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1Q84:BOOK1(4月-6月)》小說信息

第14章 天吾 幾乎所有的讀者都從未見過的東西(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可不是什麼幽默。天吾心想。但他沒說出口。

天吾與小松分手後,走進紀伊國屋書店,買了幾本書,在附近的酒吧裡一面喝著啤酒,一面閱讀新買的書。這是所有的時間中,他感覺最為放鬆的時刻。從書店裡買來新書,走進街頭的酒館,一隻手端著飲料,翻開書本讀下去。

但這天晚上不知為何總是無法集中精神讀書。總是在幻影中看到的母親的身影,依稀地浮現在他眼前,怎麼也不消失。她解開白色襯裙的肩帶,露出形狀美麗的rx房,讓男人吸吮乳頭。那個男人不是父親,更為高大年輕,容貌也很端正。嬰兒床上,還是幼兒的天吾閉著眼睛,正呼呼大睡。母親的乳頭被男人吸吮著,臉上浮出忘情的神色。那和他年長的女友迎來性高xdx潮時的表情很相似。

天吾從前出於好奇心,曾經請求過她。我說,你能不能穿一次白色襯裙給我看看?他問。「行啊。」她笑著回答,「下次我就穿,只要你喜歡。還有其他要求嗎?什麼我都答應你,別不好意思,只管說出來。」

「可能的話,襯衣最好也穿白色的。越簡單越好。」

上個星期,她穿著白襯衣白襯裙來了。他脫去她的襯衣,解開襯裙的肩帶,吸吮那下面的乳頭,和在幻影中出現的男人相同的姿勢、相同的角度。那時有種輕微的暈眩感。腦子裡彷彿朦朧地升起了霧,神志變得模糊不清,下半身生出沉重的感覺,並急速地膨脹開。回過神來,他渾身顫抖,正在猛烈地射xx精。

「我說,這是怎麼了?已經射出來了?」她驚愕地問。

天吾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把精液射在了她襯裙的腰部。

「對不起。」天吾道歉說,「我不是有意的。」

「你不用道歉。」女朋友鼓勵天吾說,「這東西只要用自來水衝一下就洗掉了。不就是這東西嗎?如果是弄上醬油或紅葡萄酒,倒不大容易洗呢。」

她脫掉襯裙,到衛生問去搓洗沾上精液的地方。然後把它晾在了懸掛浴簾的橫杆上。

「是不是太刺激了?」她問道,溫柔地微笑著,然後用手掌緩緩地撫摸天吾的腹部,「你喜歡白色襯裙嘛,天吾君。」

「也不是。」天吾說。但他無法解釋自己提出這種要求的真正理由。

「如果你喜歡這類妄想,不論是什麼,告訴阿姐就行。阿姐一定盡力幫忙。其實我最喜歡妄想了。人要是沒有或多或少的妄想,就沒法活下去了。你說是不是?嗯,下次還要我穿白色襯裙嗎?」

天吾搖搖頭。「不了。一次就夠。謝謝你。」

在幻影裡出現的吸吮母親乳頭的年輕男人,會不會就是自己生物學上的父親?天吾常常這麼想。因為這個算作父親的人——nhk的優秀收款員——和天吾在任何方面都毫無相像之處。天吾身材高大,體格健壯,額頭寬,鼻子細,耳朵呈圓形,皺巴巴的。父親則又矮又胖,其貌不揚,額頭狹窄,鼻子扁平,耳朵尖得像馬耳一般。整張臉的造型可說幾乎和天吾形成絕妙的對比。天吾這張臉龐稱得上悠閒自得、落落大方,父親則長著一張神經質的、總讓人覺得吝嗇的面孔。很多人看到他們兩個,都說不像父子。

但父親讓天吾深深地感到疏離的,倒不是外貌,而是精神上的資質和傾向。在父親身上根本看不到可稱為求知慾的東西。的確,父親沒有受過充分的教育,他出身貧寒,沒有餘裕在體內構建系統的智力體系。對這樣的境遇,天吾也在某種程度上覺得同情。即便如此,希望獲得普通水平的知識的基本願望——天吾覺得這恐怕多少是人的自然慾望——在這個男人身上卻過於淡泊。生存必需的實踐性的智慧倒是相應地發揮著作用,但努力提高與深化自己、盼望瞭解更為遼闊遠大的世界,這種姿態在他身上卻絲毫找不到。

他在狹窄的世界裡,嚴守狹隘的規則,辛苦地度日。對那空間的狹小和空氣的汙濁,他似乎不覺得痛苦。也從沒見過他在家中讀書,連報紙都沒訂閱過(他說只要看看nhk的整點新聞就足夠了)。對音樂和電影也不感興趣,甚至從未出去旅行過。如果說對什麼東西稍微抱有興趣,就是他負責的那條收款線路。他畫了一張那片地區的地圖,用各種顏色的筆做上記號,一有空就拿出來研究,像生物學家區分染色體一般。

相比之下,天吾從小就被視為數學神童,算術成績出類拔萃,小學三年級時就能解高中的數學題。至於其他學科,他也根本不必拼命努力,就能成績超群。只要有時間,他就不停地讀書。好奇心旺盛,就像挖土機掘土一般,效率極高地將各類知識逐一吸收。所以每次看見父親那種樣子,他就怎麼也不能理解為何這個狹隘而無教養的男人的遺傳因子,居然在生物學上佔據了自己這個存在至少一半。

自己真正的父親肯定另有其人,這是少年時代的天吾得出的結論。自己是因為某種機緣,由這個自稱是父親、其實毫無血緣關係的男人一手養大的。就像狄更斯的小說裡那些不幸的孩子一樣。

這個可能性對少年時代的天吾來說,既是噩夢,也是極大的希望。他貪婪地閱讀狄更斯的小說。第一本讀的是《霧都孤兒》,從那以後他就迷上了狄更斯,把圖書館收藏的狄更斯作品幾乎全部熟讀。他一面暢遊在這樣的故事世界裡,一面沉湎於對自己身世的種種想象中。這種想象(或說妄想)在他的腦海中越變越長,越變越複雜。儘管型別只有一個,卻生出了無數變奏。總之,自己原本的位置並非這裡。天吾告訴自己。我是被錯誤地關在一個錯誤的牢籠裡。有朝一日,真正的父母肯定會在偶然但正確的引導下來找我,把我從這狹窄痛苦的醜惡牢籠中解救出去,帶回原本屬於我的地方。於是我將獲得美麗、和平、自由的星期天。

天吾在學校成績優異,父親十分高興,為這件事得意揚揚,還在鄰居中炫耀。但同時也看得出,他似乎在內心某個角落對兒子的聰明和才華感到無趣。天吾伏案學習時,他經常故意進行干擾。不是命令他去做家務,就是找出些瑣碎的小事,絮絮叨叨地埋怨個不停。埋怨的內容常常相同。自己做收款員得怎樣不時忍受辱罵,日復一日地走街串巷,不辭勞苦地工作;相比之下你又是怎樣輕鬆自在,過著幸福的生活;自己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怎樣在家中被奴役,一有大小事就要飽受父親和兄長的鐵拳;怎樣吃不飽穿不曖,被當作牲口一般;不能因為你在學校的成績還不錯就神氣。如此種種,父親噦噦唆唆地數落個沒完。

這個人也許在嫉妒我。從某個時刻起,天吾這麼想。對我的資質或處境,這人大概非常嫉妒吧。但父親居然嫉妒自己的親生兒子,這樣的事難道真會發生嗎?當然,身為孩子的天吾無法做出這樣難的判斷。但他不可能感受不到父親在言談舉止中流露出的某種狹隘淺薄,在生理上覺得無法忍受。不,並不只是嫉妒,這人是憎恨兒子身上的某種東西。天吾經常這樣感覺。父親並不是憎恨天吾這個人,而是憎恨蘊藏在他身上的某種東西,覺得它無法容忍。

數學給了天吾有效的逃避手段。躲進計算公式的世界中,就能逃脫現實這個煩擾的世界。只要把腦子裡的開關轉到on,自己就能輕易地轉移到那一側的世界裡——他還很小的時候就發現了這個事實。而且只要在那個無邊無際、富於條理的領域中探索與徘徊,他便是徹底自由的。他順著巨大建築中曲折的走廊前進,依次開啟編好門牌號碼的門扉。每當有新的光景呈現在眼前,留在現實世界的醜陋痕跡就會變得淡薄,乾脆地消逝。由計算公式主宰的世界,對他來說是合法的、並且絕對安全的藏身之地。天吾比誰都正確地理解這個世界的地理環境,能夠準確地選擇正確的道路。誰也無法追上來。逗留在那一側的世界裡,就能把現實世界強加給他的規則和重負乾淨地忘卻,徹底地忽略。

數學是一座壯麗的虛擬建築,與之相對,由狄更斯代表的故事世界,對天吾來說則像一座幽深的魔法森林。數學從不問斷地向著天上延伸,與之相對照,森林卻在他的眼底無言地擴充套件。它黑暗而牢固的根,深深地佈滿地下。那裡沒有地圖,也沒有編好門牌號碼的門扉。

從小學到初中,他忘情地沉浸在數學世界裡。因為那種明快和徹底的自由最有魅力,而且在他的生存中不可缺少。但從進入青春期開始,他越來越覺得只有這些怕還不夠。在造訪數學世界期間毫無問題,一切都稱心如意,沒有任何東西從中作梗。但一旦離開那裡返回現實世界(他不能不回來),他置身的仍然是那個和原來完全一樣的悲慘牢籠。情況沒有得到絲毫改善,甚至讓人覺得枷鎖更為沉重。既然如此,數學究竟起了什麼作用?難道只是一時的逃避手段嗎?難道只是反而讓現實情況更加惡化嗎?

隨著這個疑問不斷膨脹,天吾開始有意識地在自己和數學世界之間設定距離。同時,故事的森林開始強烈地吸引他的心。當然,讀小說也是一種逃避。一旦合上書頁,又不得不返回現實世界。但有一次,天吾發現從小說世界返回現實世界時,可以不用體會從數學世界返回時那種嚴重的挫折感。這是為什麼?他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很快得出一個結論。在故事森林裡,無論事物的關聯性變得何等明確,大概也不會給你一個明快的解答。這就是它和數學的差異。故事的使命,說得籠統些,就是把一個問題置換成另一種形態。並根據這種置換的性質與方向的不同,以故事性來暗示解答的形式。天吾就帶著這暗示,返回現實世界。這就像寫著無法理解的咒文的紙片,有時缺乏條理性,不能立刻就起作用,但它蘊含著可能性。自己有一天也許能破解這咒文。這種可能性從縱深處一點點溫暖他的心。

隨著年齡增長,這種故事性的暗示越來越吸引天吾的興致。數學在長大成人後的今天,對他來說仍然是極大的喜悅之一。他在補習學校裡向學生們講授數學時,和孩童時代一樣的喜悅便會自然湧上心頭。他願意和別人分享這種觀念自由的喜悅。這是非常美好的事。但天吾如今無法讓自己完全沉浸在計算公式主宰的世界裡了。他明白,無論在那個世界裡探索多遠,也不可能找到要找的解答。

天吾在小學五年級時,經過深思熟慮之後,向父親發出了宣言。

星期天,我不願再像從前那樣,跟著爸爸一起去收nhk的視聽費了。我想用這個時間學習,想看書,還想出去玩。就像爸爸您有自己的工作要做一樣,我也有自己應該做的事。我想和其他小朋友一樣,過正常的普通生活。

天吾就說了這些。簡短,但條理清晰。

不用說,父親勃然大怒。不管別人家怎樣,那和咱們家沒關係!咱們家有咱們家的做法。父親說。什麼正常的普通生活!不許你胡說八道!你知道什麼叫正常的普通生活?天吾沒有反駁,始終沉默不語。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說什麼都是白說。這樣也行。父親說。不聽爸爸的話的人,爸爸沒有飯給他吃。給我滾出去!

天吾依照父親說的,收拾好行李離開了家。他本來就下了決心,無論父親如何怒不可遏,如何咆哮如雷,甚至動手打人(實際上並未動手),他也一點都不害怕。得到可以離開牢籠的許可,他甚至深感慶幸。

話雖如此,他畢竟只是個十歲的孩子,還沒有辦法自己生活。無奈,只好在下課後把自己目前的情況,老實地告訴了班主任老師。他對老師說,自己今天就無處過夜了,而星期天跟著父親走街串巷去收nhk的視聽費,對自己來說是多麼沉重的心靈負擔。班主任老師是個三十五六歲的單身女子,說不上美麗,還戴著一副式樣難看的厚眼鏡,為人卻公正善良。她體格矮小,平時少言寡語,十分文雅,其實有點性急,一旦發起火來就像變了個人,無人能阻止。人們都對這種落差啞然失色,天吾卻很喜歡這個老師。即使她發怒,天吾也不覺得可怕。

她聽了天吾的話,對天吾的心情表示理解和同情。這天晚上,她讓天吾在自己家裡留宿,在客廳的沙發上鋪了一條毛毯,叫他睡在上面。還給他做了早飯。第二天傍晚,她陪著天吾去見父親,進行了一次長談。

天吾被要求迴避,因此不清楚他們談了些什麼。總而言之,父親不得不停戰。無論怎麼發怒,總不能讓一個十歲的孩子流落街頭。法律規定父母有撫養孩子的義務。

談判的結果,天吾可以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度過星期天。上午得做家務,其餘的時間做什麼都可以。這是天吾有生以來頭一次從父親手中贏得的有形的權利。父親忿忿不已,很長一段時間不理睬天吾,但這對天吾來說無關緊要。他贏得了遠為重要的東西。這是邁向自由和自立的第一步。

小學畢業以後,很久都沒見過那位班主任老師。如果出席偶爾寄來通知的同窗會,倒可以見到老師,但天吾無意在那種聚會上露面。因為那所小學幾乎沒有留給他任何快樂的回憶,儘管如此,他還是常常想起那位女教師。要知道她不僅留自己在家睡了一夜,還說服了頑固不化的父親。不可能輕易忘懷。

與她再度相遇,是在高二。天吾當時屬於柔道隊,由於小腿負傷,大概有兩個月不能參加比賽,他便被管樂隊借去,臨時充當打擊樂手。因為眼看大賽在即,原來的兩位打擊樂手卻一個忽然轉校,另一個又染上重感冒,急需援軍解脫困境,只要能拿得起兩根鼓槌,是誰都行。純屬偶然,因腿傷無所事事的天吾被音樂教師一眼看中,在老師開出了提供豐盛的伙食、期末小論文輕鬆過關的條件後,他便被趕去練習演奏了。

天吾從來沒有演奏過打擊樂,也沒有產生過興趣,但實際動手一試,竟然和他頭腦的資質驚人地相合。先把時間分割成細小的片段,再把它們組裝起來,轉換成有效的音列,這樣的做法讓他感到由衷的喜悅。所有的音都變成了可視的圖式,在腦海中浮現出來。就像海綿吸水一般,他理解了形形色色的打擊樂體系。經音樂老師介紹,他去了一個在交響樂團擔任打擊樂演奏者的人家裡,接受定音鼓演奏的入門指導。經過幾小時的授課,他大致掌握了這種樂器的構造和演奏方法。因為樂譜和計算公式相似,掌握讀譜方法並不困難。

音樂教師發現了他的優秀音樂才能,感到驚喜。你好像生來就擁有複合節奏感,音感也極佳,如果繼續進行專業學習,也許可以成為職業演奏家。老師說。

定音鼓是一種複雜的樂器,具有獨特的深度和說服力,在音的組合上隱含著無限的可能性。他們當時練習的,是從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中抽出幾個樂章、專為吹奏樂演奏改編的曲子,在高中管樂大賽上作為「自選曲」演奏。楊納傑克的《小交響曲》對高中生來說,是支很難演奏的曲子。在開篇的鼓號曲部分,定音鼓縱情施展。管樂隊的指導老師——那位音樂教師——就是考慮到自己擁有優秀的打擊樂手,才選定這支曲目,誰知道由於剛才提到的理由,打擊樂手忽然沒了,便一籌莫展。所以作為替補,天吾要承擔的責任極其重大。但他沒有感到絲毫壓力,而是發自內心地在享受演奏。

大賽順利結束後(雖然未能奪冠,名次也很靠前),那位女教師來找他,稱讚他演奏出色。

「我一眼就認出來是天吾君。」那位身材小巧的老師(天吾想不起她的名字了)說,「我想,這定音鼓演奏得真好。仔細一看,真是天吾君。雖然你比從前長得更高大了,可我一看到你的臉,立刻就認出來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學音樂的?」

天吾把前因後果簡單地說了一遍,她聽了感嘆不已:「你真是多才多藝啊!」

「柔道對我更輕鬆一些。」天吾笑著說。

「對了,你爸爸好嗎?」她問。

「很好。」天吾回答。但這是隨口說說。父親好還是不好,這個問題他不知道,也不是特別想知道。這時他已經離開了家,住在學生宿舍裡,甚至很久不曾跟父親交談了。

「老師您怎麼會到這種地方來?」天吾問。

1q84books,1q84線上閱讀,1q84txt,1q84村上春樹,1q84book1,1q84線上閱讀,上

「我侄女在另外一所高中的管樂隊裡吹單簧管,這次擔任獨奏,叫我來聽聽。」她答道,「你以後還會繼續搞音樂嗎?」

「等腿好了,我還回去練柔道。不管怎麼說,練柔道不愁吃不上飯。我們學校非常重視柔道,有宿合住,還每天包三頓飯。管樂隊就沒這些好處了。」

「你想盡量不依靠爸爸照顧,是不是?」

「因為他是那種人嘛。」天吾答道。

女教師微笑。「不過太可惜啦。你原本這麼有音樂才華。」

天吾重新俯視著這位身材矮小的女教師,想起了在她家裡留宿的情形,腦海中浮現出她那間非常實用的整潔房間,蕾絲窗簾和幾株盆栽植物,熨衣板和讀了一半的書,掛在牆上的小小的粉紅連衣裙,他在上面睡過一夜的沙發的氣味。此時此刻,他發現她站在自己面前,簡直像個年輕姑娘一樣忸怩,也再次認識到自己已不再是那個僅有十歲的無力少年,而是一個十七歲的高大青年了。胸脯厚實,鬍鬚也長了出來,還有難以應付的旺盛性慾。而他和年長的女性在一起時,就奇妙地會覺得安心。

「見到你太好啦。」這位老師說。

「我也很高興見到您。」天吾回答。這是他的真實心情。但他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小說目錄