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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排的樹木上滿是黃葉,秋天已經降臨中央公園,我和潔在大都會美術館後面的步道上。
這裡雖然是承載著巨大高樓層建築的曼哈頓島,但是在距離車水馬龍的街道不遠處,竟然也有這種安靜的地方。
成排並列的樹林隔離了喧囂的機械文明所產生的噪音。儘管側耳傾聽時,還是可以聽到為數眾多的汽油引擎發出來的、像兇猛的肉食動物橫衝直撞時的聲音,可是隻要走在葉子已經變成黃色或褐色的樹木之間,感受那吹拂過烏龜池塘水面的微風,就會讓人彷彿身在亙古不變的大自然裡,心情非常舒暢。
「傑米,你是在這個島上出生的嗎?」走在我旁邊的潔一邊踩著東大道(eastdrive)上滿滿的落葉,一邊問我。
「不是。不過,我很清楚這曼哈頓島的歷史。」我回答。
「那麼,你對這個公園的歷史也很清楚嗎?」潔問。
我點頭表示回答,我自認自己相當瞭解曼哈頓和中央公園,以前還做過數次的調查。
「以前暑假的時候,還做過為觀光客導覽的工作。」我說。
於是潔大聲拍了一下手,說:「太好了!如果要解開謎底,就需要這個公園的相關資料。雖然關於摩天樓和曼哈頓島的事,我已經做了相當的調查,可是一定不如你清楚。你能替我上一堂課嗎?」
「第一次造訪這裡的人,都以為這座被一棟又一棟的摩天樓包圍起來的大公園,是曼哈頓島上原本就有的自然景觀,其實不然。」
我開始述說了。
「噢!」潔一臉正經地點著頭。
「因為看起來很自然,所以讓人產生那樣的錯覺。其實並不是那樣的,這座公園是人造的。這座島原本的自然面貌是既無章法又貧乏的。曼哈頓島的發展是荷蘭人從南端的下曼哈頓開始,逐漸往北開發的……」
「當時就建造了格子狀的道路嗎?」潔插嘴問。
「是的。當時有一個計劃叫‘紐約計劃’,在那個計劃裡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在這座島上鋪設出像地圖上的格子般的道路。可是,那時以斜線的方向發展的百老匯已經存在了,為了不破壞下曼哈頓的格子狀街道,才會出現熨斗大廈那樣的建築。還有,當曼哈頓的格子狀街道成形的時候,這座公園連一個影子也沒有。」
「在曼哈頓鋪設格子狀馬路的都市計劃,被稱為‘紐約計劃’,是嗎?」潔很謹慎地發問。
我對他點點頭,接著說:「是的。但是在‘紐約計劃’裡,並沒有建造一座大公園的計劃。」
「‘紐約計劃’是什麼時候開始實施的?」
「一八一一年。」
「一八一一年呀!那是十九世紀初的時代。」潔說。
「是的。從那時起,經過了大約四十年,也就是一八五〇的時候,新聞工作者兼詩人威廉·卡倫·布賴恩特,在紐約郵報上刊載了‘中央公園構想’的報導。他認為正在持續急速發展的這個都市,需要有一個讓市民休息的場所,如果放任建築物無止盡的發展,我們將失去擁有讓市民休息場所的機會。」
「嗯!真是真知灼見。」
「確實是。這個大公園的構想,獲得當時著名的知識分子華盛頓·亞文格、喬治·班柯羅夫等作家的大力支援,逐漸發展成一個大活動。然後,布賴恩特又去市政府當局運作,要市政府停止持續往北延伸,留下一片廣大的公園用地,也就是當時四十二街以北的地方,一直到島的中央地帶。」
「那要花很多錢吧?」
「一點也不,只要在地圖上畫出延伸線就可以了。因為當時那一帶還是一片荒蕪,也不屬於任何人所有,就算有人住在那裡,住的也大多是低所得者任意搭建的小屋。那裡處處有沼澤和溼地,也到處都看得到垃圾,是一個既不乾淨又危險的地方,感覺上根本就不是適合市民休憩的場所。」
「原來如此。」
「比較起來,‘紐約計劃’就困難多了,要在人家的院子裡開馬路,根本就像在賭命,市政府負責道路建設的人員,好幾次被住戶拿槍威脅。並不是只有太平洋岸那邊的西部,才有為了土地而拿槍相向的事。」
「如果晚一點再進行收購公園用地的事,說不定就會發生戰爭了。」
「沒錯。一八五〇年代,如果想取得廣大的公園用地,最好的方法就是尋找偏僻一點的地點。」
「對好萊塢而言,他們就少了一部拍成西部電影的題材了。」潔說。
我點頭,繼續說:「是的。總之,當時的市政府當局在確保這塊公園用地後,便懸賞兩千美金,徵求這個市民公園的設計案。最後獲得這項獎金的,是由園林設計師弗來迪利克·洛·歐姆斯狄德,與卡爾法特·弗克斯共同提出的設計案,而整頓這片廣大公園用地的工人以這裡的失業愛爾蘭系移民為主,當時動用了三千名工人和四百匹馬,來進行整地作業。」
「是什麼時候開始進行公園的工程?」
「一八五七年。當時運來了可以鋪出數千平方公里,或是三十八立方公里的泥土。不僅用泥土填平地面,沼澤地區也進行了排水的工程,又種植了無數的樹木,此外還修路、造橋,好不容易才完成了你現在所看到的公園基礎。」
「工程時間很長吧?」
「花了十六年的時間。為了這個公園而新做的水道,長達十二英里以上,而下水管則長達六十英里以上。」
「譁!」
「比建設一個市街更費工夫。歐姆斯狄德和弗克斯是十九世紀非常受歡迎的‘大自然模型師’,他們採用將人工性的要素與自然般的景觀相融和的造園法,所以我們可以看到最接近大自然、沒有經過設計的岩石堆。不過,這並不是他們堆放的岩石堆,而是這裡本來就是岩石堆。這個公園不但腹地廣闊,四季的風景也有豐富的變化性,並不是管理單位容易掌控的地方。」
「嗯,這裡有很多岩石堆。」潔一邊遠眺一邊說。
「對。他們沒有把這裡做成平坦的綠地廣場。當然,這和當時還沒有發明炸藥也有相當的關係。把黑色火藥埋進岩石堆,將岩石炸成碎石的工程,是非常危險的事情。」
「炸藥是一八六六年發明的。公園完成的時候是……?」
「一八七三年。」
「那麼,建造這個公園的後期,應該有用到炸藥吧!」潔說。
「潔,你很在意年份喔!」我說。
「嗯,因為我有預感,覺得這是這個事件的重點。」
「為什麼?」我問。
「為什麼嗎?我現在沒有辦法說明,因為沒有理論和依據。」
「哦?」
「人類並不是在有理論和依據的情況下發現dna的。陸地移動的學說、萊特兄弟對飛行的想法、發現電流等等,也都不是在有理論或依據的情況下被發現的,而是先有直覺,才發展出理論和依據的。傑米,你知道愛迪生是什麼時候發明電燈的嗎?」
「不知道。」
「是一八七九年。也就是說先有這座公園,六年後,愛迪生才發明電燈。」
「公園是白天來的地方,不需要電燈。」
「電氣普及到一般家庭,是一八九〇年代的事。在這之前很久,這座人工造成的自然公園就已經完成了。好了,傑米,這是克麗奧佩特拉之針。關於這個東西,請你為我做一下介紹。」
我們來到埃及方尖碑下。潔走在前面,我往豎立著方尖碑的圓形廣場走去,踏上短短的石階。
「這是埃及政府贈送的。」我開始說了,「為了感謝美國在開通世紀大工程蘇伊士運河時的貢獻,工程的總監督決定將這支克麗奧佩特拉之針送給美國。」
「蘇伊士運河開通是一八六九年的事嗎?」潔抬頭,一邊看雄偉的克麗奧佩特拉之針,一邊問。
「應該是吧!不過,當時的美國政府好像並不喜歡這項禮物。」我說。
「為什麼?因為搬運起來很麻煩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這支方尖碑的重量大約是一百九十三噸,底座的重量是五十噸,所以當時確實想拒絕這個禮物。後來是聽說原本是一對的‘克麗奧佩特拉之針’中的另外一支已經送到倫敦,並且被豎立起來了,才連忙決定接受。」
潔聽了之後,忍不住露出微笑,說:「這種行為讓我聯想到大賣場裡的家庭主婦們。」
「稍微猶豫的話,好東西就會被人拿走了。就這樣,‘克麗奧佩特拉之針’終於來到了曼哈頓島。當時動用了許多馬匹來拉,足足四個月才把‘克麗奧佩特拉之針’運送到這裡。那時一天只能前進一百尺,速度慢得驚人。」
「和克麗奧佩特拉的時代一樣。13」
譯註13:克麗奧佩特拉cleopatra,西元前六九年—前三十年的埃及女皇,是歷代最具魅力的女性之一。
「萬一把‘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弄壞了,將會變成國際問題,所以不得不謹慎。一八八一年的二月二十二日,在一萬名紐約市民的見證下,公園還進行了一場隆重的‘克麗奧佩特拉之針’落成儀式。」
「一八八一年嗎?那是公園完成後八年的事。」
「是的。當時的曼哈頓還沒有任何一棟比‘克麗奧佩特拉之針’更高的摩天樓。」
「紐約的第一棟摩天樓是一八九〇年蓋好的世界日報的世界大樓。‘克麗奧佩特拉之針’這個名字,是那個時候才有的嗎?」
「不是,那是從埃及時代就有的稱呼,所以在倫敦的另外一支方尖碑,也叫做‘克麗奧佩特拉之針’。」
「是克麗奧佩特拉建造的嗎?」
「和她沒有關係,這個名稱和埃及有很多叫做‘克麗奧佩特拉浴池’的地方一樣,和克麗奧佩特拉其實沒有關係。據說這兩支方尖碑原本是圖特摩斯三世14建在哈里奧波里斯城的東西,那是紀元前十五世紀的事情。但是紀元前十二年左右,兩支方尖碑被羅馬人移到亞歷山卓,那是克麗奧佩特拉死亡二十年後的事情。被豎立在亞歷山卓的凱撒種廟正面的兩支方尖碑,原本就是被移動過的。」
譯註14:thutmose3,古埃及第十八王朝最以尚武著稱的法老,西元前一四七九年—前一四二五年在位。
「嗯。方尖碑是圖特摩斯三世命人制作的,這一點應該是事實吧?」
「因為方尖碑上有圖特摩斯三世的人面獅身雕像,所以應該沒有錯。」
「方尖碑上面的文字是象形文字嗎?寫了些什麼?」
「你不是會讀象形文字嗎?」
潔攤開雙手,說:「我只是會發音而已。」
「如你所看到的,經過歲月的風化,雕刻在塔上的文字早已磨損到無法閱讀了。而且,後來的拉姆西斯二世好像又在上面加了一些文字。能夠看清楚的文字,大概只有‘從四角錐發出來的光芒,照亮了哈里奧波里斯城’這樣的內容。」
「底部好像壓著什麼東西?」潔指著方尖碑的底部說。
「那是螃蟹,兩隻青銅做的螃蟹,是羅馬人時代就有的東西。那好像敘述了羅馬帝國的第一代皇帝奧古斯都將方尖碑移到亞歷山卓的理由,所以也有人說是奧古斯都大帝把方尖碑移到亞歷山卓的。不過,我認為應該不是那樣,如果是的話,應該會有更清楚的紀錄。」
潔抬頭又看了好一會兒「克麗奧佩特拉之針」之後,才說:「ok,傑米,這邊可以了,到下一個地方吧!」
於是我們從豎立著「克麗奧佩特拉之針」的廣場往下,再順著東大道往南走,橫過中央公園的市區道路有四條,第七十九街是其中的一條。
我們要走過與第七十九街交叉的路口時,潔說:「從奧森·達爾馬吉的口袋裡找到的紙上,用象形文字寫的是時代廣場、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大道、畢士達露臺、席勒、貝多芬、費茲·格林·哈萊克、沃爾特·史考特爵士、莎士比亞、蓋普史託橋、獅子大道,和齊格飛。」
「沒錯。」
繼續往前走,來到可以看到大湖(thelake)的地方。丹麥市民團體贈送的人魚雕像就凸出於水面,坐在大岩石上。
「所有放置雕像的地點全部都在東大道的路邊,也就是說,都是在公園東側。不過,被稱為‘文學小徑’的林蔭道,大體上可以說是位於中央公園的中央,但還是稍微偏東邊的。因此,如果走東大道南下到林蔭道的話,就必須要從這裡往畢士達露臺的方向右轉。」
潔一邊說,一邊向右轉,走進小徑。
「接著往林蔭道走。這個公園的雕像群在公園的東側,那是畢士達露臺吧?傑米,那個露臺是什麼時候完成的?」潔指著畢士達噴水池(bathesdafountain)和上面的女神像說。
「一九〇二年。不過,噴水池上有翅膀的女神像‘angelofwater’,據說是一八四二年做的。」
「那麼久以前嗎?」潔訝異地說。
「嗯。不過,這一點已經不可考了。因為有關這座女神像的詳細紀錄已經遺失,也找不到與女神像有關的人。」
看來,我們的中央公園,有一天會像龐貝城的街角一樣,成為歷史學家們調查的物件。我們來到噴水池邊,繞著水池,走了半圈。
「這個水池露臺很棒。」潔說。
「嗯。這裡是中央公園的中心場所。看公園完成時的紀錄照片時,大概都會看到這個地方。照片裡有很多撐著遮陽傘、穿著長裙的婦女們,在這裡散步。」
「那裡有連拱廊(arcade)。」
潔回頭看時,看到一個抱著吉他在演奏,嬉皮風的年輕人。「鑽過連拱廊,就是林蔭道的起點。這條步道,就像曼哈頓島上的百老匯,是斜向的路。」潔說。
我們離開水池邊,往連拱廊的方向走。
連拱廊的上面就是東大道,觀光馬車晃晃悠悠地在上面走著。
進入連拱廊的時候,年輕人所唱的反戰歌曲傳入了我們的耳朵。歌聲碰到宛如隧道的拱廊牆壁,產生了迴音。
在華麗的迴音與歌聲中,我清楚地聽到站在我旁邊的潔低聲批評越戰是蠢事。
「你說越戰是蠢事?」我進一步問:「那你是那些人的同伴嗎?就是強調性解放與沉溺於毒品中的那些人?」
潔笑了,說:「我完全不認同毒品。那種暫時麻痺頭腦的麻藥,是不好的代替品,不是能真正解決問題的藥物。但越戰本身就是一件蠢事。看到古巴了吧?最後反而助長了共產主義。太平洋戰爭後,如果英國把泰國變成了殖民地,那裡也會被赤化。正因為沒有變成英國的殖民地,所以泰國是一個沒有共產主義的國家。
「其實不要管別的國家的事就好了。假平等就像麻痺頭腦的麻藥一樣,是不好、不安定的代替品,壓力有時只會助長蔓延。美國為什麼會有獨立戰爭?和越共有什麼不同?其實只要給他們經濟援助,不要插手管事,就沒事了。滾石不生苔……」
潔不再說下去,嘆了一口氣。
我們的腳步穿過陰暗的拱廊,走上石階。
「一定要站在最矮的位置上看事情。如此一來,想要看清前方的情況,就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了。」上完階梯時,潔繼續這麼說。
「那是席勒像,然後再過去是貝多芬像。」
我們朝著潔的手指指的方向走去,然後繞著席勒像的周圍走著。
「沒有寫明這座像是什麼時候擺在這裡的。傑米,你知道是什麼時候嗎?」潔問。
「不知道。不過,聽說是和貝多芬像同一個時期。」
「那麼,我們去看貝多芬像吧!」
潔快速地往貝多芬像走去。因為塑像在欄杆裡面,所以他便跨過欄杆,走進草地,蹲在塑像的底座邊,仔細地觀察著。
「看到了。」他說:「寫在這裡。是一八八四年七月二十二日擺放的。」說完,他站起來,往我這邊走。
「那麼,席勒像也是一八八四年了。」我說:「這兩座塑像是紐約的德裔移民組織贈送的。他們兩個人都是世界性知名的人物,是德國人的驕傲。我想他們也會很高興自己的塑像被擺在這個公園裡吧!」
「嗯。」
潔跨出欄杆,到欄杆外後,又回頭看了音樂界的巨人一眼,才走回林蔭道上。看他的樣子,好像要繼續往南走,所以我也跟著走。
我邊走邊做說明:「紐約是世界各國移民的大熔爐,各國的移民都想把本國的英雄像送到這裡來。丹麥裔的婦女團體送的,是鼎鼎大名的童話作家安徒生正在閱讀自己的童話<醜小鴨>的塑像;大湖旁邊的美人魚像也一樣。新英格蘭裔的移民送給這個公園的,是朝聖者的銅像。」
「人人都想誇耀自己的故鄉。」
「不錯。不過有趣的是,當時歐姆斯狄德和弗克斯並不想在公園裡放置銅像類的東西。」
「哦?為什麼呢?」潔看著我問。
「因為沒有紀錄,所以我不知道正確的原因。不過,大概是不喜歡各國裔的移民組織,把這裡當成宣揚自己故鄉的宣傳場所吧!而且,偶像這種東西經常會被戰爭利用。只是,當這裡接受了莎士比亞像後,就不能拒絕德國裔送的貝多芬像,或席勒的像。也因此,這類的贈送根本就沒完沒了。英國保守派的莎士比亞和沃爾特·史考特爵士來了,國粹主義者就送來費茲·格林·哈萊克;德國裔的貝多芬來了,丹麥的安徒生和美人魚當然也可以來。」
「被拿來當作國家的宣傳品,或許他們本人也不勝其煩吧!」
「我也這麼想。國粹主義的想法是不好的。你看,現在還有誰會讀費茲·格林·哈萊克的詩呢?」
潔低著頭,靜靜地沉思著。
「怎麼了?潔,莫非你是費茲·格林·哈萊克的崇拜者?」
潔抬頭看我,說:「約翰·藍儂比較好吧!」說完,他先是抬頭看著眼前的費茲·格林·哈萊克像,然後視線往下降,閱讀嵌在塑像底座的金屬製導覽板。
「費茲·格林·哈萊克像,一八七七年五月十五日設定。而這邊的史考特爵士是……」
潔接著往史考特爵士像前走去。
「一八七二年……那莎士比亞先生呢?」
潔很快走向大文豪的塑像。
「一樣是一八七二年,五月二十八日設定……」
接著,他低下頭,雙手抱胸地沉思著。
「潔,還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那張紙上提到的地點,我們都看過了。」我說。
潔抬起頭,看著我的臉好一會兒,才開口問:「傑米,中央公園裡最有名的銅像是哪一個?」
我想了想,回答道:「應該是愛麗絲夢遊仙境像和美人魚像吧!然後是安徒生像。」
潔點點頭,說:「是嗎?我們剛剛所走的路,就是一般來這裡的人會走的散步路線。在東大道上的散步者,應該都會照著我們剛才的路線走吧!寫在那張便條紙上的那些塑像,都在這條路線上,為什麼你說的那三個受歡迎的塑像,卻沒有被寫進那張紙裡呢?」
我沒有辦法馬上回答潔的問題。雖然我不像潔那樣,覺得這是個問題,可是卻覺得這一定有什麼正當的理由,只是一時想不出是什麼。
「要不要回頭看看?」潔說著,便轉身快步走回林蔭道上。
我隨後走到他旁邊,和他並肩走。
走到中途的時候,潔突然偏離林蔭道,往右邊的「保護水域」(conservatorywater)走去。愛麗絲夢遊仙境的塑像,就在這個「保護水域」的水池的附近。
來到經常舉辦模型船比賽的這個水池池畔後,我們便沿著西側的路往北走。安徒生像就在我們的左手邊,這是深受孩子們喜愛的塑像,有好幾個孩子坐在安徒生塑像的膝蓋,或膝蓋上的書上玩。
「潔,我知道了,因為時代不一樣。」我說。我想起原因了。
於是,我走到這個塑像的金屬板前面,看著解說的內容。
「看,就在這裡,這就是答案。這座安徒生像是丹麥裔的婦女團體贈送的,於一九五六年在此落成。一九五六年是另一個新的時代了,離貝多芬像或莎士比亞像落成的時間更近一百年。」
「嗯。」
潔「嗯」了一聲,又將雙手交抱在胸前,然後喃喃自語般說:「奧森·達爾馬吉從中央公園高塔摔下來死亡的時間,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
「對。」我說。
「那時公園裡還沒有安徒生像。因為不存在,所以不會出現在奧森·達爾馬吉留下來的紙上。」
「就是那個意思。」我用力點頭說。
「你的意思是,安徒生像是達爾馬吉死後三十五年,才出現在這裡的?」
「沒錯,所以說這就不矛盾了。」
「很好,我們現在去看愛麗絲夢遊仙境像吧!」潔說著,邁出步伐。
愛麗絲夢遊仙境像也是孩子們喜歡的塑像。愛麗絲坐在巨大的蘑菇上,瘋狂的帽子商人和一直拿著懷錶的兔子站在她的旁邊,許多小朋友混在帽子商人和兔子之間玩。
我面對解說的金屬板,看著板上的內容。
「潔,這裡有記載。這個塑像也一樣,是一九五九年落成的,時間是安徒生像落成後的三年。因為丹麥的童話巨人坐落在那邊,英國人便抬出路易斯·卡洛爾小說中有名的主角們與巨人對抗。」
「哈哈哈。」潔覺得很有趣似的。
「這也很像去大賣場搶購商品的女士們的作風。總之,這個塑像落成時,達爾馬吉已經死亡三十八年。這個塑像的名氣雖然很大,但是畢竟時代不對,所以沒有出現在那張紙上並不奇怪。」
「是呀!」潔深有同感似的說。
又站了一會兒,潔說:「最後去美人魚像的地方吧!」
我們走回東大道,往大湖岸邊走去。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實,卻在那邊等待我們。當我看過美人魚像解說板上的文字後,我無語了。
「這是一九一六年,丹麥裔的美國市民在此設定的?那時是達爾馬吉死亡‘前五年’……」
我呆住了,站在我旁邊的潔也安靜地看著由黑色金屬雕塑出來的人魚公主。我們看著人魚和大湖湖面。
「這,怎麼會這樣?」我說。
潔點頭,接著說:「傑米,這就奇怪了。這個人魚像的位置,與便條紙上的路線,是完全符合的。我們可以說安徒生像或愛麗絲像除了時代不對外,位置也略偏於那個路線上,所以沒有被達爾馬吉寫進那張紙上。可是這個人魚像的位置,完全是在沿著東大道兩旁的地方,所以應該是會被寫上去的,至少,我們可以說寫上去並不奇怪。」
「是的。」我點頭說。因為我也是這麼認為。
「那麼,是因為不夠受歡迎,所以沒有寫上去嗎?顯然不是那樣,對吧?這個人魚公主的塑像現在很受歡迎,但是剛剛落成的時候,比現在更受大家的歡迎。聽說當時紐約人為了欣賞美人魚的塑像,簡直就是蜂擁而至。」
「沒錯。這一點我也聽說過。」我同意地說。
「達爾馬吉是什麼時候寫下那張便條紙的?是他死亡的那一年嗎?還是更早之前?如果是更早的話,頂多只是前一年吧?所以說,如果不是一九二一年,就是一九二〇年,不是嗎?」
「嗯,應該是吧!」我同意,點頭說。
「既然如此,這個人魚塑像是當時已經存在的雕塑品。而且在當時,中央公園大湖岸邊的人魚塑像是最受歡迎的塑像,儼然像是個大明星,也有很多有關她的照片。美國人喜歡人魚,與人魚公主相較之下,莎士比亞、貝多芬可以說是完全失去光芒。可是,深受注意的人魚塑像,為什麼沒有寫進便條紙裡?」
「說得也是。」我說,然後搖頭表示不解。「不知道為什麼。」
看潔雙手抱胸地站著,我便問他:「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我只能說,或許我們搞錯隱藏在那張便條紙背後的某個‘規則性’。」
「搞錯了?」
「對,搞錯了。」
「哪裡錯了?怎麼錯了?」
「這裡也錯,那裡也錯了。說不定是全部都錯了。」
「全部都錯了?怎麼說呢?」
「或許我們應該重新去思考這個‘規則性’。我們剛才是從大都會美術館往南走對吧,傑米?」
「對。」
「可是一路走來,並沒有看到‘時代廣場’不是嗎?‘時代廣場’在公園的外面,還要更往南走的地方。」
「嗯,是的。」
「公園裡也沒有‘獅子大道’。」
「對,確實沒有。」
「因此,或許那張便條紙上所暗示的地方,並不是中央公園。」
「不是中央公園?」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是的。」
「除了中央公園裡面,哪裡還有‘克麗奧佩特拉之針’、‘莎士比亞’?」
「唔,這確實很難想像。」
「根本是無法想像,那是不可能的。」
「傑米,我只是多做另一個方向的思考而已呀!我並沒有說我現在的想法是正確的,所以兩種可能性部有。說不定換一個方向思考,就可以說明現在無法解釋的事情,而且可以完整地解開謎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