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大多是在忽然被人問起名字的情況下,例如在小型專賣店買連衣裙要修改袖口尺寸,店員問道「對不起,您叫什麼名字?」——便是這樣的場合。或者是打工作電話,該說的大體說完了,最後對方問「能再說一遍您的名字麼」的時候,記憶會陡然消失,不曉得自己是誰。因此,她必須為想起名字而掏錢夾、看駕駛證。不用說,對方會露出費解的神情,或電話另一端由於一下子出現時間空當而覺得蹊蹺。
自己主動報出名字時不會發生這種「忘名」現象。若有相應的心理準備,倒是可以好好管理記憶的,但在慌慌張張或毫不提防的時候突然被對方問起名字,那麼簡直就像電閘「嗵」一聲落下,腦袋裡一片空白。越是尋找線索,她越是被吞入沒有輪廓的空白中。
想不起來的僅僅限於自己的名字。周圍人的名字一般不會忘記。自己的住址、電話號碼、生日和護照號碼也不會忘,好友的電話號碼和工作方面的重要電話號碼也幾乎都能脫口而出。記憶力不比往日差。單單自己的名字無從想起。忘記名字大約始於一年之前,那以前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
她的名字叫安藤瑞紀,婚前叫「大澤瑞紀」。兩個都很難說是多麼有創意的名字,也沒什麼戲劇性。話雖這麼說,但也不至於就該在紛紛擾擾的日常生活中被記憶整個拋棄。畢竟那不是別的,而是自己的名字。
她變成「安藤瑞紀」是在三年前的春天。她同一個叫「安藤隆史」的男子結了婚,結果名字就成了「安藤瑞紀」。最初她很難習慣安藤瑞紀這個名字,無論字形還是發音,感覺上都有欠沉穩。但在多次出口和反覆簽名之間,她慢慢覺得安藤瑞紀倒也不壞。因為,必須稱作「水木瑞紀」、「三木瑞紀」之類不順口名字的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她同姓三木的男子也實際交往過,儘管時間很短),相比之下,「安藤瑞紀」還算相當不錯的。於是,她將這個新名字作為自身的一部分漸漸接受下來了。
可是,從一年前開始,這個名字突然奔逃起來。起初一個月一兩次,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增加頻率。眼下至少一星期發生一次。「安藤瑞紀」這個名字一旦逃脫,她勢必作為不是任何人的「一個無名女人」留在世間。有錢夾時還好,只要掏出看駕駛證就能明白。而若錢夾丟了,就很有可能搞不清自己是誰。當然,就算暫時失去名字,她也作為她而存在於此,再說畢竟還記得自家住址和電話號碼,並非自己這一存在淪為徹頭徹尾的零,和電影中出現的全面喪失記憶的情形有所不同。可是,想不起自己名字到底極為不便,令人不安。失去名字的人生,感覺上簡直同失去覺醒機會的睡夢無異。
她走進珠寶首飾店,買了一條又細又簡潔的銀項鍊,讓店裡把名字刻在上面——「安藤(大澤)瑞紀」。沒有住址沒有電話號碼,惟名字而已。她不由得自嘲:這豈不成了貓狗什麼的!每次出門,她必然戴上這條項鍊。想不起自己名字的時候,掃一眼項鍊即可。這樣一來,就可以不必掏出錢夾,對方也不至於露出奇妙的神情。
她沒有把自己日常性地想不起名字的事告訴丈夫。如果講給丈夫聽,想必丈夫會說那是因為她對婚姻生活有所不滿或格格不入所致。他便是那麼一個愛掰理的人,惡意固然沒有,但動不動就把什麼推理一番,而她總的說來不喜歡那種給事物定性的方法。所以,她決心把此事隱瞞下去。
話說回來,無論如何她都認為丈夫說的(可能說的)對不上號。她對婚姻生活並不懷有所謂不滿或格格不入。對丈夫——即使有時候厭煩他愛掰理——基本上沒什麼不滿,對丈夫父母家也沒有什麼負面印象。丈夫的父親是山形縣酒田市的開業醫生,人不壞,雖然想法多少守舊,但因為丈夫市次子,所以沒對她怎麼囉嗦。她是在名古屋出生長大的,對北國酒田冬季的嚴寒和強風未免吃不消,不過一年裡去小住一兩回倒也相當不錯。結婚兩年後,兩人用貸款在品川買了新的公寓套間。丈夫現年三十,在製藥公司的研究室工作。她二十六,在大田區一家「本田」銷售店做工——有電話打來拿起聽筒,有客人進店領到沙發那裡端茶送水,需要影印時影印,保管檔案,管理顧客登記表。
她在東京一所女子短期大學畢業後,由於在「本田」任要職的伯父的介紹,得以在這家汽車銷售店做工。雖不能說工作富有刺激性,但畢竟被賦予責任,有一定的幹頭。直接擔任售車業務員並不再她的職責範圍內,不過業務員傾巢而出的時候,她也能得體的回答來店客人的諮詢。在旁邊看著業務員的做法,她自然而然學到了推銷竅門,掌握了必要的專業知識,也能熱情地解說「odyssey」那讓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是小麵包車的操縱靈活程度。各種車型的燃油費可以全部脫口而出。說話方式也相當巧妙,嫵媚的笑臉足以消除客人的戒備心理,甚至能夠看透客人的為人和性格,自如地轉換戰術。有好幾次推進到離成功只差一步的地步。但遺憾的是,到了最終階段,必須交給專職人員來談。因為她沒有被賦予隨便降價、決定以舊換新貼額度或給予選擇優惠的許可權。即使她大部分談成了,最後也要由負責銷售的人出來拍板。說起她的報酬,至多是由那個摘桃子的人從個人角度招待一頓午餐。
她時常心想:如果讓我推銷,肯定車銷得更多,銷售店的整體業績也比現在好。只要真心幹,銷量保準比大學剛畢業的年輕業務員高出一倍。然而誰都不肯說「你很有推銷素質,讓你整理檔案和接電話太可惜了,往下幹業務員如何?」這就是所謂公司體制。業務員是業務員,文員是文員。一旦定下分工框架,沒有特殊情況就不會推倒重來。況且,她也沒有拓展領域、努力積累履歷的願望,相比之下,還是九點到五點做好工作、一天也不少地利用年度帶薪休假、悠然享受個人生活更符合她的性格。
在工作單位她至今仍使用婚前姓名。最主要的理由是懶得向相識的顧客和其他客戶一一解釋該姓的原因。名片也好胸卡也好出勤卡也好,寫的都是「大澤瑞紀」。大家都叫她「大澤」、「大澤小姐」或「瑞紀小姐」、「瑞紀姑娘」。每有電話打來,她都說「是的,我是‘本田primo’xx銷售店的大澤」。不過,這並非因為她拒絕使用「安藤瑞紀」這個名字,只是覺得向大家解釋起來麻煩,因而拖拉著繼續使用婚前姓氏罷了。
丈夫也曉得她在工作場所繼續使用舊姓(因為偶爾向工作場所打過一次電話),但沒提出異議,似乎認為她在自己工作的地方用什麼名字,那終究是她的權宜性問題。道理一旦講得通,舊不再說長道短,這種表現說舒心倒也舒心。
自己的名字從腦袋離消失,沒準是什麼大病的徵兆——這麼一想,瑞紀不安起來。例如身患阿爾茨海默氏症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而且,世間存在著意想不到的疑難絕症,譬如肌無力症、亨廷頓舞蹈病等等。近來她剛剛知曉之類棘手病症的存在。另外,她聞所未聞的特殊病症世上也為數不少,而那些病症的最初征兆一般情況下氏及其細微的。奇妙然而細微——例如橫豎想不起自己名字等等……即使是在這麼想著的時間裡,莫明其妙的病巢說不定也正在身體某個地方靜靜地、一步步地擴充套件地盤。這使她憂心忡忡。
瑞紀去一家綜合醫院講了自己的症狀。但問診的年輕醫生(此人臉色蒼白,疲憊不堪,與其說是醫生,莫如說更像患者)沒有認真對待她講的情況。「那麼,名字以外還有想不起的事情麼?」醫生問。沒有,她說,眼下想不起來的只有名字。「唔——,這樣子大概屬於精神科範圍吧!」醫生以缺乏關心和同情的語氣說,「如果出現日常性想不起自己名字以外的事情的症狀,屆時請再來看我。到那一階段做專門檢查好了。」言外之意彷佛在說有很多苦於更嚴重症狀的人來這醫院,我們為那些人整天忙得天昏地暗,而有時想不起自己名字這點事豈不怎麼都無所謂,那又礙什麼事呢?
一天,她在翻閱同郵件一起送來的品川區政府公報時,看到一則報道,說區政府開了一間「心之煩惱諮詢室」。報道很短,若是平常也就看漏了。上面說由專門諮詢員低費接受個人面談,每週一次。凡是十八歲以上的品川區居民皆可自由參加。對個人資訊嚴格保密,儘管放心。區政府主辦的諮詢機構能有多大作用,現在雖難以判斷,但不妨一試。去也沒有損失,瑞紀心想。汽車經銷行業固然不休週末,但平時請假比較自由,對得上區政府安排的日程(此日程對於在一般時間段工作的人來說相當不夠現實)。由於要求事先預約,她往有關視窗打了電話,得知費用每三十分鐘兩千日元。這個程度她也支付得來。她定於星期三下午一時前往。
按時去設在區政府三樓的「心之煩惱諮詢室」一看,原來那天除了她,前來諮詢的人一個也沒有。「這個專案是匆忙設立的,大概一般人還不知道,」負責接待的女性說,「都知道以後,估計會很擁擠。現在空閒,您夠幸運的。」
諮詢員是個名叫坂木哲子的小個子女性,胖的甚為愜意,四十五六歲,短髮染成亮麗的褐色,舒展的臉上浮現出惹人喜歡的微笑。淺色夏令西式套裙,有光澤的絲綢襯衫,仿珍珠項鍊,平底鞋——較之健康諮導,看上去更像附近助人為樂性格開朗的阿姨。
「說實話,丈夫在區政府的土木工程科當科長,」她很不見外地自我介紹道,「也是因為有這層關係,得以順利獲取這裡的補助,開了這間區民諮詢室。您是這裡的第一位來訪者,請多關照。今年海沒人聚來,有時間,儘管隨便說吧,不用急。」說話方式非常悠然自得,沒有急促感。
「請多關照。」瑞紀說道。心裡卻在琢磨:此人真的能行?
「不過,我具有作為諮導員的正式資格,經驗也夠豐富,這點您放心就是——就像坐在一艘巨輪上一樣放鬆身心。」對方好像聽到了瑞紀內心的話語,笑吟吟地補充道。
坂木哲子面對金屬辦公桌坐著,瑞紀坐在雙人沙發上。沙發很舊,似乎是最近從某處倉庫里拉來的。彈簧有氣無力,灰塵味兒弄得鼻孔略略發癢。
「按理,如果有向陽的躺椅什麼的,氣氛就像個諮導機構了,但眼下只能找到這個。畢竟是衙門,不管辦什麼手續都囉嗦,‘通融’那玩意兒是不起作用的。不中意吧,這種地方。下次保證弄個多少好一些的來,今天只好受委屈了。」
瑞紀把身體沉進古董般的沙發,有條不絮地講出自己日常性地想不起名字一事。講的時間裡坂木哲子只是不斷默默點頭,既不發言,又沒有驚詫表情浮現出來,甚至附和也不好好附和一聲。除卻專心傾聽瑞紀的講述並時不時若有所思地蹷起眉頭,她的嘴角自始至終都漾出宛如春日黃昏時分的月亮一般的隱隱約約的微笑。
「定做一條刻著自己名字的項鍊是個很好的主意。」瑞紀講完後,諮導員開口這樣說道,「你的應對措施毫無問題。首先要切切實實地儘量減少其不便,這比什麼都要緊——沒有異乎尋常地懷有罪惡感或一味沉思或驚慌失措,而是現實地採取對策。你這人非常聰敏。而且,這條項鍊非常別緻,也十分協調。」
「呃——,先是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後來導致某種重病——這樣的例子沒有的麼?」瑞紀問。
「這個麼,具有這樣特定初期徵兆的疾病,我想是沒有的。」諮導員說,「只是,症狀在一年時間裡一點點發展,總有些讓人放心不下。的確,這成為某種導火線引發其他症狀出現,或者記憶缺損不為擴充套件到其他方面……這樣的可能性未必沒有。因此,最好慢慢商量,趁早把病源找到。再說您又外出工作,如果想不起自己名字來,現實性的不便怕也不少。」
坂木這位諮導員首先就瑞紀如今的生活提出了幾個基本問題:結婚幾年了?在單位做什麼漾的工作?身體狀況如何?其次就兒童時代這個那個問了一些:關於家庭成員,關於學校生活,開心的事,不太開心的事,擅長的事,不太擅長的事。瑞紀儘可能誠實地、簡要地、準確地回答每一個提問。
生長在普普通通的家庭,父親在大型人壽保險公司工作。家境雖不特別優裕,但記憶中不曾為金錢困擾過。父母雙全,有一個姐姐。父親做事一絲不苟,母親總的說來性格細膩,喜歡嘮叨。姐姐是優等生型別(讓瑞紀說來),為人不無淺薄和功利之處。但迄今為止家庭並沒有什麼問題,基本保持良好關係,不曾發生大的爭吵。比較說來,她本身是個不顯眼的孩子。健康,什麼病也沒得過,但運動能力卻不出眾。對容貌雖不曾有過自卑感,但也沒被人誇獎長得漂亮。機靈之處雖自以為並非沒有,但沒有在某個特殊領域出類拔萃。學校裡的成績也不上不下,無非從前邊數比從後邊數稍微快些那個程度。學生時代有幾個要好的朋友,但由於婚後天各一方,如今沒什麼親密交往。
現在的婚姻生活也沒發現有什麼值得提出異議的地方。起初一段時間反覆出現過例行的差錯,但後來兩人還算順利地確立了共同的生活。丈夫當然不是完人(例如愛掰理,服裝品位存在問題),但另一方面長處也很多(熱情,責任心強,整潔,吃東西不挑肥揀瘦,不發牢騷)。單位裡的人事關係也沒什麼突出問題,和同事也好和上司也好都大致處得不錯,感覺不到精神壓力。當然,很難說是愉快的事情也時有發生,但那種事情也是在所難免的,畢竟大家在狹窄的場所天天見面。
可話又說回來,這是何等索然無味的人生啊——瑞紀在如實回答自己人生的過去和現在當中再次不勝感慨。回想起來,她的人生幾乎找不出戲劇性因素。以影像打比方,就像是以催眠為目的製作的低成本環境錄影帶。色調暗淡的風景接二連三地淡淡推出。沒有場面切換,沒有特寫,沒有高xdx潮,沒有低谷,沒有引人入勝的趣聞,沒有預兆,沒有暗示。認真傾聽如此身世故事,此人難道不感到無聊?瑞紀不由得湧起了對諮詢員的惻隱之情。不會很快就打哈欠的麼?假如是我,天天從別人口裡沒完沒了地聽這種話,不在某一時刻無聊死才怪。
然而,坂木哲子專心致志地傾聽瑞紀的講述,用圓珠筆扼要地做著記錄,這裡那裡追加必要的提問。但除此以外,她似乎儘量控制發言,將注意力集中在聽取瑞紀話語這一作業上,非開口不可時,也可從其溫和的語聲中感覺出她深切的真正的關心,不耐煩的表示全然看不出。只消聽到她那個性化的慢條斯理的語聲,瑞紀的心情就能奇異地沉靜下來。回想之下,迄今為止,如果認真傾聽自己話語的人此外好像從未有過。一消失稍多一點兒的面談結束時,她切實地感到背上的重負多少有所減輕了。
「那麼,安藤女生,下星期三同一時間還能來嗎?」坂木哲子笑眯眯問道。
「嗯,來是能來,」瑞紀說,「再來也沒關係嗎?」
「那還用說。只要你沒關係。這種情況麼,喏,不談很多很多次,是很難有進展的。畢竟不是廣播裡的人生諮詢節目,不可能拿出一個合適答案,道一聲‘行啦,往下好好努力吧’。有可能要花些時間,反正都是品川居民,慢慢來吧!」
那麼,你身上可有在名字方面能想得起來的什麼事?「第二次剛一開始面談,坂木哲子就問道,」自己的名字也好、別人的名字也好、養的動物的名字也好、去過的地方的名字也好、諢名也好,凡是名字方面的什麼都行。如果有同名字相關的什麼記憶,可能告訴我一點兒?「
「同名字相關的?」
「嗯。姓名、取名、簽名、點名……隨便什麼都沒關係。只要是涉及名字的,再瑣碎的也無妨。試著想想看!」
瑞紀沉思良久。
「沒有在名字發哪個面記得特別清楚的那類事情。」她說,「至少現在腦海裡一下子浮現不出來。只是……是啊,關於名牌倒是有一件事記得。」
「那好,就說說名牌。」
「但那不是我的名牌。」瑞紀說,「是別人的名牌。」
「無所謂的,說一下!」諮導員說。
「上個星期也說了,從初中到高中,我上的是一貫制私立女校。」瑞紀說,「學校在橫濱,家在名古屋,於是住進了校園裡的宿舍。每到週末就回家。星期五夜裡乘新幹線回家,星期日夜間回宿舍。從橫濱到名古屋兩個小時就夠了,沒覺得多麼寂寞。」
諮導員點頭道:「名古屋也有很多不錯的私立女校,是吧?何苦離開父母道橫濱上學呢?」
「那裡是母親的母校。她非常喜歡那所學校,希望送一個女兒去那裡。而且,我也多少有點想同父母分開生活的心情。學校雖是基督教系統的,但校風比較寬鬆。要好的朋友也交了幾個,都是從地方上來的孩子。和我的情況一樣,很多人的母親都是那裡的。大體說來,覺得在那裡的六年時間過得是愉快的,儘管每天的伙食吃的辛苦些。」
諮導員微微一笑:「記得你說有個姐姐來著?」
「是的,大我兩歲,姐妹兩人。」
「你姐姐沒去橫濱那所學校?」
「姐姐上的是本地學校,那期間當然一直在父母身邊。姐姐不是積極跑去外面那一型別,從小身體就比較弱……所以,作為母親就想把我送進那所學校。因為我大體健康,自立精神也比姐姐強。這樣,小學一畢業就問我樂意不樂意去橫濱上學,我回答去也可以。每個週末乘新幹線回家,當時也讓我覺得是件開心事。」
「對不起,插了一句話。」說著,諮導員淡然一笑,「清繼續說下去。」
「宿舍原則上兩人一個房間,但到高中三年級,作為特權可得到單人房間,僅限一年時間。那件事就發生在我住單人房間的時候。因為我年級最高,所以當時算是住宿生代表那樣的角色。宿舍大門口掛有木板,我們每個住宿生都有自己的名牌。名牌正面用黑字、反面用紅字寫著自己的名字。外出時一定要把名牌翻過來,回來再恢復原樣。就是說,名牌的黑字那面表示人在宿舍,紅字那面表示人已外出。如果在外面留宿或者請長假不在,名牌就得摘掉。門口傳達室由住宿生輪流值班,外邊有電話打來時,一看名牌就知道那個人此時在不在宿舍,是一項十分方便的制度。」
諮導員鼓勵似的小聲附和。
「那是十月間的事。晚飯前我正在房間裡預習第二天的課,一個叫松中優子的二年級女孩兒來了,大家都叫她優子,在我們宿舍中的的確確長得最漂亮。白膚色,長頭髮,五官簡直和布娃娃一個樣。父母大概在金澤經營一家老字號旅館,有錢。由於低一年紀,詳細情況不曉得,但聽說成績也相當好。總之是個非常顯眼的孩子,崇拜她的低年級女孩兒也為數不少。不過優子完全沒有自命清高或裝模作樣的地方,總的說來人很老實,不是把自己的心情流露在外那一型別。感覺雖然不錯,但時常給人以不知其想什麼的印象。固然有人崇拜,不過我想真正的好朋友怕是沒有的。」
正在自己房間聽著廣播音樂在桌前看書時,門開了,松中優子站在那裡。身穿薄些的貼身高領毛衣,一條牛仔褲。她問現在打不打擾,若不打擾,想說幾句。瑞紀雖然吃驚不小,但還是答說可以,「沒做什麼要緊的事,沒關係的。」在這之前,瑞紀沒和松中優子單獨促膝談過話,更沒想到對方會來自己房間談個人問題。她讓對方坐在椅子上,用熱水瓶裡的水泡了紅茶。
「以前你體驗過嫉妒那種感情嗎?」松中優子直截了當的問。
這劈頭一句雖然問得瑞紀愈發吃驚,但她因之得以思考這一問題。
「我想沒有。」瑞紀回答。
「一次也?」
瑞紀搖頭:「至少你這麼突然問我時我很難想起。嫉妒的感情……例如指什麼?」
「例如你真正喜歡的人喜歡上了不是你瑞紀的其他什麼人,例如你非弄到手不可的東西給其他什麼人輕易弄到手了,例如你一直盼望如願以償的事給其他什麼人輕輕鬆鬆一點苦也沒吃就做到了……例如這類情況。」
「這類情況,在我身上好像沒有過。」瑞紀說,「優子你有這類情況?」
「很多很多。」
聽得瑞紀瞠目結舌。這孩子到底還想得到什麼呢?容貌百裡挑一,家裡有錢,學習好,有人緣,父母寵愛。還說週末時常同英俊的大學生男朋友幽會。人還能期待得到什麼呢?瑞紀想不出來。
「比如什麼事情呢?」瑞紀試著問。
「不太想具體地說,如果可能的話。」松中優子,「而且,在這裡一一具體羅列起來也好像沒多大意思。只是,作為我以前就想問你一次來著,問你體驗過類似嫉妒的感情沒有。」
「以前就想問我這個的?」
「是的。」
瑞紀全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姑且老實回答了對方的提問。「那方面的體驗,我想我可能沒有。」她說,「什麼原因不清楚,說奇怪也許奇怪。畢竟就我來說,一來對自己沒什麼自信,二來想得到的東西也並沒有全部到手,莫如說類似不滿的東西多的是。可是,若問我羨慕其他什麼人沒有,我覺得好像沒有過。為什麼呢?」
松中優子嘴角漾出彷佛淡淡笑意那樣的表情。「嫉妒心這東西,我覺得同現實性客觀性條件沒有多大關係。就是說,因為條件得天獨厚而不嫉妒誰、因為條件不好而嫉妒誰——事情不是這樣的。那就像腫瘤一樣,在我們不知曉的地方任意發生,並且沒來由地、肆無忌憚地迅速擴充套件下去。即使知曉也無法阻止。幸福的人不生腫瘤、不幸的人易生腫瘤,這種情況是不存在的。二者同一回事。」
瑞紀默默聽著。松中優子說出那麼長的句子是極少有的事。
「對沒體驗過嫉妒感情的人解釋起來是非常困難的。我能說的只是:同那種心情一起度過每一天根本不是一件輕鬆事。說實話,好比懷抱著一個小地獄。如果瑞紀你不曾體驗過那樣的心情,我想那是應該感謝上天的。」
說罷這些,松中優子閉口停住,面帶類似微笑的表情定定地看著瑞紀。真是個漂亮孩子,瑞紀再次感嘆,體形也好,胸部那麼動人。長成這麼一個所有部位都惹人注目的美女,到底是怎樣一種心情呢?自己全然無從想像。莫非僅僅感到自豪、快樂不成?還是相應地也有不少煩惱呢?
但不可思議的是,瑞紀一次也不曾羨慕過鬆中優子。
「這就回家。」松中優子盯視自己膝頭上的手說,「有個親戚發生了不幸,必須出席葬禮,剛才跟老師請假了。星期一早上之前應該可以返校。如果可以,那時間裡想請你保管我的名牌,可以麼?」
說著,她從衣袋裡取出自己的名牌,遞給瑞紀。瑞紀不大明白。
「保管是一點也不礙事的,」瑞紀說,「可為什麼特意讓我保管呢?放在最近書桌抽屜裡或別的什麼地方不就行了?」
松中優子以更深的目光注視瑞紀。被她這麼看起來,瑞紀變得有些沉不住氣了。
「如果可以的話,這次想請你保管。」松中優子以果斷的語氣說道,「有點放心不下,不想放在房間裡。」
「可以的。」瑞紀說。
「注意沒人的似乎別讓猴偷走。」松中優子說。
「這房間裡我想大概沒有猴。」瑞紀開朗地說。
開玩笑也不像是松中優子的平日所為。之後,她走出房間,留下名牌、沒有摸過的茶杯和奇妙的空白。
「到了星期一鬆中優子也沒返回宿舍。」瑞紀對諮導員說,「班主任老師擔心地往她家裡打電話一問,得知她沒有回家。親戚中沒有人去世,當然也沒有葬禮。她說了謊,消失去了哪裡。發現遺體是在下一個週末,我是在星期日從名古屋家返回宿舍時得知的。自殺,在某個森林深處用剃鬚刀割開手腕,渾身是血地死了。至於因為什麼自殺的,誰也不知道。沒找到遺書,能夠推測的動機也完全沒有。同房間的女孩也說松中優子跟平時沒有不同之處,沒有苦惱的表現,確實一如往日。她只是默默地死掉了。」
「可松中她至少想向你傳達什麼的吧?」諮導員說,「所有後來才來到你房間,讓你保管名牌,還講了嫉妒。」
「嗯,那倒是的。松中優子是跟我講了嫉妒。事後向來,她恐怕是想在死之前找個人講述嫉妒的。當時我倒沒以為那種話有多麼要緊。」
「松中優子死前來你房間的事,你跟誰說了沒有?」
「沒有,跟誰也沒說。」
「為什麼?」
瑞紀歪了歪頭:「因為我想,就算我說出來,大家恐怕也只是困惑罷了。誰都不會理解,談不上有什麼幫助。」
「你是說,她所懷有的深深的嫉妒的感情有可能是她自殺的原因?」
「嗯。把這個說出口來,我肯定會被人看成怪人。說到底,像松中優子那樣的人何苦非嫉妒別人不可呢?那時候大家腦袋裡全都是混亂不堪,而且都很亢奮,我像這種時候最好還是閉緊嘴巴。女校宿舍的氣氛,您大體知道的吧?我如果把那個說出口,就好比在充滿煤氣的房間裡擦燃火柴。」
「名牌怎麼樣了?」
「還在我這裡。應該在壁櫥最裡頭的一個箱子裡裝著,和我的名牌一起。」
「為什麼你把那名牌保管至今呢?」
「當時整個學校一團混亂,不知不覺之中忘記還了。而且,時間拖的越久,就越難若無其事地把名牌還掉,可又不能扔了。況且,我想松中優子說不定希望我一直儲存那個名牌,正因如此,她死前才特意來我這裡,交到我手上。至於對方為什麼單單選擇我,我是不大明白……」
「不可思議啊!你和松中優子並不特別要好對吧?」
「一起住在狹小的宿舍樓裡,當然見面都認識,也寒喧過,或簡單說兩句什麼的。但終究年級不同,個人話題一次也沒有談過。不過,我算是住宿生代表,莫非因為這點才來我這裡?」瑞紀說,「此外想不出別的理由。」
「或者松中優子因為某種理由對你懷有興趣也不一定。也許被你吸引了,或者從你身上發現了什麼。」
「那在我是不明白的。」瑞紀說。
坂木哲子一聲不響,像要看穿什麼似的注視著瑞紀的臉。而後開口道:「這且不說,你真的不曾體驗過嫉妒那種感情?生來一次也沒有?」
瑞紀略一沉吟,答道:「我想沒有,大概一次也沒有。」
「那就是說,嫉妒之情是怎麼一個東西在你是無法理解的?」
「大致怎麼回事我想是能夠理解的——關於它的形成什麼的。只是,作為實感不大清楚。例如它實際上以多厲害、持續時間有多長、如何難以忍受等等。」
「是啊,」諮詢員說,「說起來都一概成為嫉妒,其實階段各有不同,人的所有感情都是這樣。輕的一般稱為吃醋、眼紅什麼的。程度雖有差別差別,但那是一般人日常體驗的。例如公司同事比自己先升官啦,班上誰誰受老師偏愛啦,或者左鄰右舍有人中了高額彩票啦……都讓人羨慕,心理略略氣惱,覺得不公平。作為人的心理,說自然也是自然的。你連這些都不曾有過?不曾羨慕過人家?」
瑞紀想了想說:「在我身上,那類事好像一次也沒有過。當然,比我幸運的人有很多,可我並未因此羨慕過那些人。因為人各有不同……」
「因為人各有不同,所有不能簡單比較?」
「我想大概是那樣的。」
「噢,有意思。」諮詢員在桌上叉起十指,以輕鬆的語聲饒有興味地說道,「啊,反正那就是輕度嫉妒,也就是眼紅那勞什子吧。但若是重要的,事情就沒那麼簡單。它像寄生蟲一樣死死地盤踞在心頭不動。在某種情況下——就像你的同學所說——它會變成腫瘤深入蠶食靈魂,甚至可能致人於死地。那是無法控制的,對當事人來說是不堪忍受的折磨。」
回到家,瑞紀從壁櫥里拉出用粘膠帶封住的紙殼箱。松中優子的名牌和瑞紀自身的名牌應該一起裝進信封放在那裡。箱子裡胡亂塞著很多東西:從小學時代開始的舊信、日記本、影集、成績單,以及各種各樣的紀念品。本來想好好整理一次,卻因為忙亂,舊這樣帶在身邊到處遷來搬去。不料裝有名牌的信封怎麼也沒找到。箱子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仔細檢視,還是哪裡都沒有信封。瑞紀困惑起來。搬來這座公寓的時候,檢查箱子時明明看見了裝有那個名牌的信封,還為資金一直帶著原來的東西深深感慨過。並且,為了不讓別人看見,她把箱子封了起來,自那以來開啟箱子是第一次。因此,信封本該在這裡才是,沒有懷疑的餘地。到底消失道哪裡去了呢?
儘管如此,自從每星期去一次區政府的「心之煩惱諮詢室」同坂木諮導員交談之後,瑞紀對忘記名字的事已不那麼介意了。忘名現象雖然仍以同以前大致相同的頻率繼續發生,但症狀已基本停止了發展,自己名字以外的事物也沒有從記憶中滑落出去。而且,由於項鍊的作用,眼下還沒有遭遇什麼尷尬,有時甚至覺得忘名現象也成了生活中自然而然的一部分。
瑞紀沒有把資金其諮詢機構的事告訴丈夫。不是特意要隱瞞,只是覺得一一說明起來囉嗦。相比丈夫會要求詳細說明。況且,想不起自己名字或每星期區一次區政府主辦的諮詢機構也並沒有給丈夫造成什麼具體麻煩,費用也是不值一提那個程度。此外,無論怎麼找也沒在理應存在的地方找到松中優子和自己住宿時的名牌這件事,她沒有將給坂木諮詢員聽,因為她不認為這對面談以多大意義。
如此這般,兩個月過去了。她每星期三都去品川區政府三樓面談。前來諮詢的人似乎多了起來,面談時間由一小時縮短到三十分鐘,但由於兩人的談話已經上軌道,可以談得簡明扼要些。想多說一會兒的時候也是有的,畢竟費用便宜得不得了,無可挑剔。
「和你已經是第九次面談了……」坂木諮詢員在面談結束前五分鐘時這樣問瑞紀,「雖說忘名次數沒有減少,但眼下沒有增加對吧?」
「沒有增加。」瑞紀回答,「我想就算是維持現狀了。」
「很好,很好!」說著,諮詢員把手上的黑杆圓珠筆放回上衣口袋,在桌上緊緊叉起十指,而後停頓一下說,「有可能——終究說是可能性——下星期來的時候,我們談的話題出現某種大的進展。」
「關於忘名問題?」
「是的,如果順利,說不定可以具體圈定原因,實際出示給你。」
「為什麼發生忘名現象的原因?」
「正是。」
瑞紀未能馬上理解對方的意思:「所謂具體原因,就是說……是眼睛能看到的了?」
「當然能看到,當然。」諮導員如此說罷,滿意地搓著雙手,「沒準可以放在盤子上端給你看。不過遺憾的是,詳細的要等下星期才能告訴你,因為現階段不清楚進展能否順利,只是估計大概會順利。如果順利,到時候再一一講給你聽。」
瑞紀點頭。
「總之我想對你說的是,」坂木說,「儘管有進有退,但事情正朝著解決的方向穩步推進。對了,不說常說麼,人生進兩步退三步。用不著擔心。不要緊的,相信坂木阿姨好了。所以下星期再來,別忘了跟接待員預約。」
說著,坂木擠了擠眼睛。
下星期下午一點,瑞紀一進「心之煩惱諮詢室」,舊看見坂木哲子臉上掛著比以外明顯的笑容,坐在桌前等她。
「我想我找到了你忘名的原因。」她得意洋洋地說,「而且解決了。」
「就是說我再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了?」瑞紀問。
「不錯。你再也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了。因為澄清了原因並得到了正確處理。」
「那到底是什麼原因呢?」瑞紀半信半疑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