?
突然,我聽到我的頭上有草的聲音,我嚇得縮起了脖子,反射性地將身體蹲下,於是聞到了草的味道。但是,當我習慣這個味道後,我又聞到了煙的味道。從我右邊上方的竹林中,也就是那片黑暗中,傳來了聲音。我低著身子,豎起耳朵仔細聆聽,持續聽見嘎沙嘎沙的聲音。那裡面到底是什麼東西呢?不是在左邊,而是在上面,剛才那個影子現在已經進入竹林中,往斜坡上方慢慢移動。
我非常猶豫,到底該不該再跟下去?在這茂密的竹林和白山竹中,有更勝於左邊黑暗的危險,我還是回去好了。猶豫了半天,最後我想,比起去那個恐怖的圓盤鋸小屋和焚化爐,我還是待在竹林裡比較好,所以決定繼續跟下去。而且,比起待在令人厭惡的味道中,這裡要好得多了,我膽戰心驚地走進竹林之中。
竹林的斜坡應該是延伸到法仙寺的院內,所以這上面應該是法仙寺的撞鐘房。那個不明物體已經在很上面了,不可思議的是,他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我不管再怎麼努力,踩在白山竹、草根和枯枝上還是會發出聲音。每次發出聲音,我都嚇得心臟快要停了,我害怕如果斜坡上的那個人發現我的話,他會突然在黑暗中跳起,朝我頸部襲擊。如果真是這樣,我只有一個人,手上連一根木棒也沒有,一定一下子就會被擊倒的。
竹林裡好像已經沒有人走在我前面,我猶豫著是否該追上去,但是千萬不可以大意,或許他正躲在前面的某處等著抓我。今晚有霧,現在又是沒有月光的深夜,連十公尺的前方都看不見。我小心不要發出聲音,幾乎是用爬的登上了斜坡,所以花費了相當長的時間。但不久之後,我就來到了法仙寺撞鐘房旁的土牆附近。這樣爬上來一看,發現從龍頭館的後面到法仙寺居然這麼近,只要能忍受難走的山路,就不用繞到外面爬坡道和長長的石階了。雖然法仙寺是用土牆圍著的,但那只有在道路旁,圍牆到了撞鐘房的前方就沒有了,只要爬上這個斜坡,就可以進入沒有土牆圍著的院內。
寬廣的院內瀰漫著霧,好像往我這裡,也就是龍臥亭的方向慢慢朝下飄。在寬廣的院內,連個藏身之所都沒有,我可以輕易地找到剛才那個影子,但相對的,那個影子也可以輕易發覺我吧!如果被他發現,我就無處可逃了。為了藏身霧中,我將身體靠在撞鐘房下的石牆。可能是因為在上風處的關係,剛才那奇怪的味道消失了,為了怕站起來會太醒目,所以我只好蹲下,就這樣一直仔細觀察著。
在主殿的旁邊,那個像瘤一樣的影子就一直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我懷疑那是石燈籠嗎?正當我想那種地方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的時候,我發現他其實是慢慢在移動的,看起來很像站在那裡不動只是我的錯覺。他是往我這裡移動嗎?還是往另一邊移動?我很緊張地推測著。他是往另一邊移動,並正慢慢走遠。我鬆了口氣,因為我看出來他是要走出這個地方,便慢慢跟了過去。
影子往主殿角落的左邊轉進去,再走上屋簷下的石板路,他沒有腳步聲,好像是滑著往前移動。來到了前方的石階前,他又慢慢地往上爬,一直爬到了墓地,那裡排列著無數的墓碑和墓石,影子便直直穿過那些林立在霧中的墓碑,完全沒有停留,速度雖然慢,但確實有在前進。
墓地很寬廣,我沒想到主殿的後面會有那麼大一片的墓地,在起霧的夜裡,那些墓碑看起來就像是國外不知名的摩天大樓。影子穿梭在墓石間,一直不停地前進,跟在後面的我,也穿過主殿的石板路,爬上石階,將身體躲在墓石的後面。我怕只要稍不留意,影子就會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來到墓地的正中央,寬闊的四周令我感到不安,我回頭一看,發現主殿的輪廓已經消失在霧中。
影子幾乎走到了墓地的盡頭,那裡是再更高一些的山麓,而且是樹林的正前方。他就停在那附近,好像凍結住了一樣。我從其中一塊墓石的後面,一直監視著那個影子,等他再開始移動。我想伺機行動,但過了五分鐘、十分鐘,那影子還是一動也不動的。我站起來,再找到一塊墓石蹲在後面,就這樣重複相同的方法,慢慢向那影子靠近。
奇怪了,我感覺有點不對勁,隨著我慢慢接近,才發現那影子並不是人,而是一棵樹,我越靠近看得越清楚,我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了。樹木長得很茂盛,就像是倒立的燈泡,我後來就忘了要躲藏,直接站在這棵灌木的旁邊,那是香椿樹,高度和我差不多,即使是在深夜,我仍然看見樹上開了兩朵很紅的花。我覺得很納悶,從龍臥亭一路跟來的那個影子消失了嗎?到哪裡去了?
當我這樣想之後,我慢慢覺得事情不可能會這樣。難道真的是這棵香椿樹嗎?是這棵長得其貌不揚的樹,從龍臥亭把我帶到墓地來的嗎?我這樣想著時,突然感到背脊開始發冷,其實剛才身體就已經很冷了,現在則是一直凍到了體內。但這也只是一下子而已,當我一直站在那裡時,我內心的恐懼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懷念的感覺。
在小泉八雲所收錄改寫的《日本怪譚集》中,有好幾個故事我很喜歡,我想起了其中一個故事,內容是這樣的:
以前在某個地方的糖果店,每到了晚上就會有一個女客人來買麥芽糖,她臉色蒼白,看起來有點寂寞,每次付的錢都像冰一樣冷。糖果店老闆覺得很奇怪,有一次便跟蹤女客人,那女的走路沒有聲音,就像是用滑的一樣,走進了村子旁邊的墓地裡。當她走進墓石間,就消失在其中一個墓的下方。老闆心想一定有什麼問題,便拜託住持將墓石移開,將棺木挖出來一看,樽形的棺木底下,那個死掉的女人旁邊有一個嬰兒,正在舔著麥芽糖。那女的是接近臨盆時過世的,所以在棺木中生下了小孩。讓小孩就這樣死掉實在太可憐了,做媽媽的才會變成幽靈,在現世徘徊,為了地底下的孩子,每到晚上就買糖來喂那個孩子,以取代乳水。
我看了看身旁的香椿樹,又看了看排列在樹木前方的墓石群,這些墓石和其他的不太一樣,看起來非常老舊,大多都已生了青苔,墓碑的角都磨圓了,而且尺寸也比其他墓石小。這些墓石被不到一公尺高的石牆圍住兩邊,與其他的墓石稍稍隔開,我大概數了一下,應該有十幾個吧!可以明顯的看出,埋在這下面的人,和其他死者的葬法不太一樣。
我蹲在這些墓石群的前方,在黑暗中拚命看著墓碑上的墓誌銘,最靠近我的是金井貞子、勝裕、康夫,一個墓石上刻了好幾個人的名字,還有一塊墓石上刻了吉田金、修一,好像每個墓石上都刻了兩、三個人的名字。這種做法有點奇怪,好像是什麼人家的墓一樣,這種墓石我還是頭一次看到。在這黑暗中,我實在很難再看清楚墓碑上的東西了,我站在那裡,心想明天再問住持好了。
不可思議的是,我的恐懼消失了,在所有東西看起來都霧濛濛的夜晚,我只感覺身體很冷。我朝著主殿的方向走回去,我雖然很膽小,但並不討厭怪譚,令人感動的怪譚我更是喜歡。
我經過主殿旁邊,一直穿過院內,來到了通往山門的木門前,我想開啟,卻嚇了一跳,門是鎖著的。該不會是用鎖頭鎖起來的吧?但是沒有,我仔細一看,木門上有鑰匙孔,在清晨六點,行秀是一定會來這裡撞鐘的,所以是行秀和法仙寺的足立住持分別有一把木門的鑰匙嗎?這個鎖不管是從裡面還是外面,好像都打得開的樣子。
沒有辦法,只好走下那個竹林的斜坡了。我離開木門,朝撞鐘房的方向,正確來說應該是撞鐘房旁的土牆開口,就在這個時候,我又聞到了剛才那個已經忘記了的臭味,帶點腥臭的奇怪煙味。我突然想了小時候聽過的廣播劇——「江戶川亂步劇場」中的一集,其實剛才就想起來了,只是沒有時間慢慢思考。正確的內容早已經忘了,不過到現在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氣氛。內容大概是這樣的:
有個都市郊外的湖邊住了一個男人,只要一到傍晚,他就會時常聞到奇怪的臭味。為什麼說是奇怪的臭味呢?因為那是焚化爐的味道,他小時候就住在焚化爐的正後方,他是聞著焚燒屍體的味道長大的。焚化爐在遠離塵囂的山腰上,從煙囪冒出來的煙味和森林裡樹木的青草味融合在一起,變成了難以言喻的味道。他一直清楚記得這個味道,他在湖邊時常聞到的味道,就和他無法忘懷的火葬場味道一模一樣。
有一天,他又聞到了那個味道,便用望遠鏡往湖的對岸看。他看見矗立的幾根菸囪中的其中一根,不是正冒出淡淡的煙嗎?他心想,那應該是火葬場吧,便去問別人,結果不是,聽說是一般的紡織工廠。因此他便對朋友說,那間工廠時常在燒屍體,但是大家都笑他,沒人理他。覺得不甘心的男人,便在某天深夜決定一個人潛入工廠調查。大概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任何人都有好幾個小時候讀過卻忘不了的故事,尤其是像我們這種寫書的人。我也是一樣,那個在湖的對岸焚燒屍體的故事,令我印象越來越深刻,一直記在我的腦海裡。我還向朋友打聽我所住地區的火葬場位置,特別跑去聞那個味道。我早巳忘了當時我特地跑去聞的味道,但是我在聽這個廣播
劇時,憑空想像的那個味道,一直到現在還記得,好像自己真的聞到一樣,實在是不可思議。好像是腥臭味,又好像是刺鼻臭味,總之就是燃燒含有水分的皮革時,所發出的不完全燃燒的臭味吧!我當時在法仙寺院內所聞到的,就是那個味道。
我剛才明明已經不再感到恐懼了,但當我穿過院內時,又再次變得心驚膽戰、感到很不安。我漸漸接近無人的撞鐘房,旁邊就是傾圮的土牆,土牆和撞鐘房之間的空隙是沙沙作響的黑暗竹林,想到又要一個人穿過這片竹林,我就全身冒冷汗。我又重新意識到,現在只有我一個人,感到很錯愕。
我是孤零零一個人,為什麼我會是一個人呢?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我會一個人在這種地方?我居然會一個人晃到這裡來,我是腦袋壞掉了嗎?這種感覺突然在我心中形成了漩渦,甚至因為太害怕而當場蹲了下來。在這裡等天亮吧?是的,還是這樣比較好,我開始認真的考慮。
隨著我越來越接近竹林,竹林變成了不知名魔鬼的棲身之處,我無法相信剛才自己居然能一個人穿過這片竹林,更討厭的是,屍體焚燒的味道越來越強烈了。這到底是什麼味道?為什麼偏偏在這種時間,會有這種味道?我既生氣又害怕,好想大叫。
我站在竹林前,竹子在我腳邊沙沙作響,起風了,我腳下一片漆黑,味道越來越重,我覺得我的意識好像越來越模糊,是因為害怕?還是想睡覺?一切似乎不像是真的。現在是幾點?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吧?我沒有戴錶,為什麼我會來這種地方呢?我怎麼會這麼笨呢?如果我安分的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就沒事了。但如果我一直站在這裡,是怎麼樣也不會在被窩裡從夢中醒來的,因為這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我不能一直站在這裡,總之,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回到我的房間,沒有人會來救我的。
我欲哭無淚地走進竹林裡,腳踩著茂密的白山竹,當我踏出第二步時,因為是斜坡,所以滑了一下。雖然後來的路沒有那麼陡,但我還是很害怕,所以幾乎是用跑的衝下山坡。我以為已經到了平地時,咚的一聲,我的手撞到了牆壁。怎麼會這樣?發生了什麼事?一時之間我無法瞭解。我以為走的是和來時相同的路,所以應該會走回相同的地方,但我卻來到了完全不同的地方。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因為剛才是在黑暗中,又太慌張了,所以在下坡的途中我弄錯了方向,我來到了之前那個圓盤鋸小屋的旁邊。我之所以感到驚訝的原因不只是這個,明明是沒有月亮的起霧夜晚,而我卻來到了有著微弱亮光的地方,這裡充滿了昏黃的亮光,我想起剛到這裡時的那個夜晚,就是遇到龍尾館三樓玻璃屋火災的那晚,當時整個中庭就像沉浸在夢幻的燈光中,那燈光很不真實。
現在雖然不像當時,但我周圍還是充滿了微弱的虛幻亮光。我不知道原因,這不像是火災,因為並沒有那麼亮。我完全忘記要回去的事,朝著光亮沿著木板牆壁走,那是往之前守屋告訴我的圓盤鋸小屋後面的焚化爐方向。突然,我知道有光的原因了,在竹林和雜草之間,巨大的土饅頭已淹沒在霧中。從雜草間,我隱約看見一閃一閃的橘紅色火焰,焚化爐內有火,然後,我聞到了令我害怕的味道瀰漫在附近,這味道非常嗆鼻。我害怕的事真的發生了,在黑暗中,有人正在被燒?
正在燒著人的火焰前,有一個影子,就像是地獄的哼哈二將一樣堵在那裡,我好不容易忍住沒叫出聲。我怕被發現,趕緊蹲了下來,但我沒有其他的意圖,老實說,我的腿已經有一半以上嚇得發軟,我很想立刻拔腿就跑,但我害怕得無法動彈。
他的頭上有兩根角,我之所以感到非常害怕,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會往我這裡走,還是會往後走,也就是說,我害怕是因為擔心影子會往我這裡走來。影子開始慢慢轉向我,太好了,他又轉到後面,但我一點也不放心。這次,那個影子又轉向我這裡了,我居然沒有尖叫,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從我蹲著的位置來看,影子看起來就像是頂著天一樣巨大,我的毛髮全都豎起來了,這個現象真的發生了!
人影的額頭裹著白色的頭巾,兩邊各插著一根像是手電筒的東西,轉向我的人影沒有臉,臉的部位只有黑黑的一團。這個感覺需要說明一下,我儘量回想那恐怖的記憶,並正確描違。他雖然有額頭和一部分的臉頰,但只有周邊的部分而已,臉的周圍只有一點點白色皮膚,中央部分則是一個黑黑的大洞。他的全身烏漆抹黑,腰上綁著白色的腰帶,手上拿著槍,兩個小腿好像裹著綁腿,非常細。這個影子慢慢地向右踏出一步,也就是說,他往我這裡靠近。
後來,我就什麼也不記得了。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跳著跑上通往中庭的石階,拚命地往下跑,到了下面時,我的腳已經不聽使喚,摔倒在草地上了。我趕緊想辦法站起來,在小徑上跑了一陣子,然後穿過草地,從「四分板之間」前方跳上走廊。直接穿著鞋子在走廊上跑,發出啪答啪答的聲音,我一面跑一面脫鞋,就這樣衝進自己的房間。我將門用門栓拴好,四疊大的房間拉門,也用門栓緊緊拴住,然後不知道是怎麼鑽進被窩裡的,我用棉被矇住了自己的全身。
之後的記憶就完全沒有了,我到現在還難以置信,因為當時的氣氛根本無法立刻入睡,所以應該是昏倒了吧!但是第二天早上,我又像完全沒事一樣,被鐘聲吵醒,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人在遭遇到太可怕的事情時,大腦會有各種防禦功能,以防止發瘋。我很感謝我的大腦也有這種機制,還是說,只有我的大腦會產生這種奇怪的現象?
2
鐘聲幾乎是在我的枕邊響起,我在床上醒了過來,我想,應該沒有人能繼續在這種鐘聲中呼呼大睡吧。我環顧四周,和往常一樣,天已經亮了,房間內聽得到流經導水管的水所發出的潺潺水聲,我發了二、三秒的呆,突然間,我全部都想起來了,昨夜的驚悚體驗。是在做夢嗎?我只能這樣想。實在無法相信這麼膽小的我,昨晚會做出那麼冒險的事。對了,我想起來了,掀開棉被把腿拉過來一看,膝蓋上還有土和草的汙垢,我一陣錯愕,原來不是夢,這樣一想,我的膝蓋便開始隱隱作痛。
那到底是什麼呢?我在床上開始試著回想昨夜一連串的體驗。首先,是我聽見走廊上有人赤腳走路的聲音,便來到走廊上,但是沒有看到半個影子,接著便看見穿過中庭的奇怪影子。在夜霧中,我跟蹤那影子,結果到了法仙寺的墓地,那個影子變成了一棵香椿樹。我沒有辦法,決定要回龍臥亭,在龍頭館的後方,我聞到了好像是焚燒屍體的味道,然後,我來到位於圓盤鋸小屋後面的焚化爐前,結果看到了那個殺了三十個人的亡靈。奇怪的人影慢慢走向我,他的臉正中央有一個大大的黑洞,當他慢慢向我走近時的那種恐怖,即使現在回想起來,我還是會毛骨悚然。
我呻吟了一下,不自覺地用手按了按太陽穴,感到一陣偏頭痛,果然沒睡好。那是理所當然的,經歷了那麼恐怖的事,又死命地跑回來,然後跳進被窩裡,當然不可能馬上就能進入夢鄉。只要一回想,感覺就會做很多惡夢,而且一定都是夢魘。不只是頭,我的身體也覺得好疲累,今天是不行了,我根本起不來。我心想,早餐不要吃算了,就睡到中午吧!我根本毫無食慾。
每發出一次撞鐘聲,我的頭就更痛,每當這種像是鳴放大炮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我就覺得好像是誰用拳頭用力打我的頭一樣,鐘聲每響一次,我的頭就更痛。不知道響了幾次之後,我心想,要是再響一次的話,我的頭肯定會裂開,幸好最後終於停了下來。龍臥亭是間好旅館,但是隻有早上的鐘聲令人受不了,能不能再想想別的辦法,不能只留傍晚那次嗎?我覺得好痛苦,躲在棉被中趴著,覺得非常不舒服,反胃想吐。
醒來一次後,因為不舒服,反而睡不著了。當我痛苦了三十分鐘左右,便聽見了敲門聲,好像是倉田惠理子的聲音。
「石岡先生,早餐準備好了。」
我應了一聲,女孩的聲音聽得很清楚。我覺得想吐,根本不想吃東西,於是我還是趴著說:「今天早上我不吃,因為我身體不舒服,讓我休息一下!」我覺得自己說得很大聲,但可能是因為想吐的關係,所以音量好像還是不夠大。
「什麼?」惠理子反問。
我沒辦法,只好坐起身子,稍微大聲的說:「我身體不太舒服……」
「里美小姐說有話要和你說……」她的聲音蓋過了我說的話。
「喔,我馬上就來。」我回答。
我慢吞吞地走到走廊上,看見惠理子拿著我的鞋子站在那裡等我。
「這是石岡先生的鞋子吧?」她說。
「啊,是的,沒錯。」我說。
「但是,為什麼你要拿在手裡呢?」我問。
「因為被丟在那裡的走廊上,」她指著走廊上方說。
我想起來了,昨夜我是一邊跑一邊脫的。我向她道謝後,便拿了回來。我洗過臉,一走下走廊,又看到了「雲角之間」牆上的那幅畫,便趕緊走過去,無法盯著它看。一進入龍尾館,我在走廊上碰到了一臉憔悴的守屋。
「啊!石岡先生。」他說:「你怎麼了?」
「啊?」我說。
「你看起來很憔悴呢!是哪裡不舒服嗎?」守屋對我說。
我看起來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嗎?考慮了一下,我決定要把昨夜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
「事實上,我昨晚終於看到了。」
「看到什麼?」
「那個殺了三十個人的幽靈,這樣綁著頭巾,全身烏漆抹黑,拿著獵槍……」
「你也看見了啊?果然沒有臉,對不對?」
「沒有,臉的正中央好像是一個大洞,什麼也沒有。大家都這樣說,是嗎?」
「有人是這樣說,但會不會是用黑布把臉遮住了呢?阿通是這樣說的。」
「不。」我馬上予以否定,然後又仔細回想了一下,我還是認為不是用布遮住的。如果是用布遮住臉的話,當他向我這裡走來時,我應該看得出來,絕對不是這樣,那是真的沒有臉。
「守屋先生看起來也很沒精神呢!」
「是啊,藤原那傢伙還是沒有回來,他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該怎麼辦呢?」
「我再聯絡一次田中先生,他說今天下午,他們三個刑警會一起過來這裡,到時候再說吧!」我就這樣和守屋分開,往大廳走去。
龍臥亭的早餐時間好像都是固定在七點,這對準備早餐的人而言,無疑是件輕鬆的事。為什麼要定在七點呢?一定是因為客人們都在六點起床的關係,法仙寺的鐘就是大型的鬧鐘。我還記得第一次在這裡被吵醒的三月三十一日清晨,早餐吃得比較晚,絕對是因為前一天發生火災的關係。
我一走進大廳,雖然大家都被捲入了悲劇的漩渦中,卻很自得其樂,和昨夜經歷過恐怖遭遇的我對照起來,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雙重性格〉很好啊!」我聽見二子山增夫說些令人摸不著頭緒的話。
「啊,是嗎?」活潑回應的是里美的聲音,她對面坐的是媽媽育子。里美身旁的座位是空著的,難道是為我留的嗎?
「早。」我囁嚅的說,並坐到里美旁邊。
「啊!早—安!」里美用幾乎讓我頭痛的大嗓門回應。
「請慢用!」說完後,育子就站起來,往屋內走去,她應該是去告訴廚房的人準備我的早餐吧!
「啊!石岡先生,你怎麼了?」里美也說。
「什麼怎麼了?」我說,但我的身體不適好像已經寫在臉上。
「你看起來很憔悴的樣子,是沒睡好嗎?」
「嗯,是啊!」我說。
「為什麼?」
「我終於看到那個殺人魔的亡靈了。」
於是,正在說說笑笑的人,全都往我這裡看,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了。
「是怎麼回事?」二子山增夫因為職業的關係,所以很關心地問。
我雖然不是很想說,但還是將昨晚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說到一半時,育子也回到了座位,沒過多久,惠理子便將我的早餐端來。
「一開始是聽見赤腳的腳步聲嗎?」阿通認真的問,小雪就坐在隔壁二子山一茂的膝蓋上。
「是的。」我回答。
「我那個時候也是。」她說。
「然後我就聽到啜泣聲,我覺得尾音拖得長長的。」
「我是沒有聽見。」阿通說。
「那個幽靈的臉上,遮著一塊黑布,是吧?」她問。我又再回想了一次。
「不,守屋也這樣說,但我看到的不是這樣,只是臉這裡有一個黑黑的洞,什麼東西也沒有。」
「哎唷!」里美說著便將頭趴下。
「但我今天早上才去那個焚化爐打掃過。」育子說。「和我先生一起去的。是不是啊,老公?」
「是的,我去拔了些雜草。」犬坊一男說:「焚化爐裡什麼東西也沒有啊,還是和平常一樣。」
「那果真是我幻想的吧……」我說。
我突然全身無力,而且仍然感到一絲絲的恐懼,儘管一大早有那麼多人在我的旁邊。
「那幅畫從三樓搬到那裡的走廊了啊?」我一說完,育子便說:「是的,想請二子山先生驅妖除魔,所以就掛在二子山先生的房門外。」
果然是這樣,然後,育子便問大家:「你們有誰昨天夜裡去法仙寺的墓地嗎?」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搖著頭。她這樣做,是要證明一切都是我的幻覺嗎?
「好了,不要再說這個話題了。對了,你們剛才在聊些什麼?」我說。
「因為不好的事情接二連三發生,所以想請育子女士和里美小姐彈首曲子給我們聽呢!」坂出說:「她們兩人會二手聯彈呢!有一首〈雙重性格〉很好聽呢!」
「不,我不行。」里美說。
「我也是完全沒有練習呢!」育子也說。
「應該不需要練習吧!你都彈得那麼好了。」神主說。
「那就等里美放學回來好了,大家再這樣下去,真的會悶死的。而且,身為女主人,你也應該為我們打打氣啊!」二子山增夫說。
「是啊,今天會是好天氣呢!氣象報告是這樣說的。」阿通說。
「今天是太陽公公的符號喔!」小雪也說。
「既然你們都這樣說了,等里美放學回來,我們就來彈一曲吧!」育子說完後,大家立刻鼓掌,這段談話便到此告一段落。
我一邊吃著飯,里美對我說:「石岡先生,我們家有很多日光燈的檯燈。」
「真的嗎?太好了。」
「但是,聽說在地下室的那個澡堂裡。」
我一時為之語塞,就是那個幽靈會出現的澡堂嗎?
「聽說好像是放在堆在澡堂的紙箱的其中一個,要去找才知道。」
「喔,不用了,我只有在白天才寫東西,所以沒有檯燈也沒關係。」我說。又要去那個澡堂,倒霉的話,搞不好還會再碰到那個幽靈,我看還是算了吧!
「真的嗎?」
「真的。」
「你不是因為害怕嗎?」
「不是因為害怕。」
「那等我回來再說好了。但是,我今天可能會沒有時間,因為要和媽媽一起合奏。」
吃完早餐後,里美就出門去學校了。
我看了一下,犬坊家的人只有犬坊一男、育子和松婆婆,卻不見行秀的蹤影,我怎麼從來沒看過行秀出來吃飯呢?
吃完飯後,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從走廊往外一看,今天確實是好天氣的樣子,至少在中庭的上空沒有看見一片雲。但我的頭卻越來越痛,就連站在走廊上都覺得很難受。我走進房間,鑽進棉被裡,決定要再睡一會兒,雖然沒有立刻睡著,但可能因為太累了,過了一會兒便跌入夢鄉。
「石岡先生,吃午飯了!」我又被倉田惠理子的高亢聲音叫醒。
我睜開眼睛,覺得很煩,和剛才一樣,沒有一點食慾。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要做成鵝肝醬的鵝一樣,時間到了就被叫起來,不管我想不想吃,就一個勁兒地將食物往胃裡灌。但還好的是,我的頭痛比較好了。我慢慢走到走廊上,站著和惠理子說話。惠理子的房間是「龍舌之間」,就在焚化爐的附近,也就是我昨晚看到那個亡靈的地方。
「咦?我不知道,也沒發現。」她說:「焚化爐裡有火嗎?但是,焚化爐是在「貓足之間」那附近,離我房間還有一段距離呢!」
惠理子豐腴雪白的臉龐,一笑起來就會露出酒窩。老實說,我從以前就很喜歡這種長相的女孩,所以我不想嚇她,便不再提起亡靈的事。
她跟在我後面,來到了「鱉甲之間」,好像是要叫坂出吃午餐。我和她道別後,走了幾步,又聽見她的聲音,「啊!對了。」我回頭一看,她又轉向我說:「我明天就要回家了。」
「真的嗎?很遺憾呢!雖然時間很短,但還是謝謝你的關照。」我說完後,便往龍尾館走。吃飯時,我在大廳中看見了惠理子的身影,她在為我們服務。
吃完飯後,我來到走廊,想鼓起勇氣去昨晚那個圓盤鋸小屋和後面的焚化爐看看。就在這時,我聽到大門那有輕型汽車的引擎聲和輪胎壓過碎石子的聲音。警官們又回來了,為了向他們報告藤原失蹤的事,便決定待會兒再去焚化爐,就穿上木屐繞到前門去。在龍尾館的轉角,我碰到了三位警官。
「石岡先生。」福井說。
「福井先生、田中先生,藤原先生還是沒有回來的樣子呢!」我說。
「沒回來啊?」福井說。「那我來和守屋談一談,他現在在哪裡?」
「在廚房。」
三個人加快了腳步往廚房走去,我不知為什麼沒有跟去,在那附近閒晃了一會兒,並逗弄了一下被關在鐵絲網籠子裡的鴨子,但我還是有點擔心藤原,便走到廚房去。
三名警官坐在廚房的板凳上抽著煙,守屋站在一旁被詢問。
「在這個村子裡,藤原有朋友嗎?」我聽見福井的聲音。
「沒有,他只認識店裡的人,還有賣魚的和賣點心的,但也只是點頭之交,都不是熟到可以讓他留宿的朋友。」
「藤原這個人,大概幾歲?」鈴木說。
「大概二十一歲吧……二十一歲。」
「二十一歲啊,那他有沒有女人呢?」
「應該沒有吧!如果有的話,我應該會知道。」
然後鈴木注意到了我,轉過頭來對我說:「啊,石岡先生,能不能請你先出去一下。」被他這樣一說,我只好又走到屋外。
我心想,待會兒再問田中好了。我慢慢走上往中庭的石階,來到了龍的雕像旁,我想再去焚化爐那邊看看。說出來有點丟臉,我一個人還真是提不起勇氣,如果可以和田中一起去就好了。
我在龍的旁邊站了一會兒,因為覺得腳痠,便坐在那隻龍站著的水泥臺邊緣,水泥臺很小,幾乎沒有我可以坐的空間,但我還是勉強坐了下去,就這樣抬頭望了一陣子法仙寺的撞鐘房。我聽見身後傳來木屐的腳步聲,好像有人爬上石階來了。我心想,會是誰呢?原來是守屋,他有時候穿涼鞋,有時候又穿木屐,穿涼鞋時沒有聲音,但穿木屐就會發出聲音。
「守屋先生,刑警們呢?」
「他們說要去村子裡查一查,還帶著藤原的相片去呢!」他說。果然是這樣,這麼說來,田中在短時間內是不會回來了。
「聽說,今天里美要和她母親一起彈琴呢!」
「是啊!」
「地點是在那個大廳嗎?」
「不,今天天氣很好,應該會像是園遊會的型態吧!」
「園遊會?」
「就在這裡演奏,在這草地上。」
「在這裡嗎?」
「是的,以前也常常在這裡品茗或朗誦詩歌,所以也會在屋外彈琴。」
「是戶外演奏會嗎?」
「是的,很不錯喔,不過聲音不夠響亮。我們還要做準備工作呢!今天藤原不在,可能會很累,要搬琴呢!」
「從哪裡搬?」
「龍尾館,那裡有最好的琴。」守屋說。
3
我又回到了房間,在大學的筆記本上做紀錄。我想把我的筆記影印一份,附在信裡寄給遠在挪威的御手洗。哪一天,如果我要將這個事件寫成書出版的話,這些文章也可以當作手稿。沒有桌上型檯燈,只有在晚上的時候比較難寫,白天的話,可以將棉被收進櫃子裡,將矮桌拖到窗邊,利用窗外的光線就夠亮了。
我停下筆來,忽然發現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因為我非常認真的寫,所以進度已經趕上了,我從來到這個旅館那天晚上的火災開始,一直到發現人頭漂流在葦川上的經過,儘可能詳細記載。再一天,應該就可以寫到現在這個時間點了吧!
我走到走廊上,灑滿了午後陽光的綠油油草地,現在已經鋪上了緋紅色的布,在那上面擺著兩架琴,還沒看見演奏者的身影,這無人的庭院中鋪上了緋紅色的布,上面還擺著兩架琴,我被這畫面深深吸引,從走廊上眺望了好一會兒。在演奏開始前,我就已經被這景象打動了。聽說大家會坐在走廊上聽演奏,但我還沒看到觀眾。我走下走廊,不知不覺往龍尾館走去,一走出走廊,就看到穿著淺桃色和服的里美正爬上往中庭的石階。
「里美。」我叫她。「演奏要開始了嗎?」
「啊,石岡先生,還沒有,我是要去後面淨手。」
後面?太好了。
「等一下,我也可以一起去嗎?」
「可以啊,請。」她很開朗的說。
我趕緊穿上木屐跟在她後面,我一直希望有個人能和我一起去後面。
「你已經練好了嗎?」我跟在她後面問。
「算是吧。」她說。
「淨手是什麼意思?」
「喔,那是我祈求好運的小秘訣。」她說。
「祈求好運的小秘訣……」
「我在演奏前總是會有點怪怪的,所以彈琴前我都會到井邊洗手禱告……」
「喔。」
「這樣一來,就會彈得很好。」
「喔。」
爬上石階後,我們往龍頭館後面的小徑走去,雖然我已有心理準備,但是白天一看,沿著龍頭館的小徑居然是在很高的石墩上,而且沒有柵欄,站在邊緣會覺得很恐怖,我幾乎是貼著建築物走的。
我還是第一次在白天來這裡,因為有昨晚的經驗,所以很怕待在這裡。我跟在快步前進的里美身後,害怕地轉過龍頭館的轉角,明明已經是第三次來了,此地還是讓我覺得很陌生。那裡非常安靜,只有潺潺的流水聲,空氣很潮溼,到處都生著青苔,風徐徐吹動著使竹林發出沙沙的聲音,我嚇了一跳。
接著,我便聞到水和青苔的味道,才知道這裡是溼氣如此重的地方。我的前方就是水池,是一個水泥做的方形人工水池,感覺像是外行人做的,裡面有大大小小的鯉魚游來游去,水池的內側可能因為照不到太陽的關係,長滿了黑色的藻類。在池子的一角,我看見了一個竹製導水管孔,不知道從哪裡引來的水,不斷地往池子裡流,流進來的水又在池子的另一端不斷溢位,流進溝裡不知消失在何處了。我將手指浸在池子裡,覺得好冰。
在空地的旁邊,有一個用石頭堆砌而成的水井,可能是因為昨晚太黑了,所以我沒發現。水井的上面蓋了一個馬口鐵做的蓋子,旁邊有一個綠色鑄造物的手壓幫浦,應該是用這個從旁邊的水井將水汲上來吧!里美抓著這個幫浦死命地壓,她穿和服很難壓,我跑過去想要幫她。
「不用了,這要自己做才有保佑。」里美這樣說,我便不再幫忙。
她很辛苦地不斷壓著幫浦,過了一會兒,出水口終於有水出來了,水流到放在下方的水桶裡,然後里美就用這水洗手。出水口前端套著一個白布套,布套的前端因為鐵鏽的關係,被染成淡淡的茶色。水在水桶中跳躍著,有一部分濺到了和服的裙襬,所以我有點擔心。
洗完手之後,里美將手甩了甩,從懷裡拿出深咖啡色的手帕擦了擦手,就這樣站了一會兒,雙手合十向著法仙寺。這麼神聖的場面,我真不應該跟來的,我有點後悔。結束之後,里美回頭看了看來時的方向,然後笑了起來,又回覆到她平常的樣子,我才鬆了一口氣。我提心吊膽地朝圓盤鋸小屋的方向靠近,從剛才我就一直想著這裡。
一走到小屋旁,我發現上方有竹管彎彎的繞過來,因為昨晚太黑了,所以我完全沒發現。竹管裡好像有水在流動,發出潺潺的水聲,我用眼睛觀察水流動的方向,這好像就是經過龍胎館窗外導水管的水源,然後有一部分往左流,流進剛才那個鯉魚池裡,應該是從這個斜坡的某一處湧出來的水吧!
我先往圓盤鋸小屋的那個格子窗內窺探,比昨夜看得還要仔細,圓盤鋸在正中央,好像生鏽了,上面有轉動時所需的皮帶,但似乎已經斷了。裁切臺旁的地上散落著木屑和紙片,整體而言還算乾淨,灰麈並沒有積得很厚,也沒有到處佈滿蜘蛛網。
「看不見。」有人在我身邊說。我一看,是里美在我旁邊,她不斷地踮起又放下腳跟,因為她太矮了,所以看不見屋內的情形。
「石岡先生,抱我。」里美說,我懷疑我是不是聽錯了。
「啊?」
「這樣從後面抱我。」說完後,里美便跑到我跟前,大大的和服腰帶抵住了我的肚子。
她還是個孩子,才會這樣說。我明白後,便將她抱起。我聞到了和服的味道,和她身上抹的香水味。因為我是抱在她的腰帶附近,完全感受不到她的身材好壞。
她將臉靠近格子窗後,看的並不是圓盤鋸,而是右後方。
「好了嗎?」
「嗯。」里美回答後,我便讓她下來。「這個小屋好恐怖。」里美這樣說,我也點點頭,她也和我有同樣的想法。
但她嘴裡雖然這樣說,卻若無其事地來這裡洗手,我實在不明白她的神經怎麼這麼大條。
「現在誰有這間小屋的鑰匙?」我下定決心要問個清楚。我發現從剛才開始她就上氣不接下氣的,剛才她是跑過來的嗎?
里美歪著頭,想了又想,然後說:「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真的嗎?」這個答案讓我有點意外。
然後我沿著小屋的牆壁,往我覺得最可疑的焚化爐走去。屋頂上矗立著一根菸囪的焚化爐,埋在高高的雜草裡,依舊在那裡,卻無聲無息,沒有任何異狀,完全看不出來昨夜有使用過的樣子,就像今天早上犬坊夫婦所說的一樣。我很謹慎地將右腳踩入草叢中,接著是左腳,就這樣慢慢往前走。
「哇!」里美從後面抵住我的背,我嚇得跳了起來,老實說,我幾乎快叫出來了,還好忍住了。
里美笑翻了,但是我根本沒心思去責罵她,我一想起那個殺死三十個人的亡靈站在我眼前、向我走來時的景象,就感到非常害怕,慢慢往小屋那邊撤退。我的腳好像已經開始跑起來了。
「您害怕嗎?好可愛。」里美好像是這樣說,但我根本沒在聽。
「快點回去,往那邊走。」我說完後,便要往水井那裡走。
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是里美站在那裡不動,怎麼會這樣?里美變得很奇怪,肩膀開始抖動,變成哭中帶笑的表情,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連她都覺得恐怖。突然間,她抱住我,並吻了我,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後腦勺,嘴唇就壓著我的嘴唇,狂野地吻我,我覺得後腦勺好痛,我的心臟快要停止跳動了。
她立刻放開我,把呆若木雞的我留在那裡,便快速往水井那裡跑去,一直跑到離小屋很遠的地方才停下來,然後轉過頭來,像是什麼也沒發生似的說:「石岡先生,快一點。」然後便往中庭跑去,我心想,只剩我一個人,突然覺得很害怕,趕緊跟在她後面。
里美是個謎。在發生那樣的事之後,與開始演奏之前,在走廊上所有龍臥亭客人的注目下,和母親一起靜靜走到中央草坪上的里美,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高中生,動作也像往常一樣很孩子氣。
但我卻越來越感到興奮緊張,身體好像會不時顫抖,里美哪才那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反覆思索著,今後我該如何面對她呢?我已經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正眼看她了,我心裡一直在煩惱十幾歲處女的問題,我對這種問題還真無法免疫呢!但是仔細一想,這個比喻還真可笑,因為里美才是真正的十幾歲處女,不過她看起來卻冷靜得令人有點憎恨。
觀賞戶外演奏會的客人,在一開始時已經全員在走廊上集合了。不只住宿的客人,包括犬坊家的人、龍臥亭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來了,我從走廊的上方,即靠近龍頭館的地方,開始按順序寫下觀眾的姓名:坂出小次郎、我、二子山增夫和一茂父子,當時就連三位刑警也站在走廊上,然後是阿通和小雪母女,倉田惠理子也和阿通母女一起,再來是犬坊一男、廚師守屋、松婆婆,居然連行秀也來了。總之,龍臥亭的所有住宿客人和工作人員全都聚集在走廊上。
他們當中,有些人站在自己房門前是無法看見中庭的,像是神主父子、三位刑警和阿通母女等,他們的房間是位於中庭下方,所以房門前只能看到石牆,因此全員是按照剛才所說的順序排列,直接往靠近龍頭館的走廊移動。
我再正確描述一下他們所站的位置:坂出是從自己的房間「鱉甲之間」前,往後移動到「弦之間」前,我則從「蒔繪之間」前移動到「柱之間」前,神主父子則站在「螺鈿之間」前,刑警們站在「鱉甲之間」前,阿通母女和倉田惠理子則站在「蒔繪之間」前。雖說房間是圍繞著中庭而建,但是能正面看到中庭草坪的,就只有這幾間房間前面的走廊,其他房間的走廊,不是比中庭高就是比中庭低,所以大家便集中在這個範圍內,稍微隔點距離站著。
育子母女一出場,大家便熱烈鼓掌,然後才或蹲或坐在走廊的地板上,男人們都盤腿而坐,女人們則跪坐。另一方面,演奏者也因為之前的經驗,瞭解應該要正面對著觀眾,所以琴也是配合那個位置放置的,當她們坐下來時,讓人覺得舞臺設定得非常好。
客人們鼓掌完畢後,犬坊育子便開始簡單解說:「我們今天要演奏的是〈雙重性格〉和〈三種改編〉。兩首曲子的難度都很高,可能會彈得不夠好……〈三種改編〉我們是彈第一和第三樂章。」
一開始,她們彈得好像不是很順,但不久之後,彈到節奏快的部分,兩個人的旋律便開始融合,讓人見識到美妙的對位法,彈得非常好。曲子雖然很長,但中間充滿了驚悚的華麗,一點也不覺得無聊。彈完之後,包括刑警在內的所有觀眾全都報以熱烈的掌聲,二子山一茂還發出歡呼聲呢。
接下來的〈三種改編〉也令我非常驚豔。我想起之前里美好像有對我說,這首曲子是「高難度的挑戰」,合音和旋律完全是現代音樂的感覺,我聽起來覺得非常前衛。先前我對琴的印象是既落伍又無聊,現在因為這首曲子,我的觀念整個都改變了。
彈第二部的里美彈得好像有點不順,她拚命地撥動琴絃,這確實是首很難彈的曲子。但是,這首曲子我越聽越覺得害怕,我的眼前浮現出夜叉在暴風雪中狂舞的情景,昨夜的恐懼又甦醒了。如果是在昨夜那種氣氛下,聽到這首曲子的話,我應該會直打哆嗦吧!但也因為這樣,這首曲子給人的印象很深刻,我還發現琴所奏出的音樂非常接近現代音樂。
還有,犬坊育子的琴藝精湛超乎我的預期,連我這個對琴一竅不通的人,都聽得出來她的琴藝非凡,因為她之前很謙虛,所以我還以為她不過是業餘人士的水準。在快彈的部分,因為動作實在太快了,我看她的手好像根本沒在動一樣,讓我想起吉他演奏家世界的「slowhandclapton」5,業餘的人都可以彈出這樣的水準,我心想,小野寺錐玉那些專業的演奏家,到底有多高深的功力呢?我好想聽聽看,不知道是否有發行cd?
當第二首曲子漸入佳境時,我看見坂出後面的蘆葦草簾門慢慢地被掀開。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時,便看到菊子女士從裡面好像是用爬的來到了走廊,她應該是聽到了琴聲吧!她靠近坂出,好像在和他說些什麼,應該是在問這是怎麼回事吧!坂出盤著腿將身體往後靠,在菊子女士的耳邊說了些什麼,菊子女士頻頻點頭,然後就待在走廊上,聽著演奏。
演奏會結束了,全體觀眾又一次熱烈的掌聲,我也很感動。這是首很難彈的曲子,聽起來好像是爵士樂之類的前衛演奏,沒想到,來到這遠離人群的土地,居然會聽到這麼動聽的音樂。
里美抽出我剛才看過的深咖啡色的手帕擦了擦手,她的樣子看起來好像在說:「啊!終於彈完了。」
育子本來應該也是這樣想,但大家的掌聲一直不停歇,我想大家應該是無聊至極,非常渴望娛樂吧!二子山一茂等人不斷叫著「安可!安可!」雖然他的職業是神主,但是畢竟還年輕,他好像以為是來看搖滾演唱會似的。就連坂出都叫著「安可」,和他算是同型別的我,也不禁跟著叫「安可」。
育子有點不知所措的樣子,和身旁的女兒不知道在商量些什麼,里美也用很不安的表情回應著。育子轉向我們這些觀眾,好像要說話,於是我們便停止鼓掌。
「謝謝各位,因為我們不是專業的演奏家,會彈的曲子有限,要我們彈安可曲實在很困擾。我決定要彈一首比較新的曲子,剛才所彈的曲子難度非常高,各位也看到,里美快喘不過氣了,所以我想彈一首比較簡單的曲子,這也是我很喜歡的曲子,叫做〈海之詩〉,是歌頌瀨戶內海優美景色的曲子。原本是需要簫來伴奏的,如果我先生會吹簫就好了,但很遺憾他沒什麼才藝……」育子這樣說,然後笑了一下。
「真的對作曲老師感到不好意思,但我會用琴在旋律上下點工夫,在這塊土地生長的我,岡山已經成為我熟悉的土地。接下來就請各位欣賞〈海之詩〉。」育子說完後,開始彈奏的曲子是非常正統
譯註5:艾力克萊普頓(ericclapton),一九六四年贏得「slowhand」外號,臺灣人稱「吉他之神」。一九九七年年底發行《slowhand》專輯,而「slowhand」也是他吉他彈奏最為人稱道的特質,即感情躍然指尖的意思。的箏曲,我鬆了一口氣。
曲子一開始沒多久,菊子女士好像因為身體不適,和坂出打聲招呼後,就要回去自己的房間了。她慢慢在走廊上滑行,好不容易才跨過門檻,走進房間,然後將門慢慢關上。接著,其他觀眾好像也受到了菊子女士動作的影響,開始跟著動了起來。首先是下方靠近龍尾館的行秀站了起來,慢吞吞地走下走廊,過了兩、三分鐘後,阿通母女也站了起來,接著倉田惠理子和她們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後,也站了起來,三個人一起往龍尾館的方向走去。演奏仍然繼續進行著。
對犬坊育子而言,安可曲的要求是意料外的事,對部分觀眾而言好像也是如此。時間已經逼近他們工作的時間,每首曲子彈奏的時間都很長,所以從演奏開始到現在,已經將近一個小時了。一開始中庭的草坪上還有陽光,但太陽慢慢西下,正在演奏的母女此時已經是在龍胎館的陰影下了。
我還看見一邊演奏的里美,一邊瞄著左手的手錶。曲子已經進入尾聲,節奏慢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犬坊行秀出現在遠方的撞鐘房,他握著撞鐘棒的繩子。曲子還沒彈奏完,我很著急地看著他,希望他能再等一下,但是,一板一眼的行秀根本不管那麼多,開始左右搖晃起鍾槌,毫不猶豫地擊出第一聲鐘聲,幾乎是天搖地動的鐘聲。
沒多久,演奏便結束了。但剛才的鐘聲很明顯地掃了演奏會的興,我們的掌聲感覺也沒有那麼熱烈。兩位演奏家演奏完畢後,並沒有立刻站起來,似乎還在回味著剛才的餘韻,仍然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育子才抬起頭來,她原本想說話的樣子,但她好像擔心會有鐘聲來攪局,只是笑了笑,鞠了個躬。就在這一瞬間,果然響起了第二聲鐘聲,然後,兩位演奏家才站起來,整理著和服。守屋則起身想到中庭去收琴。
就在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女人的哭叫聲,我們都呆住了,里美和育子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就這樣站在草坪上。
「誰快來啊!」聲音近乎哭叫,刑警們開始在走廊上跑了起來。是阿通,又是阿通母女的房間!
我也跑了起來,等我回過神時,才發現坂出就在我身邊,守屋高大的背影就在我前面,在前方我看到了牽著小孩站在走廊上的阿通。
「怎麼了?」鈴木叫著。
「倉田她……」阿通還沒說完,三位刑警就闖進「蜈蚣足之間」。我、守屋和坂出一個挨著一個,靠在開啟的門旁邊。這時,又傳來了鐘聲。
「啊!」守屋大叫,我也感到一陣暈眩,有種時間倒流的錯覺,因為以前所看到的景象,又幾乎完全一樣的呈現在眼前。
死者的頭髮上沾滿了血,應該是倉田惠理子的身體,像蝦子一樣蜷曲倒在榻榻米上,背部朝向我們,榻榻米上的血還在不斷擴散。
「我有把門栓拴好啊!」幾乎已經瘋了的阿通叫著。因為她已經失去了理性,一直很安靜的小雪開始哭了起來。
在我前面的坂出歪著頭,越過走廊看著中庭,那裡當然沒有任何人,只是如果是從這裡射擊的話,這次應該可以逃得掉,因為所有的人都聚集在走廊上,只有離開座位的少數幾人是在案發現場,另外還有一個人在撞鐘。又是一聲鐘聲,只有行秀與這個案子無關。
「發生什麼事了?」傳來了女人的叫聲。所有人都轉過頭去看是誰,原來是犬坊育子站在石墩上的龍雕像旁邊,她很大聲地詢問這裡的狀況。
「菊婆婆很擔心地在問,發生什麼事了?」育子又說。
「倉田小姐,倉田惠理子小姐又被槍擊了,這次也是頭部中彈。」坂出大聲回答。
「啊!」育子發出絕望的叫聲,然後步履蹣跚地消失在後方。過了一會兒,我又看見了里美的身影,但也一下子就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太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福井咆哮著。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我有把門栓拴好啊!」阿通一直叫著,小雪一直哭著,鐘聲又響了。
4
「子彈到底是從哪裡飛進來的?」鈴木在「柏葉之間」暴跳如雷。
因為向上通報,上次那個監識人員又跑來了,將倉田惠理子的屍體帶回撥查,但是分析的結果,還是和上次沒什麼兩樣。曾經稱霸全國的岡山縣警局,現在卻淪落得像是葬儀社,他們不想讓其他人知道,其實他們現在已經完全掌控不了案情了。
「這次又是一九三〇年代白朗寧公司製造的達姆彈嗎?別再鬧了!已經死了多少人了?」
「四個人。」田中冷靜的回答。
「我知道!」鈴木怒吼著。「我又沒有叫你數!這麼多警察住在這裡,到底要在警察眼前殺死幾個人才罷休!就算我們是鄉下的分局,多少也應該要查到一些蛛絲馬跡,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變成午間娛樂新聞的笑話!」
「不僅如此,再這樣下去,我們還會使子孫蒙羞。」
「總之,先不能對外透露,不管是對監識人員、派出所人員、村民或犬坊家的人,都要三緘其口。可以嗎,田中?」鈴木叫道。
「我知道。」
「還有那個叫石岡的作家,要是對他透露太多的話,他會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如果他把這個案子寫下來寄給出版社,後果將不堪設想。」
「那個作家應該都在房間裡寫東西吧!」福井說。
「什麼?那我們應該要阻止他吧,田中?」
「他只是寫些備忘錄而已,我們不可能阻止他寫吧!」
「什麼!你還說得這麼輕鬆,那有什麼事的話,後果由你負責,可以嗎?」
「你怎能這樣,我們是民主國家的警察,不可能去對市民說這個不行、那個不行的。」田中說。
「你還真是悠哉啊,要讓那個三流作家一直為我們添麻煩嗎?他要是寫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會招惹報社過來,影響我們辦案,會比現在更麻煩的。田中,你聽好了,那個小說家就由你負責,如果我們成了笑柄,將是整個縣警之恥,你也會討不到老婆的!」
「這兩件事應該不相干吧!我們要思考的,應該是事件本身吧!」
「我知道,那我們就來想吧!可以嗎?好嗎?已經快要九點了,犬坊家的人說就算再晚也會準備晚餐,到時候你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大家呢?那個倉田的媽媽應該已經快要瘋了吧!她之前一直催倉田早點回家,她一定很恨我們,你知道嗎?」
「可不可以推測,子彈是從那個格窗飛進去的?」田中說。
「你不要白痴了!」鈴木咆哮道:「別開玩笑了,從那麼高又那麼窄的格窗?如果門確實是關好的話,任何人都不可能擊中的,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了。只有那個女的自己在說一開始就把門關好,把門栓拴上的吧!但是,沒有人看見啊,是不是呢?田中,不是嗎?我說的對不對?沒錯吧?」
「沒錯。」田中以不疾不徐的口氣說道。
「那就把那個女的帶到警署去吧,好好逼問她一下,她一定會說出個什麼的。」
「等一下,鈴木,你必須要冷靜思考。」福井說:「那個女的還有一個孩子。」
「那又怎樣?那是她的障眼法。有孩子又怎樣?那個女的就是很可疑。」
「也不能因為這樣就抓她吧?鈴木,你不是也有小孩嗎?兇手也有可能會射中坐在一旁的可愛小孩啊,她有可能會叫別人來開槍嗎?你仔細想一想。」
「你不要說些沒憑沒據的事,我已經做了三十年的警察了。」
「我也一樣啊,鈴木。」
「是我的第六感告訴我的,這是專家的第六感,是絕對不會錯的,那個女的很可疑,絕對不是簡單的人。」鈴木堅持。
「即使可能射中自己的孩子,還會讓別人來開槍嗎?如果是你的孩子,你會這樣做嗎?你稍微換個立場想一想。」
「如果是我的話,那個白痴小孩有沒有都無所謂。」
「是嗎?」
「而且絕對不會射中小孩的!因為她讓死者坐在小孩前面,兩次都是。從兇手的角度來看,死者都是在前面,中丸、倉田的位置一模一樣,你不覺得奇怪嗎?一定是那女的搞的鬼!」
「即使如此,但小孩就在旁邊耶,如果是我,絕對不會這樣做的。只要死者稍微移動一下,就有可能射中小孩,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如果是你的話,一開始就不會殺人吧!」鈴木說。他好像是太激動了,所以開始流汗,便快速地將外套脫掉,然後拿在手上,不斷地甩動著。「那麼,我們來找一些可疑之處吧!首先,那個女的為什麼要來這裡住?她又不是犬坊的親戚,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總之,如果你沒有平靜下來的話,是無法思考的。鈴木,我並不是反對你的看法,你聽好,如果那個女的真的有問題,那應該會怎樣呢?」福井停了下來,做出沉思的表情,兩個人相對無言。
「難道是我們搞錯方向了?子彈真的是從房間外射進來的嗎?沒有任何地方能讓子彈飛進來啊,除非是房間內的人開的槍,像這樣用左手拿著槍,在佛壇前假裝祭拜的樣子,將握著槍的左手對準身旁那個人的頭頂,然後向下開槍。」福井又說。
「這會有報應吧?在佛祖的面前,而且,小孩就在旁邊,不是嗎?」
「小孩什麼都不懂,才四歲的孩子,開了槍以後,把槍藏在衣服裡,就沒有人知道了。」福井說完後,鈴木沒再說話了,他也在思考。
「那些自以為是偵探的門外漢,都一個勁兒地認為這是密室殺人吧!太無聊了!如果那個叫阿通的女人沒搞鬼的話,就沒有人會被殺,那個女的一定有問題,還說晚上看見幽靈坐在房間裡,都在說謊。」鈴木又開口。
「說謊是偷竊的開始。」福井說。
「對,就從這條線開始去查吧?」鈴木說。
「對不起,鈴木先生。」田中打斷他的話。「如果真是這樣,那除了屍體之外,小孩子也應該從頭到腳都是火藥,阿通的左手也應該會有火藥。三個人都應該要出現嚴重的硝煙反應,我和監識人員都這樣認為。」
擁有三十年警察資歷的二人組因此不發一語。
「那你的意思呢?」鈴木怒吼著。
田中覺得不好意思地繼續說:「硝煙反應在三人身上完全沒出現,所以並不是近距離射擊。」
鈴木哼了一聲。
「而且,如果她要說謊,她應該要說門栓並沒有拴好,不是對她比較有利嗎?就是因為她說門栓拴得好好的,才會被懷疑,鈴木先生現在才會這樣說她。所以,如果她說門栓拴得好好的,我們一定會這樣懷疑她的。」
「門外漢會想那麼多嗎?」鈴木說完後,便沉默了片刻。「那你的看法是什麼?」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我說從格窗,是有別的意思的。」
「經過格窗,那是從哪裡開槍的呢?」
「從屋頂。」田中說。
「屋頂?是指這個屋頂嗎?」
「是現場的正上方。」
「正上方?」
「就是「蜈蚣足之間」走廊的屋頂。」田中說完,兩個人都感到有些意外,沉默地在思考起來。
「那要怎麼射擊?」
「就從屋頂的上面爬過去,這樣拿著槍,鑽進屋簷下,將槍身的前端從格窗伸進去,因為這個房子的走廊很窄,所以反而……」
「那要怎麼瞄準目標?這樣一來,槍托和人的手都是懸空的。」
「沒辦法瞄準,只能大概估測。」
「這樣怎麼打得中?」
「只要事先練習的話。這的確很困難,但如果事先練習的話……」
福井拚命地思考,然後他想了想,說:「這種想法真的很蠢,你想一想,這種作法根本不知道子彈會打中誰。」
「啊,是啊!」鈴木說,他想再說些什麼,福井卻舉起右手製止了他。
「而且呢,這樣應該就不會只開一槍了吧,應該會繼續開第二槍、第三槍,把所有人都殺死吧!睦雄的事件不就是這樣嗎?」
「伹是,」田中提出反駁。「我想那是因為不想讓人聽見槍聲,所以才會在鐘聲響起時開槍。」
「鐘聲,對喔!這樣就聽不到槍聲了,是嗎?」福井說。
從鈴木的表情看來,他好像早就知道了,所以沒有說話。
「是的,上次中丸被殺時,那個母親並沒有說謊。這次我們更可以確定這一點,確實是沒有聽到槍聲,鐘聲並不是一直響個不停,兇手剛才應該是在第二次鐘響時開的槍。很難在第一次鐘響時就開槍,因為不知道鍾會在什麼時候開始響,所以在聽到第一聲鐘響後,就可以估算第一次與第二次鐘響間隔的時間,然後在第二次鐘響時開槍。在第三次鐘響之前,那個母親就已經發出尖叫聲了,我們便立刻衝過去。所以,兇手只能開一槍。如果他在鐘聲沒有響的時候,繼續開第二槍、第三槍的話,我們就會知道他所在的位置,他就沒辦法逃跑了。」
「是嗎?原來如此。嗯。」福井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後,他說:「等一下,田中,這不是很奇怪嗎?你是說,兇手就這樣爬到「蜈蚣足之間」的走廊屋頂上,將槍的前端伸進格窗,用手指扣住扳機,一直等待鐘響嗎?」
「是的。」
「那他不必等到第二聲鐘響吧!第一聲鐘響就可以開槍了。兇手從屋頂應該可以看見撞鐘的行秀吧?只要看著他的鐘槌,算好在鐘聲響起時……」
「看不見。」田中肯定的說:「從「蜈蚣足之間」上方的屋頂,是看不見法仙寺的撞鐘房的。」
「看不見嗎?是嗎?」
「看不見,所以只能靠第一聲鐘聲來估算開槍的時間。」
「是嗎?嗯……」福井又陷入沉思,然後過了很久,他才又開口。「真的很有趣吶,田中。有一件事我還是想不通,對兇手而書,不讓我們聽見槍聲,和確實殺掉他要殺的人比起來,到底哪個比較重要呢?即使事蹟敗露,還是後者比較重要,不是嗎?」
「我也是這樣想,但我們是立刻衝到現場的,如果當時我們在沒有鐘聲的情況下,又聽到一聲槍聲的話,我們應該可以立刻知道兇手在哪裡。」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傢伙隨便殺個人就好?不管打中媽媽、小孩或倉田誰都可以?」
「是的,只能這樣想。」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離譜的事!」鈴木說。
「那他為什麼要做這種蠢事?」福井也說。
「我也不知道,但是,之前的殺人事件也全都是這種型態,不是嗎?」
「嗯,或許是吧,那留金呢?」福井說。
「我也不知道,如果兇手不是外面的人,那就很奇怪了,因為這一次,屋子裡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走廊上,我們也有看見,所以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絕對可以成立,其他的人不是去撞鐘就是在案發現場。」
「對啊,所以只有阿通一個人沒有不在場證明。」鈴木大吼。
「等一下,會是留金從屋頂……嗎?那留金之後是從哪裡下來,又逃到哪裡去呢?」福井說。
「沿著屋頂一直逃到龍頭館,然後再從龍頭館前方的「貓足之間」附近,跑到後面去,再爬上斜坡往法仙寺逃去。」
「留金已經五十歲了呢……而且這也不可能,在中庭的育子和里美母女應該會看見,如果他是沿著屋頂逃跑的話,「雲角之間」附近的屋頂剛好和中庭一樣高,所以就在育子和里美的眼前。」
「是嗎?對喔。那就是往另邊的龍尾館走,從走廊往下跳,這比較有可能。」
「因為那種說法行不通,所以就換這種說法嗎?你根本是在自圓其說。」鈴木說。
「嗯,或許是吧!但是……」福井想了想又說。「那個傢伙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呢?這根本是本末倒置!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恰巧是所有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就在大白天這樣光明正大的幹,雖然那時候已經是黃昏了,但他只要再等一下,應該還有很多機會的,等到天黑以後……唉!我真的很不能理解!」
「所以,我說他最優先的考量是鐘聲,可以說是比什麼都重要的絕對優先吧!」
「這也還是很奇怪,就算他想用鐘聲掩飾槍聲,但包含警官在內,有那麼多人在那裡,也是很危險啊!如果是在夜裡,就算是聽得到一點槍聲,但絕對比較容易逃脫。」
「說得也是,兇手之所以要在白天下手,應該是有什麼理由,讓他判斷即使是在眾人環伺之下,但那個時候下手比較容易逃脫,而且,那傢伙不也真的順利逃脫了嗎?我們到現在還無法掌握他逃脫的路線。」田中這樣說時,走廊上傳來了小跑步的腳步聲。
「完蛋了,要下地獄的時間來了,一定是來叫我們吃晚餐的。」福井說。
「福井先生,鈴木先生!」有一個女的在走廊上叫。
「是的,吃飯時間到了嗎?我們馬上來。」福井說。
但對方並沒有回答,那女人的聲音上氣不接下氣,好像是育子的聲音。
「太太,怎麼了?」
福井穿過兩扇拉門,從六疊大的房間到四疊大的房間,再從四疊大的房間,跑到兩疊大的房間。在蘆葦草簾門那頭,有一個女的彎著腰站在那裡。
「你怎麼了?太太。」福井開啟門,鈴木和田中也跟在福井身後。育子就站在三個人的前面,她抬起頭,臉色蒼白。
「怎麼了?」福井這時終於發現情形有點不對勁。
「我媽,我媽……」
「令堂?」
「我媽被殺了。」
「什麼!令堂?是哪一位?哪裡?」
「是菊婆婆,在「四分板之間」,剛才我端晚餐過去時……」育子話還沒說完,刑警們就衝到走廊上,在走廊上跑了半圈,爬上龍胎館,走進「四分板之間」。
因為很黑,到處都好像會被障礙物絆倒的樣子,「四分板之間」內有很多奇怪的東西。菊子女士仰躺著倒在最裡面的六疊大房間正中央,靠著牆壁鋪好的棉被旁。六疊大的房間內沒有燈光,只有最前面的兩疊大的房間有燈亮著。她穿著浴衣,躺成一個大字型,腳朝向窗戶,攤開的兩隻手稍微向下朝著身體的兩側,但沒有碰到身體。血從浴衣左邊的胸部滲出,將那裡的浴衣稍微掀開來看,發現左邊rx房旁有一個小孔,凝固的血從孔內溢位。
福井用手帕裹著手,開啟六疊大的房間牆壁上的電燈開關。可以聽見跟在後面的育子屏住氣息的聲音,她剛才是在黑暗中發現自己母親的屍體。
「田中,快叫監識人員過來。」鈴木說完後,田中便跑到走廊上。
福井蹲在屍體的旁邊,看著手錶。「已經九點多了,太太,剛才都沒有人發現嗎?」
「是的,剛才我端晚餐來的時候才發現。」在琴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張小餐桌,上面放著稀飯、裝菜餚的小碟子。
「好像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連燈都還沒開,是從這個窗戶吧?」朝著房外的窗戶大開啟著,所以屋內很冷。「應該是在還有太陽的時候,從這個窗子開槍的。」
「這下面是石墩嗎?很高耶,看不清楚,好黑。」鈴木探出身子往外看。「這裡高出地面嗎?」
「是的,這裡稍微高一些,是在石墩的上方。」
「那就是從屋頂了,如果是這裡的話,屋頂就很有可能。太太,這裡是朝西嗎?」福井問。
「是的。」
「那就還有太陽,太陽應該會照得到兇手。太太演奏琴的時候是六點,她還活著,所以是在那之後吧!」
「那有誰聽到槍聲嗎?」鈴木問。
「沒有。」育子回答。
「這不可能。」因為攻擊是防禦的不二法門,所以鈴木便用這句話大聲地喝斥育子,這樣一來,可暫時壓制住她對警察的不滿。「演奏完畢之後,到你端食物來之前,沒有任何人來過這房間嗎?」
「我想應該是沒有,所以才會沒人發現。」
「怎麼可以這樣。」福井故意說。像這樣讓對方覺得是自己太鬆懈,每次還要勞煩他們這些警察,這就是轉嫁責任的技巧。「從燈還沒開這點看來,兇手應該是在太陽還沒下山前行兇的,所以應該是在演奏會之後。」
「這樣一來,就像田中所說的,從屋頂吧!太太,你在演奏時,或是演奏結束時,有看向這棟建築物的屋頂嗎?」鈴木問。
「我並沒有特意去看屋頂,但從中庭自然而然會看見。」
「你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嗎?」
「在屋頂上嗎?沒有。」育子好像在說「這怎麼可能」,拚命地搖著頭。
「菊子女士是陳屍在棉被旁嗎?她都是睡在這棉被上嗎?」
「是的。」
「太太,你要振作點,好好回答。她是你的母親嗎?」鈴木靠近育子開始訊問。
「是的。」
「那你一定受到很大的打擊了。你母親幾歲?」
「今年七十八歲。」
「七十八歲嗎?這個年紀因為衰老而死,也是很平常的了。」他們又在若無其事地說些可以規避責任的話。
「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只是沒想到,她會這樣過世。」
「這個我瞭解,但她是從被窩爬出來後才死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樣從被窩出來後,爬過來開啟窗戶就中彈了,是嗎?」福井說。
「但子彈是從哪裡射進來的呢?即使兇手爬上石墩,但建築物是稍微突出去的,手連抓的地方都沒有。」鈴木說。
「這個導水管只是好看,不牢固的,就只能站在那個臺上,你又說屋頂上沒有人,離這裡最近的房間是……」
「是「鱉甲之間」的坂出先生,他的隔壁是「蒔繪之間」的石岡先生。」育子這樣回答的時候,田中回來了。
「田中,你去問一下坂出和石岡,六點以後是否有聽見槍聲?」
田中點點頭,又往走廊跑去。
「這間房間和別的房間不太一樣呢!」福井說。「兩疊大房間和四疊大房間的一半都鋪上了地板,在四疊大的房間內還有琴。」然後他走到琴的旁邊。「咦?這個琴怎麼拿不起來?」
「是的,以前我們這裡有一個做琴的師傅,叫做樽元,他會做一些有特別的琴。這是從一根松樹圓木,直接做成一塊木板上放著一架琴的造型,然後嵌入這裡的地板。」
「啊?那這是一整塊木頭做出來的嗎?琴和地板一起?是連在一起的?」
「是的,那裡的百濟琴也是一樣。那個琴更特別,要找到那種像是豎琴造型的樹幹和樹枝,是可遇不可求的,他居然找得到。那是百日紅的樹,於是就直接做成了百濟琴,再嵌入那邊的地板,所以那邊那張琴也是拿不起來的。」
「作工真是精雕細琢呢!」
「並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只是用這樣做出來的琴,在這裡合奏的話,所有的房間都可以聽得見,非常棒,老一輩的特別喜歡這種與眾不同的東西呢!」
「現在琴上沒有弦吧?」
「是的,這種琴還是不好用,新的時候選好,一旦舊了,就很難保養,琴的本身會變形,聲音也會走音,所以已經沒有在用了。」
「如果是這樣,還是不要用比較好,這是當然的啦!」鈴木斬釘截鐵地說。
「這張琴的外面鎖著弦。」福井走到四疊大的房間,看了看琴說。
「是的,這是新羅琴的造型,這個琴的做法也很獨特,和下面的木板是一體成形的,手不能伸進琴內,所以就這樣在外面鎖弦。」
「很像吉他呢!」福井說。
「是的,如果不小心的話,這個弦就會勾到和服的袖子。」
「這裡的百濟琴呢?」福井又往兩疊大的房間走去。「如果同時彈這兩張琴的話,就是百濟和新羅的合奏呢!」
「是的。」育子有點悲傷的說。
「這個像是弓一樣的地方,和下面的琴身之間,應該要拉弦吧?」
「是的。」
「這和西洋的豎琴一樣嘛!」
「是的。」
「這個弓的地方,有很大的節孔,是為了拉弦用的吧?這很接近底部呢!」
「不是的,這個孔也很有趣,好像是這塊木頭原本就有的。」
「這也是用一塊木頭做成的?」
「是的。」
「是嗎?這個是將樹幹橫著放,然後做成地板的吧?只有這根樹枝就這樣保留下來,不用被鋸掉,是吧?」
「是的。」
「做得真好,這個樹幹表面的凹凸不平真有趣,百日紅這種樹的表面都是這樣凹凸不平的嗎?在樹幹的中央挖一個洞,手就可以這樣伸進去拉弦。」
育子沒再答腔,這種時候,她根本沒心情在這裡悠閒地說明琴的構造。就在這時,田中回來了。
「田中,結果如何?」
「坂出先生從六點以後就一直待在房裡,他說沒有聽見槍聲。石岡先生大概出去一個小時左右,其他的時間都待在房內,也說完全沒聽見槍聲。」
「是嗎?果然沒有槍聲呢!」似乎有點惱怒的福井喃喃自語。
5
在中庭演奏會結束的同時,倉田惠理子也被殺了,在一片譁然中,我想起了她來叫我吃午餐時對我說的話。在龍胎館的走廊上,她轉過頭來對我說:「我明天就要回家了。」那是我最後一次聽見她的聲音。如果她早一天回家的話,她真的就不會死了嗎?只要一想起她當時的笑容和開朗的口氣,我就對一連殺了這麼多人的兇手感到強烈的憎恨。
我覺得一刻都不能再等了,如果不快點逮捕到兇手,還會有更多人被殺。犬坊家的人也會有危險,就連自己都有危險,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我最生氣的是,這個兇手的明目張膽,就算警察住在這裡,他仍然繼續殺人。雖然對縣警局的三位警官不好意思,但是他們就連驅邪保佑的功用都沒發揮。
田中往電話的地方跑去,要打電話叫其他的警察過來,我則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間。我要趕緊把事件紀錄還沒寫完的部分補上,要寫到現在倉田惠理子被殺害的時間點。到昨天為止,我記錄的時候還很在意遣詞用字,但現在已經沒有工夫管這些了,所以後半部的紀錄寫得很潦草,不過應該還是可以瞭解事件的經過。
我拿著寫好的大學筆記本往龍尾館走去,要去找里美,我想問她書局和郵局在哪裡。但是我沒看到她,反而遇到了守屋,我將事情跟他說,然後問他郵局營業到幾點。他告訴我一般都是五點,但局長一家就住在郵局裡,如果是認識的人,到八點之前都還會受理。守屋和局長認識,我決定請他和我一起去。我想先影印,我問他書局是否已經打烊了,他回答說可能還開著,於是我們就先去那裡。他又跟我說,龍臥亭裡就有影印機,但是因為很舊了,可能會印不清楚。
我和守屋並肩走在夕陽下的貝繁村,我突然想,如果守屋就是殺人魔的話,我就沒命了,他又高又大,力氣好像也很大。悲劇發展至今,每個人都開始疑神疑鬼,住在龍臥亭的客人彼此間也不敢掉以輕心,可能會逐漸引發大恐慌。
我們已置身在悲劇的暴風雨中,但貝繁村還是一片寧靜。我們走到茅草屋頂的農家旁,很多人家在道路兩旁種滿了樹,用來當作圍牆。走到田埂時,黃昏的風雖然冷冽卻很舒服,今天很暖和,所以有初夏的感覺。我問守屋,里美在哪裡,他說似乎一個人在房間裡哭的樣子。我很佩服犬坊家的人都很能忍,人接二連三地被殺死,但他們只能關在房間哭,拚命忍耐。
守屋大部分的時間都沒說話,老實說我覺得有點恐怖,為了打破沉默,便問他關於里美的事。我問里美是個怎樣的孩子,他說是個好孩子,但是有點怪。我問他是怎樣怪,他說她在學校好像發生了一些事,但他不是很清楚,然後又說他有打電話到藤原家,但是家裡的人說他沒回來。
文具店果然也在貝繁銀座大道上,我一走進去,還以為我到了玩具店。店的前半部是賣玩具,我看見屋簷下掛了好多放著金銀火花的塑膠袋,還真是賣些不合時宜的東西。走進裡面一看,也看不到文具之類的東西,有一半以上是書和雜誌。書架非常小,可想而知沒有我的書,里美如果來這裡找我的書,或許會以為我是頂著作家之名的騙子吧。
這個書局在最裡面的收銀機之前,有一臺影印機。我將大學筆記本攤開,一頁一頁影印,守屋在一旁窺看,還問我那是什麼。我告訴他,這是寫了這次事件經過的筆記,我有一個和中央警察很熟的朋友在挪威,所以我要把這些寄給他,請教他的看法。守屋說,專業的警察都不知道了,這個人會知道嗎?這果然像是在師徒傳承世界中打滾多年,而成為廚師的守屋所提出的問題。
影印的量多達三十張,我的字寫得密密麻麻的,讀起來應該很費力吧!我買了個大信封,將影印好的紙對摺好,在身旁的桌子將資料放入信封中,並寫上地址:
yoshimitarai
evangerven13,57xxoslo,norway
因為這不是英文,所以我很小心,以免拼錯字,但因為不瞭解意思,反覆看了好幾次還是沒把握是否正確。寄件人的地址,我是一面問守屋龍臥亭的地址,一面寫的,然後我向老闆借了紅筆,在信封上寫上「airmail」,這些寫法都是從御手洗那裡學來的。
「咦?挪威嗎?」守屋說:「是很遠的地方呢!」
我們兩個人一起往郵局走,郵局也在貝繁銀座,仿石砌的房子,雖然很小卻有模有樣。但因為已經接近八點了,所以大門深鎖,燈也熄了。我心想,該怎麼辦?守屋不慌不忙的走進旁邊的巷子裡。我往旁邊一看,看起來像是石砌的建築物,其實是木造的白牆,從後面看,左右兩邊的房子也全都是很類似的木造房屋。後面有鑲了毛玻璃的格子窗,旁邊有道木門像是後門,然後背後就是一望無際的水田。
守屋敲著那個木門叫著:「橫川先生、橫川先生。」門便開啟了,在日光燈下的木板間,我看見一張紅通通的臉,大約是七十歲左右的男人。
「喔,是守屋先生,要不要來喝一杯啊?」
「不,今天沒有時間,因為這位東京的小說家說,想寄信到國外,他說很急,下班時間還來麻煩您,非常不好意思。」
「對不起,在您休息的時間來打擾。」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