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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八年·柏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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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柏林出現了和百年前的倫敦相似的現象。「柏林的開膛手傑克」的相貌特徵是穿著黑色的皮夾克,黑色牛仔褲,剪著一頭豎起來的髮型的龐克風男孩。這個訊息一在報章雜誌和電視發表,龐克裝扮的年輕人在街上行走時,就會引來周圍人群的注目與竊竊私語。還有,龐克男孩們經常聚集的迪斯科舞廳和酒吧也因此暫停營業。為此,憤怒的經營者與龐克男孩經常起衝突,三不五時還會上演鬥毆的戲碼。

穿皮夾克走在路上的男子,被從車子裡出來、頭髮梳得油光的龐克男孩攻擊。又是連穿皮夾克的女性也會受到無理的暴行。有人做了嘲諷這種現象的歌曲,並且被人到處演唱,錄製了唱片後還相當受歡迎。

專門學奇怪變態的犯罪小說變得熱門起來,討論奇怪犯罪的專輯雜誌紛紛出版。其中討論「柏林開膛手」的號外雜誌裡,還介紹了百年前發生的「開膛手傑克」事件的書,更有人出版了比較這兩個事件的單行本,賣出的本書好到重新整理記錄。

這個時間在外國也引起相當的注意,不少心理學家、精神病病理專家、研究犯罪心理學的學者,還有民間的犯罪研究者,紛紛從瑞士的日內瓦、英國、法國,甚至遠從美國來到柏林。他們之中有些是受柏林大學之邀而去的,但是更多人相信自己醫生研究的成果,將可以在此發揚光大。

這些人在報紙、電視或收音機裡大展身手。每次他們自信滿滿地陳述自己的想法時,都抱持這一般大眾會接受自己推論的自信,進而把那些推論化為文字,記錄在白紙上。

他們把那些推論做了分類整理,像保護自己的財產一樣帶在身邊,逐一披露世界各地發生過類似精神病的犯罪案例,以深具說服力的口才,解說那些犯罪案例的原由。

不僅西柏林會邀請他們去演講,東柏林及德國各地都競相爭取他們去演說。以前他們不被重視的著作,也被大量地翻譯成德語而大賣。有學者在一九八八年的柏林,賺到一筆為數不少的財產。

他們之中也有人被柏林的警察邀請去演講,刑警們都說受益匪淺,但是,那恐怕不是真心話。因為那些犯罪學者所披露的許多案例,和這次的柏林開膛手事件,有著微妙的不同之處。

最顯著的不同之處就是犯罪的件數,這外行人也可以一眼就看出來。精神異常者行事高調,會不斷犯下類似的案件直到引起犯罪學家關注;行兇殺人者,在遭逮捕前便持續這樣的樂趣。

接著就是受害人的腹部,像進行了外科手術一樣被完整地剖開了,腹部內的內臟還被胡亂地掏出到體外。那些犯罪學家們所披露的案例裡,找不到這樣的犯罪行為。而且,這麼令人膽戰心驚的犯罪行為,竟然一連發生了五起,確實是讓人膛目結舌的案例。

除了倫敦的「開膛手傑克」的案例外,老實說找不到可以做為柏林開膛手事件的參考案例了。

那些研究異常犯罪的專家們都說,如果經過一個星期後,沒有再發生相同的案件,那麼很可能是兇手已經自殺了,或者被家人發現他的異常行為,把他送到了精神病院了。這種言論和百年前倫敦發生的開膛手傑克事件時,當時的專家們的說法一樣。

十月六日,柏林署的交通管制中心收到一件小包裹。開啟包裹看,赫然發現是一片裝在透明膠帶裡的暗紅色肉片,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肉。肉的腥臭味從膠袋上面的縫隙,微微地洩出來。

管制中心的人雖然受到驚嚇,大家認為那是被取締的交通違規的報復行為,所以決定把那塊肉片丟到垃圾桶。但是,就在要丟掉肉片的時候,有人認為這塊肉片或許和目前發生的「柏林開膛手事件」有關。於是這塊令人噁心的肉片便被送到了重案組,接著又轉送到鑑定科。那個小包裹裡除了肉片外,沒有其他紙條之類的東西。

把紅色肉片扯平放在鑑定科的搪瓷大盤子裡時,肉片呈現出長10公分寬20公分左右的長方形形狀。再用小鉗子到處戳戳看後,很快就瞭解到那是某種筒狀物體的一部分。

接著馬上就查明那是大約20公分長、從人類的身體切除下來的大腸的一部分。瞭解到這一點後,馬上就有人想到:那會不會是九月二十五日被殺死的瑪格麗特·巴庫斯塔的大腸的一部分?

慘遭殺害的五名英國裔女性之中,只有第三個被害者瑪格麗特·巴庫斯塔的大腸遭到切除的命運。而且,被切掉的那一部分從現場小時候,一直沒被尋獲。

五名被害者還未埋葬,她們的屍體在經過解剖與精密檢查之後,被冷凍起來,安置在停屍間裡。這塊肉片被發現後,瑪格麗特·巴庫斯塔的屍體被拿出來重新檢查,試著把送來的肉片與她大腸拼湊在一起。果然,像拼圖遊戲一樣,大腸的拼圖填滿了。

小包裹是從柏林市區裡寄出來的,雖然找到可能是寄出包裹的郵局了,但是負責寄小包的視窗人員,卻完全想不起來寄件者的模樣。那個郵局位處熱鬧的市區,郵寄小包的視窗幾乎每天都大排長龍。

重案組立刻召開緊急會議,搜查主任雷昂納多·賓達發言詢問大家,對此有什麼看法。

「主任想問的是:那是不是兇手寄的?」漢茲·狄克曼刑警反問。

「這一點當然也是我想問的。」

「應該是兇手寄的吧!」佩達·休特羅哲克說。

「百年前倫敦發生的那個事件中,第四個被殺死的凱薩琳·艾道斯的腎臟被切掉、拿走了,後來兇手也是用郵寄的方式,把腎臟的肉片寄出去。」

「百年前的那個郵件也一樣,不一定是兇手寄的吧!」別的刑警對休特羅哲克說。

「不,一定是兇手寄的。因為那確實是人類的腎臟,而且是有布賴特氏病的人的腎臟,艾道斯有布賴特氏病。如果那是艾道斯的腎臟,那麼,除了兇手以外,還有誰拿得到她的腎臟?」

「不,一八八八年的倫敦幾乎是額貧民就是酒精中毒者,而且其中還有很多人患了布賴特氏病。而且營養都很差。所以窮人路死街頭的情形,在那時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從酒精中毒或者有病的路死屍體取走臟器那種事,容易到現在的我們無法想像。」狄克曼說。

「沒錯。那個腎臟確實沒有做過確認的工作,不能肯定就是艾道斯本人的。因為那時屍體已經埋葬了。」

別的刑警在一旁附和地說。大家好像都很瞭解百年前的開膛手傑克事件。

「那麼,那個腎臟是別人的囉?」休特羅哲克反問道。

「確實很有那種可能性。不過,我覺得‘開膛手傑克的來信’之事,比腎臟的事更讓人覺得可疑。總覺得那些信太做作了。」

「狄克曼,你的想法和蘇格蘭場的高層一樣。不管是哪裡的警察,想法總是大同小異。」

「因為我們都想了解犯罪者的心理,尤其是殺人兇手的心情。會莫名其妙地殺人,而且還用那種超乎常理的殘酷手段致人於死的兇手,應該不會寄出那種類似自白的信。」

「一般來說確實是這樣,所以那個事件才會成為史上前所未有的案件。不是嗎?」

「當然不是。看看歷史上的許多先例吧!例如暴君尼祿、吸血鬼德古拉伯爵……總之,我認為所有傑克的來信都是惡作劇。為了增添惡作劇的刺激性,所以選擇像血一樣的紅色墨水來寫信、寄腎臟的一部分、預告下一次行兇……等等。只要有心惡作劇,誰都做得出那些事情。」「

可是,媒體報導過凱莎琳·艾道斯的腎臟被切割、取走的事情嗎?」休特羅哲克不願罷休地說。「我的資料裡沒有提到這一點。」

「媒體應該有報導過這件事。這個星期我們報紙或雜誌等媒體報導非常熱鬧,這點你應該知道吧?只要能變成錢的事情,記著都會緊追不捨。像腎臟不見了這麼好的話題,記者們會放著不報導嗎?」

休特羅哲克一時語塞了。於是主任張開雙手,制止他們繼續爭辯下去。

「好了,夠了!我知道你們都很清楚倫敦開膛手傑克的事件,事實上我也一樣。柏林的書店書架上目前有很多討論倫敦的那個事件的出版物。但是請不要搞錯了,我們現在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倫敦的事件,而是要找出造成一九八八年柏林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休特羅哲克,你想要說的是什麼?」

「我的想法和狄克曼刑警有一點點不同。我覺得應該從本質上去探討這個事件,不能單純地認為兇手只是想要殺害妓女。」

「這是你個人的敏感嗎?」

「就某種意義而言,可以說是的。我覺得妓女——或者說是街頭的妓女,是西柏林這個都市的一部分,是西柏林的恥辱。因此如果有人衝動地拿著刀子,想傷害這個城市時,站在街上的妓女無疑就是他的刀子最容易找到的物件。獨自站在黑暗、冷清的夜晚街頭的姿態,就好像在說:快來殺我吧!」

「所以呢?」

「我不反對兇手是精神異常者的說法,可是,確實也有很多人這個社會的種種現象,抱持著強烈的不滿。不管是站在街頭的妓女,還是我們警察機構、交通管制中心、政府單位等等,還是人們不滿的物件。對兇手來說,這些都是讓人深惡痛絕的重大病瘤不是嗎?所以,他殺死了妓女,把從妓女身上切下來的肉片,寄給交通管制中心。一般人或許會認為兇手寄錯單位了,可是對兇手來說,把肉片寄給交通管制中心,並不是不合理的事情。這是我的想法。」

「所以你的意思是:小包裹是兇手寄的?」

「是的,兇手寄小包裹的用意,或許就是要傳達‘今後還有事’的資訊。」

「我覺得這訊息最好先不要讓媒體知道,否則又會引起一陣騷動。」卡爾·舒瓦茨說。

「我也很想這麼做。」主任說:「但是交通管制中心可以說是媒體記者的窩,那裡就像電視臺或廣播電臺的工作站一樣。這個訊息恐怕已經洩漏出去了。」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兇手才把小包裹寄到交通管制中心的吧!」

「或許吧!他的這個判斷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看來馬上就會有一波大騷動,我們恐怕又得召開記者會了。所以我要請各位發表看法。」

「偏偏在這個時候。真是讓人心情沉重。」

「要怎麼回答記者們的發問呢?」

「就是‘不便回答’。因為還沒有偵查到可以回答的階段。對了,休特羅哲克,關於牆壁上潦草塗鴉文字,有什麼後繼發展嗎?」

「什麼也沒有。因為這件事完全沒有人去調查。大雨之中根本沒有人目擊到誰寫了那段文字。

凌晨一點和一點半時,在柏林銀行前面巡邏的巡警,都說那個時間牆壁上沒有那段塗鴉文字。而舒瓦茨發現那段文字的時間是凌晨兩點十五分,因此一定是某一個人在那四十五分鐘內,將那段文字寫著銀行牆壁上的。」

「你認為那是兇手寫的嗎?休特羅哲克。是割斷了朱莉安·卡斯蒂與凱莎琳·貝克的咽喉,並且嚴重殺傷了莫妮卡·封費頓的人寫的嗎?」主任目不轉睛地看著休特羅哲克的臉說。那是一種接近哀求的眼神。刑警們看到主任的樣子,忍不住心裡暗喊吃不消。

「我不敢肯定。」休特羅哲克慢慢地說:「如果是一八八八年年的倫敦東區,那麼我還能瞭解為什麼會有那樣塗鴉文字。當時那一帶住著許多猶太人,就像現在住著很多印度人一樣。那些猶太人搶走許多英國人的工作機會,所以當時的英國人與猶太人之間有很嚴重的對立關係,一旦發生什麼大事件,經常會被說成是猶太人做的。在那樣的背景下出現那樣的塗鴉文字是可以想像的事情。但是,那段文字雖然可能是兇手為了替自己辯解而寫的,但也有可能是想嫁禍給猶太人而寫的。不是嗎?總之,那段文字必須是出現在住著許多猶太人的地方才有意義。

可是,為什麼這裡也會出現那樣的文字呢?這裡幾乎沒有猶太人。東柏林確實有一些猶太人,但西柏林這邊根本沒有猶太人聚集居住的地區。誰也不知道將來會如何,但是現在的西柏林或許是全世界猶太人最少的城市。這要歸功於四十幾年前了不起的先人吧!他們徹底地趕走了這個城市的猶太人。在這個城市裡留下那樣的塗鴉,有意義嗎?嗯?舒瓦茨,你覺得呢?」

「那段文字好像是在宣告:我知道百年前的‘開膛手傑克事件’。如果那是兇手寫的,那表示兇手瞭解開膛手傑克事件,並且故意做了和傑克相同的殺人行為。我覺得兇手在展示他的學習成果。」

「什麼學習成果?」雷昂納多·賓達主任不以為然地冒出這句話,「那種學習是吃大便!根本是混蛋。休特羅哲克,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但是確實有很多的民眾在來信裡指出,塗鴉文字和百年前倫敦的事件裡的塗鴉文字是一樣的,兩個事件像隔了一百年的實像與映象。」

「實像與映象?」

「對。以百年前的時間為鏡子,站在鏡子前面的開膛手傑克是實像,鏡子裡面的映象是柏林的開膛手。所有的受害人都是妓女。出現了五個人被害者後,兇手就住手了。都是咽喉被割斷,腹部被剖開,內臟被掏出腹外,殺人手法完全一樣。還有,五個被害者中有四個人年齡比較大,而且其貌不揚,另外一個則比較年輕。另外,五個被害者住的地方非常接近。有這麼多的相同情形,所以很難讓人認為這是偶然的事情。或者說是神的意志……」

「什麼?」主任突然抬起頭說:「你剛才說什麼?她們住的地方很接近?這點值得注意。你說清楚!」

「先說正宗的‘開膛手傑克’裡的五個被害者。她們都住在史位元區的廉價旅館或公寓。瑪莉·安·尼古拉斯住在斯洛爾街18號,安妮·布查曼住在多賽特街35號,伊麗莎白·史泰德住在狄恩街,凱莎琳·艾斯頓住在時裝街六號,瑪莉·珍·凱莉住多塞特街26號。她們五個人住在半徑50公尺的圓圈之內,所以說她們住的地方很近。」

「原來如此。」

「這次的受害者也一樣,五個人都住在克勞茲堡貧民區,五個人住處也在半徑50公尺的範圍之內。」

「嗯……那又如何呢?這代表什麼意思?」

「來信裡只指出這樣的事實,並沒有說這代表什麼意思。來信裡還說百年前的事件之謎和這次的事件之謎,有可能是‘共同因子’的雙胞胎。」

「他的意思是叫我們要研究開膛手傑克嗎?哼!我們已經研究了,可是還是什麼也搞不懂。」

「來信者叫我們去找他,那樣他就可以直接說明給我們聽。」

「不像話!」主任把手舉到眼前搖動著。「又一個想成名的現實主義者,想靠著成名大撈一筆。現在的柏林已經成為文化人或學者們發橫財的地方了。我再怎麼笨,也不會大把鈔票送給那些吹噓自己的推理有多厲害的傢伙。各位都聽過名人演講吧?你們得到什麼幫助了嗎?所謂的專家不過是那樣而已,更何況是打著名偵探名號的外行人的意見。聽他們的說明只是在浪費時間。」

「可是,主任。這個自稱為‘開膛手傑克’研究者的英國人,在媒體還沒有報導這個事情時,就寫出塗鴉的問題了喲!」

「那又怎樣?那個塗鴉文字的地點在庫丹大道上,那裡又是西柏林最熱鬧場所。傳聞一定很快就早發生事情的翌日早上蔓延開了,哪裡需要媒體的報導。他一定一早就聽說了。」

「或許是那樣……」

「我們是專業的警察,應該要有專業的自尊心,不是嗎?各位,現在我們沒有時間聽門外漢的想法。當柏林署面臨有史以來最大的事件時,我們不該用我們的手、我們的智慧來解決這個事件嗎?」雷昂納多·賓達主任這麼說著,他的食指用力按著自己的桌子。

2

柏林本身就是一座不正常的城市。自從一九六一年的八月,將城市劃分為東西兩邊的圍牆被砌起來以後,不知有多少德國人因為想從東邊搬遷到西邊而死亡。明明是同一個國家的人,卻必須違背心意地互相敵視。

住在圍牆對面的人,是牆壁這邊的人的階級敵人,他們都很可怕。孩子們每天都被這樣教導、灌輸這樣的想法,並且被告知:國家給你們讀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你們已經得到「被給」的東西,就能讓人得到全部的滿足,那麼認了就不會從原始時代進化到現代了。

為什麼要這樣呢?大家都明白這種情形是被迫的吧!現在已經上了年紀的老爺爺們年輕的時候,明明還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為什麼突然有一半的人變成了階級敵人呢?這絕對是沒有道理的事情。

圍牆的周邊每次出事情,就會有反政府的示威遊行,而東德這邊就會有人被捕入獄。幾乎每次有示威活動,就有成打成打的人被列為思想犯。

西德政府花了大筆錢買了很多思想犯,讓他們進入西方的社會,讓他們在自由競爭的大海里生活。這就是所謂的「購買自由」。

至於花了多少錢呢?除了德國人以為,應該都知道吧?不,就連大部分的德國人都不知道那個數字。但直到目前為止,人們知道西德購買一個人的價格平均是4萬馬克(約28萬rmb)。不過這是從前的數字,一九八八年的現在,聽說購買一個人要花6萬到8萬的馬克(合約42~56萬rmb)。

在東德,有人因為堅持思想與信念應該受到自由的保障,而被政府抓起來當作犯罪。但是西德政府認為他們是無罪的,應該還給他們自由。雖然有人認為西方的自由只是理想主義,只是好看的東西而已,但也有激烈的示威份子想要的到西方的自由。西方政府因此有時被迫購買那樣的天生犯罪者。

去年的十一月十二日,法蘭克福的歌劇院發生率縱火案。縱火的人是二十六歲的男子哈耶爾·鮑達,他是藉由「購買自由」的方式,而進入西德的東德人。可是,在有如溫水的東邊世界長大的他,實在無法適應西邊的自由競爭世界,不斷換工作,最後淪為無法填飽自己肚子的人。因為餓了想吃東西,便偷偷地潛入歌劇院,但在歌劇院裡也一樣找不到食物吃,一怒之下便縱火燒了劇院,造成了大約1億馬克(合約7億rmb)的損失。

這是十分可笑的鬧劇。明明是同一個國家的人民,卻須要付大筆的錢來購買。而東邊的政府則利用這些錢,來購買西邊世界的物資與食物。劇院到現在還在支付希特勒欠下的帳單。乾脆一把火燒掉最省事。

西邊世界的情況老實說和東邊差不多。藉著購買自由,只穿著身上的衣服就來到西邊世界的人,最初確實因為得到自由而感到欣喜,但是,既沒有房子也沒有工作。在東邊的世界的話,因為有政府的保障,不會沒有房子住,也不會沒有工作做吧!一邊是不管怎麼認真工作,拿到的工資都一樣;一邊是不管怎麼工作,做磚塊的工人永遠是做磚塊的工人。所以東邊和西邊結果是一樣的。這個世界沒有善待窮人的地方。

在自由競爭的社會里,要麼就要比別人出色很多,成為著名人士,但那不過是極少一部分人;不然就要出生在有錢的人家,才能成為有錢人。窮人再怎麼努力都是窮人,像垃圾堆裡的老鼠一樣。

平庸的人反而能在東邊的共產形態世界裡過好日子。認真工作的人和工作態度懶散的人拿到的是同樣薪水,所以馬馬虎虎地工作就可以了,其他的時間可以拿來聽音樂。或許聽的也都是垃圾音樂。

只要有貝多芬和巴哈的音樂可以聽,就能夠忍耐過日子了,更何況還有房子可以住呢。而且年紀大了以後,還有養老金可以領,沒有生活的問題。不管怎麼說,至少東邊的世界不會發生「開膛手傑克」那樣的事件。

3

重案組的電話響了。不會又是一般的電話吧?尤拉夫·奧斯特來希刑警如此想著,拿起了電話聽筒。一般電話是不會馬上就打進重案組的,只有內容被判斷是重要,才會轉到這裡來。

「這裡是市民科,剛接到一通懷疑某個人是兇手的電話。打電話來的人沒有自報姓名,但是所說的內容可行度相當高。要不要接聽?」

「好,請轉過來。」奧斯特來希回答。

電話很快就轉接過來了。

「你是負責柏林開膛手傑克的刑警先生嗎?我不想報自己的名字,但是請你們務必要調查住在克勞茲堡倉庫街區的雷恩·何爾查,他是動物園車站前的‘斯吉q’酒店的服務生。這個男人非常討厭妓女,經常說要殺妓女,把她們統統關到毒氣室裡,這些話幾乎是他的口頭禪。生活在奧地利時代的希特勒,大概也是這樣吧!

還有,九月二十日那天,他在庫丹大道買了日本製的大型水槍。他說要在說水槍裡裝墨水,拿那樣的水槍去射妓女。這是我偶然看到的情形。不敢說他一定是兇手,但是他的可能性非常高。柏林沒有比他更奇怪的男人了。」

莫妮卡·封費頓的健康狀況逐漸好轉,這是十月七日去醫院探望過莫妮卡的卡爾·舒瓦茨刑警帶出來的訊息。

上午陽光下的莫妮卡或許是沒有化妝的關係吧,臉色像是倫敦杜莎夫人蠟像館裡的蠟像一般蒼白。卡爾以前曾經和同事一起去參觀過倫敦的那個著名景點。話說回來,那裡也有重現「開膛手傑克」事件的場景。

酒醉的客人的笑聲和音樂的聲音,從寫著「天·貝茲」的酒吧裡傳出來,酒吧附近的暗處地面上,倒臥著腹部被剖開、內臟被掏出拋在石頭地面上的開膛手傑克的被害者。

好奇怪啊!卡爾這麼想著。實際目睹悽慘的屍體時,完全沒有聯想起倫敦的那個蠟像館,一直看到莫妮卡的臉色,才想起曾經去過的那個蠟像館的事。

「卡爾。」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叫喚情人的名字。她的聲音非常微弱。

卡爾關上病房的門,很快地靠近床邊。他小心地注意著莫妮卡手上注射點滴的針頭,親吻了莫妮卡的嘴唇。

「精神恢復不少啊!」卡爾說。

「幫我餵我房間裡的金絲雀。」莫妮卡說。「今天是幾號了?」

「十月七日。」他回答。

「啊!糟了,卡爾,金絲雀一定餓死了。」莫妮卡說著,眼眶裡立刻浮出淚水。」

卡爾忍不住笑了。「放心吧!莫妮卡,我每天都去你家餵它們的。」他一邊說,一邊握緊她沒有注射點滴的右手。

「我愛你,卡爾。太好了,謝謝你。」

「不用擔心金絲雀的事情。比起金絲雀,你快點好起來更重要。」舒瓦茨溫和地說。這個時候還不在乎自己,只知道擔心金絲雀,真是個溫柔的女子。舒瓦茨這麼想著。

搜查會議這邊有些進展了。被殺死的五名妓女的來歷,與至今的生平資料,比以前更詳盡了。但是,更加詳盡的資料對偵破案情並沒有什麼助益。

尤拉夫·奧斯特來希刑警的發言,果然引起大家的注意。因為有人在克勞茲堡,看到拿著裝了藍色墨水的水槍在街上走動的男子。

「這是剛才接到一通匿名電話的內容。匿名者說那個男人的名字叫雷恩·何爾查,他住在克勞茲堡的倉庫建築裡——他和同伴非法佔住在那裡,年紀大約二十左右,剪著龐克男孩般的髮型,常穿皮夾克,樣子和身材都和風紀科的克勞斯·安克摩亞形容的一樣。」

「只是拿裝著墨水的水槍到處走的話,還無法構成逮捕的條件。他拿著水槍被看到的時間是什麼時候?」主任說。

「說是九月二十四日。瑪莉·維克多、安妮·萊卡斯、瑪格麗特·巴庫斯塔遇害的前幾個小時。」

「唔。」

「還有,那是他就在被殺死的五個女人住的地方附近。走路大約只要五分鐘的地方。」

「嗯。」

「另外,哪個男人的工作的地點是動物園前的酒吧‘斯吉q’,他是一個服務生。他的同事說他一向很痛恨妓女,好幾個同事都聽他說過詛咒妓女的話。他們說他像希特勒一樣,說總有一天要殺光她們。」

「嗯。」

「住在克勞茲堡的一個妓女說了,九月二十五日那天的凌晨,她看到雷恩·何爾查獨自一個人在波茨坦路上行走。她還說當時自己正好找地方躲著,所以沒有被他看到;如果被他看到的話,一定會被他殺死吧!」

「知道那個妓女的名字嗎?」

「當然知道。」

「可以傳她來當證人嗎?」

「可以。」

「很好。那麼,馬上去克勞茲堡,以重要參考者的身份,將那個叫做雷恩·何爾查的男人帶過來。」

卡爾·舒瓦茨和佩達·休特羅哲克,再加上尤拉夫·奧斯特來希與漢茲·狄克曼,四個人到達何爾查住的克勞茲堡倉庫時,只見那間倉庫的入口處附近堆滿了桌子與椅子。不過,好像把身體彎曲下來後,就可以從最下面的桌子下,鑽進倉庫裡面。除了那個入口外,看不到別的入口了。住在這座倉庫裡面的人,似乎都是從那裡出入倉庫的。

於是四個刑警也從那個入口進入倉庫裡。倉庫裡沒有人,雷恩·何爾查出去了嗎?現在雖然已經是上午十一點了,但也有可能他還在睡覺。倉庫內很髒,有很多以下流字眼寫出來的塗鴉文句,更有一股尿騷味撲鼻而來。

雷恩·何爾查的房間在三樓。樓梯像瓦礫堆一樣,被埋在瓦礫和破爛物品之間,只能隱約地從凹凸的階梯的模樣,知道那裡是樓梯。避開石頭與磚塊又跳又閃地,好不容易才來到三樓的走廊上。

走廊的牆壁上,有一大幅猥褻的圖案。張開兩腳的女性○部,正好變成採光的窗戶。

走廊上排列著許多生鏽的汽車零件,說不定那些東西還是藝術品呢!不受社會習俗規範的龐克男孩之中,偶爾也會有一兩個藝術家。不過,那些藝術作品裡也發出陣陣尿騷味。

四位刑警走過像令人難以理解的前衛畫廊般的走廊,站在雷恩·何爾查住的房間門前。他們能夠馬上就知道這裡的原因,是因為門上有黑色的噴漆書寫出來的名字,字型十分花俏。

刑警敲了門。剛開始時,敲了兩次都沒有回應;又敲了兩次之後,才聽到睏倦的會應聲。

「誰?」一個充滿睡意的聲音問道。但是刑警在還沒有報出名號前,就推開了門。門沒有上鎖。

門內的空氣和門外沒有什麼差別。這是一間塗著花俏刺眼的粉紅色的房間。粉紅色的地板上又用黑色的噴漆噴上像塗鴉一樣,意義不明的圖案文字。

衣物亂七八糟地堆放在地板上。黑色的鋼管床擺在房間的角落,床的旁邊是堆積如山的內衣褲,床上是深綠色的毯子。躺在毯子下面的瘦瘦年輕男子正好坐起上半身。

男子臉頰瘦削下巴和鼻子都很尖,中間的頭髮朝天豎起,雖然剛剛睡醒,卻有著異常大的眼睛。眼睛下面的黑眼圈一層層地十分明顯,喉結像折斷了的骨頭般凸起。他身上的毯子稍稍垂下,露出有點髒的運動衫。他的手臂也很細,讓人覺得青筋浮現,肘關節的骨頭很明顯。總之,他好像全身到處都是「尖」的。

「你們是誰?」雷恩張大充血的眼睛,又問了一次。

「你是雷恩·何爾查嗎?」

男子一直張著大眼睛,沒有什麼反應。

「我們是警察。」尤拉夫·奧斯特來希亮出警徽。

雷恩突然跳起來,把手伸到床下去。四名刑警同時展開行動,把男子壓制在床上。男子雖然被壓住了,但還是扣動武器的扳機。佩達·休特羅哲克雖然迅速地奪下男子的武器,但是武器已經快一步地發射出某種東西,並且命中卡爾·舒瓦茨的臉。那是藍色墨水。被佩達·休特羅哲克多下來的武器,是日本製的水槍。

「放開我!」雷恩的臉雖然被按在床上,卻仍然大聲叫嚷著。

「你們以為我是‘柏林開膛手’嗎?開什麼玩笑!喂!快來人呀!」

卡爾舒瓦茨以右手掩住雷恩的嘴巴。如果把住在這個倉庫裡的其他人叫來,那就麻煩了。

「把他的手銬起來!這支水槍就是證據。搜檢視看還有沒有其他的兇器。」

漢茲·狄克曼開始翻動地面上的那一堆衣物,大略地搜尋了一遍。

「好像沒有了。」

「嗯。好吧,反正已經有一支兇器了。」尤拉夫·奧斯特來希說。

卡爾·舒瓦茨把掩住雷恩嘴巴的工作交給狄克曼後,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擦拭臉上的墨水。

4

訊息不知道是怎麼傳出去的,當天的晚報都以「柏林開膛手已經落網」的字樣做為頭版的標題。電視臺和廣播電臺紛紛製作特集,整個西德都在大喊「不亦快哉」。可是,被逮捕的雷恩·何爾查到了偵查室後,卻一直在行使他的緘默權。他除了否認殺人,更沒有寄什麼切下來的受害人大腸給交通管制中心外,對其他的事情一概不予回應。

風紀科的克勞斯·安克摩亞巡警看過雷恩·何爾查後,就一口認定當時他看到的男人就是雷恩·何爾查。因為雷恩沒有從九月二十四日晚上到九月二十六日早上的不在場證明,所以被認為嫌疑重大。大概見過雷恩的人,都會覺得雷恩這個龐克男孩,確實很符合兇手的形象。

經過八日、九日兩天,媒體越發覺得雷恩·何爾查就是柏林開膛手,開始大量地報導,而警方也沒有出面否定媒體的報導,因為警方也確信他就是兇手。

雷恩·何爾查的照片不止只在柏林或西德到處可見,還遍佈了全歐洲,人們一看到這個龐克男子的照片,就會害怕得全身發抖。為此,全國的青少年委員會緊張起來,認真地想要對付品行不良的青少年。

各國開始製作把雷恩當成兇手的電視節目。雷恩·何爾查被逮捕才一個星期,他就是兇手的說法已經變成不能更動的事實。這樣的印象已經深植在歐洲大眾的想法裡了。喜歡做龐克打扮的人也因此感受到自身的危險,為了躲避危險,他們開始脫下身上的皮夾克,把頭髮長起來。

但是,有一件事實與「雷恩·何爾查就是兇手」的說法相違背,那就是他不是猶太人。雷恩明顯是德國人。那麼,寫在柏林銀行牆壁上的塗鴉文字「猶太人不能接受不合理的責難」,要怎麼解釋呢?

關於這一點,雷恩什麼也不想說,至曾經小聲地說過:「不記得寫過那樣的塗鴉。」

問他關於英國的開膛手傑克事件時,他也是除了搖頭外,不做別的回應,也不說知道還是不知道那個事件。無法從訊問雷恩的過程中,瞭解相隔了百年的這兩個事件為何類似的理由。

「各位,剩下證據了。」雷昂納多·賓達主任在搜查會議上敲著桌子說。

「依目前的情況來說,要證明他就是兇手還有點困難。」

「是嗎?」卡爾·舒瓦茨說。「風紀科的克勞斯·安克摩亞和莫妮卡·封費頓兩名巡警曾經在現場看到兇手。莫妮卡現在不能行動,我們讓她看了雷恩的照片,她說那個時候很暗,看不清楚,但很像是這個男人。」

「至於克勞斯·安克摩亞巡警,他曾經從現場全力追捕逃走中的雷恩·何爾查一段距離,而且那時受害人瑪莉·維克多才剛剛受害。不管怎麼看,都看不出這個事件是雷恩·何爾查以外的人乾的。」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主任說:「莫妮卡並沒有肯定就是他。而且克勞斯能肯定逃走中的那個男人,就是雷恩本人嗎?那時是天色很暗的深夜,又是有霧的晚上,他和逃走中的兇手相距有50公尺,只看到兇手的背影。因為可能是兇手的那個男人,在逃跑的途中完全沒有回頭過。」

「可是那傢伙有水槍。」尤拉夫·奧斯特來希說:「填裝在水槍裡的藍色墨水。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還會把藍色墨水裝進水槍了。還有,從他的水槍射出來的藍色墨水和被殺害的妓女身上的藍色墨水是一樣的。關於這一點,鑑定科已經分析出結果了。」

「是嗎?可是水槍並不是兇器。被水槍的藍色墨水擊中的人是不會死的。」

「很明顯是利用水槍的藍色墨水讓受害人分心,然後趁機割斷受害人的咽喉。」

「這是間接證據,不是確證。」

「二十五日的凌晨,有妓女看到雷恩在波茨坦路附近徘徊。」

「這也是間接證據。因為他被看到的時候,並不是在殺人的現場。」

「那麼,主任的意思是什麼呢?除了雷恩外,您認為兇手另有其人嗎?」

「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我認為兇手一定是雷恩,不會是別人。問題是怎麼去證明他就是兇手呢?現在又不是從前,可以用嚴刑拷打的方式,來逼出兇手的口供。」

「世人現在都認為雷恩是兇手,這已經是既成的事實。如果現在才說他不是兇手,必須釋放他,大概會引起暴動吧!」卡爾·舒瓦茨說。

「沒錯。那樣一來,警方的面子就完全掃地了。這個事件這麼大,全世界都在注意,世人的心裡都已經判雷恩死刑。萬一讓這個男人逃過刑罰,柏林的警察就會變成全世界的笑柄。」尤拉夫也說。

「就是因為會變成笑柄,又會造成暴動,所以我才著急啊!我們目前最好的籌碼就是像現在這樣,儘量拖延官司的審理時間。這是一個大事件,是律師成名的好機會。如果對方有非常優秀的律師替他辯護的話,依目前的證據狀況,我們很難不輸。說不定法院判這個案件時,就像足球比賽一樣,做世界性的實況轉播。萬一到時我們輸了,那就真的很難看了。」

「可是,主任……」佩達·休特羅哲克說,「我們找到的資料不是隻有那些而已。那個叫雷恩·何爾查的年輕人的母親,是漢堡一個妓女;而且他是因為一樁命案而出生的孩子。他的母親不知道因何原因,在自己的房間裡被人殺死了,死狀奇慘無比,和這次五個被殺死的妓女一樣,像進行過外科手術似的,腹部和子宮被剖開,原本還在子宮裡的他被掏出到子宮外,躺在母親屍體的旁邊。他出生時的狀況,想必給他相當強烈的感受,並且對他的思想與行為也會有很大的影響。那很可能是造成這次事件的原因。」

「我們當然可以在進行審理時應用到這一點,但是,他的辯護律師也一樣可以利用這一點。如果他的律師應用得當,在法庭上發表了令人感傷的演講,他很可能因此博得世人與法官的同情。」

「主任,我瞭解您為什麼這麼謹慎的心情,但是……」

「想知道我為什麼謹慎嗎?因為藍色墨水。只有二十五日凌晨被殺死的妓女的臉上有藍色的墨水,二十六日被殺死的妓女卻只有刀傷。那不是因為下雨的關係。不管下了多大的雨水刷洗過,一旦染上了墨水,還是可以檢驗得出來。二十六日被殺死的妓女臉上,沒有被墨水沾染過的痕跡。」

「不,主任,過了兩天的時間之後,兇手不見得會用完全相同的手法,來進行殺人的動作呀!重點是‘殺人’這個事實啊……」

「慢著,尤拉夫,我想說的話不是這樣而已。剛才不是說過了嗎?二十五日的時候,有個妓女看到雷恩·何爾查,那個妓女並沒有匿名。」

「怎麼了嗎?」尤拉夫·奧斯特來希說:「那不是很好嗎?目擊者越多越好。」

「並不好。那個妓女的名字叫做克莉絲·尤恩格爾。她的臉也被雷恩·何爾查的藍色墨水射中過。」

「被藍色的墨水射中過?」

「對。」

「她還活著嗎?」

「她活得好好的。她說只是用水槍射出墨水,然後就跑掉了。」

「雷恩嗎?」

「是的。」

「只是被射到藍色墨水而已嗎?」

「是的。她說好像還有別的妓女也被藍色墨水擊中過,但都沒有遭到進一步的傷害。這可是一個大問題。他的律師可以就這點,提出雷恩不是兇手的主張。為什麼饒過克莉絲·尤恩格爾,而殺死瑪莉·維克多和安·萊斯卡、瑪格麗特·巴庫斯塔呢?這是一個問題。這個事實對幫雷恩辯護的律師而言,是非常有利的一點。」

「因為克莉絲·尤恩格爾是德國的名字,不是嗎?而被殺死的那五個人的名字,都是英國名字。」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但是,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除了等當事人自己說明外,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好像只能這樣了。世人或媒體大概能夠耐心等待兇手的自白吧!或許我天生勞碌命,怎麼也無法安心等待。」

事態確實不容等待,沒有多久之後,莫妮卡便坐著輪椅來到警署指認雷恩的臉。「就是他。」透過魔術玻璃,莫妮卡不安地說。於是雷恩在保持緘默的情況下,被移送法辦。

5

十月十三日,莫妮卡·封費頓被允許出院,回到獨自一個人居住的林克街的公寓。房間乾乾淨淨,大概是卡爾·舒瓦茨經常來打掃的關係吧。把柺杖靠在牆壁上,拉開窗簾,十月午後的柔和陽光立刻灑滿了起居室,金絲雀開始啁啾啼叫,好像在歡迎莫妮卡回來。

兩隻金絲雀都很健康。莫妮卡看看鳥籠裡,確認飼料還很足夠後,便開啟籠子口,把左手伸進籠子內拿出飲水盒。接著,她把靠著牆壁的銀色金屬柺杖挾在腋下,慢慢地走著,免得飲水盒內的水溢位來。

從冰箱裡拿出裝著飲用水的膠瓶,把飲水盒裡的水倒在水槽裡,然後再把水加進飲水盒。接著換左手拿飲水盒,拄著柺杖回到鳥籠的地方。沒想到光走這麼幾步路,就是令人難以相信的艱苦事情。想到上個月做這些事時,自己還像一陣風般輕快,莫妮卡的心中不禁湧起懊惱與悲傷的情緒。

把飲水盒放回籠子裡,然後讓金絲雀站在自己的右手上。金絲雀記得主人,毫不猶豫就跳到莫妮卡的手指上。莫妮卡把自己的嘴唇湊近到小鳥的嘴邊,小鳥便用它尖尖的鳥嘴,在莫妮卡的嘴唇上啄了兩、三下。

「我再也不能奔跑了。」莫妮卡小聲地喃喃自語。

醫生並沒有這麼說,只說有一隻腳會變得無法行動自如。可是莫妮卡自己很清楚,就算哪一天可以不需要拐杖了,自己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跑跑跳跳了。自己身體是事,還是自己最清楚。

一想到這裡,眼眶便逐漸溼潤起來,淚水很快奪眶而出,一顆接一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滑。

她把金絲雀放回籠子裡,關上籠子口,拿出手帕擦去眼淚,然後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俯視窗戶下面鋪著石板的馬路。

懸鈴木路樹的葉子掉得差不多,風越來越冷,已經是冬天了。落葉亂飄,四處飛舞著。

有兩個小孩在路上跑,除了他們外。沒有別人了,這裡是安靜的後巷。黃色牆壁的房子、粉紅色牆壁的房子、磚塊色牆壁的房子,這些建築物牆壁上排列整齊的正方形窗戶玻璃上,映著地面上的落葉。

孩子跑過石板路,轉個彎便不見了。就在孩子跑走的時候,另外一個轉角處走出一位老人家。他穿著灰色厚重的上衣,慢慢地朝這邊走來,然後停下腳步,從內口袋裡拿出信封,把信封塞進畫著喇叭圖案的黃色箱型郵筒。

莫妮卡茫然地看著這一切,眼淚莫名地又湧上來。

她想起情人卡爾·舒瓦茨。九月二十五日。附近的波茨坦路發生妓女被殺的那一天黎明,她在黎明的微光中,看到他的右手大拇指上,有藍色墨水的痕跡。

6

十月十四日有一條轟動社會的大新聞。這一天的《日耳曼郵報》早報,以一整版的版面,刊載了自稱是「兇手的投稿」的文章。原文是英文,同樣意思的德文也並列刊載在報紙上。

給親愛的老闆:

警方的各位大人好像以為抓到我了。這實在太可笑了。因為警察大人們的錯,害我整天捧腹大笑。因為我過得好端端的,而且還可以在柏林的馬路上大搖大擺地行走。

快點來抓我呀!否則我還會殺人吶。在被逮捕以前,我是不會停止我的行動的。

那些警察大人真是愚蠢至極。這樣的信件我不知已經寄給警方多少次了,他們卻看也不看。無可奈何之下,我只好寄到報社了。

被我切走的瑪格麗特·巴庫斯塔的一段腸子,你們應該已經看到了吧?還有牆壁上的塗鴉文字也看到了吧!我住在倫敦貝葛路的赫爾尼希飯店207號室。

愛你們的柏林開膛手傑克敬上

這個新聞理所當然地吧柏林捲入一個大暴風雨之中。赫爾尼希飯店是隻有當地人才知道的小飯店,因為這個新聞,原本狹窄的大廳立刻湧入大批的媒體記者、作家、犯罪學家、好事者和觀光客。現在的柏林街頭,已經出現以「柏林開膛手之旅」為目的,從外國來的觀光巴士了。這些觀光客們在遊覽了市區後,都擠進了這間小飯店。

飯店服務檯的老先生汗流浹背地應付這些人。而207號室的客人則是昨天就外出了,並沒有在房間裡。在每一記者固執的發問下,服務檯老先生的回答大致如下:住在207號室的客人叫做克林·密斯特利,是一位年輕的英國人,從十月八日起,就住進這個飯店。他的身高大約是180公分,黑頭髮、黑眼珠,膚色比較深,看起來好像有東方人的血統。老先生還說那個客人是自己一個人來住飯店的,而且獨來獨往,不管是進酒吧還是進餐廳,都是獨自行動,沒見過他和什麼人碰面。

把十月十四日的報紙擺在眼前的老先生對記者們表示:那個人不管是走路的方式,還是言談舉止,甚至於眼神,看起來都非常陰沉,有點罪犯的樣子。於是記者們進一步再追問到底是什麼樣子,老先生就說,他好像很鑽牛角尖,但是態度又很果決;還有臉上很少有笑容,好像隨時都在想事情,但動作又很俐落。

老先生的這些說詞很快就被變成文章。記者們用電話把老先生說的話傳回報社,好成為明天早上的頭條報導。

就在這個時候,卡爾·舒瓦茨、佩達·休特羅哲克和尤拉夫·奧斯特來希也趕到飯店了。老先生只好把剛才對記者們講過的話,對刑警們再說一次。

之後,刑警們在門廳內交談。

「休特羅哲克、舒瓦茨,你們覺得如何?207室的房客真的是開膛手傑克嗎?」尤拉夫問。

「不可能!」休特羅哲克馬上回答:「殺死五個妓女的兇手,一定是雷恩·何爾查。不管怎麼想,我都覺得除了他以外,不會有別人了。住在這裡的客人一定另有企圖。」

「他有什麼企圖?」

「那就不知道了。或許是想將我們的注意力從雷恩的身上拉開。搞不好他的目的是想救雷恩。」

「沒錯。如果他真的是兇手,怎麼可能特地告訴別人他的藏身之處呢?這是死刑案件啊!」

「有道理。那麼,我們不可以隨著這個可笑的企圖起舞。」

「可是,不能這樣置之不理吧?有必要把207室的房客抓起來,好好地調查一番,瞭解一下他到底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搞出這樣的鬧劇。」

「現在事情鬧得這麼大,他不會回來這裡了吧?」

「房間的費用怎麼辦?」

「聽說已經付到今天晚上了。」

「看過他的護照或證件之類的東西嗎?」

「這裡是小飯店,所以他登記住房時,並沒有被要求出事證件之類的東西。」

「他是以林克·密斯特利這個名字登記住房的嗎?」

「是的。」

「大概是假名。」

「嗯。」

「他的行李呢?」

「行李箱好像還在房間裡。」

「那麼,今天晚上他後續會悄悄跑回來,然後趁機逃走。」

「這種可能性很高吧!」

「也有可能放棄行李就逃走吧?」

「不會,行李箱裡好像有貴重的物品。不過,或許他不會自己回來拿行李,而請別人來拿。」

「不如這樣吧!在他的行李箱上裝置小型的電子追蹤器如何?最近科技搜查研究單位不是開發了一種叫做mw—47的電波發信機嗎?可以放進手掌裡的小型追蹤器。如果把那個東西合租昂在行李箱上,只要一移動行李箱,我們馬上就可以知道他的動向。那個發信器的發信範圍可達半徑20公里,如果他想逃的話,我們也可以很快就追捕到他。」

「嗯,可以,就這麼辦吧!那樣就不必部署監視網了。現在就馬上打電話,請署裡送mw—47到這裡來。」

此時媒體記者已經蜂擁過來要求採訪了,所以他們立刻解散。電波發信機是百年前倫敦還沒有的科技產品。

當天晚上十點半左右,電波收信機掌握到mw—47發射出來的資訊,在赫爾尼希飯店的行李箱被移動了。電波收信機安裝在兩部警車上,卡爾·舒瓦茨與佩達·休特羅哲克,尤拉夫·奧斯特來希與漢茲·狄克曼分坐在兩部警車裡,開始進行追蹤。

因為有兩臺收信機,所以可以掌握到電波發信機的位置。因為兩臺收信機上顯示出來的方向交集,就是收信機的所在位置。為了讓兩臺收信機產生交集,兩部警車之間的距離要儘量拉遠,走不一樣的道路,然後再以無線電聯絡。

行李箱好像通過動物園前站的附近,往郊外的黑森林前進了。刑警們覺得很奇怪,因為行李箱前進的方向除了森林外,什麼也沒有了。不是應該往機場或車站的方向,才比較妥當嗎?

如果行李箱的主人不想那個依賴大眾交通工具的話,那就更如袋中的老鼠一樣了。西柏林是被周長200公里的牆壁包圍起來,是牆壁中的城市。行李箱的主人逃不出警方的追捕了。玉樹四個刑警像在享受追捕的樂趣般,並不急著追上去行李箱的主人。反正只要發信機沒有被丟掉,遲早都會追上的。

對方的交通工具是計程車吧?行李箱的移動速遞相較之下比較快。重案組試著打電話到赫爾尼希飯店後,得到207的房客已經退房的訊息。

到底是誰?有什麼企圖?那個叫克林的英國人在想什麼?四個刑警百思不得其解。這個叫克林的人,真的就是宣稱自己是兇手,寄信到《日耳曼郵報》的人嗎?他的目的是什麼?不過,不管怎麼說,只要逮捕到他,就可以明白這些問題的答案了……「休特羅哲克,行李箱停下來了!在五公里前方的森林裡。你那邊的收信機也停下來了嗎?請回答!」

尤拉夫的聲音從無線電對講機裡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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