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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幻想的空中巴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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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建築家,這是建築家的想法。聽了那位老刑警的話後,我就知道了。在建築家的想法裡,建築物是長壽的,是要為‘未來的人們’服務的。」

我又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不是為了給烏鴉看,而是為了給將來在天空裡飛行的空中巴士看,所以把中央公園和曼哈頓島的一部分放在這裡。這裡就是縮小版的中央公園和曼哈頓島,這裡是‘最前線’。」

我站在煙雨之中的文學小徑上,思考著潔說的話。

「你說在這棟摩天樓的建築設計圖裡,已經把這裡畫進去了?」

「對。」

「有什麼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

於是潔手指著背後,說:「因為這裡沒有人魚公主的塑像。」

我沉默了。

不過,想了想後,我又有了別的疑惑。

「慢著,潔。這棟大樓蓋好的時候,應該有很多人來過這裡吧!鐘樓的那一層樓是大樓完成好幾年以後,才被封起來的。在鐘樓被封起來以前,只要是住在這棟大樓的人,誰也可以來這裡吧?不,不只住戶會來,住戶以外的人也可以來這裡觀光,不是嗎?」

「沒錯。」潔說。

「這裡是後來封起來的,首先是因為危險,所以把從鐘樓旁邊到樓頂的出入口堵住了。」

「對。」

「就算房子裡的窗戶可以大開、這裡可以自由出入,也因為這裡容易變成自殺的地點,所以才把出入口堵住,讓一般人來不了這裡。」

「嗯。」

「但是仍然可以利用大時鐘的鐘面開口,順著長針走到這裡來。可是,後來發生了可怕的潘特羅·桑多利奇命案。」

潔無言地點了頭。

「因為那個命案,這裡的大時鐘被拆除,時鐘鐘面上的數字全沒有了,鐘面上的小洞也一起被填補起來,大時鐘便從這裡消失了。這麼一來,誰也沒有辦法來到這裡。」

「這就是歷史呀!因為桑多利奇命案,這裡完全被封閉了。那是一九二一年的事。」潔說。

我點頭同意。

「所以,在鐘樓的出入口被封閉前,應該有很多人可以來這個樓頂,那時候這裡有這樣的……」

「沒有。」

潔打斷我的話,並接著說。

「這個庭園是鐘樓的出入口被封閉了以後,才開始建造的,因此沒有人來過這裡。有誰會走大時鐘的長針來這裡?」

我無言以對,心想他說得或許有道理。

「所以誰也沒有見過鐘樓後面的這個地方。開始建造這裡的時間點,應該是發生桑多利奇命案、大時鐘被拆除、這裡完全被封閉了以後。」

我沒有說話,可是又覺得這樣太說不通了。

「既然被封閉了,那要怎麼建造這裡?」我說:「誰能來這裡打造這個庭園?」

「這確實是一個大難題。」潔說:「這裡是中央公園的模型。但是,構成這個模型的種種元素,卻和真正的中央公園一樣。例如土壤,這裡的土壤也是來自北卡羅來納州州境、含有氧化鋯的泥土。這裡生長的植物,應該也有酢漿草、黑刺莓,應該就在這裡的某個地方。」

「酢漿草和黑刺莓……」

「也有木莓和許多種香草。而蘑菇之類會自己生長的植物,這裡一定少不了。」

「酢漿草是……?」

「是像三葉草的植物,開黃色的小花,含有豐富的維他命?」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記得喬蒂·沙利納斯小姐的長睡衣上,不是沾著什麼植物的汁液嗎?」

「沒錯,傑米,你過來這裡一下。」潔面向有露臺那邊的牆說。

「等一下,潔。你剛才說,我們是逆向走了象形文字便條紙上所標示的路。」

「沒錯,傑米。」

「那張便條紙上所指示的,到底是什麼?」

「路的順序。通過這個露臺,到那邊,再下那個梯子,然後到獅子大道的指示。」

「到獅子大道?」我說。

「對。」

「給誰的指示?然後要去哪裡?最終目的地是哪裡?」

「不用說也知道吧!沿著獅子大道可以到達的那個房子。」潔說。

「沿著獅子大道可以到達的房子……?喬蒂·沙利納斯家嗎?」

「不是。她不可能成為目標。如果是她家的話,她怎麼可能活到不久之前呢?」

「那麼是誰?」

「弗來迪利克·齊格飛的家吧?那裡也在獅子大道的順路上。」

「弗來迪利克……?可是,他應該是死在一樓的辦公室裡,不是在三十四樓呀!」

「沒錯。但他在三十四樓也有房子,只是住在房子裡的人不是他,而是瑪格麗特·艾爾格。」

我覺得很驚訝。

「那張紙是殺死瑪格麗特·艾爾格的指示?」

「我想是的。」

他說完了,但我還是不瞭解。

「你不是說這是條散步道嗎?」

潔只是點頭。

「為了殺人的散步道?胡說!不可能有這種事!」我說。

「為什麼不可能?」

「太胡扯了。誰會走這樣一條連老鼠都討厭的散步道?不論喜歡與否,這都是一條危險的路。」

潔不說話。

「姑且不管路的危險性,問題是走這條路有沒有意義。因為就算走了這條路,到時候還是進不去房子裡,不是嗎?因為窗戶無法全開,結果只能在窗外徘徊。那樣要怎麼殺死瑪格麗特呢?」

潔點頭,說:「太多謎了。」

接著,他默默地走到盡頭,靠著牆壁,才又說:「可是,我們不是一個一個解開了嗎,傑米?」

說完,他又開始往上爬。

「還要爬嗎?」我受不了地說。

「我們已經接近事件的核心了,剛剛都只是序章而已。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嗎,傑米?」

我無言了。

「這個牆壁上已經準備好梯子了,這裡有一條縱向的白色石子。這裡不像剛才那麼危險,就算掉下來,也只會掉在這個樓頂上,不會死的。不過,可能會有另一種危險,所以等一下到了那裡以後,希望你儘量不要出聲。」

潔說著,並且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後,才慢慢地爬上梯子。

此時,雷光乍閃,然後是低沉的雷鳴。

「看吧,傑米!這就是畢士達露臺。」

我因為潔的聲音而抬頭看。

潔的身體並不是在我的正上方,而是有點偏左,所以我能看到梯子上面有左右兩條路。梯子的正上方有屋簷,梯子在接近屋簷的地方左右分開。

我往右移動,走右邊的路,爬到可以俯視屋簷的位置,看到了屋簷是從牆壁凸出,大約可以站一個人的空間。

但現實上,那裡是無法站人的,因為那裡有一個水池模型。

積滿水的水池中央,有一具有翅膀的女神像。女神站在兩張疊在一起的圓桌子上,不斷有水從女神的腳下噴出來,水流過兩張疊起來的圓桌子。

這是噴水池的構造,忠實地複製了原作的樣貌。

「這是利用u字管的原理,讓水從上流下來的噴水構造吧!」潔說。

他在位於牆壁中央的這個空中露臺的另外一邊。

「畢士達露臺嗎……?竟然在牆壁的中央做了這個東西。」

我很感動地說著。這是我喜歡的構造。

「明明沒有人能看到這些的……這不算是敗筆,因為這是獻給神的禮物。」

「嗯,如果從空中經過這裡,一定會感到很興奮。」潔指著半空中說。

我也抬頭看著煙雨不斷的黑夜天空,想像巨大的飛艇浮在半空中的情形——許多人擠在飛艇下方的窗戶前,欣賞達爾馬吉的作品的情形。

那是從中央公園出發,飛往紐澤西州的空中巴土——是還沒有被實現的夢幻巴士。

3

一爬完梯子,就可以看到樓頂圍牆上排列著無數尖頂的柱子。

「這是方尖碑。」潔一邊摸著柱子,一邊說。

「也就是那張便條紙上所寫的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嗎?」我問。

潔點頭,接著說:「就是這個。這樣的柱子圍繞著三十五樓和三十六樓的牆壁,形成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大道。」

「這也是散步道嗎?」我問。

「我是這麼認為的。所以三十五樓、三十六樓的牆壁或柱子的某處,應該有類似把手的東西。」

於是潔從小方尖碑之間爬上了樓頂,我也隨後站上樓頂。

果然這裡也是一片寬闊的草原,草原的另一邊有一個相當大的水池。

我不覺得這裡是水池模型,應該是一座真實的水池吧!水池的後面是灌木林。

先上來的潔稍微往旁邊退了一下,讓我有一個比較寬的空間。接著,因為潔蹲坐下來,所以我也跟著蹲下,似乎非得跟著這樣做不行。

從蹲坐下來的姿勢望向草叢,可以看到黑暗水面上的無數漣漪不斷往外擴張,最後變成水波後消失。這些漣漪是由雨勢逐漸變大,並持續落下的雨滴所造成的。

「你明白了嗎?潔米,那是什麼?」潔伸出右手,指著水面問我。

「真令人吃驚!這裡竟然有這麼大的水池。水池大到可以在上面泛舟了。帶小孩子來這裡的話,一定很好玩。」我說。

「這就是水庫湖。而我們現在所蹲的地方,就是大草坪(thegreatlawn)。不過在這個地方,‘大’就要省略了。」

剛才潔還要我說話的時候小聲一點,但他自己卻毫不在意,以平常的音量說話。這是因為愈來愈大的雨勢拍打在草叢上的聲音變大了,沙沙沙的雨聲幾乎讓我們聽不到別的聲音,所以他也就不再擔心說話的音量了。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不大聲點說話,我們就聽不到彼此的聲音,更何況不時還有閃電之後響起的雷鳴聲。

「雨愈來愈大了。」我轉頭看著周圍說。

「嗯。這樣我們就愈來愈安全了。」潔說:「不過,現在還不是可以放心的時候。好了,傑米,現在你已經明白了吧?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二一年喬蒂·沙利納斯小姐去過的中央公園水庫湖,其實是這裡,而不是下面那個水庫湖。」

雖然我已經有這種預感了,但是聽到潔明白地說出來,還是感到訝異。

「幽靈帶她去的公園,其實是這裡嗎?」

「是的。載著沙利納斯小姐的小船,就是那個吧!」

潔指著遠處的水面上。

「那艘小船……」

「現在大概已經腐朽了吧!不過,當時一定是新的。」

我又語塞了,只好注視著那艘接近半沉沒的小船。

「誰也不會發現的中央公園秘密住所……原來如此!原來是在這裡……」我喃喃地說。

潔也點點頭,說:「所以他們來回中央公園與沙利納斯小姐的家時,完全沒有人看到他們。」

「所以當時這個水池已經完成了?」我問潔。

「完成了。鐘樓的安全出入口被封閉了以後,沒有人會從鐘面冒著生命的危險,經過長針走來這裡,所以應該不會被人發現。」

「有道理。」

我接受潔的這個說法。

「不只湖,四周的草地當時也逐漸形成了。從中央公園運來大量的泥土堆積在這裡,還採來無數的植物種植在上面。我想他應該很用心地從中央公園找來各種草木,然後栽種在這裡,所以沙利納斯小姐的長睡衣上有黑刺莓的果皮或汁液,和酢漿草的纖維。」

「是嗎……當然還有氧化鋯……」

我拍了一下膝蓋,表示瞭解。

諸多的謎題果然在此一個一個地解開了。

「傑米,你看草叢中間,有許多地方豎著鐵棒吧?」

「嗯。剛才下面的樓頂也有這樣的鐵棒……」

「在那些鐵棒上放置小小的燭火,就成了篝火。」

「篝火?」

「這些鐵棒現在已經生鏽、腐蝕了……沙利納斯小姐不是說過嗎?當他在幽靈划動的小船上醒來時,周圍的草地裡有點點的篝火光芒。這是幽靈為了招待她,而特地安排的‘舞臺’。」

「為了製造氣氛嗎?」

「或許吧,可能連音樂都準備好了。」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幽靈做的囉?」

潔點點頭,然後接著說:「看得到那邊嗎?那裡原本是鐘樓。」

「嗯,是鐘樓的背後。那裡豎立著一盞像街燈一樣的燈光。」

「令人討厭的燈光。」潔說。

「看起來好像是鐘樓的背後在發光。」

「那個鐘樓前面的空地,大概就是時代廣場。」潔若無其事地說。

「什麼!」我震驚地看著潔。但是周圍太暗了,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象形文字便條紙上所寫的時代廣場,和百老匯的時代廣場無關,而是這個鐘樓前面的廣場。」

我驚訝得呆住了。是這樣的嗎?

「是嗎?那麼,那裡就是起點囉?象形文字便條紙所指示的路線起點?」

「嗯。」潔點頭說。

「等等,潔。」

我還有一個很大的疑問。

「幽靈是怎麼把沙利納斯小姐帶到這裡來的?他是怎麼把她帶到那個水池的呢?當時鐘樓旁邊的安全出入口,已經被封閉了吧?」

於是潔轉頭看我,說:「他讓沙利納斯小姐睡著之後,把她扛在肩膀上,帶她來這裡。」

「什麼?那……」

「沒錯,他是從鐘面上走長針過來的。」

「扛著沙利納斯小姐走長針過來?」我問。

潔很肯定地點了點頭,說:「是的。」

「那多危險呀!」我忍不住大聲地說。

「他應該已經很熟練了吧!雖然是連老鼠也會害怕的危險散步道,但是他卻每天來來回回地走著。或許他是一個天生就沒有懼高症的男人。」

我情不自禁地盯著潔看,很想對他說,你也一樣吧!

「還有,那時他還年輕,所以體力很好。」

潔雖然這麼說,但是我搖了搖頭,說:「真是太愚蠢了!掉下去的話怎麼辦?沙利納斯小姐是百老匯首屈一指的大明星呀!」

我的腦海裡浮現男人扛著穿著睡衣的昏迷女子,在巨大鐘面的長針上行走的模樣。

在月光下,他左手按著肩膀上女子的身體,右手握著鐘面上的小把手,腳底下是高聳的大樓牆壁,地面上的行人比螞蟻還要小。

夜晚的微風輕拂女子身上的薄睡衣,男人橫走在僅僅數英寸寬的橋上——光是用想的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搖搖頭,甩掉腦海裡的畫面。

「他應該很有信心吧!因為他必須在晚上十點十五分到十一點十五分這一個小時之內,完成那樣的事情。」潔說。

「那樣的事情?你說的是把沙利納斯小姐帶來這裡,再帶回去這件事?」我問。

潔點頭,繼續說:「對。因為能夠放心地在大時鐘鐘面的長針上行走的時間,只有每個小時的十五分到十六分之間的一分鐘。」

「噢!神呀!」我驚歎地喊道。

「所以,一九一六年的那個晚上,十點十五分的時候,幽靈扛著沙利納斯小姐來這裡,十一點十五分的時候,再把她扛回去。幽靈來回走的路,就是鐘面上的長針所形成的橋。」

這是多可怕的事呀!只有驚訝兩個字能形容我的心情。這是多麼難以置信的秘密!想不到這裡隱藏瞭如此天大的秘密,四十八年來完全不被人知的秘密。

一九一六年和一九二一年的那兩個晚上,這裡悄悄地進行了讓人完全不敢相信的事情。這是一般人想像不到、也幻想不出來的事情。

電光閃爍,四周瞬間亮得彷彿白晝,因為雨水而漣漪不斷的水面,也在那一瞬間變得格外清晰。很快的,雷聲轟然,震動著空氣。雷聲愈來愈大,好像就近在咫尺——

「傑米,換個地方吧!」

潔以極為堅定的口氣說,並率先開始移動身體。

他撥開草叢,往水池的旁邊走去。他彎著上半身,沿著岸邊,慢慢接近鐘樓的位置,也慢慢接近只有一盞孤零零街燈的時代廣場。

在街燈的光芒下,鐘樓後面的牆壁一覽無遺。街燈的光芒與夜雨美化了這片三層樓高的牆壁,讓這片牆變得格外雄偉。

街燈從牆腳反射上去,在牆下幻化出金色的光芒,光彩奪目,氣氛莊嚴。

這到底是什麼?我開始思考著。

眼前的景觀是我預想不到的。我看到光輝燦爛的牆壁對面,有一個巨大的機器,機器的上面排列著好幾個油燈形狀的東西。我蹲在草叢,仔細看著那些東西,猜測那到底是什麼。

這個時候又下了一道閃電,鐘樓後面的巨大牆壁在彷彿正午光線的閃光裡躍入眼中,金色耀眼、壯闊無比。我回神過來,發現潔站在我的身邊,然後他的腰部下沉,雙手用力往前伸。

我正想問他在做什麼時,低沉的轟隆聲突然從天而降,震動了黑夜樓頂的所有空氣。就在那一瞬間,四周的草都變明亮了,但是,當雷鳴結束的時候,四周也同時陷入一片漆黑的黑暗之中。

那真的是雷鳴嗎?我有點懷疑。

我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疑惑,因為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呀!但是,幾秒鐘之後我就明白了,因為街燈的光芒消失了。

潔蹲在我的旁邊。我嗅到雨裡有一點點火藥的味道。

「怎麼了?你做了什麼事?」我問潔。

「這樣就安全了,我們繼續前進吧!」

潔語氣堅定地說,然後撥開草叢往前走。

「你做了什麼事?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我朝著他的背後問,並趕快起身,隨後跟進。

「我把燈打滅了。因為亮光對我們不太方便。」

潔低聲說,然後加快腳步,像小跑步似的往前推進。

他彎著腰,朝著時代廣場的石子路面前進,到了目的地後,便背貼著鐘樓後面的牆壁。我覺得我好像在看戰爭電影。

潔站定了以後,便對著我舉起左手,用力揮動,要我趕快過去。雖然很緊張,我仍然學他的樣子,朝他的方向前進。

鐘樓背後的牆壁上沒有門之類的東西。我背靠著牆,抬頭看牆的上方,可是因為四周已經沒有燈光了,所以我什麼也看不到。

潔指著前方看起來很沉重的機器,然後他靠近那個機器,一邊以手指觸控機器上看起來像活塞般大小的金屬臂,一邊留意著右手邊的拐角處。

「這是什麼?是什麼機器?」

我看著眼前的那個機器,小聲地問。

那個機器看起來很古老,但上面有許多有光澤的部分。那些是電鍍的零件嗎?還是黃銅做的金色零件呢?看起來像電燈泡,但是靠近一點看,就會知道那是一些銅製的圓管。

鑄造物的本身是沉重的,上面有多處漆著紅色或綠色油漆的地方,看起來很漂亮,有古老時代精美機器的特徵。

「噓——」

潔出聲要我小心,並且很謹慎地注意著對面。可是,那裡並沒有任何人的跡象。

「這是蒸汽機。」他小聲地告訴我,「不過,應該已經不能動了。」

「什麼東西的蒸汽機?」我又問。

但是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不要離太遠。」

潔只簡短地拋下這句話,便慢慢地繞到機器的另外一邊。

一往右手邊繞進去,就會發現那邊有一個屋簷,屋簷下面好像是雨水打不到的空間。我好像已經有一整年沒有見到乾燥的場所一樣,強烈地被那裡吸引著。

「你在找什麼?」我靠近他的背後,小聲地問。

「幽靈。」他也小聲地回答。

潔並沒有輕率地跑進屋簷下的那塊地方。他先謹慎地觀察,才很快地跑到屋簷下,來到對面的樓頂邊。確認過背後的情形後,他又把身體貼近牆壁。

潔已經離開我的前方了,所以我一往前踏進,就可以看到屋簷下的地方。那裡有一個不大不小的空間,堆積著好像要用來鋪地面的管子,和許多好像是綁管子用的金屬零件。

那裡還散亂地擺著雜誌和破舊的書籍,骯髒的帆布像床單似的揉成一團,被丟棄在角落裡。但是,那裡並沒有任何人影。

潔把手槍和手電筒放在一起,用雙手握著它們。

他並沒有開啟手電筒的燈光。只見他握著槍和手電筒的雙手左右擺動,嘴唇做出「開啟」的唇型,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朝他的槍所指的方向看去,那裡只有一扇簡陋的木門。門是關閉著的。

我明白他的意思之後,便躡手躡腳地靠近那扇門。一走進屋簷下,身體馬上脫離了雨水的侵襲,感覺到無法形容的舒暢。

天空又出現一道閃電,我腳下的垃圾和發黑的牆壁,在電光中一清二楚地映入我的視線裡。我的身體也本能地對這道光產生反應。完全沒有意識的,我的身體不自覺地抖動了一下。

應該馬上就會有雷鳴的聲音吧!

潔又激烈地揮動手槍,好像正在給我什麼指示。莫非是要我在雷聲響起的時候開啟門?剛才他對著街燈開槍時,就是用這一招。那樣的話,就不會被敵人發現到吧!

知道了。我擺好姿勢,慢慢地將手伸出去握住門把,等待雷鳴來臨。

我在雷聲響起的時候推開門。同一時間,潔開啟手電筒的開關,以肩膀撞門,用最快的速度進入門內,然後迅速以手電筒的光掃視室內的各個角落。

我們首先看到的是一張簡陋而骯髒的床,發黑的床單上是骯髒的毛毯和被子,像衣服的布塊也被隨意地擺著,但那些布塊全是破的。這裡好像是以地下道為家的流浪漢居所。

不過,這裡也有不像流浪漢的居所之處。牆壁上並排著三座書架,中間那一座塞滿了書。書架的下面堆放著幾個像是工具箱的木箱子,地上有大概是忘了收進箱子裡的鑿子和鐵鎚。

左手的角落有一張非常小的、像寫字桌一樣的桌子,旁邊是附屬於這張桌子的椅子,桌子上有一盞舊式的檯燈。房間裡沒有燈光。

這個像獨立的囚房般的房間實在太小了,放了床和桌子之後,這個空間就客滿了,幾乎沒有可以走動的空間。

潔一邊避開地上的東西,一邊繼續往裡面走。我跟著他的腳步前進。他伸出頭,探看門內的情形,拿著槍和手電筒的手往前伸出,眼睛注視著天花板,左右掃視。

沒有人,哪裡也沒有人。

可是,情緒稍微放鬆的潔突然又緊張起來了,因為左手邊的牆壁上有一扇門。

他拿好槍,關掉手電筒的燈光,靠著牆壁移動,然後嘴巴靠在我的耳朵旁邊,壓低聲音說:「開啟!馬上開啟。」

於是我便冷不防地開啟門,而潔也在那一瞬間開啟手電筒的燈光,擺好開槍的姿勢,踏入門內。

可是,這裡也一樣沒有人。

牆角堆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木箱子,地上有幾個金屬製的大桶子,桶子的前面有一臺手推車。

潔再度探頭檢視正前方的門後。他終於放心了,也放下拿著手槍的手。

「沒有人……」他說。

我聽他說話的語氣,覺得他好像有點失望的樣子。不過,我倒是真的放心了。我們的武器不夠,因此我一點也不想發生槍戰之類的事情。

「啊!」他突然說:「不可以離開門口,萬一門被堵住就麻煩了。」潔邊說邊走到門的附近。

「這房間好髒,而且又黑。」我指著牆壁說:「這裡是做什麼用的?」

「煤炭的儲藏室。」潔說。

「煤炭?」我說:「可是,這裡根本沒有什麼煤炭呀!」

「用完了吧!你看那邊,那裡不是還有一點點嗎?」潔用手電筒指著地上的一個角落說。那裡確實有幾個像黑色石頭的東西。

「這是什麼?」

我一邊摸著牆邊的傢俱,一邊問。

「是門。你開啟看看吧!」潔說,

於是我開啟往兩旁開殷的門。門裡面吊著幾件像晚禮服般的男性西服,但是衣服很舊了,設計的款式也很陳舊,看起來好像是博物館裡的陳列品。

「這是幽靈的西服。」潔說。

「他的華服嗎?這裡也有晚宴的活動?不過,這些衣服的款式都已經過時了。」

「衣櫥也很老舊不是嗎?因為全部都是一九一六年以前的製品。」他說。

「你怎麼知道?」

「因為一九一六年以後,就沒有辦法運這麼大的東西來這裡了。」

「這是什麼瓶子?」

我拿起放在衣櫥旁的木箱子上的小瓶子,木箱子上共有三個瓶子。

「我聞到味道了。」我說:「還不壞。是吃的東西嗎?」

「是調味醬。」

「調味醬?」我非常訝異地說。

「你太大聲了,傑米。對,那是吃沙拉用的調味醬。」潔小聲地說。

「一九一六年制的嗎?」我說。

潔聞言忍不住笑了,並說:「是六九年制的。」

「這附近哪裡有賣沙拉調味醬?是從哪裡拿來的?」

「從沙利納斯家的廚房拿來的。旁邊的瓶子或管子裡裝的應該是藥吧!」

「藥……」

「擦傷口的藥或感冒藥,因為這個箱子是急救箱。」

我愣住了,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調味醬、感冒藥、煤炭?」

「傑米,你記得嗎?這棟大樓的運貨電梯的電梯廂前面,有一條非常窄的溝,對吧?」

我記得,所以點了點頭。

「那是為了放板子用的溝。把數張板子疊上去,然後把煤炭運到這裡來。」潔說。

「運煤炭?」

「對,用那個手推車。」

「為什麼要運煤炭上來?」

「為什麼?」潔笑了,說:「你想想看,這棟大樓是什麼時候完成的吧!是一九一〇年唷,那時是非常需要煤炭的時代。」

我默默地想了一會兒,問:「那些煤炭是拿來做什麼用的?」

「那個年代做什麼都需要煤炭。」

「我們現在已經不需要煤炭了嗎?」

「至少這裡的煤炭時代已經結束了。」

潔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不知道是空氣流動還是什麼原因,我突然感覺到一股臭味,並覺得那股臭味愈來愈強烈,臭得讓人待不下去。

雖然我喜歡沒有雨的空間,也很慶幸自己現在不會淋到雨,可是那個臭味實在讓人太難忍受了。於是我退到後面,開啟兩扇窗的視窗,雨絲便乘勢飛了進來。

「這是什麼?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我問。

「這裡原本是鐘樓的管理員室。」潔邊說邊走到外面。

「原本?」我追問著說。

「而且也是樓頂的出入口。這裡原本設在室內的一側,是負責時鐘的管理或維修,以及檢查馬達、上油、調整時間的工作人員的辦公室。但是為了堵住出入口,所以就做了那座牆壁,管理員室就和煤炭室並在一起。」

「煤炭室和衣櫥……」

「對,衣櫥、桌子、椅子是一起的。」

「為什麼會這樣?」

「這大概是幽靈的意思。電梯的馬達部分設在室內的那一側,所以這裡就沒有用途了。」

「現在有人住在這裡嗎?看得出來這裡有人生活。」

「沒錯,是有人住在這裡。」潔說。

「誰?」

潔看了雨勢一眼,然後說:「魯賓遜·克魯索吧!」

接著,他繞著蒸汽機往左前進。可是,我實在不明白他的意思。

「什麼?你說的是誰?」我追問。

潔走到鐘樓的後面,站在那一座高大的牆前面。我走過去,站在他的身邊。

矗立在我面前的牆壁異常高大。正因為異常高大,所以站在它的前面時,看不到上空的煙雨,而牆壁上也沒有窗戶。

我忍不住屏息讚歎,並不是因為它的高大,而是因為在潔的手電筒燈光下、浮現在牆上光輝燦爛的東西。

我明白這座牆沒有窗戶的原因了,是為了不破壞牆壁上的藝術。那是由白色的牆壁和輝煌的金色光澤所構成的藝術。

金色的光澤是浮雕,看起來好像是用金箔貼在木板或金屬板上的浮雕,是巨大的人物像。牆壁不是平的,而是有許多雄偉的凹凸物。

左右兩邊向眼前這邊突出,牆壁中央是兩個手捧在胸前的年輕女性,面對面地擺出祈禱的姿勢。雕像的部分連細微的地方都做得很仔細,裙子的皺褶更是栩栩如生。

不只兩位年輕女性的雕像有金色的裝飾,牆壁上的各個地方也有金色的裝飾。

四枚巨大的圓盤高高地貼在牆壁上,中央則黏著許多金色的齒輪。齒輪的上面有椰子樹般的裝飾圖案,齒輪的下面則是金色的鏈條。

浮雕上有好幾條鏈條,鏈條的下襬左右搖晃,讓人覺得這是女性們優雅的長裙。

這些浮雕的上方是往左右兩方延伸的黃金腰帶,腰帶的上面有動物圖案的裝飾,都是精細的雕刻。

但是,以女性像為首的這個浮雕實在太巨大了,所以想要全覽整個浮雕,必須離開牆壁一點距離才行。不過那樣的話,就必須踏進水池裡了。

潔的手電筒燈光照著浮雕,從上往下,慢慢地移動,嘴裡還喃喃地說:「很美麗的作品。」

這個浮雕壁畫其實才剛完成不久,和充滿惡臭的房間非常格格不入。

「那些齒輪是從鐘樓拿來的吧!街燈是為了在夜間欣賞這幅壁畫而設定的,這種壁畫是不怕風吹雨打的。」潔說。

「啊!」我出聲叫道。

因為我看到喬蒂·沙利納斯站在前面凸出的白牆壁陰影下。

那裡有一個小小的屋簷,所以那裡沒有雨。她穿著敞胸的長禮服,清瘦的身軀完全看不到皺紋的肌膚,美得令人嘆息,就連妝容也是完美無瑕。

「沙利納斯小姐……」

我這樣喃喃低語的時候,黑暗中突然響起一個嘶啞的聲響。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嗎?」

不知道聲音是從哪裡來的,因為好像是和雨一起從天上降下來的一樣,我便抬頭看天空,可是天空裡什麼也沒有。

沒有經過太多思考,我的身體在黑暗中轉身,一看,一艘小船在水池上慢慢朝我們前進。

船上的人影慢慢站起來,那是一個非常瘦的人。

閃電又起,瞬間的白光籠罩著那個人的全身。

是個男人,他的身上纏繞著破布,顏面上只有一半有肌肉,另一半是骨頭,黑暗洞穴般的眼窩深處,是顆像玻璃珠一樣的眼球。

現在,他的眼球動也不動地盯著我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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