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雙!這真是奇蹟,人類社會所不允許的奇蹟!」但是我仍然不明白御手洗的意思。近在眼前的東西怎麼說不可能呢?
「之所以說現代技術不能製作,是因為在心臟停止跳動的屍體上,不管怎麼努力想辦法,都不能使防腐劑到達血管的末端,因而也就不能使末端的血管硬化。」
「哦……」我點著頭,但仍心存疑問,可是為什麼這具標本就做到了暱?
「但是,有一個方法,是人們很早以前就知道的。」
「……」我本能地感到害怕,預感到接下來聽到的將是更為可怕的言辭。
「就是,當人活著的時候,在心臟正常跳動的情況下,在動脈裡大量注射水銀。於是就能做成這樣的標本……石岡君,你在聽嗎?沒事吧?」御手洗叫著我。
正當我覺得驚慌失措狼狽不堪之際,旁邊突然響起「撲嚓」的一聲。御手洗一個箭步跨到我旁邊,原來是玲王奈倒下了。御手洗把玲王奈從水裡抱起來,我拾起電筒,照著她的臉。泥水站汙了她那藝術品一樣美麗的臉龐,微張的嘴唇和白色的牙齒也沾上了汙泥。看來她受到了難以承受的傷害,真令人心痛。御手洗抱著玲王奈的肩膀,扶她坐到鐵皮箱子上,目前能夠坐下的地方只有這裡了。
「你沒事吧?要不要出去休息一下?」御手洗問道認「沒關係。」她用微弱的聲音回答。她熱淚盈眶,之後就像要衝刷沾上泥水的臉一樣,刷刷地流了下來。
她不住地流淚,夾雜著吸泣聲,緊咬牙關不停哭泣,顯然是受到了驚嚇。
「不好啊,這裡不叮久留。洞口就那麼敞開著,隨時可能被人發現。」御手洗焦躁地嘟哦著。如果那樣,肯定就是松崎玲王奈的醜聞。她會被捲進輿論的中心,而且,這樣的醜聞不會只在日本流傳。如果替玲王奈設身處地的考慮,也能理解她。這令人難以置信的暴行毫無疑問是她的父親所為,不管是多麼堅強的人,都難以經受這樣的打擊。
「失禮了,對不起,御手洗先生,石岡先生。」玲王奈用御手洗的手絹擦拭著眼淚,「沒事了,我已經沒事了。拉我一下,這樣……我自己一直想盡早弄清楚的事,已經完成了。」她的頑強令人詫異。玲王奈拉著御手洗的手,站了起來。
御手洗看了看玲王奈,冷淡地把她交託給了我,自己看了一眼血管標本,又繼續向地道深處前進。玲王奈搭住我的肩膀,我攙扶著她跟在後面。我感覺到她的身體散發出一絲香氣,縷縷不絕。御手洗走路蕩起的波紋,在漆黑的地下水面慢慢散開,我也僻僻啪啪地踏步跟上去。
御手洗的大號電筒本來是照在水面上,這時突然照向前面。在黃色的光暈裡,我又看到了可怕的一幕,那是一具身著破爛衣服的乾屍。
今天古怪恐怖的東西看到好幾個了,我似乎應該產生一定的免疫力,但是一看到這具乾屍,還是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因為乾屍站立的姿態十分離奇。
只見它兩手舒展,好像正在跳舞,頭部稍稍傾斜,一隻腳立在水中,另一隻腳彎曲,保持著一副不可思議的姿勢。但最令人驚異之處是這具乾屍為什麼能夠這樣金雞獨立地站在水中呢?它既沒有靠著洞壁,也沒有倚靠著其他什麼東西,像一個稻草人一樣就這麼孤單單地立著。
再仔細觀察,發現他的胸前還聾拉著一條破領帶,然後是肋骨,肋骨後面還有已經變成了空洞的肺部。腳下的水面蕩起微微的漣漪,電筒的燈光倒影在水面上搖曳。頭部只有淡茶色的頭蓋骨,大大張開的嘴巴似乎在持續不斷地呼喊,露出滿嘴的牙齒。眼睛的地方是兩個大黑洞,右面的黑洞裡像蛇一樣鑽出一條樹根。我終於弄明白了。從洞頂垂下的好幾條大楠樹樹根長進了乾屍體內。它被樹根擒住了,纏繞捆綁成一團,形成一個巨大的人偶,所以能保持這樣金雞獨立的姿態。
多麼離奇!人們每天都能看到的大楠樹,它的樹根深深地插人地下,的確像傳說的那樣吸吮著屍體的養分,所以才長得那麼可怕。
御手洗毫不在乎地湊近了金雞獨立的乾屍,讓人驚奇的是千屍的高度幾乎和身材高大的御手洗一樣。這是一具成年人的屍體,並且其身高超過一般的日本人。
「這是詹姆斯·培恩先生。」御手洗在乾屍前面迴轉身,右手指著乾屍的額骨處,像對我們介紹活人一樣,淡定地說。
「你說是誰?」我頭昏眼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死了嗎?」
這時我只覺得天旋地轉,並且越轉越快,黑暗之中什麼都看不清楚了,接著連我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睜是閉,腦袋嗡嗡作響,意識離自己越來越遠。我在這裡看到的可怕事物難道都是真實的嗎?抑或是夢境?這不過是個噩夢吧……所有使人瘋狂的東西不過是個圈套……我已經無法像一個正常人一樣沉著地站在這裡。我必須從這裡逃出去!
「石岡君!」
「石岡先生!」
這樣的聲音把我喚醒。我發覺自己坐在水裡,他們兩人的臉在我頭上晃,正想把我抱起來。
「你居然也這樣啦……那大家今天怎麼辦?」御手洗說道。我有些不好意思,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繞過這具乾屍,到這邊來看!」御手洗繼續向地道深處前進。我強忍噁心與寒冷,從乾屍旁邊經過。我們漸行漸遠,已經看不見乾屍了,但支撐乾屍的樹根的模樣卻深深印在我的腦海裡。這裡瀰漫著屍體微弱的腐臭氣味。
終於到了洞穴的盡頭,對面是一堵牆,御手洗正踩著水泥臺階一步一步地向上走。上了三級臺階,就出了水面。
「瞧!這上邊就是培恩的書房,這地洞通向壁櫥裡面。當然,現在上面的老屋已經燒燬了。瞧!那邊用水泥堵住了。」御手洗用電筒向上照射著,只見上面胡亂地塞著水泥,靠著牆壁的臺階上也散落著一些堅硬的水泥塊。地洞上面出口處的水泥像鐘乳石一樣倒垂下來。因為無需關心從地下室向上仰視的效果,這樣胡亂粗暴地施工也就不足為奇了。
「地下室就到此為止了。把地下室像這樣用水泥封住的人以為自己已經完事大吉了,但是他不知道地下室還另有一個出口在大楠樹腳下,那邊僅蓋著一層薄水泥板。
「我們根據這些可以判斷出一個重要事實。那就是詹姆斯·培恩並不是活著被關到這地下室裡困死的,否則他就可以通過我們進來的洞口逃出去。他一定是在這裡被殺死的,或者是被殺死後扔到這裡來的。」
我己經快要窒息了,相信玲王奈肯定也是如此。
「難以置信……」終於,我鼓起全部氣力,嘟嚷出聲音了,「但是經過了那場火災,地下室還能這樣子儲存下來……」
「地下室更早以前就有,一直儲存到現在。恐怕從昭和四十五年開始,就有了這個記錄了所有暴行的‘黑匣子’了。」
「可是火災的時候……」
「火災的時候這裡當然成了灼熱的地獄,充斥著地下的積水受熱後形成了蒸氣。」
「那麼這裡的是地下水嗎?」
「不,這應該是消防隊滅火時噴出的水,」御手洗說,「我那時就已經注意到了地下室的存在。正考慮怎麼進來的時候,沒想到著了一場大火。等待地下室冷卻下來怎麼也需要一週左右時間。在等待過程中我改了主意。既然誰也沒有發現這裡,那我索性放它一年。於是一年半以後的今天,在那些自詡為名偵探的人已經厭煩了‘黑暗坡事件’的推理遊戲之後,終於由我們完成了地下室的探險。」我有些頭痛,感到心虛氣短。這裡畢竟是地下,空氣質量糟糕,也可能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蠟燭的火苗飄忽不定。御手洗說完,經過乾屍,又一次沿著進來的路線返回。他掀開鐵皮箱子,檢視裡面的東西,然後又原樣蓋好。他嘩啦嘩啦地遺巡,不想錯過每一件東西。我手拿電筒跟隨著他,看來不會再有其他恐怖的東西了。
「御手洗,那個鐵皮箱子裡有什麼?」
「有七種工具。手術刀、鋸條、各種藥品、注射器、大小不一的石頭,還有膠水。另外還有一些指甲和頭髮,就像奧斯威辛集中營。暖爐倒在這邊,還有煤油桶。」
「膠水?把用不著的頭蓋骨和頭髮用膠水粘在大楠樹中的屍體上?」
「對。」
「把不要的軀幹部分都扔到樹洞裡?」
「是啊,這條隧道通往那邊。」
「那些死去的孩子是誰?」
「在昭和二十年代,這裡到處都是戰爭孤兒。他們失蹤、被殺甚至被分屍,誰也不會去注意這些身世可憐的孩子。他們沒有親人,況且大人們也是苟延殘喘,這就是我們國家在那個時代的現實。對於虐殺]l童成性的人來說,那真是夢幻般的年代啊。」
我不禁嘆息。「那麼,今天在這可怕的地方該看的東西都看過了嗎?」我想盡早離開這個充滿腐臭氣味的地方,或許我己經患上了幽閉恐懼症。
「還有一樣東西,」御手洗說,「就是這個。」他把大號電筒向牆上照射,究竟是北牆還是南牆我已經完全糊塗了。
「啊!」我和玲王奈同時驚歎。
那裡有一幅用精美筆法繪製的壯觀的壁畫。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夠畫出來的,而是水平達到相當高水準的畫家所作。
「那株樹!那是食人樹!」我的叫聲在四周迴響。
那裡畫著大楠樹!這幅畫讓我再次崩潰。
大楠樹的樹幹像一個接受手術的患者的腹部一樣,被柔和地切開,裡面現出四具帶著白骨的屍體―繪畫正確地描述了現實。樹幹的上部有一個身影,呈v字形岔開雙腿,上半身倒插進樹千里。更令人吃驚的是旁邊畫著藤並家以前的老屋,屋頂上有一個騎跨姿勢的男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吃人的大楠樹!
「這是?」
「真是難以置信!如果作畫的時間是二十世紀四十年代,那麼它就對四十年以後出現的一連串事件做了準確的預言。」
說得對!是預言嗎?是啟示嗎?抑或這幅壁畫就是那一連串恐怖事件的計劃書?
這幅壁畫沒有體現藤棚湯澡堂,沒有藤並公寓樓。當然,作畫的時候這些東西還不存在。我們佇立著,屏息觀看著壁畫。此時,不知從哪裡傳來嗚嗚的風聲。
天空中畫著雲彩,是細長的捲毛雲和碎片雲,像小腸一樣卷在一起,呈現出詭異的形狀。雲不是白色,充其量也就是灰色,天空的顏色也不是藍色。因為是在地下室裡,只能依靠電筒的光亮,所以很難判斷天空的顏色。我猜它是土褐色。如果是按這樣的色調區分,屋頂上坐著的人的衣服應該是渾濁的粉紅色,倒插在樹幹。上的人的褲子是暗綠色。培恩的色彩感覺與常人有些不一樣,也許他色弱吧。
「這邊還有一幅。」御手洗的聲音在黑暗中迴盪。他的電筒光飛快地劃過,停留在對面的牆壁上。
「啊!」我又一次驚歎。牆壁上是令人眷戀的風景。
一座磚砌的般子般的建築,周圍是森林。這幅畫的顏色也很古怪。磚瓦是海藻一樣的深綠色,只有樹葉的顏色是正常的綠色。真不可思議!沿著樹木叢生的斜坡一直向下,是一片彎月狀的湖泊。尼斯湖!無疑,這幅畫描繪的是蘇格蘭的弗塞斯村。
「這邊的壁畫描繪的是他的故鄉。這個就是現在被當地人稱為‘巨人之家’的建築。看這裡,哎呀!這裡畫著一個金髮少女,手腳和脖子都被砍斷了,彼此有幾釐米的距離,都靠在巨人之家的牆邊。」這幅畫描繪了發生在巨人之家的不幸慘劇,證明只有培恩知道克拉拉是怎麼死的,誰是兇手已經不言自明瞭。「石岡君,正像你所說的那樣,一個畫家身在他所憧憬的異國,不可能一次也不操起畫筆。他每天在固定的時間秘密潛人地下室,創作了關於死亡藝術的壁畫。他每天像時鐘一樣精確地行事,誰也不會宇j一擾他的作息安排,誰也不會去調查他。設想一下,一個人總是幾點到兒點在哪一個房間,所有都是固定的,那麼誰也無需去查詢他的行蹤,這是最好的隱藏方法。
「好了,我們該走啦。該看的東西都看到了。我們要想成為這地下世界裡的居民還過於年輕。」御手洗說著,用電簡照著我們進來的地洞。
「啊?御手洗!」我高聲叫道。
「啊!」玲王奈也喊了起來。
我所照射著的牆壁,就像被油浸潤的草紙,一片白色的斑點正逐漸擴大,眼看著就侵入到壁畫的範圍。壁畫正在消失!我用手拍打牆壁,但是無濟於事。腐蝕的範圍在我的手掌下迅速擴散,轉眼間整個牆壁都變白了,耳邊風聲嗚嗚作響。「這是乾燥的空氣在起作用。」御手洗含混地說道。
我出神地看著這一切,束手無策。堪稱啟示錄的奇蹟壁畫正在消失,我的眼前只剩下了灰色的牆壁。不,應該說,它只是回到過去了。現在,我說這裡曾經有過預言了四十年以後事件的壁畫,恐怕誰也不會相信了。
我連忙用電筒照射另一面,蘇格蘭風景的壁畫也開始逐漸被可惡的白色斑塊所侵蝕,一點一點地變成灰白色的牆壁。奇蹟消失了,已經無影無蹤。
「石岡君,我們無能為力。這裡的壁畫就讓我們永遠封存在記憶裡吧。」御手洗平靜地說。
歷盡周折,我們終於像眼鼠一樣爬到了地面上。一出來,立刻就被強烈的陽光刺激得睜不開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適應過來。幸運的是,周圍沒有人,沒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們的行動。空中的太陽稍稍傾斜了一些,因為是非常晴朗的天氣,迎面吹來乾爽的風。
我們三人合力把水泥板按原樣嚴絲合縫地蓋好,上面撒上泥土,再踩實,用手把雜草小心翼翼地插進土裡。在太陽的照射下,每個人都汗渾滲的。剛才看到的東西,轉眼間就不見了,好似做了一場白日夢。
我坐在露出地面的樹根上休息,乾燥清涼的風吹拂著臉頰,只覺得腦袋昏昏沉沉的。
「怎麼回事……」我嘟咳著,「為什麼至今沒有人注意有這麼離奇的洞口存在?」
「你啊!那是因為人口處有一個人造樹幹啊!」御手洗若無其事地說。
「是這樣啊,出口就在那個人造樹幹內側,如同藏在劍鞘裡邊。」我恍然大悟。
「對。」御手洗笑著說。
「原來如此。那個……哦!原來是為了隱蔽洞口才做了那個冒牌樹幹……」
「你終於開竅了,石岡君。」御手洗故作驚訝地說。我的腦袋總是轉得太慢。
「但是,為什麼……」
「這個出口,恐怕是為了應付萬一發生的不測而預備的。培恩是個小心謹慎的人,為了預防地下室的出人口被人封閉,他特別在大楠樹下弄了另一個出口。
「所以最初下雨的那天,丹一f在場的時候,我用冰鎬刨樹洞,那麼簡單輕鬆地就劈開了,完全是因為人造樹幹上面原來就留有裂紋。如果從內側用力向外推的話,那地方一下子就會裂開。因此也就說明這是個安全出口。」
「原來如此……」我不由得為培恩的用心良苦感到驚訝。「培恩將他不需要的屍體通過地下坑道運出來,扔在這個安全出口。我想,把屍骸亂七八糟地堆在地下室,這不但不符合他對美的心理要求,而且一旦有其他人闖人地下室,也可能暴露真相,這是他不能允許的。至於一下面的那兩個作品,在昏暗的光線下匆匆一瞥,誰也不會想到那麼精密細緻的東西是用真正的人體材料製成的。」
「啊!」我數次發出嘆息。不知是過於疲勞,還是被嚇壞了,玲王奈一直坐著不吭聲。
「人造的樹幹和真正的樹幹中間只有狹窄的縫隙,只要有風就會嗚嗚作響,把耳朵貼近樹洞就能聽見,好像有很多人在裡面大呼小叫。」
「原來是這樣!那麼這裡的地下室人口,不,是安全出口,你是怎麼知道的?」
御手洗冷冷地回答:「你難道忘記了嗎,石岡君,那個樂曲暗號告訴我的。」
「樂曲暗號……啊!」
又是那段樂曲!
「暗號表達的是‘underthetree’,而不是‘bettomofthetree’。說的不是‘樹的下部’,而是‘樹的底下’。培恩要向大家宣佈的內容是在大楠樹底下有他引以為豪的美術館,而不是樹下部存在著他已經不需要的四具屍骸。」
「哦!……」我又一陣頭暈目眩,身體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