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睦兄?」阿金很冷淡的說。
一時之間,睦雄的火氣就上來了,但他想,他要表現得成熟點,所以就儘量按捺住自己的情緒。「你不要這麼仇視我嘛,偶爾也跟我說說笑啊!」
「跟肺癆的人還說什麼!」
「什麼,」睦雄說。他很生氣,一下子就清醒了,然後便沉默了片刻。「你到處說我的壞話,說謊也要有個限度。」睦雄說。
「說什麼謊?」阿金反駁。
「我用錢和東西跟你交換身體,你卻說你一次都沒給過我。」
「你也沒告訴我你有結核病。」
「沒告訴你又怎樣!我當時自己也不知道啊!」
「你騙我,我如果知道你有肺結核的話,一定不會和你做的!」
「我沒有騙你。先不要管那些了,我再給你錢,你跟我做一下怎麼樣?」
阿金沒說話,只是呆立在那裡,因為太生氣了,所以腦中一片空白。「自己得了肺結核,還敢說這種話!」阿金幾乎是拉起嗓門尖叫。「你頭腦是有問題嗎?」
「什麼!你說的是什麼話!」睦雄也大叫。
「和你做,我還不如和牛做!我不要和你說廢話了!你這個肺癆鬼!」
「什麼!我殺了你!」
「你要是敢殺的話,就來啊!你這個弱不禁風的肺癆鬼!你殺得了誰啊?」然後阿金就轉過身,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睦雄怒火中燒,眼前一片漆黑,他站起身跳到地上。就直接光著腳,從屋裡追了出來。阿金髮現後,趕緊跑走,睦雄想加快速度追過去,但他還是沒追上。那一天,他的身體特別不舒服,兩腿不聽使喚,才跑一下子就喘不過氣來了。
連五公尺都跑不到,睦雄幾乎快要昏倒了,便停下腳步,蹲在庭院前難受得不得了。他拚命喘著氣,一直想要咳嗽,因為發燒而全身無力,然後,他感覺眼前的景物不斷旋轉。
即使是蹲下來,睦雄還是覺得很難受,他慢慢趴在地上,喘了一陣子氣。他噙著眼淚,幾乎是用吐血的聲音,自言自語的說:「你們這些可惡的女人,就算你們不想和我做,也不應該這樣說我,為什麼你們一定要這樣惡意中傷我?難道你們對弱者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你們一定要欺負弱者嗎?是誰貪得無饜,拿了我這麼多的錢和東西?你們給我等著瞧,我要讓你們好看,我要殺了你們,你們等著!」
睦雄一面哭,一面在心中下定決心。
三月七日晚上,伊根臉色蒼白的來到村子外的犬坊丸一家。
犬坊是都井家的遠房親戚,伊根因為和孫子吵架,所以要求犬坊讓她住一晚。
「讓你住我是無所謂。」丸一說:「睦雄知道嗎?」
「他知道。」伊根說。
到了第二天早上,丸一心想,伊根應該要回去了,但伊根看起來完全沒有要回去的樣子,而且還是一臉受驚嚇的樣子,看起來悶悶不樂。就這樣,到了中午然後又到了傍晚。
「伊根,怎麼了?還不回去嗎?」丸一說。伊根沒有回去,睦雄也沒有要來接她的樣子。
「丸一,再讓我住一晚好嗎?」伊根似乎下定決心的說。
「啊?讓你住是沒有關係,但是,兩天不回家,睦雄應該會擔心吧?」
伊根不說話。
「怎麼了?伊根,發生什麼事了?能和我聊一聊嗎?」
伊根還是沉默不語,她似乎想了很久,最後才終於透露,「我很怕待在睦雄身邊。」
「啊?這是什麼意思?」丸一問。但伊根又再次沉默不語,最後終於說:「我會被睦雄殺了。」
丸一無法猜出這句話的意思。「睦雄對你拳腳相向嗎?」丸一問。
「不,是藥,睦雄想要我喝毒藥。」這又是令人震驚的一句話。
「不管怎麼說,孫子都不可能會殺死自己的祖母,你會不會是誤會他了?」丸一笑著說。丸一心想,伊根可能是腦袋不靈光了。
「這是真的,睦雄要我喝毒藥。」伊根很認真的說。
「那是說氣話吧!」
「我沒有和他吵架,他是突然拿毒藥要我喝的。」
「你怎麼知道那是毒藥?」
「我聞到味道了,那不是一般的藥,是毒藥。」
「是什麼時候的事?」
「已經是十天前的事了。」
「十天?那你怎麼會現在才離家出走?」丸一心想,伊根的話還是很怪異,她可能是自己在妄想吧,但伊根說的話又很具體。
大約是在十天前的某個夜晚,睦雄從幫他看病的醫生那裡,拿回一瓶對老年人身體有益的藥。因為睦雄叫伊根吃,所以她就倒了一點小瓶子裡的白色粉末在紙上,當她正要放進嘴裡吃的時候,聞到了一股嗆鼻的味道,於是她就沒有吃了。
但是從那之後,每隔一天,睦雄就會叫伊根吃藥。
伊根說,那種東西怎麼吃,便拒絕睦雄。一直到昨天晚上吃晚餐時,伊根看見睦雄將那個藥放入伊根的味噌湯中,於是伊根就很害怕的逃離了那個家。
「真的?如果是真的,那我現在去找睦雄問個明白。」丸一半信半疑的往都井家去。一走進門口,看見睦雄還是和平常一樣坐在那裡,丸一將從伊根口中聽來的話說給睦雄聽,睦雄笑了起來。
「她在胡說什麼,祖母的腦袋已經不清楚了,我是為了她好,只不過是給她吃些胃腸藥而已。」
一回去後將睦雄說的話告訴伊根,伊根很激動的搖著頭說:「我再怎麼老,也不會聞不出胃腸藥的味道,那絕對不是胃腸藥,而是另一種藥。睦雄已經不正常了,他想要殺我,我好害怕,不敢再待在那個家裡了。」
丸一又讓伊根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去區公所找村子裡最有學問的人,也就是區公所的書記西川升,西川就是在受理兵役時,睦雄第一個坦誠告知自己有肺結核的人。
丸一將從伊根那裡聽到的事說給西川聽,剛好這個時候,世羅保過來,然後在丸一面前,開始說起自己老婆喜美惠和都井睦雄之間的事。
「都井睦雄一直叫我老婆跟他做,一直糾纏不休。」世羅保說:「他秀出他的錢或是布匹,要不然就是拿出火腿、香蕉,一直糾纏著我老婆。」
「是啊,我也聽過這個傳聞。」西川說。
「還好,我老婆不為所動,她說我胡說,因為她當場就拒絕他,也從沒拿過睦雄的錢或東西。即使是這樣,睦雄這傢伙還是一直糾纏不休,半夜還跑來我家好幾次。」
西川和犬坊在一旁點著頭。「不管怎樣拒絕,還是一直來。」
「一次都沒和睦雄做過嗎?」丸一問。
「怎麼可能和那個肺癆鬼做?喜美惠也常說,有誰會和那個肺癆鬼做?全世界沒有一個人會這麼笨的。」
「是啊!」丸一也點頭。
「你有沒有聽說,睦雄這傢伙也在糾纏吉田金和金井貞子?」
「我聽說是他想要去犬坊家找登美,結果被嚴詞拒絕。」丸一說。
世羅保又接著說:「聽說,睦雄的魔爪已經伸向年輕女孩了,他給女孩金錢和東西,到處叫女孩們跟他做。大家都拒絕他,誰會跟那個肺癆鬼做啊?」
「現在的睦雄可能是豁出去了。」丸一也說。
「都井睦雄因為發情,連頭腦也有問題了。」世羅保說。
「是啊,他已經瘋了,因為想女人想瘋了。」丸一讚同。
「西川先生,」世羅保坐直了身子,想要切入主題,「睦雄這傢伙曾經對我家那口子說過,如果他犯下大案子的話,可能會有人去敲警鐘,將所有的村人聚集起來,所以他要先將警鐘給拆了。」
「啊?這是什麼意思?」西川說。
「睦雄這傢伙對喜美惠說,最近他要幹一個大案子!」
「大案子是指犯罪嗎?」
「是的。」
「聽說他要幹一件比阿部定事件還要震驚社會的案子。」
「睦雄是這樣說的嗎?」西川說。
「是的,他是這樣說的,是喜美惠告訴我的。」
「他要做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應該是用槍殺死誰吧!然後,警察隊和消防隊都會從津山出動。睦雄還說,他要先佈置好第一陣地、第二陣地,埋伏在那裡,然後用槍拚命射擊,在他自我了斷之前,他絕對不會被警察逮捕,他是這樣說的,是我家那口子告訴我的。」世羅保所說的話,還真是具體得有點詭異。
西川認為,這件事不可以坐視不管,便對貝繁村派出所的金田巡警提出申請。今田將這件事向津山警察署報告,因此署長立刻派遣警部補11和巡警兩人去都井家,調查來龍去脈。
譯註11:日本警察的官階之一。
睦雄此時剛好在家,當時伊根也已經回家了。但三個警官一同前來,並這個那個的仔細盤問,讓伊根覺得很害怕,她就像一般的鄉下婦女一樣,抱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於是就說,她確實是去住過別人家,但那是因為和孫子吵架,不是孫子要她吃毒藥,孫子要她吃的是胃腸藥,完全推翻自己之前所說的話。
睦雄的態度也非常溫和順從,一點也看不出來有發瘋的樣子,對於警察的問題都仔細回答,他說他在家裡沒有對祖母亂髮脾氣,也沒有想做傻事,他對喜美惠說的話,只是他想要寫在書裡的內容,伊根也拚命附和睦雄,所以警察便認為沒必要舉發睦雄。
但是,得到本人同意,在搜查睦雄家天花板上的房間時,發現了三把獵槍、一把日本刀、一把短刀、獵捕猛獸用的子彈八十一發、散彈三百一十一發、有雷管的彈藥匣一百一十一個、雷管一百二十一個、火藥五十斤和鉛彈五十斤等各式各樣的武器,警部補便告知睦雄,這些東西都要被扣留,是否可以帶走?經過睦雄同意後,這些東西就全都由警署保管了。
他們又檢查睦雄的身體,找到一把短刀,也決定將這把短刀扣留。他們又問睦雄,為何要在身上攜帶短刀?睦雄說,是到山裡去工作時所需的。關於這麼多的武器,睦雄則編造了一個很好的藉口,他說因為與中國打仗的關係,他覺得明年武器的價格應該會飆漲,所以就先買來囤積。
警部補要求睦雄除了這些武器之外,還要交出狩獵許可證,但睦雄抵死不從,他說因為身體的關係,自己必須去山中散步,而用獵槍射擊,則是為了將來當兵鍛鍊體魄,所以絕不讓步。但最後他還是屈服了,於是警部補便將睦雄的狩獵許可證帶回警署扣留。
警部補就直接將睦雄帶回貝繁村的派出所,對他諄諄敦誨,睦雄自始至終的態度都很虛心受教,他還向警察保證,以後會注意不再做出這種讓人誤解的事,一面說一面流著淚。警部補認為他很有悔意,便將都井家附近的親戚犬坊俊叫來,將睦雄帶回去。
警部補將睦雄交出來的日本刀、短刀等全都帶回局裡,但是因為獵槍和彈藥的體積太過龐大,所以全都交由村裡辦公室保管,警察們便揚長而去了。之後,經由今田巡警的斡旋,將一把獵槍以一百三十五圓的價格賣給了貝繁村消防隊的隊長,賣的錢則交給了睦雄。
從此以後,今田巡警便時常到睦雄家去,和睦雄討論就業的事,還盡力幫忙斡旋。他看見睦雄家的田尚未插秧,便叫睦雄要趕快去做,犬坊俊和犬坊丸一也加入遊說的行列。
睦雄很聽從這些人的話,回答說他會趕緊去做。由於睦雄看起來一副改過向善的樣子,所以大家都鬆了口氣。
睦雄不只和阿金髮生齟齬,和世羅喜美惠也發生了類似的爭吵。
喜美惠、阿金、貞子還有登美、菊子,甚至是未千代,睦雄知道她們到處中傷自己。但是,睦雄陷入不治之症的絕望深淵之中,覺得非常寂寞,他不斷想著她們其中任何一個都可以,只要能和他再做一次也好。
不過,現在這些人全都翻臉像翻書一樣,對睦雄避之唯恐不及。但睦雄還很天真的認為,只要再多給她們一點錢或是東西,她們應該就會答應和他做,只要不對村子裡的人說出他們的關係就沒事了。
那只是睦雄一廂情願的想法,睦雄還年輕,完全不瞭解村子這種封閉社會的特質,因為睦雄是男人,所以這種事對他來說無所謂,但對女人們來說可就不同了。這些女人為了明哲保身,必須比睦雄更緊繃一百倍的神經來應付這個村子。
現在,大家都知道睦雄得了肺結核這種令人嫌棄的疾病,所以她們必須要四處表現出比其他村人更厭惡睦雄,這是為了要消除自己曾經被傳過和睦雄有一腿的流言,也是為了在這個村子裡繼續生活下去。為了要給村人她們和睦雄之間毫無瓜葛的印象,申明自己不是不守婦道的女人,同時也是在強調自己不可能被傳染肺結核。
由於現在這些女人已經是這樣的處境了,所以即使被殺,她們也不會再和睦雄發生關係。她們現在必須用盡所有的心思,來遮掩以前曾經和睦雄睡過的事實,因此,就算發生什麼天大的事,她們也會拚了命的去掩飾,睦雄應該要了解這些女人的心態才對。
但睦雄是對女人強烈依賴的型別,他的心裡一直期待著,這些女人們會像他的母親一樣,非常溫柔的包容他,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這些女人已經被逼到無路可走的心理。而且,都井睦雄這個人還天真的以為,村子裡的人仍將他視為優等生。
有一天,剛好睦雄的身體狀況比較好,便一個人散步到村外的田間小路,他看見世羅喜美惠從正前方走來,遠處還有很多人正在插秧。
「喂!喜美惠!」睦雄很親切的叫著,因為他還一心想著要和喜美惠ml。
喜美惠去年底剛生產完,還揹著尚未滿週歲的小孩。
睦雄心想,喜美惠背上揹著小孩,看來今天可能沒辦法做了,但他還是從懷裡掏出五圓,捏在手裡向喜美惠靠近。「喂!喜美惠,這些錢給你背上的小孩買點東西。」
喜美惠馬上往右轉,很快地離開睦雄。
「等一下,等一下,喜美惠,你怎麼了?我很想念你耶!」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睦雄的真心話,不管怎麼說,之前和睦雄發生過關係的這些人當中,喜美惠雖然不是最年輕的,卻可以說是最具姿色的,而且,和他做過的次數也最多。
當喜美惠聽到睦雄這樣說時,嚇得冒了一身冷汗,因為當時在村子裡,男女間連在路上說句話,都會被認為行為不檢點。而睦雄竟然這麼大聲的說很想念她,到底是什麼意思?遠處的人雖然離自己很遠,但還是看得見啊!
她心想,這個男人瘋了,是個大笨蛋!
「你說什麼!我可是人家的老婆,在路上不要和我說話!」
「啊?不好意思。」睦雄說著便追上去。「不要那麼兇嘛!和我說說笑嘛!」
但是,喜美惠掉頭就走,睦雄則在後面拚命追著,然後說:「我給你五圓,這給你,拜託你,再和我做一次,好不好?再一次嘛!」
喜美惠聽到之後,更是火冒三丈,為睦雄的神經大條氣得抓狂。
她開始哈哈大笑,笑彎了腰,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然後大叫:「你這個肺癆鬼!你不要再來找我!誰要和你這個弱不禁風的肺癆鬼睡!你去撞牆吧!」然後就跑掉了。
因為太過突然,睦雄茫然的站在那裡,一開始,他還沒有意會過來,後來他逐漸感到憤怒,並開始全身顫抖。在他還沒完全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像脫兔一樣跑了起來去追喜美惠。
睦雄一邊在田間小路上奔跑,一邊叫著。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們全部!你們給我記住!你、阿金、貞子、登美、未千代、阿辰和菊子,我要把你們全都殺了!我要把你們這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殺了!我要第一個殺你,喜美惠!你給我記住,我要第一個殺你!聽好了,喜美惠,就算警察隊或是消防隊從津山趕來,我也不怕!我會好好計劃之後再來殺你,我會在兩個村子的入口做好攻擊陣地,從那裡開始射擊,我要把所有人都殺了!我有在看作戰的書,所以,我在此之前是絕對不會死的!」
睦雄一口氣怒吼著,因為喘不過氣來,所以他停下了腳步,蹲在地上喘大氣。他就這樣看著喜美惠的背影逐漸變小,心想再也跑不動了,便不甘心的流下眼淚。
睦雄一邊流著淚,一邊暗暗發誓,我一定要殺了她,絕對要殺了她!
當時,睦雄正躲在天花板上的房間裡偷偷寫著小說,〈雄圖海王丸號〉已經告一段落,所以現在是在寫別的。
當初,睦雄是為了徵文比賽才寫〈雄圖海王丸號〉的,所以故事的大意是為了迎合時局,因為不這樣寫的話,可能就不會得獎。
但是,這次這篇小說是為了自己而寫,他並不打算對外發表,而且,這篇作品也稱不上是小說,應該說是犯罪計劃書吧!還是非常獵奇的連續殺人計劃書,不管是誰看了這本書,一定都會因為內容太過驚悚而毛骨悚然的。
睦雄對世羅喜美惠叫囂時脫口而出的話,也是從這篇計劃書的最後階段所聯想出來的。
這篇文章並不是很長,是用三十張左右的稿紙所寫成的短篇小說,以下就是這篇文章的內容。
〈昭和七年的天譴〉
都井睦雄
本犯罪計劃是在昭和七年,為了給極盡墮落的貝繁村天譴而製作的。昭和七年在日本連續發生了詭異的殺人案件,就我所見,這是對墮落的日本國及日本人民所發出的警訊。否則為什麼,所有詭異的案子全都集中在這一年發生?實在難以解釋,不是嗎?
這些案子全都和猥褻的性愛脫離不了關係,雖然只有「玉之井分屍命案」乍看之下不是,但其實這個案子也不例外。殺死千葉龍太郎的長谷川兄妹中的妹妹,也和千葉有著肉體關係,所以也是有性愛牽扯在其中。這一連串的獵奇事件,潛藏著很深很深的神的旨意。
我不知道大家是怎麼看待這些事件,但我覺得那是老天爺給我們的警訊。這個國家的男男女女,現在每天都只想著性愛的事,這樣說一點也不為過。大家只要有錢,就會去花街柳巷,只要是有錢人,就會夜以繼日的去找適合做妾的女人。而沒有錢的傢伙,就在街上虎視眈眈的四處尋找可以讓他快活的女人。
戀愛也是一樣,大家都裝模作樣,但實際上只是想要免費找個女人ml,一旦搞上了的話,就每晚每晚沉溺於此。我現在好像才發現,皇國已經瀕臨開國以來前所未有的危機,國民若不團結一致,國家將會面臨滅亡的命運,若不敦促世人深切反省,國家將有可能滅亡。不可以沉淪在性愛中無法自拔。
我國的這種腐敗墮落,在貝繁村尤其明顯,聽說這些愚蠢的村人,每天除了性愛,腦子裡不會想別的事。除了性愛之外什麼都沒有,用這句話來形容貝繁村最貼切了,如果要對性氾濫發出警訊的話,應該要先從貝繁村開始。
所以,我不由得開始思索,如果昭和七年間發生的一連串離奇事件,全都發生在貝繁村的話,會是一個什麼樣的景象呢?繼昭和七年的一連串猥褻殺人事件之後,聽說不管是在東京還是在名古屋,男女傷風敗俗的事一時之間減少了許多,這是神明給的警訊所收到的效果。既然如此,那神明也應該要對貝繁村發出警訊,如果神明沒有看到這個小村落的話,就由我來代替神明發出這個警訊吧!
以下小說是我基於個人的興趣所寫,如果以下所寫的事,真的在這個村子發生的話,那這個村子的好色村民們也不得不暫時醒過來吧!
我深愛著日本這個國家,為了天皇陛下,我可以捨棄自己的生命,但是對於貝繁村冷漠陰險的人情,我已經受夠了。這個山裡的小村落,就是象徵著現代日本的迷你盆景,而現代日本則是醜陋的性慾百寶袋。但是,我在這裡想要替天行道時,不得不將平凡人的悲哀、個人的恩怨當作動機,現在我對於這些事情仍有很深的自卑感。
我將自己怨恨的人,依照怨恨的強烈程度寫下。首先是吉田金,這個女人即使被大卸八塊也不能令我滿意。接著是世羅喜美惠,然後是金井貞子,再來是犬坊登美。這四個女人,我花了好多的錢和東西交換她們的肉體,但是她們一知道我得了肺病,就趕緊到處撇清沒有拿我任何好處,而且還強調沒和我發生過關係。如果只是這樣,我還可以原諒她們,但是她們拒絕我,卻又和犬坊吉藏繼續維持著不可告人的關係。自己明明有強烈的物慾和性慾,不但不肯承認,還逢人就說我是一個得了肺癆的色胚,這些都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登美這個傢伙,還有吉田金的女兒芳子,在犬坊菊子的婚禮上主動擔任媒婆,這些都是為了給世人留下好印象。
接著,我不能原諒的是及川辰男,他自己也喜好漁色,而且腦筋又不好,卻以不輸這四個女人的口氣對我說粗話,罵我是肺癆鬼,還說我簡直就是不值得一提的幼稚傢伙、人生的失敗者。還有他的老婆阿豐、菊子、未千代、綾子、芳子,大家都在背地裡拚命地罵我,尤其是阿豐,明明自己和犬坊吉藏亂搞,卻隻字不提,到處跟別人說我是色情狂,我真的很恨她。
再來是犬坊吉藏,這個人是社會上的毒瘤,擺出一副清高的樣子,住在高地上的大房子裡,聲稱要幫助人、將錢借給別人,只要對方無力償還,就向對方的老婆伸出魔爪。吉藏和這些女人都取得共識,所以成為彼此公認的遊戲規則,這些女人的老公也不能說什麼。而這些女人因為了解這一點,所以更可以放心大膽的玩,即使發生像這次的事件,這些老婆們會被追問的,都是像我這樣沒錢的男人,犬坊吉藏的名字絕對不會出現。
村子裡其他的人,明明就知道吉藏性喜漁色,但是因為不知道自己哪一天會有求於他,所以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道。而且,還拍馬屁讚美吉藏是有崇高人格的人,卻對我這樣的人大力指責。即使如此,犬坊吉藏這種人在這個社會上還真的很多,若不將這些人從這世界上清除掉的話,日本是絕對不會進步的。
還有,雖然伊根是我的親人,但我還是對她的無知感到生氣,任何事都只想息事寧人,心想只要掩飾得了就沒事,真是令人瞧不起的鄉下人個性。就是因為大家都這樣,這個社會才不會改變。伊根一直認為自己的孫子不管幾歲,都永遠是孩子,她在心裡一直有點瞧不起我,但我今年即將要滿二十二歲了。
這一切都是這個村子的錯,因為封閉又陰暗,大家沉溺於性愛之中,從以前開始就會彼此偷人老婆,又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樣子。在路上,男人和女人擦肩而過也不可以交談。如果是戀愛結婚的話,不知道會被人說得有多難聽。像這樣兩股勢力互相扭扯的狀態,從江戶時代開始就一直糾纏不休,表面上用很多的謊言來掩飾,連村民們也自誇這是一個充滿道德感的村子。我想讓這個村子的一切都消失,這個腐敗墮落的村子,從地球上消失,是為了這個社會好。
因比,我便開始思考這個計劃,這是一個冗長的連續殺人計劃。首先第一個,我要讓世羅喜美惠和及川辰男私奔,那個愚蠢的辰男,除了自己的老婆以外,對其他女人都不屑一顧的樣子。但是,這傢伙上了年紀,說話口齒不清,也找不到女人,他其實很好色,村子裡的人大家都知道,如果讓這傢伙和世羅喜美惠私奔的話,村子裡應該沒有人會不相信。
我的計劃是先殺死辰男,這很容易辦到,因為辰男是樵夫,只要到了工作的季節,他總是會一個人進入山中砍樹木。我潛入他工作的地方,從背後突然襲擊他,將他勒死。因為那是沒有人煙的深山,對這種蠢貨開槍太浪費了,然後再拖著他的屍體,到我最近常去練習射擊的仙人山的松林裡,隨便找一棵松樹將他的頭掛在上面,就大功告成了。
我之所以不開槍,是因為這樣會破壞上吊自殺的現場,我好不答易將屍體做成上吊自殺的樣子,結果胸口卻有獵槍的子彈,那就失去意義了。這樣一來,大家就會發現他是被殺而不是自殺。如果我是用繩子將他勒斃,那麼脖子上的那道傷痕就會被誤以為是上吊自殺的痕跡,除非仔細調查才會發現,但是憑這裡警察的辦事能力,是絕對不會發現的。在淫風猖獗的貝繁村,即使發生組合怪異的殉情事件,也沒有人會大驚小怪。他們只會認為,一定是這對姦夫淫婦要結束偷情的關係,正是因為這個村子這樣,所以才必須給予天譴。
然後我要殺喜美惠,最好是將她約出來把她勒死,但是喜美惠一直躲著我,所以可能有困難。只有找適當的時機,從遠處用獵槍射擊,再將屍體藏在我家的倉庫,等到晚上再將喜美惠的衣服脫掉,然後將她的頭切下來,再將兩個**、胯下的性器官用短刀挖出來,將兩顆眼球也挖出,順便再將頭髮連著頭皮一起剝下。
接著,用牛皮紙將這些東西包起來,帶到吊著辰男屍體的松樹下,先將喜美惠的頭髮像是戴假髮一樣戴在辰男頭上,再把喜美惠的右眼、右邊**放進辰男外套的右側口袋裡,再將左眼、左側**放進左側口袋裡。也就是讓喜美惠看起來像是名古屋的那個吉田松江,讓辰男看起來像是增淵倉吉。然後,在辰男的額頭上寫一個7,這是為了警告村人,這具屍體是昭和七年的事件又再重演。這塊土地上的人,包含警察在內大多都是笨蛋,即使我刻意這樣做,可能還不會被發現。
大功告成後,我再回到家中的倉庫,將喜美惠的無頭屍體隨便穿上衣服,然後丟到養雞的犬坊俊家的雞舍,因為吉田松江的無頭屍體,也是在雞舍中被發現的。而頭的部分也寫上7之後,就丟棄到村外的葦川裡。為了讓葦川看起來像是木曾川,必須想一些方法讓村人知道,這是發生在木曾川的事,否則只在頭上寫一個7,那些笨蛋是無法瞭解這是指發生在名古屋的那個詭異殺人事件,這樣一來就失去意義了。這個計劃最主要的目的,是要對貝繁村的淫亂髮出警訊。
於是我又這樣想,除了在喜美惠的頭上寫7之外,還要做一個小木筏將頭放在上面。吉田松江的頭,還有增淵倉吉上吊的屍體,都是木曾川的筏夫發現的。只要稍微有點腦袋的人,應該會發現這就是名古屋事件的重演吧!不這樣做不行,不管怎麼說,如果我能如此兇殘的行兇,應該也可以解我心頭之恨,這對我而言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還有,這個計劃最重視的是結果,所以要先殺辰男或先殺喜美惠都可以,偵探小說往往很重視過程,但是,我這個計劃書不在乎這些。雖然我是寫要先殺辰男,但是之後再殺也沒關係,能先找到機會殺誰就先殺誰,甚至先執行接下來的計劃也無所謂。
第二個偽裝殉情的殺人事件,是吉田金和犬坊吉藏。阿金以前曾對我咆哮說,她和犬坊吉藏沒有任何關係,讓我很沒面子,如果將他們兩人的屍體做成殉情的樣子,或許可解我對他們的心頭之恨。村子裡的所有人也會發現,原來吉藏這傢伙和阿金果然有一腿。
但是,不管阿金或吉藏,他們現在都一直防備著我,讓我無法接近,所以要用繩子勒死他們是不太可能的,只能近距離開槍了。這兩個人當中,我必須要用槍抵住其中一個人的胸口再扣扳機,因為其中一個人的衣服上必須殘留硝煙反應。也就是說,這樣做是要讓現場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先殺了愛人之後,再將槍對準自己的胸口開槍自殺,因為是用槍,所以開槍的即使是女的也無所謂。
當然,不可忘記的是,要將衣服出現硝煙反應的死者的腳紋留在扳機上,手指的指紋要留在槍身上。因為自殺應該是用腳趾扣扳機,兩手緊握著槍身貼住心臟附近,而且,槍在發射子彈時,因為後座力,所以會彈到和屍體相反的方向,這些都是偵探小說中最基本的常識。
兩具屍體要一起被放置在村外荒坡嶺的松林中,同時在兩人的額頭寫上7,在自殺的屍體前方三尺左右放一把槍、北原白秋的詩集、《青鳥雜誌》、尚考克多的詩集、《讚美歌集》,還有羽仁元子所寫的《嬰兒的心》,頭的四周則放上香水草的花。但是,要將這所有的東西都備齊很困難,只要放能取得的東西應該就夠了,只要讓仙人山的荒坡嶺松林,看起來像是坂田山的森林,讓阿金看起來像是湯山八重子,讓吉藏看起來像是調所五郎。這個殉情事件實在太轟動了,所以即使沒辦法湊齊道具,所有的人應該都會發現這就是坂田山殉情事件的重演,雖然這兩個人完全不像那個慶應大學學生和女孩給人清純的感覺,但事到如今,也沒辦法了。
我現在有三把槍,即使用一把槍來佈置殉情的現場也無所謂,反正我遲早也要死,到時候就不需要槍了。應該沒有人知道我到底有什麼樣的槍,也不清楚我有幾把槍。
當這兩人的屍體被發現,經過驗屍後就會埋葬,然後我再將阿金的屍體從墓裡挖出來,將她的衣服脫掉,讓她裸體,再隨便找一個岸邊淺淺埋入。如果不這樣做的話,就沒有人會發現這一連串的殺人事件,是昭和七年日本神明所發出的警訊的重現吧!如果這樣就傷腦筋了,我的計劃是希望能帶領日本和貝繁村走向更好的未來。
但還好,貝繁村有土葬的習慣,阿金和吉藏的屍體,應該會被埋在仙人山山腳的法仙寺(因為貝繁村沒有其他的寺廟),法仙寺這個名字太好了,因為在坂田山殉情事件中,那對情侶是埋在大磯的法善寺,而法仙寺和法善寺的發音很接近。按照計劃,我半夜潛入寺裡,將阿金的屍體挖出來,就如同我先前所說的,當場將她的衣服脫光。我很想讓她看起來像金井綾子一樣漂亮,但是沒有辦法,應該沒人想看阿金的裸體吧!其實這樣做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情色,而是另有別的暗示,所以一定得這樣做。接著,將阿金的裸屍搬到村外及川家附近的水池——黑池的池邊,再淺淺的埋在岸邊。
問題是,這樣一來,或許阿金的屍體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要是真的如此,就傷腦筋了。所以,不能將阿金身上脫下來的衣服全都丟在墓地,而是要在從法仙寺到黑池的路上沿路丟棄。那麼,就算是再笨的警察,應該也會發現阿金的屍體被埋在哪裡吧!
我第三個要殺的人是金井貞子,這也要用槍解決,然後將屍體分成六塊,分別是頭、身體、雙手和雙腿,用牛皮紙包好役,再用繩子綁好,丟進池子裡。當然,如果能丟進一個叫「御齒黑溝」的暗渠裡最好,但很遺憾的,貝繁村裡沒有一個河川、水溝或是暗渠叫這個名字,所以,我必須想辦法做出「御齒黑溝」,不這樣做的話,警示的意味就顯得薄弱了。
現在,「玉之井分屍命案」在日本聲名大噪,只要一聽到這個名稱,大家就會聯想到「御齒黑溝」,反之,只要一說到「御齒黑溝」,就會立刻讓人聯想到「分屍命案」。所以,發現金井貞子的屍塊,為了要讓村人知道是在模仿東京玉之井獵奇事件,這些屍塊就必須要丟棄在「御齒黑溝」裡。如果真的無法做到,就要將原本丟棄在「御齒黑溝」的屍體,以弦外之音的方式呈現。
如果能在屍體上下點工夫,讓人可以聯想到「御齒黑溝」,村人應該就會立刻聯想到「玉之井分屍命案」,因為這個案子實在太有名了,但是,要怎麼做呢?我想到了一個方法,就是將頭被切下來的貞子的牙齒塗黑,這樣一束,這個事件就會變成一個模仿東京「玉之井分屍命案」的謎題。只要是頭腦好的人,應該就會立刻看出我的意圖,除了牙齒塗黑之外,當然也要在額頭上寫7。
還有一個案子,雖然不是發生在昭和七年,但是提到獵奇殺人事件,就一定不能漏掉這個案子,如果沒有引用這個案子,就不能算是天譴。到底是什麼案子呢?不用說也知道,那就是「阿部定事件」。
我想將丹野佑一、犬坊登美扮成阿部定事件,也是我規劃的第三個殉情事件。犬坊登美拿了我這麼多錢,一知道我得了肺結核之後,居然就翻臉不認人了,還依然和犬坊吉藏偷來暗去。明明已經有了一個和我只差一歲的兒子米一,卻這樣放蕩,所以,像這樣的女人,即使把男人殺了,將男人的命根子切下來帶走,也不足為奇。
另一個物件丹野佑一,今年才二十八歲,在年齡方面和登美雖然不太相配,但是無所謂。我不能原諒這個男的,因為今年一月他已經和犬坊菊子結婚,但一知道我和菊子睡過之後,在三月就立刻和菊子離婚。他好像要洩恨似的,不管有的事還是沒有的事,到處跟人說我的壞話。明明是個男人,卻只在意麵子,真是一個娘娘腔!
但是,要殺這兩個人就有點麻煩了。佑一比較無所謂,隨便開一槍就行了,但登美就不能這樣做了,必須一槍就打中登美的額頭。雖然登美身上不一定要出現硝煙反應,但是她殺死佑一之後,必須穿上佑一的內衣,不可能是穿上佑一的內衣後才開槍,所以為了避免穿衣的破綻,我決定射她的額頭。然後,照例將登美的腳紋留在扳機上,槍身則留手紋。必須要讓穿上佑一內衣,還有割下佑一生殖器的行為,看起來像是登美自己做的。最近,在登美屍體前方三尺再放一把槍,這是為了將現場佈置成登美殺死情夫佑一之後,動了一些手腳,再舉槍自盡的樣子。
處理佑一就簡單多了,殺了他之後,將他的內褲脫掉,雖然覺得很噁心,但是將那傢伙的命根子切下來,用牛皮紙包好,再在他的大腿上用短刀刻上「只有登美、佑一兩人」,然後讓他穿上外套和長褲就可以了。佑一的屍體在待閤中被發現比較好,但很遺憾的是,貝繁村裡沒有這麼時髦的玩意兒,所以扔在哪裡都可以吧!
接著,將登美脫光,穿上佑一的汗衫和內褲,再穿上登美的和服,再將用牛皮紙包好的佑一的命根子揣進登美懷裡。屍體上也別忘記要寫7,但只要寫在佑一的額頭上就好,因為登美的額頭有槍傷,所以不能寫,不過可以寫在兩頰上。登美的屍體在哪裡被發現都無所謂,阿部定現在正在監獄裡服刑,所以我也想將登美的屍體丟在警察局的拘留所或是哪個監獄裡,但是這怎麼可能,所以隨便丟在哪個深山裡就可以了。
我的連續殺人計劃到此告一段落,我要殺死世羅喜美惠、及川辰男、吉田金、犬坊吉藏、金井貞子、犬坊登美、丹野佑一共計七個人。這也剛好和我寫在屍體上的「7」不謀而合。昭和七年的天譴犧牲者必須是七人,這也是連續七次的獵奇殺人事件,就像西洋的偵探小說一樣,在這些事件中必須到處都看得到「7」這個數字,因為就是要讓這些罪孽深重的人想起昭和七年。
但至少,不要讓人發現這個計劃是我做的,我的目的就是不要被發現。如果沒有任何人發現這件事的真正用意,而被當作三組殉情事件處理的話,那我就會靜靜的等待自裁來臨的那一天。我不會和警察隊發生打鬥,雖然金井貞子不是殉情,要是警方宣佈這三組死者當中的任何一人是兇手的話,我就打算永遠開口不說。如果沒有被發現,我也不會去做那種自首的蠢事。這種不知道兇手是誰的神秘犯罪,才像是神明的天譴,才能產生嚇阻這些愚蠢的村人,讓他們改過自新的效果。
但是,這種事也是不可預期的,秘密通常都保守不了多久,大家常看到我手持獵槍在村子裡走來走去,而且,誰都知道我和這七個人有著深仇大恨,村裡的人遲早會說這是睦雄乾的,而引起騷動吧!其實我也沒打算要一直隱瞞,暫時不吭聲,是為了要測試這些傢伙的智慧,我期待警察、報社或是村裡的這些人,能用自己的頭腦解開這些事件的謎題。我還是期望他們能解開這些謎題,就算我被抓也沒關係。
在我的罪行快要被發現之前,我會找個適當時機,光明正大的發表我的行兇宣告。因為,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是笨蛋,一定完全解不開隱藏在背後的謎題,只會猜我是兇手。我才不要被村子裡的這些笨蛋逮捕,所以,我要找個適當的時機,發表犯罪宣告。要怎麼發表呢?我要將我的行兇理由寫成一封信,寄給報社,還要清楚記載我行兇背後的真正用意。我要清楚的告訴他們,所有的案子都是模仿昭和七年發生的一連串獵奇殺人案件,因為這即將成為超越阿部定事件的案子,勢必會在日本引起一陣大騷動吧!到時候我就出名了,就像小學時伊根到處跟鄰居說的一樣,我將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還會在歷史上留名呢!
但是,我做了這種事之後,怎麼可能會沒事呢?所以我會自裁,人們一定也會很佩服的說,睦雄真有勇氣!若不是我得了肺病,我是不會這樣做的,因為我根本沒有勇氣。肺病是不治之症。再過幾年,我也會死的,因為我的父母也是在年輕時就過世了,這已經獲得證實。我也曾試著花很多錢來治療,但是,病情一點起色也沒有,所以我很清楚自己已經活不久了。反正都是一死,所以我決定要盡情做我想做的事。
動作必須要快,如果拖拖拉拉的話,我的病會越來越嚴重,到時候可能根本沒力氣去做這些事。至少在我死之前,我要為這個國家做一點事,這樣和戰死在沙場上不就一樣了嗎?我要死得像個優等生,死得讓人尊敬,我要讓犯罪宣告刊在晚報上。這樣一來,警察隊就會從津山警署坐著卡車蜂擁而至吧!因為是刊登在晚報上,所以等警察來時,已經是晚上了。我會事先將電源切斷,這樣一來,整個村子就會變得一片漆黑,當然電話線也要切斷。
警察的卡車會從連線津山的道路過來,因為卡車能通行的道路只有一條,所以,我會在他們翻過一座山後,左轉到貝繁村之前的大彎道處,事先佈置好陣地,等他們自投羅網。在這個地方伸出槍管,當卡車速度一減慢、往左轉的那一瞬間,我就開槍。我早就設想好了這個狀況,常常在夜晚的仙人山的松林裡,只靠著月光拼命練習射擊。現在我射擊的技巧,遠遠凌駕在警官隊之上,槍也要改造成連發式的。我一定能把這些人全都殺死,我會成為一人獨自殲滅一小隊警察的英雄。少年雜誌的小說都沒寫過這樣的東西,第二天早上的報紙一定會大書特書吧!我將會變得比鬼熊還有名。
從津山來的警官隊就這樣全軍覆沒了,警局裡已經沒有這麼多的人了,之後只剩消防隊會來。這個就更容易解決了,因為他們幾乎沒有武裝。但是,我才不會那麼笨,一直待在同一個陣地等。當消防隊的卡車看到警官隊的卡車停在那裡,而且整個部隊都被殲滅時,消防隊的卡車可能在很前面就會停下車了吧!這樣一來就會打不中他們。
所以,我在位於同一條路沿線,靠近津山的神社後面,佈置了第二個陣地。我移動到那裡之後,等著消防隊到來。因為沒有電話,所以派出所沒辦法跟津山市聯絡,消防隊無法得知實際狀況如何,便會朝著貝繁村前來。到時候,我要先射擊輪胎,等卡車停下來後,再將消防隊員一個一個殲滅。雖然有點令人同情,但我決定要殺死所有的人,我一個人要殲滅警察隊和消防隊兩個小隊的所有人,應該會有人把這件事寫戍一本書吧!全日本的報社一定會相當震驚,應該會以特大的版面刊載吧!
然後,我就悠哉遊哉的走到仙人山去,沒有人可以抓得到我。當我進入山中之後,不要像鬼熊一樣在死之前還到處逃竄,因為不管我怎麼逃,還是會有食物吃完的一天,即使逃亡成功,我還是會死於肺結核。所以,我要留下遺書,告訴這個村子裡的那些人,他仍是多麼的沒用,然後再用槍自裁。
如此一來,將會有很多日本人認識這個村子,他們會思考我犯下這起連續殺人事件的意義。這樣一來,這個村子應該就會變得比以前好吧!偷人老婆這種事也暫時無法繼續下去了,犬坊吉藏會死,也應該沒人敢再公然偷人老婆了。人們一定會慢慢改掉惡習,我的死就值得了。
過完年後的昭和十三年一月,都井睦雄來拜訪貝繁村中做放款的岡江吾一,懇求他借他一些錢。岡江是第一次見到睦雄,因為沒有人介紹,所以有點驚訝。他聽過很多有關睦雄不好的流言,對突然來訪的睦雄不是很信任。
但是,岡江親眼見到睦雄之後,發現他態度很謙卑,而且還很害羞,便一掃之前對他的壞印象。
「你要多少?」岡江問睦雄。
「我要一千圓左右……」睦雄不好意思的說。
「一千圓!」岡江看著他,因為一千圓在當時是個很大的數目。
「我會用我家的房子和田做抵押。」睦雄不斷點著頭說。
「這麼多的錢,你要用在哪裡?」難怪岡江會覺得睦雄可疑,因為現在村子裡走到哪裡,都在談論有關這個男人的惡劣行徑。
「岡江先生應該也聽過關於我的很多傳說吧?」睦雄臉上堆滿了笑容,詢問著岡江,如果岡江說沒聽說過也很奇怪,就含糊的回答說:「是啊,也不是沒聽過……」
「那全都是胡說八道,大家都誤會我了。岡江先生,我看起來有這麼壞嗎?」睦雄除了滿臉笑容之外,說話的語氣也很溫和。
「是啊,大家都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岡江不由自主這樣回答,因為眼前的都井睦雄給人的印象十分溫和,和他之前聽到傳言後想像的睦雄,差了十萬八千里。
「我可能無法再待在這個村裡了,我想要離開這個村子。」
「離開?要去哪裡?」
「我想去肺結核的療養院。」
「那你祖母怎麼辦?」
「我要讓祖母在療養院附近租房子住。」睦雄說出令人動容的話。
「我的祖母年紀大了,已經無法再繼續工作,如果能有一千圓,兩個人就可以暫時度過一陣子。等我身體恢復健康之後,我再去工作賺錢,來照顧祖母。」睦雄說完,還把他帶來的肺結核療養院資料拿給岡江看,並詳細說明住院所需的費用。
兩天後,岡江便仔細估算睦雄家的抵押品,在二月中旬以後,決定貸給睦雄六百圓。貸款金額之所以減少,是因為睦雄家的田已經抵押給岡山農工銀行了,這次算是二胎貸款。
這時的睦雄,已經開始準備對抗貝繁村、津山警察局和津山消防署了。這六百圓,就是要當作這場戰爭的軍事費,他也沒打算要還,只要能借到,就是他的錢了,反正他沒多久就要死了。
睦雄用這筆錢,到津山市的槍炮店採購了槍枝、火藥之類的東西,然後將獵槍改造成九連發式,子彈也改造成殺傷力更強的達姆彈。
所謂的達姆彈,就是指將子彈彈頭前端縱剖成數個裂縫,或是將彈頭去掉,讓彈芯的鉛外露,這個可以自己加工。將子彈改造成這樣再射擊的話,對方的傷口會擴大,只要一槍就可造成對方的致命傷,傷口也很難痊癒。所以戰爭時,國際法是禁止使用達姆彈的,只能用於狩獵猛獸。達姆彈這個名稱的由來,是因為最初這種型別的子彈,是在印度的達姆製造的。
接下來,當睦雄晚上去偷人老婆時,他就不再帶著這把槍了,而是偷偷將槍帶進仙人山的松林裡,開始練習射擊。也就是說,他要讓村人看不到他的槍。
在此之前,他也是一有機會就去練習,但是,從這個時候開始,睦雄更是發了瘋似的練習射擊。大多是在太陽下山以後,睦雄設想各種不同的狀況,練習將槍桿頂在腰上射擊、矇住眼睛射擊、一邊跑一邊射擊,而且,都只依賴月光和手電筒微弱的亮光,在黑夜中進行。所以,附近的居民都開始懷疑,流言也不斷傳出,說晚上常會聽到槍聲,這個流言也很快就傳遍了貝繁村。
一開始,村人還以為槍聲是津山中學的演習。事實上,在盧溝橋事變爆發後,中等學校就更擴大加強軍事訓練了,最高年級的學生,都要不斷的進行真槍實彈的射擊練習。沒多久,村人就知道那不是學校的訓練,因為只要去問中學的學生就可以知道了。於是,大家都在說,是睦雄那傢伙。
「每天晚上都在射擊,到底是在射什麼東西?」
「就算槍法再爛,像那樣每天射擊,應該會打中個什麼東西吧?但是,從來沒聽說睦雄打中過什麼。」
事件發生之後,警察調查了睦雄當時的練習場。報告書上記載著,有好幾棵三十年生的松樹上嵌入了大量的子彈,而睦雄當時就是以松樹為目標,每天每天不斷的練習。
這個時候,睦雄又發生了一件小插曲。和及川豐偷情的事被發現之後,睦雄按照這個村子的習俗,帶著酒和菜餚來到對方家,要和對方把酒言歡。那時睦雄是請今寺剛為他調解,他和睦雄一樣喜歡獵槍,從事燒炭業兼做獵人,還有另一位友人,就是務農的難波一郎。
睦雄不只帶酒,還帶了一大包肉,他們三個人和及川夫婦總共五人,就將這包肉拿來做壽喜燒,幾個人可以邊吃邊喝酒。睦雄說,肉是自己在仙人山打到的兔子。因為辰男的個性本來就很善良,所以非常中意這個禮物,後來甚至還唱起歌來了。
但是,這頓飯吃完之後,在回家的路上,只剩今寺和睦雄兩人時,睦雄告訴今寺,他們剛才吃的肉其實是狗肉。
「那是一隻快要老死的狗,剛好走到我這裡來。」說完後,睦雄就將今寺帶到他家後面的角落,將地面掘開,讓今寺看那隻狗的屍體。
今寺覺得噁心得想吐。「你剛才也吃了很多啊!」今寺說。
「我沒有吃,我只是假裝在吃。」睦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這件事之後,就如同剛才所寫的,睦雄遭到警察搜查,不只武器之類的東西,就連獵槍的執照都被吊銷了,因為村人對睦雄一連串的動作越來越覺得不安,這種處置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睦雄對這個計劃感到焦急。沒有了狩獵執照,不只獵槍,就連子彈、火藥都很難買到,至少在津山的鎮上是不可能的。之前睦雄有三把獵槍,但是,現在可以用在殺人計劃的槍,還要再增購一把,雖然可以想辦法買到獵槍,但也不可能買個三把或是四把,最多也只能買一把吧!這也代表,不可能有多餘的槍擺在看起來像是殉情的屍體旁邊,睦雄的殺人計劃書無法實現了。
睦雄遭到警察搜查,武器和狩獵執照被扣留後沒多久,在三月十三日的傍晚,他來到了那個獵人今寺剛的家,他以非常友善的口氣拜託今寺。
「阿剛,我不小心把狩獵的執照搞丟了,不好意思,你能不能用你的執照幫我買火藥?我給你十圓,你幫我買有雷管的火藥盒一百個和無煙火藥一罐,剩下的錢就給你。」
十圓可說是一筆大數目,應該可以找回三、四圓,這實在太好賺了,所以今寺很爽快就答應,然後跳上腳踏車,往津山市的片山槍炮店騎去,按照睦雄的交代,將那些東西買了回來。無煙火藥一罐是兩圓,有雷管的火藥盒一百個是三圓,所以今寺賺了五圓。於是,今寺又用那五圓在同一家店裡,買了自己要用的火藥和雷管。
不給店家看狩獵執照,是無法買槍和火藥的,但這只是原則,當時並不是非要執照才買得到。只要去到大都市,那裡的槍炮店對第一次光顧、沒有執照的客人,只要對方報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還是可以隨便賣給他們槍和火藥。睦雄只讓今寺幫他買火藥,他打算自己到大阪去買新的獵槍,因為託內山的福,他對大阪已經非常熟了。
四月五日,在貝繁的隔壁村開設牙醫巡迴診所的伊藤光藏醫生,治療了一名左上顎小臼齒痛的病患,從那之後,這名病患那一陣子便常來治療牙齒,在治療結束後,病患對醫生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醫生,我聽說您珍藏了很多刀劍,是真的嗎?」這名病患就是都井睦雄。這時,睦雄非常客氣的問醫生。
「是啊。」醫生很輕鬆的回答,大家都知道,伊藤醫師是當地的刀劍收藏家。去年昭和十二年的一月,以他為中心成立了刀劍愛好會,睦雄應該是聽過這個傳聞,才開口問他的。
「事實上,我有件事要拜託醫生。」睦雄還是照例以非常友善又謙卑的態度切入主題。
「有什麼事嗎?」
「我的表哥在岡山聯隊服役,現在雖然是下士,但升上中士後,就要配掛軍刀了,我想送他一把軍刀,祝他高升。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您是不是能割愛一把刀給我?」
伊藤後來說,當時睦雄誠懇的態度真的讓他很感動,都井睦雄天生就具備能博得別人好感的說話態度。醫生反而對這個連日本刀的計算單位是「口」都不知道的青年很有好感。
當時,為軍人提出的請求是超越一切的,這個理由很冠冕堂皇,睦雄很有心機的算計後,說了這個謊。
「如果是要給軍人的祝賀,我就不能拒絕了。好吧,你隨時來我家,我找把適合的給你。」醫師回答。
「真的嗎?太感謝了!我要趕快跟我表哥說。」都井睦雄說完後,就很高興的回家去了。
過了三、四天後的一個傍晚,伊藤醫師在貝繁車站前遇到了睦雄,睦雄穿著青年學校的訓練服,很有禮貌的向醫生打招呼,然後問醫生說,是否可以跟他一起回去看刀子。
伊藤醫生當時也沒有什麼其他的事,所以就帶著睦雄回家了。他從屋裡拿出事先為睦雄選好的三把刀,並對睦雄解說。
「醫生,那這把刀能不能讓給我?」睦雄拿起其中的一把刀,看著醫生戰戰兢兢的說。那是刀刃一尺九寸的加賀新刀,但即使是新刀,也有兩百至三百年的歷史,當時在刀劍名鑑上也有七、八十圓的價值。
「這要多少錢?」睦雄似乎很謹慎的問。
「這個嘛……」醫生心想,如果價錢報得太高,這個年輕人也不可能有這麼多錢。「因為是要祝賀軍人高升的,所以我做個人情給你,算你三十圓就好。」
「真的嗎?那真是太感激了。」睦雄說完後,便從訓練服的口袋裡拿出一疊一圓的鈔票,數了三十張給醫生,然後拿出包巾趕緊將刀子裹好,立刻站起來不斷向醫生道謝,就慌慌張張的離開了醫生家。他那慌張的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害怕醫生改變心意。
這一年,住在大阪的便宜旅館「浪花新館」中的內山壽,在這個時候也接到了睦雄的請託。四月中旬左右,他突然接到睦雄的電話。
「現在我正要去大阪,如果你有空的話,能不能來找我?」
「你現在在哪?」
「心齋橋飯店。」
內山十分驚訝。「你怎麼會在那種地方?你住在那裡嗎?」
「是的。」
「你怎麼會有那麼多錢?那很貴的。」
「有什麼關係?我想要住一次看看。總之,你過來一趟。」
就這樣,內山便過去了,睦雄一個人住在高階的單人房內,還叫客房服務送了酒菜,等著內山,內山嚇得半死。
「你可以這麼奢侈嗎?」內山幾乎是叫著說,睦雄詭異的笑著。
「不用擔心,先坐下來。」
「如果你真的有那麼多錢,還不如找個高階的妓女快活一下。」這很像內山會說的話。但是,睦雄很大方的說沒關係,還叫內山趕快吃,並解釋說他之前的財產都由祖母保管,但現在全都過戶到自己的名下了。
剛從紅燈區的便宜旅館來到這裡的內山,完全被大阪這數一數二的奢華氣氛給震懾住了,不斷髮出驚歎聲,並一個勁兒的點頭稱羨。
「老實說,我有事要拜託你。」睦雄一邊吃一邊說。
「女人嗎?這包在我身上。」內山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也要麻煩你,但,我想要一把匕首。」
「匕首?」內山又嚇了一跳。「要做什麼?」
「不是我要的。」
「那是誰要的?流氓嗎?」
「是醫生。」
「醫生幹嘛要匕首?」
「他是刀劍愛好會的會長,收藏了很多很棒的刀,現在他要收集匕首,我把你的事告訴他,結果他說那你一定認識很多流氓。」
「我是可以找到幾把啦。」
「能不能幫我弄一把?」
「可以是可以啊,但是我不知道他們肯不肯賣我。匕首這玩意兒,是流氓做買賣的工具。」
「拜託你了。」
「我試試看,但不可能很快就有。」
「拜託儘量快一點,我一定會好好謝你的。」
吃完東西后,內山又再次開口了。「你要女人嗎?」
「我現在有錢了,想要找個高階的妓女玩一玩。」睦雄說。內山似乎可以理解的點點頭。
「如果要找高階妓女,去住吉公寓就可以了。」內山說。他好像事先已經想過這個問題了。
「莊吉公寓?」
「是啊,住吉公寓,就是你最喜歡的阿部定之前住過的地方,阿部定在那裡做過一陣子高階妓女。當時和阿部定一起**的朋友,現在仍住在裡面,但是阿部定已經不在了。」
內山一說完,睦雄的眼睛就閃爍著光芒,然後說:「好,我要去住那裡。」
阿部定是以吉井信子這個名字搬進住吉公寓,並在那裡做了一陣子「生意」。她曾在那裡出賣肉體,做過三個男人的妾,從早賭到晚,過著非常頹廢的生活,也曾因為賭博被檢舉,暫時深自反省,過著沒有男人的檢點生活。但是沒多久,她的精神開始不正常,醫院曾留有她看診的紀錄。
這時候,沒上油一個叫做高山銀造的黑道大哥,他正在幫一個叫做追川春代的妓女拉皮條,內山便將追川春代介紹給睦雄。
追川就住在阿部定曾經住過的房間,這個女的在昭和十五年因為私自**而遭到檢舉,那時她便向警察詳細供述都井睦雄在事件發生前,和她之間往來的經過。
聽說睦雄一聽到追川是住在阿部定曾經住過的房間,就立刻決定要她了。當他一走進房內,就好像很感動似的,到處東看西看,但是做那檔子事時,就一整個晚上不斷的要求追川。雖然並沒有特別變態的要求,但睦雄每次都會很感慨的說:「阿部定應該也是這樣做的吧!」
第二天,內山從大哥高山那裡以五圓買了一把匕首,再以九圓轉賣給睦雄。
睦雄其實是想要兩把,但是他說一把也可以,並給了內山十圓,說一圓就當作是手續費。
這個時候的睦雄就這樣以各種方法收集武器,在事件爆發後,從各方的證詞獲得了證實,是他決定行兇後的事前準備。但是,當時睦雄的計劃已經產生變化了,睦雄完全放棄當初像偵探小說那樣規劃懸疑殺人情節,因為他的多把槍枝都被警察扣押,而且因為這件事,自己也成了村裡的名人,他非常清楚要隱瞞犯罪的事實是不可能的。
同時,睦雄腦中的計劃內容已經變成了大屠殺,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乾脆在同一時間一次殺死許多人。除了個人恩怨外,若從天譴的角度除掉世界上的害蟲,那這個村子裡該殺的人還真多。
此外,睦雄也失去了和津山警察局及消防署對抗的氣力。殺了這麼多人之後,他心想,應該已經沒有力氣再去殺那些警察和消防隊員了,而且因為這是正義之戰,所以他不想傷及無辜。睦雄對津山的警察和消防隊員沒有任何怨恨和不信任。
睦雄的大阪行就這樣結束了,但是,四月二十四日時睦雄似乎又一個人去過大阪。大阪市西區京町通五丁目的栗谷商店,出現了一個自稱是西山富雄的人,他操著地方口音,要求要看ideal實彈一百發和保管箱一個,第二天二十五日,又再次出現,把這些東西買走。
二十五日下午兩點半左右,那個自稱西山富雄、穿著黑色立領服的男子又出現了,在大阪市東區內本町三丁目三十六番地的鷲見槍炮店,他以一百六十圓買了一把中古的白朗寧十二號口徑的五連發獵槍,另外還買了幫浦式改裝器一個、槍套一個、保養油一罐等,之後就離去了。
這個西山富雄,在五月一日又出現在鷲見槍炮店,他操著地方口音說因為他買的槍有問題,所以要求換另一把同型的。事件發生後,根據警察的調查,西山富雄所寫的地址根本就沒有這個人,而且這個地址很接近睦雄住的地方,所以判斷是都井睦雄的化名。
睦雄後來殺死三十個人所使用的槍,就是將中古白朗寧十二號口徑的五連發獵槍,改造為九連發的獵槍。
睦雄應該是買了槍之後,就改造成九連發式的,因為填入彈藥很花時間,所以九連發當然更勝於五連發。行兇那天晚上,睦雄所準備的武器包括這把獵槍、日本刀一把、匕首兩把。另一把匕首,不清楚睦雄是從哪裡弄到手的。
睦雄的遺書上是寫,兩把匕首都是在關西買的,他可能是為了朋友,而不願說出內山壽的名字。
昭和十三年五月十五日的傍晚,西川升從村裡辦公室回到家之後,他的妻子臉色蒼白的等著他,然後低聲說:「老公,好像要發生大事了。」
「大事是指什麼事?」
「我今天聽吉田太太說,世羅喜美惠已經搬出村子了。」
「搬出去?和她老公世羅保嗎?」
「世羅保、四個孩子和喜美惠,他們全家都搬走了。」
「全家嗎?」
「是啊,連家裡所有的東西。」
「搬去哪裡?」
「聽說是京都。」
「為什麼?」
「他們說這樣下去會被殺。」
「被殺?被誰?」
「都井睦雄。」
「世羅他們家為什麼會被睦雄殺?」西川不禁笑了起來。「像都井這樣的人怎麼可能殺人?太愚蠢了。為什麼會被那種弱不禁風的人殺?」
「不管是多麼弱不禁風的人,一旦被逼急了也很難說。」
「是誰逼睦雄了?真是杞人憂天,快點弄飯給我吃。」西川說完後,就將外套脫掉。
「老公,這種事很難說喔,還是要小心一點。」
「都井睦雄只是嘴巴厲害而已,信口開河誰都會,那個膽小鬼能幹什麼?」
「阿金也是這樣說。」
「對吧!」
「今天世羅喜美惠還邀阿金一起走。」
「她是怎麼說的?她說我們一起逃嗎?」
「是啊,她說:‘都井睦雄不久之後就要闖大禍了,再待在這個村子裡會很危險,我們一起逃到京都吧……’」
「太好笑了!如果那個男的能闖什麼大禍,就不會有那些關於他的傳言了吧!」
「真的嗎?」
「當然,如果他真的能闖什麼大禍,大家就不用那麼辛苦了。他只是個嘴巴厲害的沒用傢伙。然後呢?阿金女士怎麼回答?」
「她說:‘我又沒做什麼事,讓他恨得要殺我不可。’」
「她拒絕了嗎?」
「是啊。」
「對吧,他的槍炮都已經被警察扣押了,還能做什麼?」然後西川想起了四、五天前,他在村裡辦公室看到臉色蒼白的世羅喜美惠。
喜美惠來到他面前,突然說要申請戶籍謄本和身分證明檔案。西川負責兵役和戶籍兩課,所以就直接做好交給她。
「西川先生你來一下,來一下。」喜美惠做出了一個很奇怪的舉動。她愁容滿面的拉了拉西川的衣袖,將西川帶到辦公室的後院,很嚴肅的說:「西川先生,我有一件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
「請你當作是我這輩子最大的請求,拜託你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可以嗎?」
世羅喜美惠雖然平常就是一個謙卑有禮的人,但當時的她,更是謙卑到幾乎是卑躬屈膝的地步。她深深的對西川行禮,以近乎哀求的口氣說話,西川覺得莫名其妙。
「不要告訴人什麼?」西川根本不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
「就是我申請戶籍謄本和身分證的事。」
西川當時笑了起來,「這要告訴誰?說了對我也沒有好處,就算你不拜託我,我也不會說的。」聽了西川這樣說後,喜美惠滿臉通紅,因為她當時好像真的很煩惱的樣子。
西川想問她為什麼要申請這些東西?但是,話剛到嘴邊時,就有女職員來叫他,所以沒問成。
喜美惠向西川鞠了好幾次躬,一邊回頭,一邊往辦公室的後院走。西川覺得很怪異,心想,她到底要幹什麼?現在他終於明白,原來喜美惠是為了離開這個村子做準備。
「像都井睦雄那樣的膽小鬼,有什麼好怕的?真是愚蠢。」西川又說。
五月二十日,這就是行兇的當天。
行兇的正確日期時間應該是二十一日的凌晨一點左右,也就是二十日的深夜。
這一天,有村人看見睦雄騎著腳踏車在貝繁村的田間道路,還有山中小路來來回回騎了好幾次。這應該是睦雄在計算行兇現場到村裡辦公室之間的時間距離。村裡辦公室就在派出所和消防署的隔壁,遇害的人當然會立刻騎著腳踏車跑到村裡辦公室、派出所或是消防署報案。
喜歡看偵探小說的睦雄,似乎事先計算好了時間。
此外,從這件事可以看出,睦雄已經不想和津山的警察還有消防隊員對抗了。如果要在路邊等津山警察局的卡車來的話,那麼往返行兇現場和村裡辦公室之間所需的時間,就不是那麼重要了。事到如今,睦雄要將他怨恨的人,還有他認為是世上的禍害全都殺掉,然後在警察趕到之前,趕快自裁,所以就必須先掌握好時間。
在二十日的下午五點左右,也就是行兇的八小時前。有一個叫做內山寬一的人,在自家的田裡工作時,看到有個黑衣人爬上一根有變壓器的電線杆,好像在修理些什麼。內山寬一以為是電工,但從那天夜裡,睦雄行兇時,貝繁村那一帶剛好停電看來,這個電線杆上的男人應該就是睦雄。
這樣的行為,也很像是思慮周密的睦雄所為,這種作業最好是在夜晚進行,睦雄當初應該也是這樣想的吧!這樣雖然不會有人看到他在動手腳,但是原本有燈的村子,就會一下子突然停電,村人可能也會開始騷動,有些人或許會跑到屋外來,甚至有人會來到電線杆這裡。在這樣的騷動中,如果開始行兇的話會很危險。
睦雄在深思熟慮後,覺得雖然可能會被人看見,但他還是決定要在天黑前切斷電線。等太陽下山後,村人開啟電燈開關才知道停電,就比較不會引起村人的騷動,他是這樣判斷的。
睦雄這個判斷其實是正確的,當天晚上整個貝繁村停電,居民非常困擾,也有人來找睦雄商量,那一晚是個沒有月亮的黑夜。犬坊俊心想,不知道有什麼辦法,便來到都井家借燈。當他開啟都井家的門,睦雄便點著蠟燭從屋裡慢慢走出來。
「怎麼了?」睦雄還是和以往一樣的口氣。
「停電了,我想爬上電線杆看一下,能不能借我你的國際牌電燈?」
「好啊!」睦雄很爽快的答應。「儘管拿去用。」睦雄說完後,就從停放在地上的腳踏車前方,將國際牌電燈取下來交給他。
犬坊俊拿著這盞燈,一個人爬上附近的電線杆,但因為他也不是專家,所以什麼也沒發現,於是他又慢慢從電線杆上爬下來。
這時,他的下方已經圍起了一堵人牆,而睦雄也在其中。犬坊俊便對睦雄叫道:「喂!睦雄,你頭腦比較好,你能不能修一下。」
但是,睦雄從犬坊俊手裡將電燈拿回來說:「我沒辦法,我什麼也不會。」然後搖搖頭,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慢慢走回自己的家。這盞燈就是在睦雄行兇之後,一夕之間變得非常有名的國際牌電燈。
事件發生後,貝繁水力電氣株式會社的技師,調查當天為何會停電,根據他們的調查發現,只有在八號柱和六號柱連線到貝繁村的電線被巧妙的切斷,這不像是外行人所為。
從這件事可以看出,都井睦雄的頭腦非常好。
不久之後,時間過了深夜十二點,已經是五月二十一日了。這一天,是吹著南風的多雲天氣,雖然是春天,但是仍有點寒意。從十二點開始,就下起了零星的雨,但是一下子就停了,慢慢的,雲也散了,月亮有時還會從雲間露出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