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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吾 幾乎所有的讀者都從未見過的東西(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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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松和天吾在老地方碰頭。新宿站附近的咖啡館。一杯咖啡當然價格不菲,但座位間的距離較大,交談時可以不用留意別人的耳朵。空氣比較清淨,無害的音樂小聲流淌。小松照例遲到了二十分鐘。小松大概不會準時赴約,天吾則一般不會遲到,這似乎已經成了規律。小松手提皮質公文包,身穿天吾看慣了的粗花呢西服上衣和藏青色polo衫。

「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小松說,但看上去並沒有不好意思的樣子。似乎要比平時心情愉快,嘴角浮著黎明時分的月牙般的笑容。

天吾只是點點頭,什麼話也沒說。

「一直催促你,不好意思。這事那事的,恐怕很辛苦吧?」小松在對面的座位上坐下,說。

「我不想誇大其詞,不過這十天我連自己是死是活都弄不清楚。」天吾答道。

「但你幹得非常出色。順利地得到了深繪里監護人的承諾,小說的改寫也大功告成。了不起啊。對遠離世俗的你來說,實在是幹得好極了。讓我刮目相看呀!」

天吾似乎沒聽見這幾句讚美。「我寫的關於深繪里背景的報告,您看過了沒有?那篇長的。」

「哦,當然看過了。仔細地看過了。該怎麼說呢,情況相當複雜。簡直像超長篇小說中的一段故事。不過這個先不管,那位戎野老師居然做了深繪里的監護人,我是怎麼也沒想到啊。世界可真小。那麼,關於我,老師有沒有說起什麼?」

「說起您?」

「是啊,說起我。」

「並沒有特別說什麼。」

「這可有點奇怪。」小松似乎覺得不可思議,說,「從前我和戎野老師一起工作過,還到他在大學裡的研究室拿過稿子呢。不過那是很早以前了,我還是個年輕編輯的時候。」

「大概是因為年代久遠,他忘掉了吧。他還向我打聽小松先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不會吧。」小松說著,不快地搖搖頭,「不會有這種事。絕無可能。這位老先生可是個過目不忘的人,記憶力好得驚人,何況我們當時談了那麼多話……不過,這事就算了。那可是個不容易對付的老頭。根據你的報告,深繪里周圍的情形好像相當複雜啊。」

「豈止是複雜,我們可是不折不扣地抱著顆大炸彈呢。深繪里在每層意義上都不是個普通人,並不只是個十七歲的美少女。她有閱讀障礙症,不能正常讀書,也寫不了文章。好像受過某種心靈創傷,喪失了與之相關的部分記憶。她在一個公社一樣的地方長大,連學也沒有正經上過。父親是左翼革命組織的領袖,儘管是間接的,卻好像和涉及‘黎明’的那次槍戰事件也有些瓜葛。收養她的又是昔日的著名文化人類學家。如果小說真成了話題,媒體只怕會一擁而上,追根究底地挖出種種誘人的事實來。咱們就得吃不了兜著走呀。」

「嗯,只怕會像把地獄的鍋蓋揭開一樣,天下大亂啊。」小松說,但嘴角的笑容並未消失。

「那麼,要中止這個計劃嗎?」

「中止?」

「事情大得過分了。太危險。還是把小說文稿換成原來那份吧。」

「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啊。由你改寫的《空氣蛹》已經送到印刷廠,這會兒正在印小樣呢。一印出來,就會立刻送到總編輯、出版部長和四位評審委員手中。事到如今,已經沒辦法去告訴他們:‘對不起,那是個錯誤。你們就當沒看過,把稿子還給我吧。’」

天吾長嘆一聲。

「沒辦法。時光不可能倒流。」小松說,然後把一根萬寶路叼在口中,眯起眼睛,用店裡的火柴點上火,「接下去的事由我來仔細考慮,你就不用多想了。就算《空氣蛹》獲獎,我們也儘量不讓深繪里拋頭露面。只要巧妙地把她塑造成一個不願在公眾面前曝光的神秘少女作家就行了。我作為責任編輯,將充當她的發言人。在這種情況下該如何處理,我都知道,不會有問題。」

「我並不是懷疑您的能力,但是深繪里和那些滿街晃悠的普通女孩可不一樣。她不是那種任人擺佈的型別。只要她拿定了主意,不管別人說什麼,她都會我行我素。對於不合心意的話,根本聽不進。事情可不會那麼簡單。」

小松不說話,在手中把火柴盒翻來倒去。

「不過啊,天吾君,不管怎麼說,反正事已至此,咱們只能下定決心這樣走下去。首先,你改寫的《空氣蛹》精彩極了,遠遠超過了預期,幾乎完美無缺。毫無疑問,肯定會奪得新人獎,佔盡話題。事到如今,已經不能再把它埋沒了。要我說的話,如果再這麼做,簡直就是犯罪。剛才我也說了,計劃正在不斷向前推進。」

「犯罪?」天吾注視著小松的臉說。

「有這樣一句話。」小松說,「‘一切藝術,一切希求,以及一切行動與探索,都可以看作是以某種善為目標。因此,可以從事物追求的目標出發,來正確地界定善。’」

「這是什麼?」

「亞里士多德呀。《尼各馬可倫理學》。你讀沒讀過亞里士多德?」

「幾乎沒有。」

「可以讀一讀。我相信,你肯定會喜歡上他。我每當沒書可讀就讀希臘哲學。百讀不厭。總能從中學到些東西。」

「這段引用的要點何在?」

「事物歸結到底就是善。善就是一切的歸結。把懷疑留給明天吧。」小松說,「這就是要點。」

「亞里士多德對希特勒屠殺猶太人是怎麼說的?」

小松把月牙般的笑容刻得更深。「亞里士多德在這裡談論的主要是藝術、學問和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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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小松交往的時間絕不算短,其間天吾既看到了他表層的一面,也看到了他深層的一面。小松在同行中是個獨來獨往的人,看上去始終任性而為。許多人也讓這外表欺瞞了。但只要把握來龍去脈,就會明白他的一舉一動都經過精密算計。比作象棋的話,就是預先看準了好幾著。他的確喜歡出奇制勝,但總是在萬全之處畫好一條界線,小心翼翼地絕不越過一步。不妨說這是神經質的性格。他的諸多無賴言行其實只是表面的演技罷了。

小松在自己身上小心地加了好幾道保險。比如說他在某報的晚刊上撰寫每週一次的文藝專欄,對眾多作家或褒或貶。貶損的文章寫得相當刻薄,寫這類文章是他的拿手好戲。雖然是匿名文章,可業內人士都清楚是誰執筆。當然,喜歡讓別人在報紙上大寫自己壞話的人,大概不會有。所以作家們都留心儘量不得罪小松,他來為雜誌約稿時,都儘量不拒絕,至少是幾次中必有一次痛快答應。不然,天知道他在專欄中會寫出什麼來!

天吾對小松這種算計太精明之處喜歡不起來。此人一方面打心裡瞧不起文壇,一方面又對其體制巧加利用。小松擁有一名優秀編輯的直覺,對天吾也十分看重,而且他關於小說寫作的忠告大多懇切而寶貴,但天吾和小松交往時還是注意保持一定的距離。萬一走得太近,冒失地陷得太深卻讓他抽掉腳底的梯子,可不是鬧著玩的。在這層意義上,天吾自己也是個小心的人。

「剛才我也說了,你對《空氣蛹》的改寫幾乎完美無缺。實在厲害。」小松繼續說,「但是有一處,僅僅只有一處,如果可能的話,我想請你重新寫一遍。不用現在就動手。新人獎的水平,現在這樣就足夠了。等得了獎以後,要拿到雜誌上發表時,再動手改寫就行。」

「什麼地方?」

「在小小人做好了空氣蛹時,月亮變成了兩個。少女抬頭望天,天上浮現出兩個月亮。你還記得這個部分嗎?」

「當然記得。」

「要提意見的話,我覺得對這兩個月亮的描述還不夠充分,描繪得不足。最好能描寫得更加細膩具體一些。我的要求就這麼一點。」

「的確,那段描寫也許有些平淡。但我不願加進太多的解釋,怕破壞了深繪里原文的流向。」

小松舉起了夾著香菸的手。「天吾君,你這麼想想:只浮著一個月亮的天空,讀者已經看過了太多次。是不是?可是天上並排浮現出兩個月亮,這光景他們肯定沒有親眼看過。當你把一種幾乎所有的讀者都從未見過的東西寫進小說裡,儘量詳細而準確的描寫就必不可缺。可以省略,或者說必須省略的,是幾乎所有的讀者都親眼見過的東西。」

「我明白了。」天吾說。小松的主張確實合情合理。「我把兩個月亮出來的那一段,描寫得更加細膩些。」

「很好。這樣就完美無缺了。」小松說,然後把香菸摁滅,「其餘的沒有任何可批評的。」

「我很高興自己寫的東西得到小松先生的表揚,不過這一次我高興不起來。」天吾說。

「你正在迅速成長。」小松一字一頓地緩緩說道,「作為寫手、作為作家,你正在成長。你不妨為此高興。通過對《空氣蛹》的改寫,關於小說,你肯定學到了許多東西。下一次你寫作自己的小說時,這肯定會大大地起作用。」

「如果還有下一次的話。」

小松微微一笑。「不必擔心。你做了應該做的事情。現在該我出場了。你只要退出場外,悠閒地觀看比賽的進行就可以了。」

女服務生走過來,給杯子裡添了冷水。天吾拿起來喝了半杯。喝下去才想起來,其實自己並不想喝水。

「人的靈魂是由理性、意志和情慾構成的。說這話的是亞里士多德嗎?」天吾問。

「那是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完全不同,舉個例子來說,就像梅爾•託美和平•克勞斯貝的區別一樣。總而言之,從前萬事萬物都更為簡單啊。」小松說,「想象一下理性、意志和情慾舉行會議,圍著桌子熱心討論的情形,不是很有趣嗎?」

「至於誰毫無勝算,大致可以預測。」

「關於你,我深感興趣的,」小松把食指舉向天空,「就是這幽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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