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住在公園內,他住在公園外。」
「沒錯,他應該是住在第五街。對吧?他的高階公寓應該面對著第五街。」
「嗯。」
我又想了一下,才說:「這些文字到底是什麼意思?完全看不懂嘛!是表示要從時代廣場走到克麗奧佩特拉之針的意思嗎?」
「嗯,好像是吧!也只能這麼想了,因為上面還有小小的箭頭記號。」潔表示同意地說。
「接下來是通過畢士達露臺,前往席拉的銅像,是這個意思吧?」
「是的。」
「然後是經過貝多芬的銅像旁邊,來到費茲·格林·哈萊克的銅像前;接著是通過沃爾特·史考特爵士的銅像附近,再經過莎士比亞銅像的旁邊,走過蓋普史託橋,然後通過獅子大道,就是齊格飛的家嗎?順著這個路線指示,就可以到齊格飛的家?」
「我想是吧!」
「可是,這樣的指示哪裡有危險?為什麼要隱藏呢?根本就像一張買晚餐食材的便條紙。警察會憑這樣的便條紙,就跑去抓人嗎?」
「一般的警察應該不會吧!」
「這樣的便條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思考這個問題,就是推理呀,傑米!」
「首先讓我覺得奇怪的地方,就是這裡。為什麼是從時代廣場開始的?時代廣場應該在最後面才對吧?照這張紙的指示的話,起碼應該比蓋普史託橋更後面才對。如果目的地是齊格飛家,為什麼第一站是時代廣場?看這張紀錄,好像是從這裡開始的,從時代廣場到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到底要怎麼走呢?」
「是呀!這是你的疑問之一,還有嗎?」
「什麼是‘獅子大道’?指的是哪一條路?」
「這是你的疑問之二吧?」
「還有,根本無法從這張奇怪的路線圖上,看出齊格飛家的位置。曼哈頓的街道按照著東西南北的座標規劃,要指示一個地點時,並不需要這樣拐彎抹角,只要直接說街道名,就很清楚了,例如說第五大道及二十九街的交叉點,人們就馬上知道是什麼地方了。為什麼不直接說路名就好了?」
潔雙手抱胸,低著頭默默地聽著。不久,他抬頭,說:「沒錯,傑米,我也是這麼想的。你的意見完全正確。除了這些之外,你還有覺得什麼奇怪之處嗎?」
「當然有。」我說。我帶著焦躁的心情,整理了一下腦子裡的想法,然後說:「你不覺得這張紀錄根本就本末倒置嗎?」
「哦?怎麼說呢?」
「有必要把犯罪時要走的路線,寫在紙上嗎?是做為給自己看的紀錄嗎?不是吧?這種事情應該記在自己的腦子裡就很足夠了。」
「唔。」
「應該是為了給他人指示,才會寫在紙上的。不是嗎?」
「不錯,確實有這種可能性。」
「那麼,是誰寫給誰的呢?懂這種埃及文字的人,大概是像建築師奧森·達爾馬吉這樣的人吧!如果是他寫的,那麼,他要寫給誰看?」
「唔。」
「可是,這張紙條還在他的口袋裡時,他就死了,這表示他還沒有給任何指示。」
「還沒有吧!」
「另外,奧森·達爾馬吉有殺害齊格飛的動機嗎?」
「唔。」
「還有,最大的重點是,殺死齊格飛的人是沙利納斯小姐吧?」
「是吧。」
「人死之前的懺悔之言,不會是謊言。」
「我相信是這樣沒錯。」
「因此,這張紙條是為了什麼而寫的呢?是要給沙利納斯小姐的指示嗎?不是,她不是會接受別人指示的人,她也沒有穿過中央公園。她說她去一樓的齊格飛的辦公室,射殺了齊格飛,完全沒有提到什麼席勒,什麼蓋普史託橋。」
「嗯。」
「如果那張紀錄是一種指示,這個指示卻沒有派上用場。要殺死齊格飛的話,用不著標明中央公園內的路線,只要把齊格飛家的住址寫出來就好了。」
「沒錯。」
「只要有住址,中央公園裡的路要怎麼走,根本就不重要,因為問題是最後的目的地。難道說不走中央公園,就到不了齊格飛的家嗎?不,要去齊格飛家,並不需要經過中央公園。所以說,這張紙條到底有什麼意義?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不是嗎?」
「這張紙條或許確實毫無意義,而只是一張練習象形文字的紙張。」
「可不是嗎?好像只是用中央公園裡的紀念碑之類的東西,來練習象形文字的寫法一樣。而且什麼是‘獅子大道’?曼哈頓沒有這個名字的馬路。」
「傑米!」潔突然叫我。
「什麼?」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上當。」
「因為‘獅子大道’嗎?」
「是的。」
「嗯,我也上當了。根本就是亂寫的嘛……」
「傑米,不是那樣的,事實正好相反。別的或許都沒有意義,但是‘獅子大道’卻是有意義的,只有這個是‘真的’。」
「真的?這個?」
「是的,就是因為‘獅子大道’,所以我無法忽視這張紙條。這張紙條不是隨便的塗鴉,而是確實標出齊格飛家的所在,在第五大道。」
「怎麼說?」
「我現在就告訴你吧!」潔說。
就在這個時候,服務生送來我們先前點的拿鐵咖啡與起司蛋糕。我幾乎忘了自己點了食物。我重新坐好,喝了一口咖啡。
2
「這也是一九一〇年代的事情。」潔開始說了。
「有一個技巧高超的賭徒來到紐約,他的名字是蓋利·貝茲。這個人的下巴的中央有一個窩,是個相貌英俊的男子。他好像迷惑了無數的女性,但是,讓人津津樂道的,則是他出神入化的賭技。儘管外型溫文,但是在賭桌上卻睥睨群雄,讓許多對手脫光了衣服。」
「你是說輸光了所有的財產嗎?」
「對。不過,把全部的財產都拿來賭博,本身就是不對的行為。因為他太厲害了,所以被絕大多數的同行視為仇敵,這是不爭的事實。他的身影只要一齣現在賭場裡,所有半職業性的賭徒便聞風夾著尾巴逃走。總之,他的惡名傳遞了整個美國,大家都很怕他。這位在全美四處流竄的賭徒,有一天終於現身紐約。」
「這個人是賭博的天才吧!」
「對。可以說他擁有天才般的敏銳感覺。蓋利有一天走在百老匯的街上時,被一位年長的女性叫住。他回頭看那位女人,女人把一張鋪著桌巾的小桌擺在路旁,小桌上還放置著一顆水晶球。」
「是占卜師嗎?」
「是的。她的相貌與白人不太一樣,是阿拉伯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蓋利,並對他說,你已面露死相。」
「嗯,算命的常這麼說。」
「很像你的朋友寫的劇本中的一景吧?」
「沒錯。」
「不過,這不是戲,而是現實。蓋利雖然聽到女人那麼說,卻大笑出聲。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健康。現在的他一點病痛也沒有,硬要說有問題的話,那就是會喝一點酒。既沒有肚子痛,也沒有感冒的人,怎麼會死呢?他便問那個女人自己會怎麼死?是明年會死嗎?」
「嗯。」
「那位女占卜師搖搖頭說,不是明年,而是今天晚上。今天晚上你就會死,時間是午夜零時。然而,精神飽滿的蓋利仍然不把女占卜師的話當作一回事,還要占卜師告訴他是怎麼死的。不過,他也宣告自己不會付錢。」
「當然了,誰會為這種不愉快的事情付錢呢?」
「女占卜師說,我有解救你的方法,如果你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教你方法。但蓋利只想聽,不想付錢。女占卜師說,如果想知道得救的方法,就必須付錢。蓋利便嘲笑她說,這就是你賺錢的手段吧!最後還勸她不如去賭博、擲骰子賺錢。」
「占卜師沒有說蓋利是怎麼死的嗎?」我說
「你也想知道嗎?蓋利當然要求占卜師說出來。於是占卜師便對蓋利說,你是古代的羅馬皇帝尼祿轉世,所以四周跟著許許多多的怨念。」
「尼祿?是隨便說說的吧。」
「不,不是隨便說說的。她說,今天午夜零時的時候,你會被獅子殺死,這是你的宿命。」
聽到潔這麼說,我忍不住放聲笑了。
「被獅子殺死?」
潔連連點頭,說:「蓋利也笑了,並說,原來自己是被獅子殺死的呀!那隻獅子一定發瘋了。但這裡不是非洲,而是曼哈頓的中心,哪來的獅子呢?」
我一邊聽,一邊大力點頭。
「沒錯。要是我的話,我也會這麼問。被獅子咬死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在紐約市的正中央呢?胡說八道也要有個分寸!」
「‘我勸你還是改做別的生意吧。’蓋利撇下這樣的忠告後,就離開女占卜師的面前,前往賭場。那天晚上他也在賭場大獲全勝。」
「他贏了?」
「他贏了,而且完全忘記從女占卜師那裡聽來的預言。可是,他走進了紐約市立圖書館對面大樓二樓的小酒館,當四周都安靜下來後,他突然想起占卜師的話,抬頭看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是晚上十點多了。如果占卜師所說的預言是可信的,那麼自己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想到這裡,他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為了趕走這種感覺,他開始喝酒。這裡是紐約的正中央,任何地方都不可能出現獅子這種猛獸,那位占卜師的預言不過是為了騙取金錢罷了。他這麼想著。」
「同感。無賴的手段是無法讓客人掏錢給占卜師的。」
「可是,蓋利的心裡還是有一點在意。他是義大利裔的移民,可以說是羅馬皇帝的後裔,那樣的預言未必是無的放矢。」
「義大利裔的移民有好幾萬。」
「那個酒吧裡有一個大型的收音機。當時的收音機算是很高階的機器,很多客人到酒吧不只為了喝啤酒或雞尾酒,也為了聽收音機。當蓋利喝得有幾分醉意時,收音機裡的播報員開始念一條臨時新聞,那是一則帶有衝擊性的新聞。」
「是什麼新聞?」
「中央公園動物園裡的獅子逃出動物園了。」
這則新聞讓我太訝異了。
「什麼?」
「中央公園當時剛剛新成立了一座動物園。那則新聞報導的主要內容是說,獅子從動物園裡失蹤了,目前可能在中央公園內,但是也可能跑到公園外面的馬路上,所以請全體市民小心警戒,在獅子被捕捉回去的訊息沒有釋出以前,要待在家中,不要外出。」
「有動物園呀……」
「蓋利聽到這則新聞便發抖了。他知道有這種可能性,卻完全沒有想到會真的發生這種事。在那一瞬間,他相信占卜師的語言會實現,午夜零時——也就是自己死亡的時間——正在逐步接近自己。於是,他的屁股立刻滑下吧檯前的凳子。他想馬上趕到百老匯去找那位女占卜師,只要她能教自己逃過死亡的方法,全部的錢都給她也無所謂。」
「嗯。」
「可是,他又想,那可不行!那麼做的話,不是正好踏入陷阱之中嗎?或許就在自己衝到馬路上時,躲在暗處的獅子就會跳出來咬死自己。他好像可以看到自己全身是血地躺在獅子腳下的模樣了。」
「沒錯,那樣做確實很危險。」
「於是他重新坐好,為了鎮定自己的心情,又開始喝起酒來。因為發現這裡的確存在著可怕的可能性,他還檢視了入口處,並且請酒吧的經理在門上上鎖。可是經理拒絕鎖門,因為那樣不符合規定。蓋利絕望之餘,便想搭計程車回旅館,把自己鎖在房間裡。可是,站在馬路上等計程車也有很大的危險性,就算是用電話叫車,只要人一走到門外,任何一瞬間都是有危險的。想到這些,他只好乖乖地繼續坐在吧檯前的位置上。」
「這樣才聰明。」
「酒吧裡的其他客人也都繼續留在酒吧裡,沒有任何人在這個時候離開酒吧。因為一旦有人離席說要回家,經理便馬上過去勸阻,請客人稍待一會兒,因為或許不久之後就會有捉到獅子的訊息了;而且現在只要離開室內,就會有危險。因此,大家都乖乖地留在酒吧裡。
「可是,蓋利的恐懼比其他人更加嚴重。他的心臟就像連續敲打的鐘一樣跳動,緊張和恐懼的心理更讓他直冒冷汗,全身也不停地發抖。牆壁上的時鐘一分一秒地前進著,再一分鐘就是午夜零時了。就在這個時候,酒吧的門被粗暴地推開了。那一瞬間,蓋利大聲慘叫,覺得此命休矣。他相信獅子就要撲到他的身上了,許許多多羅馬人的怨靈,正衝進這家酒吧裡!自己將在此被獅子無情地吞噬!
「可是,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卻沒有任何可怕的事情發生在抱著頭在吧檯前發抖的蓋利身上,他的手終於戰戰兢兢地離開頭部,並且很害怕地回頭看著入口的地方。一個有點胖、穿著制服的警察,正以一副奇怪的表情,注視著強烈害怕的蓋利。然後,警察大聲宣佈,已經捉到獅子,大家可以放心,也可以回家了。此時,收音機也開始播放臨時新聞,通知大家已經在百老匯捕捉到獅子了。播音員說,危險已經過去,大家可以放心了;溫暖的被窩正在等待主人回去,請早點回去睡覺吧!
「蓋利這才放心了,全身的力量一旦放鬆,整個人便癱軟地坐到地板上。因為想趕走恐懼,他喝了太多的酒,早就醉了。在地板上坐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慢慢地站起來。在賭場裡的時候,他被認為是非常霸氣、桀騖不馴的人物,可是私底下的他還是有比別人更加膽小的一面。」
「可以理解。」
「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櫃檯,付了酒錢。那時經理對他說,你的臉色很不好,今天晚上好好的睡一覺吧!蓋利答應了,然後蹣跚地步出酒吧。當他要走下樓梯時:心中湧現強大的喜悅。他想,真的是白擔心了!那個女人果然是一派胡言。不管是醫生還是占卜師,或是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人在什麼時候會死的。這麼一想之後,他的精神大振。他大聲歡呼地跑下樓梯,到了最後幾格的時候,還一個箭步地躍下樓梯,衝到馬路上。他高舉雙手,歡呼地越過馬路。不,應該說是想越過馬路。
「他喝醉了,並且高舉著雙手,大聲歡呼地突然衝到車道上,一輛南來的汽車閃避不及,撞上了他。輪胎刺耳的打滑聲與撞擊的聲音響起,蓋利整個人先是飛到半空中,然後重重地掉落到地面。汽車的打滑聲與撞擊聲吸引來許多圍觀者,其中一位圍觀者就是剛才的酒吧經理。酒吧經理馬上返回酒吧,呼叫救護車。渾身是血躺在馬路上的蓋利,臨終之前短暫地恢復意識,他痛苦地呼吸,眼睛看著天空,好像想說什麼似的動著嘴唇,他伸出的手指指著一個方向。大家沿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他指的是紐約市立圖書館前面的石獅子雕像。」
「啊……」
「他就這樣死在獅子的腳下。」
這樣的發展讓我深受刺激,一時說不出話來。隔了好一會兒,我才說:「原來如此,是獅子雕像呀……但是,他被撞倒的那條大馬路是哪一條路?」
「第五大道,就是市立圖書館的獅子雕像前面的馬路。」
「啊,是第五大道嗎?」
「以市立圖書館的獅子雕像為中心,這條馬路的南北四個街區,也就是從三十八街到四十四街之間,被附近的居民稱為‘獅子大道’。」
「哦?這就是獅子大道嗎?」我說。
「是的。而弗來迪利克·齊格飛住家的公寓沿著獅子大道,就在紐約市立圖書館的南邊。」
「原來如此!」我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