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青豆明白自己正處於嚴重的宿醉狀態。她幾乎從未宿醉過。不管喝了多少酒,到了第二天早晨腦袋總是清醒如常,立刻就能進行下一個行動。這一點她引以為豪。今天卻不對勁,太陽穴鈍鈍地痛,意識似乎被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霧靄。腦袋就像被人用鐵箍一圈圈往裡勒。時鐘的指標已經轉過十點。向正午逼近的晨光,像針刺一般,令眼底深處生疼。從門前的路上疾馳而過的摩托車的引擎聲,把拷問機般的嗥叫傳遍整個房間。
此刻一絲不掛地躺在自己的床上,她卻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地板上,胡亂地扔著昨晚穿的全套衣服。看樣子是自己剝下來的。挎包放在桌子上。她跨過散落在地板上的衣物走到廚房裡,一口氣喝了好幾杯自來水。然後走進浴室,用冷水洗了臉,照著大鏡子檢視赤裸的身體。仔細地上下檢查了一遍,沒發現任何痕跡。她鬆了一口氣。太好了。儘管如此,下半身還是微微殘留著激烈做愛後翌日早晨會有的感覺。彷彿身體深處被翻攪過來般的甜甜的倦怠。然後她覺得肛門也有微微的不適。狗東西!青豆心想,用指尖按住太陽穴。那幫渾蛋,居然連那兒也碰了嗎?但令人氣憤的是,她什麼都不記得。
依舊沉浸在模糊渾濁的意識中,她用手撐著牆洗了個滾熱的淋浴。用肥皂使勁擦洗全身,把昨夜的記憶——某種近似記憶的無名之物——從身體上洗掉。尤其細心地清洗性器官和肛門,還洗了頭髮。一邊忍受牙膏的薄荷味,一邊刷了牙,消除口中沉悶的氣味。然後從臥室的地板上拾起內衣和連褲襪,別過臉,把它們扔進放待洗衣物的筐子裡。
她檢查放在桌上的挎包。錢包好好地還在,信用卡銀行卡也都沒有丟,錢包裡的現金幾乎沒少。她昨夜支付的現金,好像只有回家的計程車費。包裡少了的,只有事前準備好的避孕套。她數了一數,少了四隻。四隻?錢包裡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片,上面寫著一個東京市內的電話號碼。但究竟是誰的電話,她毫無記憶。
她再次倒在床上,橫躺著,儘量追憶昨夜發生的事情:亞由美走到男人們的桌子前,笑嘻嘻地談好了,四個人喝酒,大家都有了醉意。接下去就是老一套的程式。在附近的城市酒店裡定了兩個房間。青豆按照商量好的,和頭髮稀薄的做了愛。亞由美則要了那個年輕的大塊頭。做愛相當棒。兩個人一起入浴,然後是漫長而細心的xx交。插入前也絕不疏忽,已經戴好了避孕套。
大約一小時後房間裡打進一個電話,是亞由美,問道:現在可不可以到你那兒去,大夥兒接著喝?行啊。青豆回答。一會兒,亞由美和她那位男伴來了。然後他們叫酒店把威士忌和冰塊送進客房,四人喝了。
後面發生的事她想不起來。四人再次聚齊以後,好像突然間醉意大發。可能是威士忌的緣故(青豆平時不喝威士忌),也可能是和往常不同的緣故。往常總是她自己面對男人,而這次身邊還多了個搭檔,於是放鬆了警惕。她依稀記得她們好像還交換夥伴再次做愛。我是在床上和那個年輕的做,亞由美和頭髮稀薄的在沙發上做。好像是這樣。然後……後來的事就模模糊糊,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唉,這樣也好,想不起來,就這麼忘了吧。我盡興地做了愛,僅此而已。反正今後恐怕不會再和那些傢伙見面了。
第二次做愛時有沒有戴避孕套呢?這才是讓青豆擔心的事。千萬不能為了這種無聊的事懷孕或染上性病。不過沒關係。因為我不論醉到什麼程度,不論意識怎樣朦朧,在這種事上都毫不含糊。
今天有沒有要做的工作?沒有工作。今天是星期六,我沒安排工作。哦不,不對。並非如此。下午三點要去麻布的「柳宅」,給老夫人做肌肉舒展。幾天前tamaru曾來電聯絡:因為要去醫院做個檢查,可不可以把星期五的預約改到星期六?這件事竟然會忘得一乾二淨!不過離下午三點還有四個半小時的時間。到那時,頭痛一定已經消失,意識也一定會更加清醒。
泡好熱咖啡,徑直往胃裡灌了好幾杯。然後光著身子套上件浴袍,仰面朝天地躺在床上,凝望著天花板度過了上半天。什麼事都無心做,只是仰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沒有有趣之處,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因為天花板安裝在那裡,原本就不是為了讓人感到有趣。時針指向了正午,但她全無食慾。摩托車和汽車的引擎聲還在腦中轟鳴。這樣正式的宿醉,還是頭一回體驗。
儘管如此,做愛好像還是給了她的身體良好的影響。被男人摟著,任由他凝望、撫弄、舔舐、啃咬赤裸的軀體,被xxxx插入,連續多次體味性高xdx潮,於是盤踞在體內的芥蒂之類的東西解開了。宿醉當然痛苦,但其中卻存在一種釋放,足夠彌補這種痛苦還有餘。
可是,這種局面我還得持續多久?青豆心想。這種局面到底我還能持續多久?我馬上就要到三十歲,慢慢地,四十歲便會擠進視野。
不過關於此事,先停下不再多想,下次再慢慢思索吧。反正目前還沒到迫在眉睫的地步。要認真考慮這種事的話,我……
這時電話鈴響了。鈴聲在青豆聽來就像雷鳴,簡直像坐著在隧道中疾馳的特快列車。她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下來,抓起聽筒。牆上的大掛鐘正指著十二點半。
「是青豆嗎?」對方問。稍有些沙啞的女人聲音。是亞由美。
「是的。」青豆回答。
「要緊嗎?剛才那聲音聽上去好像被巴士輾過。」
「沒準差不多啦。」
「是宿醉嗎?」
「嗯,相當厲害。」青豆說,「你怎麼會知道我的電話號碼?」
「你不記得了?不是你自己寫給我的嗎?還說過幾天再見呢。我的電話號碼應該也放在你的錢包裡。」
「是嗎?我什麼都不記得。」
「嗯。我猜就可能會這樣,有點擔心,才打個電話看看。」亞由美說,「我擔心你是不是安全到了家。雖然看著你在六本木十字路口坐上了計程車,把目的地告訴了司機。」
青豆長嘆一聲。「我毫無印象。不過好像安全地回了家。因為我睜開眼時,是睡在自家床上。」
「那就好。」
「你這會兒在幹什麼?」
「在幹活呢,規規矩矩的。」亞由美說,「十點開始駕駛著迷你巡邏車取締違章停車。這會兒正在休息。」
「真有你的。」青豆佩服地說。
「不過真有點睡眠不足。但是昨晚好開心,玩得這樣痛快還是頭一次呢。全虧了青豆你啊。」
青豆用手指按著太陽穴。「說實話,下半場我記不清楚。就是你們來到我們房間以後的事。」
「哎呀,那太可惜啦。」亞由美用嚴肅的聲音說,「後來很厲害喲,我們四個人幹了好多荒唐事。真難以置信,簡直像色情片似的。我和你還光著身子學同性戀的樣子。還有啊……」
青豆慌忙攔住她的話頭:「這個算了,不過有沒有戴避孕套啊?
我記不清了,有點擔心。」
「當然戴了。這種事我都嚴格檢查過,沒問題。要知道我除了取締交通違章,還到區內的高中去巡迴,把女學生們集中到禮堂裡,相當詳細地指導她們如何正確使用避孕套呢。」
「如何使用避孕套?」青豆愕然地問,「警察怎麼會教高中生這種事情?」
「本來的目的是到各個高中去巡迴宣傳,教育女生們認識可能遭遇約會強暴的危險,還有如何對付色情狂、如何防止性犯罪等等。我就順勢作為個人忠告增加了點這樣的知識。告訴她們在某種程度上做愛在所難免,所以要千萬注意別懷孕或染上性病。大概就是這樣。當然還得顧及老師們的顏面,話不能說得那麼透徹。所以嘛,這些差不多成了我的職業本能。無論喝了多少酒,也絕不會有疏漏。根本用不著擔心。青豆,你是乾乾淨淨喲。不帶避孕套,別想來真的。這就是我的信條。」
「謝謝。聽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啦。」
「喂,我們昨天夜裡都幹了些什麼,你不想詳細聽聽嗎?」
「下次再聽吧。」青豆說,然後把淤積在肺裡的沉悶氣體吐出去,「下次找個機會聽你仔細說說。不過現在不行。只怕這種話聽上一句,我的腦袋就要裂成兩半了。」
「知道啦。下次再說吧。」亞由美用爽朗的聲音答道,「不過青豆,今天早上醒來後我一直在想,恐怕咱們倆能組成最佳搭檔呢。我可以再給你打電話嗎?就是說,如果又想像昨天晚上那樣乾的話。」
「可以啊。」青豆說。
「太好啦。」
「謝謝你打電話來。」
「保重哦。」亞由美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下午兩點,靠著黑咖啡和小睡的作用,意識正常多了。幸好頭痛消失了,只是在身體內還殘留著微微的倦怠。青豆揹著運動包走出家門。裡面當然沒放特製的冰錐,只有替換衣物和毛巾。一如平素,tamaru在門口迎接她。
青豆被領到細長的日光房內,巨大的玻璃窗面對庭院敞開,但是拉著蕾絲窗簾,從外面看不見裡面。窗邊排列著觀葉植物,天花板上的小型揚聲器流淌出安詳的巴洛克音樂,是羽管鍵琴伴奏的豎笛奏鳴曲。房間中央擺著一張按摩床,老夫人已經臉朝下趴在那兒,身穿白色浴袍。
tamam走出房間。青豆換上了活動時穿的衣服。老夫人在按摩床上扭頭望著青豆脫衣的情形。自己的裸體被同性看見,青豆並不在意。只要當過體育選手,這種事情就會習慣,就是老夫人自己,在接受按摩時也得差不多全脫光,因為這樣才方便觀察肌肉的狀態。青豆脫去棉布長褲和襯衣,穿上一套針織運動衣,把脫下的衣物疊好摞起,放在房間的角落裡。
「你渾身的肌肉真結實。」老夫人說道,然後起身脫去浴袍,只剩下一套薄薄的絲質內衣。
「謝謝。」青豆回答。
「從前我的身體也是這樣。」
「看得出來。」青豆說。這話大概是真的。青豆心想。縱然已經年過七十,她的身體還清楚地保留著年輕時代的影子,體形沒有走樣,rx房也有一定的彈性。是節制的飲食和長期的運動讓她保持了身體的自然美。青豆推測其中恐怕也加上了適度的美容整形手術。比如定期的除皺,以及眼角和嘴角的提升術。
「您現在的體形仍然很好。」青豆說。
老夫人微微地撇了撇嘴。「謝謝你。可惜無法和從前相比。」
青豆沒有回答。
「我曾經充分享受過這個身體,也曾讓對方充分享受過它。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
「如何?你也在享受著嗎?」
「有時候。」青豆回答。
「僅僅是‘有時候’的話也許不夠。」老夫人臉朝下趴著說,「這種樂趣必須趁著年輕充分地享受。盡情盡興地。等到上了年紀,不能再做這樣的事以後,從前的記憶就會溫曖你的身子。」
青豆想起了昨夜的事。她的肛門裡還隱約殘留著插入感。這樣的記憶難道真的會溫暖衰老後的身體嗎?
青豆把手放在老夫人的身上,開始精心地為她舒展肌肉。剛才還微微殘存在體內的倦怠,此刻已經消失。從換上針織運動衣、手指觸及老夫人的身體開始,她的神經就明確地變得敏銳起來。
青豆彷彿遵照著地圖上的路線一般,用指尖一一確認老夫人的肌肉。每一塊肌肉的彈力、硬度、韌度,青豆都詳細地牢記在心,像鋼琴家熟記琴譜。只要事關身體,青豆就擁有這樣細緻的記憶力。即使她有所遺忘,她的指尖也記著。如果某塊肌肉有絲毫異於平常的觸感,她就從各種角度給它各種強度的刺激,檢視有何種反應反饋回來。這種反應究竟是疼痛,是快感,還是毫無感覺?對僵硬滯重的部分,她不只是替老夫人放鬆,還指導她憑藉自身的力量活動那塊肌肉。當然也有單憑自身的力量難以緩解的部分。這種地方就需要精心地舒展。但肌肉最贊成最歡迎的,還是自身日常性的努力。
「這裡疼嗎?」青豆問。大腿根部的肌肉比平時僵硬得多。僵直得似乎在有意發難。她把手伸進骨盆的縫隙間,將大腿朝著特別的角度輕輕折彎。
「很疼。」老夫人扭歪了臉,回答。
「很好。感到疼是好事。如果感覺不到疼,那就不妙了。還會更疼一點,您能忍受嗎?」
「當然。」老夫人回答。無須一一詢問,老夫人性格堅忍,大多數事情都能默默地忍耐。即使扭歪了臉,也不會呻吟出聲。接受青豆的按摩,高大強壯的男人都會忍不住發出呻吟聲。這樣的光景,青豆見過許多次。她不得不佩服老夫人意志的堅強。
青豆像固定槓桿的支點一樣固定住右手的肘部,把老夫人的大腿折得更加彎曲。只聽嘎巴一聲鈍響,關節移動了。老夫人倒吸一口涼氣,但沒有出聲。
「這樣,下面就沒問題啦。」青豆說,「接下去就輕鬆啦。」
老夫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額角有汗珠閃爍。「謝謝。」她小聲說。
青豆花了整整一個小時,讓老夫人的身體徹底地放鬆,刺激和拉伸肌肉,舒展關節。這要伴隨著相當的疼痛,不過,沒有疼痛就沒有解決。青豆明白,老夫人也明白。因此兩人幾乎一言不發地度過了這一個小時。豎笛奏鳴曲早已演奏完畢,雷射唱機沉默著。除了飛來庭院的鳥兒的啼鳴,什麼聲音都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