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關係的。你的-嗦事就是我的-嗦事嘛。」她微微一笑,「我非常喜歡你。」
「謝謝。」我說。
「只一聲謝謝?」
我疊起晚報推去茶几一端。視窗徐來的風把我吐出的煙帶走不見。
「老實說,我對這件事提不起興致。有名堂的。」
「什麼有名堂?」
「什麼都有。」我說,「總體上儘管荒唐可笑不值一提,而細部卻清晰無比,而且難解難分。感覺不好。」
她什麼也沒說,指頭轉動著桌面上的橡皮筋套。
「再說找到羊又能怎麼樣?假如羊果真如那小子說的那樣是隻特殊羊,找到它說不定使我捲入遠比現在更為嚴重的麻煩事裡去。」
「可你的朋友大概已經卷入那場嚴重的麻煩事裡去了吧?不然怎麼會特意給你寄來那張照片呢?」
言之有理。我把手上的牌全部攤在桌子上,結果統統輸給了對方——似乎全給人家猜中了。
「看來只好去了。」我洩了氣。
她莞爾一笑:「肯定這樣對你也最好不過。羊會順利找到的,我想。」
她捅好耳朵,用紙巾把棉球棒包起扔了。然後拿起橡皮筋套,在腦後紮起頭髮露出耳朵。房間空氣好像煥然一新。
「睡吧!」她說。
6.週日午後的郊遊
醒來已經早上9點。身旁不見了她。想必出去吃飯,吃完直接回自己宿舍去了。沒留紙條。洗臉間晾著她的手帕。
我從電冰箱取出橙汁喝,把三天前的麵包放進電烤箱。麵包發出牆土一樣的味兒。從廚房視窗可以看見鄰居院子的夾竹桃。誰在遠處練鋼琴,指法好像上行電動扶梯往下降落。3只胖得圓滾滾的鴿子蹲在電線杆上空洞地鳴叫不止。不,其叫聲裡是否有某種含義亦未可知。很可能因腳掌上的水泡疼而連續鳴叫。在鴿子眼裡,說不定我才空洞而不具含義。
兩片烤麵包塞進喉嚨深處時鴿子已沒影了,唯獨電線杆和夾竹桃剩了下來。總之是週日的早晨。報紙週日版上刊登了一幅馬越過樹籬的彩色照片。馬背上戴黑帽子的臉色欠佳的騎手正以厭惡的眼神盯視相鄰的版面。相鄰的版面上不厭其煩地交待蘭花栽培法。說蘭花有數百個品種,每一種都有每一種的歷史,說某國王侯甚至為蘭花而喪身殞命,還說蘭花不由使人想起命運云云。什麼東西都有哲學,都有命運。
由於反正已下決心去找羊的關係,心情頓時暢快起來,拾尖都好像充滿生機。自越過20歲那道分水嶺以來,如此心情還是第一次體驗。我把餐具放進洗碗槽,給貓餵了早餐,之後撥動黑西服男子的電話號碼。鈴響6遍,那人接起。
「但願沒有吵醒你。」我說。
「別擔心,早上都很早的。」他說,「有事?」
「報紙你看什麼報?」
「所有全國性大報和8種地方報。地方報不到傍晚送不來的。」
「全都看嘍?」
「工作的一項內容嘛。」對方耐住性子說,「你問什麼?」
「週日版也看?」
「週日版同樣看。」
「今天早晨的週日版上的馬照片看了?」
「馬照片看了。」他回答。
「馬和騎手不像是各自考慮完全不同的事?」
沉默通過聽筒如新月一般潛入房間。呼吸聲都全無所聞。沉默得那樣徹底,以致耳朵都像開始作痛。
「就這事?」對方問。
「不,隨便聊聊。有個共同話題不也挺好嗎?」
「我們的共同話題此外還有的,例如羊的問題,」他清了清嗓子,「對不起,我沒有你那麼有閒工夫,只簡明扼要他說說事情好麼?」
「問題就在這裡,」我說,「簡要說來,我明天想去找羊。想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這樣幹。但是,既然幹,就要以我的步調幹,想說的時候就說個夠,閒聊的權利在我也是有的。我可不願意所有行動都給人監視,不願意給名字都不曉得的人撥弄得團團轉——只此一事。」
「你誤解了你所處的立場。」
「你也誤解了我所處的立場。聽著:我認真想了一個晚上,這才想明白我幾乎沒有怕失去的。同老婆已經分手,工作今天也打算辭去。房子是租的,傢俱什物也沒值錢貨。財產只有將近200萬存款和一輛半舊車,再加一隻到歲數的貓。西裝全都是過時物,擁有的唱片也基本成了古董。沒有名氣,沒有社會信譽,沒有性魅力,沒有才華,年齡也已不輕,說話總是不倫不類,說完就後悔。借你的話說,即是平庸之人。還有什麼可以失去的呢?有的話,但請指點。」
沉默良久。這時間我除掉纏在襯衫紐扣上的線頭,用圓珠筆在便箋上畫了13個星形。
「任何人都有一兩件不願失去的東西,包括你,」對方說,「在找出那種東西方面我們可謂行家裡手。人必然有慾望與自尊之中間點那樣的東西,如同所有物體都有重心。我們可以找出它來。現在你也心中有數。失去之後你才會意識到它曾存在。」短暫的沉默。「不過也罷,那是更下一階段才出場的問題。眼下你演說的主題未嘗不可理解。接受你的要求就是。不指手畫腳,隨你怎麼幹。時間是1個月,這樣可以吧?」
「可以。」我說。
「那好。」
說罷電話結束通話。掛得頗叫人不快。為消除這不快,我撐臂伏身做了30個擴胸和20個收腹運動。之後刷洗餐具,洗了三日量的衣服。心情於是得以平復下來。9月一個心曠神怡的週日。夏天已如難以憶起的舊日記一般遁往了何方。
我穿上新襯衫,穿上沒沾番前醬的那條牛仔褲,蹬上左右色調一致的襪子,拿梳子理了理頭髮。然而17歲時所感受的週日早晨的氣氛還是未能找回。理所當然。無論誰怎麼說,我畢竟增加了歲數。
接著,我從公寓車庫開出瀕於報廢的「大眾」,開到超級商場買了一打貓食罐頭和貓大小便用的沙子,買了一套旅行剃鬚刀和內衣。爾後坐在油炸面圈店的櫃檯前喝幾乎毫無味道可言的咖啡,嚼一個肉桂炸面圈。櫃檯正面的牆壁是塊大鏡子,映出我嚼炸面圈的嘴臉。我手拿剛開始吃的炸面圈望了一會自己的臉,猜想別人將對我的臉做何感想。當然我不曉得別人做何感想。我吃掉剩下的炸面圈,喝乾咖啡,走出店門。
站前有家旅行代理店,我在那裡訂了兩張明日去札幌的機票。然後走進車站大樓,買了可以挎帶的帆布旅行包和雨帽。每次都從褲袋信封抽出一張嘎嘎新的萬元鈔付賬。似乎怎麼花那捆鈔票都不見少。磨得約略見少的只是我自身。世上就是存在如此型別的錢款——拿在手上來氣,花的時候晦氣,花光時自己生自己的氣,於是又想花錢,但那時已無錢可花。無可救藥。
我坐在站前長椅上吸兩支菸,不再想錢。週日早晨的站前處處是一家老小或年輕情侶。如此悵悵觀望時間裡,不由想起妻臨分手時說的一句話——或許該要個孩子才是。的確,我這年紀有若干個孩子都無足為奇。然而想到為人父的自己,情緒頓時一落千丈。覺得若是孩子,恐怕是不願意給我這樣的父親當兒子的。
我雙手抱著購物紙袋,又吸支菸。吸罷穿過人群走去停車場了,把東西放進車後座。在加油站加油換油時,我進附近書店買了本袖珍書。這麼著,兩張萬元鈔了無蹤影,衣袋裡嘩嘩啦啦擠滿零市。返回公寓,把零市一古腦兒扔進廚房一個玻璃碗,用冷水洗把臉。早上起來好像過去了很長很長時間,一看鐘到12點還有些時候。
女友折回來是下午3點。她身穿花格襯衫芥未色棉布褲,戴一副一看都叫我頭痛的深色太陽鏡,肩上挎一個和我同樣的大帆布包。
「做旅行準備去了。」說著,她用手心拍拍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要打持久戰吧?」
「勢所難免。」
她太陽鏡也不摘就歪倒在窗前舊沙發上,望著天花板吸菸。我拿來菸灰缸放在她旁邊,撫摸她的頭髮。貓趕來跳上沙發,下領和前肢搭在她腳脖上。吸夠了,她把剩下的煙插在我兩唇之間,打個哈欠。
「去遠處高興?」我問。
「嗯,非常高興,尤其是能和你一起去。」
「可要是找不到羊,我們就無處可歸了喲,說不定一輩子都四處流浪。」
「像你朋友那樣?」
「是啊。我們在某種意義上是大同小異的同類。不同的是他是自願逃開的,我是被彈出去的。」
我把煙碾死在菸灰缸裡。貓伸長脖子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打完又恢復原來的姿勢。
「你旅行準備妥當了?」她問。
「哪裡,剛開始。不過也沒什麼東西,替換衣服洗漱用具罷了。你也用不著拿那麼一大包。有需要的在那邊買就行了。錢綽綽有餘。」
「喜歡這樣,」她嗤嗤笑道,「不帶一大包東西,上不來旅行的感覺。」
「真那樣?」
大敞四開的視窗傳來尖銳的鳥鳴,未曾聽過的鳴聲。新季節裡的新鳥。我把視窗射進的午後陽光用手心接住,輕輕貼在她臉頰。如此姿勢保持了很久。我呆呆望著白雲從窗這一端飄到另一端。
「怎麼了?」她問。
「這麼說或許奇怪——我怎麼也不認為現在即是現在,總覺得我好像不是我,這裡好像不是這裡。時常這樣。要很久很久以後二者才好歹合在一起。這10年來始終如此,」
「為什麼是10年?」
「因為再無法切割。沒別的原因。」
她笑著抱起貓,輕輕放在地板上,「抱我!」
我們在沙發上抱在一起。從舊貨商店買來的昔日沙發每次把臉貼近布面都有一股昔日氣味。她柔軟的肢體同那氣味融合起來,如依稀的記憶一般親切而溫馨。我用手指悄悄撥開她的秀髮,吻在她耳朵上。世界微微搖顫。小小、小而又小的世界。時間在那裡如溫和的風一樣流逝。
我全部解開她的襯衫扣,手心貼在rx房下面,就那樣注視她的腰肢。
「簡直就像活的吧?」她說。
「指你?」
「嗯。我的身體,和我自身。」
「是啊,」我說,「的確像是活的。」
那樣地靜,周圍沒有一絲聲息。我們之外的所有人都到哪裡慶祝秋天第一個週日去了。
「噯,我非常非常喜歡這樣。」她小聲低語。
「喔。」
「就好像來郊遊似的,心裡美極了。」
「郊遊?」
「是呀!」
我兩手繞去她後背,緊緊抱住她。我用嘴唇拂去額前的頭髮,再次吻住她的耳朵。
「10年很長?」她在我耳畔輕聲問。
「是啊,」我說,「覺得十分漫長。漫長得很,卻什麼也沒落實。」
她枕在沙發扶手上的脖頸略微歪了歪,淡然一笑。一種在哪裡見過的笑法。而在哪裡卻想不起來,是誰也不記得了。脫光身子的女孩實在驚人地相似,每每弄得我不知所措。
「找羊吧!」她仍然閉著眼睛,「找到羊,很多事情就順利了。」
我久久看著她的臉,看她兩隻耳朵。午後柔和的陽光悄然包籠她的身體,儼然一幅古老的靜物畫。
7.有限的執拗的思考方式
6點一到,她馬上穿好衣服,對著浴室鏡子梳理頭髮,往身上噴霧狀花露水,刷牙。這時間裡我坐在沙發上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開頭是這樣的:「我的朋友瓦特森的想法,雖然囿於狹隘的範圍,但又有極其執拗之處。」開頭委實突兀不凡。
「今天回來得晚,你去睡吧。」她說。
「工作?」
「嗯。本來該休息的,沒有辦法。明天開始請長假,事情要提前處理。」
她走出門去。不一會兒,門又開了。
「我說,不在時貓怎麼辦?」她說。
「你不說我忘得死死的。想法安排就是。」
門隨即關上。
我從電冰箱拿出牛奶和乾酪條餵貓。貓很費力地吃著乾酪。牙已徹底不頂用了。
電冰箱裡沒有一樣我可以吃的東西,只好邊看電視新聞邊喝啤酒。周白沒有堪稱新聞的新聞。這種日子的晚問新聞大多出現動物園景緻。大致看罷長頸鹿、大象和熊貓,我關掉電視,撥動電話盤。
「貓的事。」我對那小子說。
「貓?」
「養有一隻貓。」
「貓又怎樣?」
「不託付給誰沒辦法出遠門。」
「那一帶不是有好多貓旅館麼?」
「年老體衰。關進籠於,不出一個月就嗚呼哀哉。」
傳來指甲「嗑嗑」敲桌面的聲響。「那麼?」
「想寄養在你們那裡。你們那兒院子大,寄養一隻貓的空地總是有的吧?」
「難辦吶!先生討厭貓,院裡又在招鳥。貓一來鳥就不上前了。」
「先生人事不省,貓又沒機靈到可以捕鳥。」
指甲又敲幾下桌子停下。「好吧。貓明早10點派司機去取。」
「貓食和大小便用的沙子準備好了。另外,貓食只吃一個牌子的,吃完請買同樣的。」
「具體的直接講給司機可好?我想我以前也說過,我沒有時間。」
「視窗只設一個,即使為了明確責任所在。」
「責任?」
「就是說,我不在期間貓要是沒了或死了,即使找到羊,我也概不告訴的。」
「唔。」對方說,「也罷。雖說有點不著邊際,但你作為生手,的確真有兩下子。我做記錄,你慢慢講。」
「請別喂肥肉,那會全部吐出來。牙齒不好,硬東西不成,早上一瓶牛奶和貓食罐頭,傍晚一把煮魚乾和肉或乾酪條。大小便處請每天換沙,它討厭不衛生。時常瀉肚,如果兩天都不好,請到獸醫那裡拿藥給它喝。」
如此言畢,傾聽對方聽筒另一端沙沙響起圓珠筆聲。
「此外?」
「開始生耳蝨了,每天請用沾拜橄欖油的棉球棒掏一次耳朵。它不高興掏,亂扭亂動的,小心別捅破耳膜。還有,如果擔心抓傷傢俱,每星期請剪一次爪子。普通指剪刀就可以的。跳蚤我想沒有,但為慎重起見,最好不時用除蚤劑洗洗。除蚤劑寵物商店有賣的。洗完後用毛巾好好擦乾梳理,最後吹一下吹風機,否則會感冒。」
沙沙。「其他的?」
「就這麼多了。」
對方對著電話機唸了一遍記錄下來的事項。記錄很有條理。
「這回可以了吧?」
「可以了。」
「再見。」說罷,電話結束通話。
周圍完全黑了下來。我把零錢、香菸和打火機塞進褲袋,蹬上網球鞋,出門走進常去的一家快餐店,要了炸雞排和麵包卷。端來之前,我邊聽布萊薩斯-約翰遜的新唱片邊喝啤酒。約翰遜唱完,換成彼爾-維薩斯。我邊聽彼爾-維薩斯邊吃炸雞排。接著邊聽梅納德-弗加遜的《星球大戰》邊喝咖啡。感覺上好像沒怎麼吃東西。
咖啡杯拿走後,我往粉紅色電話機投3枚10元硬幣,撥同伴家電話號碼。他的小學生長子接起電話。
「白天好!」我說。
「晚上好!」他糾正道。
我覷一眼表,是他正確。
稍後,同伴換上來。
「情況如何?」他問。
「現在說可以麼?怕是正吃飯什麼的吧?」
「吃飯倒正吃飯,沒關係。反正也不是好飯菜,再說還是那邊情況有趣。」
我把同那個黑西服男子的談話簡要說了一遍——大大的小汽車,大大的公館,行將就木的老人。羊則沒有涉及。一來我不認為能使他相信,二來說起來太長。結果,理所當然我的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簡直摸不著頭腦。」同伴說。
「不能講給你的。講了要給你添麻煩。就是說你有家室……」我邊說邊在腦海中推出他那分期付款尚未付完的3室1廳高階公寓和他的低血壓妻子及其賣弄小聰明的兩個兒子,「問題就在這裡。」
「原來是這樣。」
「總之明天就必須踏上旅途。得離開很長時間,1個月或2個月或3個月,具體的我也說不清楚,也可能再也不返回東京。」
「唔——」
「所以嘛,公司就請你一手負責。我抽身走開,不願意給你添麻煩。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況且雖說是共同經營,重要部分都是你坐鎮的,我多半是東遊西逛。」
「可你不在,現場具體事情我弄不明白。」
「縮短戰線,回到過去!廣告啦編輯之類一律退掉,回到原先的翻譯事務所去,就像近來你說的那樣。留下一個女孩,其餘臨時工全部辭退,用不著那麼多人了。作為退職金多付兩個月工資,大概誰都不至於抱怨。事務所遷到更小的地方去。收入減少,支出也減少。我不在不拿的那部分由你拿,對你來說沒什麼大變化。納稅金也罷你所擔心的剝削也罷,都要少許多。適合你的。」
同伴沉思良久。
「不成,」他說,「肯定順利不了。」
我口叼煙找打火機,正找時女恃者擦火柴給點上了。
「不要緊的。我一直跟你一起幹過來的,我說不要緊就不要緊。」
「和你兩人沒問題。」他說,「還從來沒有過一個人想幹什麼順利幹成的先例。」
「喂,聽著,我不是叫你擴充套件事業規模,是叫你縮小。就是過去幹的產業革命以前的手工翻譯。你一個女孩一個,外請五六個初稿翻譯臨時工和兩個成手翻譯。不至於幹不來吧!」
「你還不完全瞭解我。」
10元硬幣「咔嗒」一聲掉下,我又投入3枚硬幣。
「我和你不同。」他說,「你可以一人單幹。我卻幹不來。我不跟誰發牢騷、商量,就前進不了。」
我捂住受話口嘆息一聲。車軲轆活。黑山羊吃掉白山羊的信,白山羊吃掉黑山羊的信……
「喂喂!」
「聽著呢。」我說。
電話另一端傳來兩個小孩圍繞電影片道爭吵的聲音。
「想想孩子好了,」我試著說。這麼展開雖不公正,但別無良策。「怎麼好說洩氣話呢!你要是覺得不行,大家可就同歸於盡了。要是對世界有怨言,就別生什麼小孩!好好工作,少喝什麼酒!」
他長時間沉默不語。女侍者端來菸灰缸。我打手勢要啤酒。
「的確如你所言。」他說,「努力就是,能否順利沒把握。」
「肯定順利。6年前不是一沒錢二沒門路踢打出來的麼!」我把啤酒倒進杯子說道。
「你不知道和你在一起我有多麼放心。」同伴說。
「過些天再打電話。」
「嗯。」
「在一起這麼多年,謝謝了,很愉快的。」我說。
「事情辦完回東京,再一起搭夥幹!」
「是啊!」
隨即我放下電話。
然而我不至於再重操舊業了,這點他明白我也曉得。一起工作6年,這點事自然心中有數。
我拿起啤酒瓶和杯子折回餐桌,繼續自飲。
失業使我心情暢快起來。我正一點點簡化。我失去了故鄉,失去了青春,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妻子,再過3個月29歲也將失去。到60歲時我究竟會怎麼樣呢?我想了一會。但想也沒用。一個月以後的事都無從預料。
我回到家,刷牙,換睡衣,上床繼續看《夏洛克家庭事件簿》。11點,熄燈睡覺。睡得很香,一覺睡到天亮。
8.沙丁魚的誕生
上午10點,那輛潛水艇一般笨頭笨腦的車停在公寓樓門口。從3樓俯視,與其說是潛水艇,看上去更像扣在地上的金屬甜餅乾模具,大約可壓出足夠300個小孩吃兩個星期的巨型甜餅乾來。我和她靠著窗框往下看車看了半天。
天空晴朗得有些令人不快,使人聯想起戰前表現主義電影中的場面。高空中飛行的直升機渺小得近乎不自然。萬里無雲的天空猶如被切去眼瞼的巨大眼睛。
我把房間的窗扇全部關好鎖定,電冰箱切斷電源,檢視一遍煤氣閘。洗滌物已全部收回,床蓋上床罩,菸灰缸洗了,洗臉間數量繁多的藥瓶歸攏得整整齊齊。兩個月的房租提前付了,報紙也打招呼中止了。從門口望去,無人房間靜得有點彆扭。我邊望房間邊想在這裡度過的4年婚姻生活,想我同妻之間本有可能生的孩子。電梯門開了,她招呼我。我把鐵門關上。
等我們的時間裡,司機用於布忘我地擦拭車前窗玻璃。車依舊無半點汙痕,在陽光下閃閃生輝,異常耀眼,彷彿只消手一碰,皮膚就會出現症狀。
「早上好!」司機說。還是那天那個富有宗教意味的司機。
「早上好!」我的女友說。
她抱著貓,拎著裝有貓食罐頭和貓便用沙的紙袋。
「好天氣啊!」司機抬頭望天,「怎麼說呢,簡直晴得透明。」
我們點頭。
「晴到這個程度,上帝的旨意大概容易傳到吧?」我說。
「沒那回事。」司機笑眯眯應道,「旨意已在萬物之中。花裡石頭裡雲絮裡……」
「車呢?」她問。
「車裡也有。」
「可車是工廠製造的嘛。」我說。
「不管誰製造的,上帝的意志都要進入萬物之中。」
「像耳蝨那樣?」她問。
「像空氣那樣。」司機糾正。
「那麼說,比如沙烏地阿拉伯生產的汽車有真主進入裡邊了?」
「沙烏地阿拉伯不生產汽車。」
「真的?」我問。
「真的。」
「那麼,美國生產的汽車出口到沙持阿拉伯,有什麼神進到裡邊呢?」女友問道。
問得很難。
「對了,要講一下貓的事。」我解圍道。
「多可愛的貓啊!」司機如釋重負他說。
其實貓決不可愛,甚至莫如說處於可愛的對立面。毛像磨損的地毯一樣沙沙拉拉,尾巴尖彎成60度角,牙齒髮黃,右眼3年前受傷仍不住流膿,如今幾乎已開始喪失視力,能否認清是運動鞋還是馬鈴薯都是疑問。腳掌如同乾硬乾硬的水泡,耳朵宿命般地附有耳蝨,由於年紀的關係每天要放20個屁。它像放在下坡路上的保齡球沿著70年代後半期的斜坡迅速跌向深谷。況且連名字也沒有一個。我不清楚沒有名字這點是會減少貓的悲劇性還是相反。
「乖乖!」司機向貓說道,但畢竟沒有伸手,「叫什麼名字呢?」
「沒有名字。」
「那麼平時怎麼稱呼呢?」
「不稱呼。」我說,「只是存在。」
「問題是它並非一動不動,而是由意志驅動的吧?由意志驅動的東西沒有名字,總覺得有些奇怪。」
「沙丁魚也受意志驅動,可誰也沒給它取名字嘛!」
「可沙丁魚同人之間沒有情感交流,況且叫名字它也理解不了。當然嘍,取名是人的自由。」
「你的意思是說,可以同人進行情感交流且有聽辨能力的動物是具有被賦予名字的資格的,是吧?」
「是那麼回事。」司機自以為是地點幾下頭,「如何,我隨便給取個名字可以麼?」
「完全可以。取什麼名字?」
「沙了魚怎麼樣?因為這以前它等於被作為沙丁魚來對待的。」
「不壞。」我說。
「是不壞吧?」司機露出得意。
「你看呢?」我問女友。
「不壞。」她也贊成,「天造地設似的。」
「沙丁魚在此!」我說。
「沙丁魚,過來!」司機抱過貓。貓怯生生地咬司機手指,繼而放了個屁。
司機開車把我們送去機場。貓在助手席上老老實實蹲著,不時放屁,這從司機不時開一下窗戶即可知道。路上我提醒他如何關照貓——掏耳方法、出售糞便除臭劑的商店、投食量等等。
「請您放心,」司機說,「注意愛護就是,畢竟是我給它命名的嘛。」
路面空得很,車如產卵期溯流而上的大馬哈魚向機場一路疾馳。
「為什麼船有名,而飛機沒名呢?」我問司機,「為什麼只叫971航班或326航班,而不分別命名為‘鈴蘭號’或‘雛菊號’什麼的呢?」
「肯定與船相比數量大多的緣故,大批次生產的玩意兒。」
「是嗎?船也算大批次生產的麼,數量比飛機還多。」
「不過,」司機停頓數秒,「作為現實問題,東京城裡的公共汽車也是不可能一一命名的。」
「公共汽車要是一一命名該多有意思!」女友插進來。
「但那樣一來,乘客豈不是要挑肥揀瘦?比如從新宿去千馱谷,要乘‘羚羊號’而不坐‘騾子號’。」司機說。
「你說怎麼樣?」我問女友。
「的確,是沒人坐‘騾子號’。」女友回答。
「那一來‘騾子號’司機就可憐了。」司機做司機式發言,「而‘騾子號’司機是沒有罪過的。」
「是的是的。」我說。
「是啊,」女友說,「可‘羚羊號’仍是可以乘的。」
「喏,」司機說,「問題就在這裡。船所以有名字,是大批次生產之前約定俗成沿襲下來的。原理上同給馬取名是一回事。所以,當做馬來使用的飛機就是自有其名號的。例如‘聖路易之魂’和‘快樂的愛諾拉’等等,顯然有意識交流在裡邊。」
「就是說是因為根本上是屬於有生命的嘍?」
「正是。」
「那麼,目的性這東西對於名字是次要因素?」
「是的。僅有目的性用番號即可,就像猶太人在奧施維茨被幹掉那樣。」
「果然。」我說,「那是就名字的根本在於生命的意識交流作業這一前提而言。為什麼車站和棒球場有名字呢?儘管不是生命體?」
「車站沒有名字不好辦的嘛!」
「所以希望你不是從目的而是從原理上加以說明。」
司機認真沉思起來,以致沒注意訊號變綠,後面緊跟的露營車改裝的「王牌」按響模仿《荒野七人》序曲的喇叭。
「大概沒有互換性的緣故吧。比方新宿站只有一個,不能同澀谷站相替換——無互換性和非大批次生產。歸結為這兩點如何?」司機說。
「要是新宿站在江古田多好玩!」女友道。
「新宿站在江古田,就是江古田站。」司機反駁。
「可要是小田急線也一起帶去呢?」
「話說回來吧,」我說,「假如車站具有互換性會怎麼樣呢?假如——我是說假如——國營電氣列車站統統是大批次生產的摺疊式,故而新宿站同東京站可以整個替換的話呢?」
「簡單:在新宿就是新宿站,在東京就是東京站。」
「既然如此,名字就不是附屬於物體,而是附屬於作用的。這不還是目的性嗎?」
司機沉默下來。但這次沉默沒那麼長。
「我忽然心想,」司機道,「我們是否應該對這些東西多少投以溫和的目光呢?」
「你意思是?」
「就是說,城鎮啦公園啦道路啦車站啦棒球場啦電影院啦全都有名字——作為它們固定於地面的代價而被賦予名字。」
新見解。
「那麼,」我說,「假定我完全放棄意識而牢牢固定化於某處,我怕也會得到像模像樣的名字吧?」
司機瞥一眼我映在後視鏡中的臉。眼神充滿狐疑,彷彿在說莫非哪裡設有圈套。「固定化?」
「如冷凍起來等等。像森林裡的睡美人那樣。」
「你不是已經有名字了麼?」
「是啊,」我說,「忘了。」
我們在服務檯領了登機牌,向跟過來的司機道聲再見。看樣子他想送到最後,但距起飛還有1個半小時,只好作罷返回。
「人真夠特殊的。」女友說。
「有個地方專門住這類人。」我說,「在那裡奶牛到處找鉗子。」
「有點像《嶺上我的家》。」
「或許。」我說。
我們走進機場餐廳,提前吃午飯。我點炸蝦奶汁烤菜,她要義大利麵條。窗外747和洛克希勒噴氣式以令人想起某種宿命的莊重飛上飛下。她不無懷疑地一條條檢查麵條吃著麵條。
「我一直以為飛機上供飯呢。」
「哪裡。」我等口裡的烤菜塊兒稍涼些後吞進去,趕緊喝口涼水。「供飯的是國際航線。國內航線若是遠距離也有提供盒飯的,只是不怎麼可口。」
「電影呢?」
「沒有。札幌一個鐘頭多一點點就到了。」
「那,豈不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坐在座位上看一會書就到目的地,跟公共汽車一樣。」
「沒有訊號?」
「嗯,沒有訊號。」
「得得。」她嘆息一聲。隨後放下叉子,用紙巾擦拭嘴角。麵條剩下一半。「也用不著取名字?」
「是啊,無聊得很。無非時間大大縮短罷了。坐火車要12小時。」
「那,剩下的時間哪裡去了?」
我也吃一半不吃了,又要一杯咖啡。「剩下的時間?」
「坐飛機不是節省十多個小時麼?那麼長時間到底去了哪裡?」
「時間哪裡也沒去,加算上去而已。我們可以在東京或札幌自由支配這10個小時。10小時可以看4部電影,吃兩次飯。對吧?」
「要是一不想看電影二不想吃飯呢?」
「那是你的問題,時間沒有責任。」
她咬起嘴唇,觀望一會虎背熊腰的747機體。我也一起望。747總使我想起以前家附近住的肥胖的醜老太婆。沒有張力的碩大的rx房和浮腫的雙腿,乾巴巴的脖頸。機場儼然她們的集會廣場。幾十個之多的這般模樣的「老太婆」一個個趕來又一個個離去。頸項筆挺的飛行員和空中小姐好像給她們掰去了身影,顯得異常平板而單薄。dc7和雙渦輪螺旋漿客機時代似乎沒有這種情形。但究竟如何我已無從記起。大概因為747大像肥胖的醜老大婆了,致使我有如此感覺。
「喂,時間會膨脹?」她問我。
「不,時間不膨脹。」我回答。話本是我自己說的,聽起來卻不像自己的語聲。我清清嗓子,喝一口端來的咖啡。「時間不膨脹。」
「可實際上時間是增加的吧?就像你說的——加算上去。」
「只不過花在路途的時間減少罷了。時間總量不變。無非可以看多幾部電影。」
「如果想看的話。」她說。
實際上我們一到札幌就連看兩部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